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日本原住民阿伊努人對整個生態系統的神聖性和特殊性有著自己的一套說法。在他們的語言中,術語iworu意為「領地」,其引申義可包括分水嶺區、動植物群落區以及神靈力量。神靈力量是指暗藏在萬物生靈面具下或盔甲背後(阿伊努語:hayakpe,「披著盔甲的神靈」)的魔力。大棕熊的領地一般指高山棲息地及與其相連的低窪山谷流域。那裡主要是熊出沒的地方,同時暗含有關熊的神話與神靈世界。鮭魚領地是指鮭魚生活的低窪水域以及眾多支流水域(以及相關的植物群落),向外一直延伸至大海,然後進入那些憑猜想可能存在的海洋領地,鮭魚會在那裡迂迴行進。每一種動物都會有自己的領地,如棕熊、麋鹿、鮭魚以及逆戟鯨等等。
在阿伊努人的地盤上,有些人將房子沿小溪建在山谷裡。所有門口面朝東,每座房子中央有個火塘。清晨,陽光穿過東門照射在火塘上。在阿伊努人眼裡,那是太陽女神正在造訪她的姊妹——火塘裡的火女神。任何人不許從照射在火塘上的光束下走過,據說這將阻斷她們的見面。通常,人們可以就地獲取食物。不過,有些動物會從深山老林裡出來或從大海深處浮出水面。對於那些自己送上門而遭到捕殺的動物或魚(或被採摘的植物),人們會徑直把它們帶進家中烹煮吃掉。阿伊努人稱這些動物為「造訪者」(阿伊努語:marapto)。
海洋的主宰者是逆戟鯨,它又被稱為殺人鯨、虎鯨,而大山深處的統治者則是熊。熊派遣它的朋友鹿下山造訪人類,而逆戟鯨則委命其友鮭魚逆流而上。到了人類聚居區,這些動物因「盔甲破了」而身首異處。這就迫使它們抖掉身上的皮毛或鱗片,搖身一變,成為一群隱身精靈,四處遊走。而後,它們開心地目睹了人類的娛樂活動,如喝日本清酒和聽音樂(它們也熱愛音樂)。人們一邊為這些生靈獻歌,一邊品嚐它們的鮮肉。享受完對人類的造訪後,它們便重返大海或深山,向同伴們報導:「我們與人類共度了愉快的時光。」於是,其他動物深受鼓舞,繼續造訪人類。因此,倘若人類在款待這些鹿、鮭魚或野生植物「造訪者」時,在音樂和禮節方面沒有絲毫怠慢,這些生靈便會重生,周而復始地返回。這就是一種精神狩獵管理方式。
現代日本的情況純屬另一類例子。日本是一個成功的工業化國家,因對神聖景觀遺址具有保護意識,故其聖地至今保存得完好無損。日本神道教的神社星羅棋布,遍布日本列島。「神道」意指「通向神靈之路」。從某種程度而言,神道教的「神」(日語:kami)是一種蘊藏於萬物之中的無形「魔力」。當這種神力隱現在某些突兀醒目的物體中時,其超凡能量會大大增強,譬如,奇形交錯的巨石、參天古木或聲如雷鳴的迷霧瀑布。整個景地所呈現的怪誕奇異現象均為昭示「神」之威力的種種跡象,諸如魔力威猛、無所不在、心智神骸、無所不能等等。最強大的「神力」中心便是日本的富士山。「富士」現被認為取自於阿伊努族火塘女神之名。火女神地位顯赫、俯視眾靈,是唯一一位能訓斥、糾正神威山神(阿伊努語:kimun kamui)熊之過失的女神。整個富士山就是日本國內最大的神道教神社,其面積可從山底的樹帶界線一直延伸到峰頂。(流離失所的阿伊努人所留下的許多地名,至今仍在日本使用。)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和二戰期間,日本人自建了一所「靖國神社」旨在紀念為軍國主義和國家民族主義效勞獻身的人。這一行徑使得日本的神道教名譽受損。許多歐裔美國人對靖國神社和民間神社的界限困惑不解。在各郡崛起之前,小神社(日語:jinja,omiya)遍布日本列島。