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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和觀音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今之山水,古佛之道現成也;共住法位,成究竟之功德。以是空劫已前之消息,故是而今之活計也;以是朕兆未萌之自己,故是現成之透脫也。(1)」

  這是道元希玄的驚世之作《山水經》(日語:Sansuikyo)的開首語。《山水經》寫於一二四年秋,這時道元從中國宋朝返回日本已有十三年。道元希玄十二歲便離開了京都的家,攀行在破敗不堪的林間小路上,穿過比睿山黑壓壓的日本扁柏和日本雪松(類似雪松和紅杉)森林。這片三千英尺高的山脈位於鴨川河盆地東北角,這一廣闊的山谷如今已被大城市京都占據。比睿山是日本佛教天台宗的總本山。道元希玄成了寺廟裡的小沙彌。寺廟沿山脊而建,木質結構,刷著紅漆,樹木成蔭。

    「青山常運步。」

  當時,旅行者通常是步行。寺院住持在京都大德寺的禪僧殿向我展示了十九世紀僧侶書寫的寺院「佛事活動年鑑」。(二十世紀,這些手稿被另一卷手稿取代,其中有幾處小的更改。)這些手稿是寺院住持一年到頭可查閱的紀錄,上面記載著寺院慶典、冥想日程以及修行祕訣。手稿列出了與僧侶培訓學校有密切關係的寺廟,並以雲遊所需的時間為順序,如最近的寺廟需步行一天,最遠的寺廟需步行四周。學僧通常每年至少回去一次,即使來自偏遠地區寺廟的學僧也不例外。
  事實上,整個日本是一片陡山峻嶺,而山嶺被湍急的淺溪分割。這些小溪通向狹長的山谷和一些朝向大海的比較寬闊的沖積平原。小山大多長滿了小針葉林和灌木叢。從前,這些山被密林覆蓋,森林裡不僅有參差不齊的松樹、高大筆直的日本扁柏和雪松,還有巨大的闊葉樹。踩出來的小徑足跡清晰、縱橫交錯,在地面上隨處可見。這些小徑是由許許多多的人踩踏出來的,他們當中有音樂家、僧侶、商人、搬運工、朝聖者以及參加定期法會的大批信眾。
  我們如同小孩一樣透過步行和想像來了解一個地方,了解如何構思空間關係。地點和空間尺度必須以我們的身體及其能力來衡量。「一英里」最初是羅馬人對一千步的量度標準。但乘汽車和乘飛機旅行,我們卻不易感知空間距離。要知道,橫跨龜島需要每天用穩定、舒適的步伐走一整天,連續走上六個月,才能大致了解這段距離。中國人說的「四威儀」,指的就是立、臥、坐、行。這些行為之所以是「威儀」就在於它們是充分表現自我的方式,是我們身體感到舒適自在的方式,是這些基本行為模式表現自如的方式。我想我們很多人會認為這將會是非常美妙的事:如果我們再次步行出發,每隔十英里左右就有一個小旅館或乾淨的營地可以住宿,也沒有交通事故的威脅,走遍整個中國、整個歐洲那樣巨大的景區。這就是親眼觀察世界的方式:用我們的身體。
  設立聖山及朝聖是亞洲民間宗教的一種積習成俗的特色。道元說到山時,深知這些過去的傳統。中國有數以百計的道教和佛教名山。日本也有類似的與佛教和神道教相關的山。亞洲有幾類聖山:「聖地」是指神靈或神的居住之地,這是最簡樸也可能是最古老的說法;而「聖域」可達數十平方公里,對神話以及道教或佛教的一個教派來說是很特別的地方,因為有著數英里的路程或有數十乃至數百個小廟或神社。朝聖者可能要攀爬數千英尺,住在平板搭建的小屋裡,吃著稀薄的米粥和少許醃菜,沿著固定的路線一處接一處地燒香和祭拜。
  最後,還有一些高度形式化的聖域被刻意製作成一個象徵性的圖案(曼荼羅)或神聖的文本,它們也可能相當大。人們認為,在指定的景觀中漫步如同在精神層面制定具體的行動(格拉帕德,1982)。我與幾個朋友曾經行走在大峰山修驗者(Omine Yamabushi,山中隱士)所常走的古代朝聖路上,在奈良縣內,從吉野走到熊野。這樣,我們在大峰山頂(接近六千英尺)穿過了「金剛界曼荼羅」古老的中心。經過四天的徒步旅行,我們下山來到了熊野(「熊的原野」)神社的「胎藏界曼荼羅」中心,該神社位於一個山谷深處。那是六月下旬的雨季,繁花似錦,薄霧縈繞。全程幾英里的山脊很難見到有石頭神社,每當遇到神社,我們都虔誠地鞠躬祭拜。這種將複雜教義圖案呈現在景觀上的做法是金剛乘佛教的日本門派真言宗與山區兄弟會的薩滿教傳統相互影響的結果。
  從吉野上大峰山定期朝聖的人相當多。幾百名各式各樣的修驗者帶著舊式的登山裝備攀懸崖、爬山峰、吹螺號,還有些人則在山頂的寺廟裡吟誦佛經。寺廟是泥土地面,瀰漫著焚香的煙味。近些年來,這些長途跋涉的做法已經絕跡,因而小路雜草叢生,幾乎找不到了。在四千英尺高的山脊上,這條直路走起來感覺頗佳。我想,在舊石器時代和新石器時代,這是從海岸到內陸常走的通道。它也是我在日本唯一遇見野生鹿和猴子的地方。
  在東亞,「山」通常是荒野的同義詞。長期以來,農業國家對低地進行排澇灌溉,將其整理成梯田。農耕在哪裡停止,森林和野生生物的棲息地就在哪裡開始。建有村莊、市場、城市、宮殿、酒店的低地被認為是充滿貪婪、慾望、競爭、商業貿易而紙醉金迷的地方,即「塵世」。那些逃離這個世界並尋求純淨的人在山中尋找一個山洞或搭建一處隱居之所開始修驗,這將使他們實現自我完善,至少能使他們過上健康長壽的生活。這些隱居的住所後來發展成了寺院建築群的中心,最終也成了各宗教教派的中心。道元說:

