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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自然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梭羅在他的湖邊生活時曾做過「開荒種豆」之事。在我們的觀念中,讓土地多產並不是件壞事。但我們也必須考問:假若讓大地母親自己去思考一下長期發展戰略,那麼哪些才是她能做得最好的呢?接下來的一個問題是:在一個地方最有生長潛力的植物是哪一種?所有的土地,不管是被廢棄的還是被掠奪過的,倘若讓其回歸自然(指中文中的「自然」,「自我狀態」),它就會達到一個介乎生物多樣性與穩定性的平衡點。假設時處複雜的後工業化時期,「未來原始」農業將發出質疑:我們能否找到一種方法,可以順應自然而非違背其發展趨勢呢?如果可以,我們是不是應該將目光投向新英格蘭的落葉闊葉林呢?或者,就我所居之處奇奇地斯,探討一下這裡的松樹與橡樹的混合生長林,外加此地特有的地被植物?即便在這些地方,我們經營園藝、從事農業或林業生產,無悖於其自然屬性,但這也純粹是出於對人類自身利益的考慮,而非為了土地的長遠規劃著想。
  維斯·傑克森的研究表明,以多樣化和多年生植物為基礎的農業,為維持當地未來合適社區的可持續發展帶來了真正的希望。這等於承認肥沃多產的泉源最終來自「荒野」。據說,「優質土地之所以肥沃是因為它本身蘊含著野性特徵」。那麼,如何讓一個打了勝仗的國王在瓜分戰利品時,授封這充滿野性活力的土地呢?「西班牙分封地」和「不動產分封」實在是愚昧至極。賜予我們肥沃土壤的神聖力量,其實並非來自他人,而是來自掌管整個大地網路系統的女神蓋婭自身。幾乎在所有的文明中,農業生產從一開始就誤入歧途,因為它們太過於依賴年復一年的單一耕種。在《農業新根源》一書中,維斯·傑克森闡釋了這一觀點。對此,我表示贊同,並深知這將引發對「文明」本身更大問題層面上爭辯的提出。關於這一點,我在別的地方早就做出過批判。無須贅言,只說一句就夠了,當我們談及「文明」這一話題時,我們求助的各種經濟和社會組織不再被自動認可為有用的模式。然而,審視文明並非意味著全盤否定「培養」的所有含義。
  「培養」(cultivation)這個詞,究其詞源,是「耕種」(till)和「輪轉」(wheel about)之意,大致指遠離自然過程的一種活動。在農業生產中,它指「停止連續耕作,建立單種栽培」體系。該詞在精神層面指涉頗豐,諸如苦行節儉,對宗教權威的順從,書呆子似的迂腐學究,或者一些傳統倡導的二元獻身主義精神(注重「創造物」與「造物主」的嚴格區別),一個權力至上且「集權化」的神性形象,一種遙不可及的絕對完美主義觀點等等,均可以說是「培養」之目的。這種精神洗禮中所蘊涵的種種努力,有時就像是一種反抗自然的搏鬥,將人類凌駕於動物之上,精神凌駕於人類之上。最複雜的現代等級靈性體系是法國古生物學家泰亞爾大師的傑作。他聲稱,人類,在更高意識的名義下,經歷了一種特殊的精神進化命運的演變。這些靈性進化論者中的部分頑固極端分子總是一廂情願地將人類之外的動植物生命拋諸腦後,轉而進入一個遠離地球的超生物區域。新時期的一些思想家,其人類中心主義思想遭到了深層生態運動倡導者們的尖銳批判。
  就社交層面而言,「培養」一詞意味著對語言、知識和禮儀的吸收,以此來確保精英階層的成員關係。該詞與「通俗方式」相對。當然,事實上,山野村夫或遊牧人(作家查爾斯·道蒂曾在阿拉伯西北漠地與阿拉伯遊牧部落貝都因主人共飲過黑咖啡)的禮儀,猶如城市居民所講究的禮儀一樣,顯得精細、複雜和任意。
  此外,還有諸如「修身」(training)之類的事情。世界的發展是由一些互補因素推動的,比如年輕與衰老、愚蠢與聰明、成熟與青澀、夾生與熟透。面對獲取獵物的慾望以及是否能夠獲得獵物,動物學會了自律和謹慎。學習和教化既有與事物特性完全一致的部分,也有與事物特性格格不入的部分。在中國早期的道教思想裡,「修身」並不意味著要從自身中培養出野性,而是要擺脫恣意妄為和虛無縹緲的狀態。莊子似乎說過,所有的社會價值都是虛假的,只會滋生出自私利己的自我。佛教採取中庸之道,認為貪、嗔、痴是自我與生俱來的天性,但那個自我本身就是因沒有看清楚我們自己的「本來面目」而產生的痴與幻的映像。有組織的社會既能激發、慫恿或利用這些弱點,也能倡導慷慨、善良、信任這樣的美德。因此,我們有理由從事培養美德的政治工作。然而,這也涉及個人的品格問題:一個人是否會偶爾私下發誓致力於憐憫與直覺的工作,或者是忽視這種可能性。日復一日地實現誓約需要我們的實踐,因為修身有助於我們認清自己的本來面目,洞悉外在的自然。