這些神社是新石器時代日本村落文化的一部分。在現行體制下,即便處於工業能源開發的熱潮之中,神社的土地依然不可褻瀆。假若看到一個日本開發商如何用推土機將一處秀麗的古松山坡夷為平地,並在其上建起一座嶄新的小鎮時,你一定會瞠目結舌、汗毛豎起。但日本的新島就是這樣在神戶港灣拔地而起的,並使神戶成為世界第二繁忙的港口(僅次於鹿特丹市)。為了興建這個港口,人們削平了城市以南綿延十英里的山地丘陵,然後用泥土將海底填平。整個工程耗費了足足十二年時間,才把兩座山的泥土全部搬移。巨型傳輸帶將泥土運送至海邊,然後一長隊駁船又源源不斷地將這些泥土運到施工現場。被平夷的地方就成了住宅開發區。在工業化的日本,並非「毫無神聖」可言,只有那些「聖地」才可稱得上是真正神聖的。這就是所謂神聖的「全部」精髓所在。
我們感激日本挽救了這些只有精微跡象可尋的土地,因為神社選址的原則就是(遠離建築物與道路)絕不砍伐、絕不改造、絕不清除或削平任何東西。同時,禁止狩獵、禁止垂釣、禁止削平土地、禁止焚燒山林,但不禁止燃燒柴火。所有這些舉措旨在使每座城市都為我們留下只有在原始森林中才有的一片參天古樹的印記。信步走進一個小神社,你就可以看到有著八百年歷史的日本柳杉(日語:sugi)。假若沒有這些神社,我們就不可能清楚地了解日本原始森林的風貌。然而,這種隔區劃分制度並不那麼健全。在這種父權模式下,一些土地得以挽救,如同貞潔的女祭司一樣;而另一些土地,就像家庭主婦不堪重負、忙碌不停;還有一些土地則被野蠻公示、重新規劃,宛如一名朝氣活潑的女孩,因亂倫而被宣判遭受懲罰。就此意義而言,優良、荒野、神聖不可能再進一步分割。
類似的神社曾一度遍布歐洲和中東地區,甚至被稱為「聖林」。在遙遠的過去,全歐洲最神聖的地方就是庇里牛斯山脈,偉大的洞穴壁畫的所在地。我猜測,它們或許是三萬年前某宗教中心的一部分。那裡的動物均在地下「孕育」而生。或許,那是開天闢地時期的夢幻之地。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動物的神祕心臟隱藏在地下,以此來避免物種滅絕的一種方式。不過,很多物種都已滅絕,有些甚至早在洞穴壁畫時期結束前就已絕種。在過去兩千年的歷史中,又有更多的物種淪為文明的犧牲品。西方擴張加快了全球棲息地惡化的步伐。但有趣的是,甚至早在這種擴張之前,全球的政治和經濟發展進程就已經步入了正軌。物種的毀滅、鄉村居民的貧窮和奴役,以及崇尚自然傳統的摧殘,諸如此類現象,長期以來就屬於歐洲歷史的一部分。
那些旅居在北美洲的英、法探險家,早期的毛皮商人,並沒有在其所留居的社區裡學會有關告誡他們如何尊崇自然的教義。的確,他們發現了許多令人敬畏的東西,而且有些人對此也能描述得唯妙唯肖。甚至,有些人與印第安人為伍,成了新世界的成員。這些幾乎快被遺忘的少數例外人士,因貿易商人和隨之而來的定居者的大量湧入,早已變得默默無聞。然而,縱觀美國歷史,的確有一部分人是因為現實抑或是為了趕時髦而源源不斷地加入印第安人的行列。甚至在十八世紀,就有人意識到他們所見的世界將會日趨縮小。無論在遠東還是在歐洲,古老森林、原始大草原以及所有可能棲息在那裡的奇珍動物,現都已成為新石器時代遺留下來的傳說了。美國西部曾是我們祖母們生活的家園。對於當今我們大多數人而言,這種家園的失去就是痛苦的根源。對於美國印第安人來說,這就意味著土地的流失、傳統生活的消失以及文化源頭的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