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在狩獵和採摘的生活方式中,群體中的每一個成員均可在共同擁有的領地上享有非常平等的權益。那些被稱為荒野且神聖的地方有著諸多用途。那裡既是女人們的隱居之處,也是逝者的長眠之所,同時,還是對年輕男女實施特別教育的地方。像這樣的地方一般都充滿了神聖感,載負著超凡的意義與力量。關於這些地方的記憶歷時久遠。一九八一年秋,應澳洲原住民藝術委員會之邀,我和榊七夫(1)、約翰·斯托克斯前往澳大利亞教書,朗誦詩歌,並與當地原住民的頭領們和孩子們開展一些坊間活動。大部分時間我們待在澳洲中部沙漠的南部和艾瑞斯·斯普林斯市的西部。起先,我們去了皮詹加加拉部族的領地,隨後沿西北方向開車三百英里,抵達平特比部族的領地。在中部沙漠生活的原住民依然操著他們本族的語言,其宗教保存得完好無損。絕大多數的年輕男子,甚至包括那些去艾瑞斯·斯普林斯市讀中學的男孩子們,仍會從十四歲起開始接受宗教啟蒙教育。他們會離校一年,被帶進叢林,徒步旅行學習叢林生活方式,了解本族的地貌風景,累積動植物的相關知識,最後完成宗教入會儀式的教育。
在一位名叫吉米·特俊古拉依的平特比族長者的陪同下,我們從艾瑞斯·斯普林斯市出發,開著一輛卡車向西邊的泥路行駛。一路上塵土飛揚,顛簸搖晃。當我們在敞篷貨車的長椅上坐穩後,吉米開始語速飛快地跟我講述這裡的風土人情。談到遠處的一座山時,他告訴我,在澳州土著神話開天闢地時期,一些小袋鼠曾跑到那座山上去,邂逅了一些蜥蜴女精靈,發生了一些有點惡作劇性質的故事。他總是沒完沒了地嘮叨一個個的故事,從這座山說到那座山,一個故事還沒講完,另一個就插了進來,很難收尾。當時,我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半小時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正在體驗一種加速版的故事講解方式。原本這些故事可以在徒步旅行中,悠閒地花幾天工夫邊走邊聽他講述的。特俊古拉依先生和藹可親,僅僅因為我的到來,他便感覺到自己有義務和我分享這些古老的傳說。
因此,謹記:當你徒步旅行幾百英里,步履匆匆,且常夜間奔波,通宵行走,而白天只在金合歡樹蔭下打個瞌睡時,你總會在途中聽到這些故事。假若你的旅途有一名長者相隨,你可能會擁有一張記憶的地圖,充滿了傳說、民謠以及一些實用訊息。即便獨自一人出發,只要吟唱這些歌曲,就會把你帶回原來的地方。或許,單單靠著你曾學會的歌曲的引領,你就可以去一個陌生之地遊逛。
我們在一個叫作艾匹麗的水坑邊露營,與來自周圍沙漠之鄉的許多平特比族原住民聚會。艾匹麗水坑約有一碼寬、六英寸深,位於一片灌木叢生的淺沼地中,那裡棲息了許多小雀鳥。人們在二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宿營。在方圓數百萬平方英里土地上,這是唯一一個在乾旱季節仍波光粼粼的水坑。按習俗,這地方一年四季都對外開放。半夜時分,吉米和其他幾位老人還圍坐在一小堆荊棘叢燃燒的篝火邊,談天說地,唱著一首又一首的旅行之歌。就這樣,在美妙的歌聲中,大家思緒飛揚,天馬行空似的馳騁於沙漠曠野裡。他們和著歌曲的節拍,用兩個回飛鏢,有節奏地敲打。有時一曲唱罷,他們就會停下來,哼一兩段,互相爭論一下歌詞,然後又接著唱起來。他們彼此互相推讓,讓對方起個頭。吉米後來跟我解釋道,因為旅途歌曲唱得太多,一輪又一輪,他們沒辦法記住所有的歌詞,只好不斷練習。
他們總會如此開始每夜的旅行話題:「我們唱什麼呢?」接著,就有人附和:「讓我們唱《步行到達爾文市》吧。」然後,他們就出發,一路上喋喋不休地爭論、唱歌、擊拍。當時,正值滿月:在清冷的月色中,朵朵白雲隨著沙漠裡的微風漂浮著。我早已得知這些長者喜歡紅茶,所以一個晚上要在火上燒好幾壺開水,並按他們的習慣,在紅茶裡加放很多白糖。每當這些唱歌的人想喝茶時,他們就會停下來。我總是問吉米:「今晚你們走了多遠啦?」他總是答道:「嗯,我們走了去達爾文市路程的三分之二了。」這種說話方式比較有意思,可當作在尚無文字出現的社會裡,將風景、神話和訊息全編織在一塊的例子。
一天,當車行駛到艾匹麗水坑附近時,我們停下卡車。吉米與其他三位長者下車後,跟我說道:「我們將帶你去這裡的一個聖地看看,我猜你也夠格了。」於是,他們轉身,告訴那幫男孩們留在後面。當我們攀爬基岩山時,這些平時異常活躍、高聲闊談的土著漢子們開始降低聲音分貝。攀爬到較高的地方時,他們開始悄悄細語,整個舉止行為都發生了變化。有個人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現在,我們大家正在靠近。」然後,他們四肢貼地、匍匐前行。當我們往上爬完最後兩百英尺,越過一個稍微隆起的土包時,我們已進入了一個小盆地,四處散落著奇形怪狀的碎石。他們小聲言語,聲音裡充滿了對那個地方的敬畏之情。然後,我們原路返回,在某個地方站了站,又繼續往前走,一直到了另一個地方,大家的聲音才明顯變大。等回到車裡時,每個人又開始大聲喧譁,絕口不提那片聖地了。