  貪將愚人置於無常幻滅之前,猶如將愚笨小雞過早暴露於食物鏈中機警的老鷹眼皮之下。文字出現以前,狩獵和採摘文化需要進行高度訓練,人們憑藉敏銳的觀察和良好的禮儀才能得以生存無憂。如前所述,吝嗇是萬惡之首。我們也清楚,通常早期經濟對環境的操控作用遠遠超出了常識的理解範圍。中古石器時代的英國人選擇在泰晤士河流域採用清淤或焚燒雜草的方法,以此刺激榛子樹的生長。在瓜地馬拉叢林,曾經運行過一種堅果與水果的隱形生長系統。因而,在某種程度上,知識的傳授和文化的傳承是能夠植根於荒野的。
  我們所有的人都會贊同這樣的觀點:人類在尋找自我的過程中出了點問題。難道荒野和自然也是如此?我認為不是,因為文明本身就是一個自我。這個自我,無論在東方還是西方,都被四處播種,並以國家的形式被制度化。自然並非是作為混沌的形式在威脅著我們,威脅我們的是國家對這個「自我」已經創造了秩序的假定。而且,人類也存在著一個對自然界無知,卻又近乎自鳴得意的自我。這種觀念在歐美的商業、政治和宗教圈裡普遍存在。自然是有序的。那在自然中顯示出的混亂,只不過是秩序的一種更為複雜的形式罷了。
  現在,我們可重新思考何謂聖地了。對於隸屬於古老文化的一個民族而言,他們所共享的這片領地一直孕育著神聖的生命和精靈。某些地方之所以被視為精靈的高密集聚地,是因為那裡的動植物棲息地相當集中,或那裡與古老的傳說,與人類的圖騰原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或因為那裡地貌怪異,或綜合了上述種種特點。這些地方就像一扇扇大門,應該可以這麼說,人們透過這些門,更易感受到一種超人類、超個人的觀點。
  全世界都在關注環境和地球的命運。在亞洲,環境運動最早關注的是健康問題。空氣與水的條件能得以改善,也是眾望所歸。其實,在西半球,我們也存在類似的問題。儘管如此,我們慶幸在這裡還有一點遺留下來的荒野,這也是為全世界人民保留的一份遺產。在西半球,類似寺廟和神社的建築數目在全球範圍內是最少的。我們西半球的這些寺廟將成為地球上僅剩的荒野區域的一部分。每當赤腳邁進這些寺廟時,我們都能感到日本神道教的「神」(kami)或(加州印第安邁杜人)「赤腳疾飛神」(kukini)的威力仍在這裡顯靈。這些寺廟早已成為山獅、山區野羊和大灰熊們的庇護地。在前白人時期,在較低的丘陵和平原,都可尋覓到這三種北美動物的蹤跡。山區,是一片岩石嶙峋、冰天雪地的壯觀景象。在這還可看到,天空中成群結隊的密密麻麻的飛鳥;南部的沼澤地裡,魚兒在水中自由穿梭。這一幕幕旨在提醒我們,這個包羅萬象的野生系統滋養了我們整個人類,且承擔了產業經濟帶來的風險。雖寸草不生卻美麗驚豔的高山雪地和冰川,積雪開始融化,匯集成一條條小溪,流進加州中部大谷地,澆灌了那裡農業綜合企業的壟壟田地。荒野朝聖者,揹著行囊,氣喘吁吁,一步一步地在通往雪地的山路上艱難跋涉。這些朝聖者的手勢,其表達方式是那麼的古老,讓人深深體驗到了荒野朝聖所帶來的身心愉悅之感。
  當然,不僅僅是揹包一族熱愛荒野,還有一群人同樣熱愛大自然。他們或者在海上航行,在海灣裡及河流中駕著愛斯基摩皮艇,或者悉心打理花園,剝著洋蔥,甚至只是喜歡坐在打坐的蒲團上。關鍵在於他們與真實的世界、真實的自我有著親密的接觸。「神聖」旨在幫助我們(不僅僅指人類)剔除小我,融進山河並存的曼荼羅宇宙之中。當我們步出教堂,靈感、興奮和洞察力不會因此泯滅。荒野作為寺廟僅僅只是拉開了序幕。一個人不應以非凡的經歷而自居,也不要奢望能遠離失意落魄的政客(絕種的政治白氏斑馬)(2),進入一個能保持高度洞察力的永恆狀態。如此探究和遠足的最佳目標就是能夠返回到低地,環顧一下我們周圍所有的土地,諸如農業用地、郊區地方、都市地盤等。我們應將它們歸屬於同一領地,那就是完全未遭破壞、處於絕對野生狀態的土地。這些所用之地可被修復,而且在它們的大部分地區能棲居相當數量的人類。到那時,當我們漫步街頭,大棕熊將相隨於我們,而鮭魚將逆流而上與我們嬉戲。