    「帝王多好山而拜訪賢聖,乃古今之勝躅也。是時,以師禮而敬,不依民間之法。聖化之所喜,全不強為於山賢也。」

  所以,「山」不但使人在精神上得到深化,而且(人們希望)它不受中央政府控制。進入山中當隱士和僧侶的人中,有些是從監獄裡逃出來的,有些是躲避稅收或兵役的。(在中國西南部深山裡有一些倖存下來的山地部落,他們崇拜狗和老虎,男女之間非常平等,但這是另一回事了。)山(或荒野)完全是精神自由和政治自由的避風港。
  此外,山還與下列特徵有著神話上的聯繫,如挺拔、活力、高度、卓越、堅硬、抗性、剛毅。對於中國人來說,山屬「陽」:乾燥、堅硬、陽剛、明亮。水屬「陰」:濕潤、柔軟、幽暗。「陰」與以下特徵聯繫在一起:流動不失強壯,尋求(或切向)最低點,具有靈性,賦予生命,形態萬千。民間(與金剛乘)佛法的圖像畫法中將「山水」擬人化成為不動明王(不動智慧之王)的形象和觀音菩薩(觀察海浪的菩薩)的形象。不動明王長相凶殘,滑稽可笑,瞎眼一隻,尖牙一顆,或坐或站在一塊岩石上,周身布滿火焰。他被認為是山中苦行修道的支持者。觀音菩薩優雅地傾身坐在她的蓮花寶座上,手持淨水瓶,長相慈悲。他們兩位被看作佛事的搭檔:一是苦行的修鍊和無情的靈性,一是同情的忍耐和超然的寬恕,兩者相互調和。山水是對立統一的,兩者一起使得一切皆為可能:智慧和憐憫是實現這一切的兩個主要因素。道元說:
《文子》曰:「水之道,上天為雨露,下地為江河。」……水之道,雖非水所知覺,然水能現行也。
  顯然,水在不斷地循環,山與河無疑是在相互作用下形成的:河水由高處傾瀉而下,在向下流動中通過沖刷或沉積形成各種地貌;河水夾帶著的泥沙等沉澱物堆積在沿海岸大陸棚上,最終使大陸棚成傾斜狀,向上抬升。通常,中文合成詞「山水」是對風景的直接描述。風景畫就是「山水畫」(「山脈」有時亦稱作「脈」,即「脈搏」或「靜脈」,如同手背上的靜脈網)。即便不是專家,我們也能觀測到,各種地貌的形成是水流沖刷和山脈阻擋相互作用的結果,而水與山在不斷分化的律動中互相滲透。中國人對土地的認識總是融入了他們的辯證意識:岩石與流水,水流向下與岩石聳立,地表形態的不斷變化與「緩慢流動」。就前現代時期倖存下來的幾幅大型中國橫軸畫卷《山河無盡圖》而言,其中幾幅畫面貫穿一年四季的變化,感覺好像是在描繪整體的世界。
  「山水」是一種表述整個自然過程的方式。正因如此,山水遠遠超出了純潔與汙染、天然與人工諸如此類的萬物二分法。河流和山谷構成的整體,顯然包括農場、田地、村莊、城市以及(曾經相對渺小的)人間俗務的塵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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