這實在太震撼了,真是銘心刻骨的記憶。後來,我才得知,那裡的確是青年男子們被帶去舉行宗教儀式的地方。
我乘坐這輛敞篷小卡車沿途旅行,在凹凸不平的泥濘路上顛簸了數百英里。然後,我們徒步進入一個層巒疊嶂、怪石林立的山村,直到發現所有的路已到了盡頭。我正被帶去一些特殊的地方。那裡,怪異的巨石比比皆是;每個石面和琢面都是鬼斧神工,令人驚嘆不已。順著一條隱蔽陡峭的隘路往前走,一個洞口突兀而至,只見兩面懸崖峭壁交界處有一小塊沙層,那裡有蔥綠的灌木叢,一些鸚鵡正在歡叫。我們離開這塊沙層順著懸崖往下走,突然來到一個水坑邊,一個三十英尺的岩峰巍然屹立在那裡。這裡的每一個地方都超乎尋常,奇異無比,有時你甚至會覺得這裡的生活是那樣的豐富多彩。在這附近,還經常可以看見古老的象形文字。當地人稱這些地方為「受教之地」,有些還是某些圖騰原型的「夢幻之地」。在方圓數百萬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傳頌著許多關於這些神奇之地的歌謠與故事。
「神話夢幻」(dreaming)或「澳洲土著神話開天闢地時期」(dreamtime)指的是由於時間變遷、物換星移、種群交流、雌雄共體而產生的顛覆性創造性運動,使整個地貌風景隨之發生改變的時期。我們常常把這看作「神話歷史」,但它並非每時每刻都真實存在。我們不妨說「此刻」是真實的存在,與時間的因果關係模式相比,這是一種創造和存在的永恆時刻模式。時間是人類主要棲居的王國。在時光中,古往今來,多少世事成為歷史,萬物也在時光中得以演化與進步。一二四〇年初冬,道元禪師在他晦澀而有趣的談話中提及這兩種模式的決定問題。這也就是所謂的「時間/存在」模式。
在澳洲傳說中,圖騰夢幻之地首先對信仰圖騰的人們來說具有非凡的意義。這些信徒有時會去那裡朝拜。其次,說它神聖,是因為成千上萬數不清的蜂蟻在此穴居。最後,這個有點柏拉圖風格的小巢穴是蜂蟻的理想居所,或許那本來就是所有蜂蟻的始源之地吧。它將蜂蟻穴居的核心特徵與人類心理原型神祕地維繫在一起,並在人性、蟻群和沙漠之間搭建起一座橋梁。在那些流傳的故事、舞蹈和歌曲中,我們可以感知蜂蟻的穴居之地,而這恰巧也是真正適宜蟻群生存的最佳棲息地。或者,我們以一隻綠色鸚鵡的夢幻之地為例吧。傳說中的故事就會這麼描述:我們的祖先歷經艱辛萬苦,穿越整個大陸,最後來到了那片夢幻之地而駐足不前;他們不由自主地讚歎,這裡確實是鸚鵡棲息的完美居所。所有這些表述與科學的表達方式截然不同。這也是另一套用來闡釋華嚴教義或《華嚴經》的隱喻體系吧。
每次外出,我們都會碰到某些親緣物種——小袋鼠、紅袋鼠、叢林火雞、蜥蜴。一種油然而生的神聖感使我們感到那裡就是它們理想的棲息地。傑佛瑞·布萊內(1976,202)曾談道:「這片土地本身就是它們的教堂,青山綠水便是它們的神殿,那裡的動物、植物、飛鳥就是它們的宗教文化遺產。儘管當地土著居民的遷徙是受經濟需求的驅動,但這也總是可以看成他們的朝聖之旅吧。」在此,優良(大多數生命的生產力)、荒野(野生自然)與神聖合為一體。
這種生活方式,儘管脆弱且飽經滄桑,但仍然存在。如今它已受到日本人的威脅,也受到了其他鈾礦開採項目、大規模的銅礦開採以及石油勘測項目的威脅。神聖的話題已頗具政治色彩,以至於澳大利亞土著事務局僱用了一些雙語人類學家、叢林居民,他們將與來自不同部族的長者們一起努力,試著辨認聖地遺址,並繪製出地圖。這給大家帶來了很大的希望,因為澳洲政府表示願意真誠合作,向世人宣布某些地方為禁區,任何勘探隊伍都不能前去開採,甚至不能靠近這些地方。在澳洲西部金伯利山區,像尼庫姆巴這樣的地方,因石油開採問題已經發生了好幾次衝突,這些事件也促使政府作出上述種種努力。當地土著居民手牽手站在自己的地盤上,在挖土機與鑽探機前排成行,以示抗議。新聞媒體對這次抗議進行的報導贏得了一些澳洲公眾的支持。在澳洲,一個土地所有者的礦產權一般歸屬於「皇室」,從而導致某戶人家的大農場也可能成為礦藏開採之地。因此,把聖地視為一種特殊的類別,即便是從理論上來說,也是一種進步,但這一觀點絲毫站不住腳。在艾瑞斯·斯普林斯市附近,一塊「註冊地」就被推土機挖掉了。這極有可能是受到了政府部門某一土地管理局局長的指使。然而,這種行徑仍稱得上是相對溫和的聯邦管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