  回過頭來看看我自己的情況:我和家人生活在加州內華達山脈的一片土地上。從經濟的角度來看,這塊土地「幾乎談不上優質」。不過,隨著土壤改良,勞動力投入加大以及整個乾旱季節蓄水池的修建,這塊地開始能種出蔬菜和優質蘋果了。此地的森林有較大的改觀,經過千年的沉積,已形成了種植橡樹和松樹的獨特優勢。我想我該承認,此地最好還是保存其「荒野」的特性。現在,大部分地帶的管理也以保持其「野性」特徵為目的。松樹正在逐漸長大,而一些橡樹,早在歐裔美國人踏上加州這塊土地之前,就在此落地生根了。除了灰棕熊和狼不見其蹤影,鹿和其他動物隨處可見。其實,灰棕熊和狼只是暫時沒有落戶加州罷了。遲早有一天,我們會把它們帶回來的。
  這些山麓小丘的山脊上實在沒什麼特別吸引目光的地方,沒有明信片中那般優美的風景。不過,鹿在怡然自得地活動著,以此為家。我想,這裡可能就是個「鹿場」吧。事實上,正因為住在內華達山腳下,我的鄰居、我的孩子們和我都受益匪淺。我們親眼目睹了曾遭樹木濫伐的土地現已綠蔭蔥蔥,曾被大火燒光的土地現已煥然一新。幾十年來,被認為一文不值的土地現在卻成了我們的老師。就是在這片土地上,我們工作著、掙扎著,堅持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嚴冬酷暑。為此,它給我們綻放出自己的嬌小美麗。
  那麼聖地呢?沉溺於一點點玄妙的人會神祕兮兮地說,在我們重新棲居的這片土地上,有新近發現的聖地。我知道,我的孩子們(像其他任何地方的小孩一樣)在樹林裡都有一些祕密地點。許多人喜歡徒步登上當地的小山,縱覽全景。在浩瀚的夜空下,觀賞皎潔的月光;在菩提節(3)拂曉時分,吹響海螺。在採礦留下的數英里礫石路上,我們舉行過各種儀式:為砍伐樹木、破壞土壤而懺悔;為加速植物演替恢復而祈禱。在一些樹林深處,人們還舉行過婚禮。
  與本地有關的事情,即便像上述這樣,也足以激起當地人抓住重新開採金礦與加速砍伐樹木這樣迫在眉睫的現實問題不放。為此,人們自願組成委員會,集體研究採礦提案,評估環境影響報告,挑戰公司的草率設想,以及抵制某些縣府官員出賣居住者利益,拱手把整片土地送給盈利誘人的項目工程的打算。對於需養家餬口,有著全日制工作的人來說,這真是一份棘手、無酬、令人沮喪的苦差事。對於森林問題,大家做出了同樣的努力。就拿附近的國家森林來說,我們揭露了管理者對於木材行業一些惡名昭彰的偏袒行徑,儘管他們試圖花言巧語,用無關痛癢的統計數據來平息公眾的怒氣。任何一個人煙稀少卻「資源豐富」的地區,即便是在美國境內,都會像第三世界國家一樣,難免遭受掠奪的命運。我們正努力捍衛自己的空間,同時我們正竭盡全力保護公用地。這樣做的目的遠遠超出了從邏輯上對自身利益的考慮。可以說,對土地的真誠無私的熱愛才是激發我那些鄰居們大無畏精神的泉源。
  不要一時興起,急匆匆地宣稱一些東西是「神聖的」。我個人認為,我們應該耐心點,給土地足夠多的時間,讓它告知我們或後代,何謂「神聖」。在北美棲居的動植物中,一隻撲動的歡叫聲,一隻灰松鼠有趣而急促的吱吱聲,還有橡樹果砸落在穀倉屋頂所發出的敲打聲,都足以為我們尋找「聖物」提供一些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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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榊七夫(Nanao Sakaki):日本流浪詩人,斯奈德的好友。——譯者注
  (2) 原文用的詞語是political quagg,直譯為「絕種的政治白氏斑馬」,意譯為「失意落魄的政客」。quagg是一種似斑馬的哺乳動物,原產南非,十九世紀後期就絕種了。——譯者注
  (3) 菩提節(Bodhi Day):四月十五日成佛節,現證菩提節。——譯者注



青山常運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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