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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書寫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評定人文學科學術水平的標準之一就是對文本的審議。文本就是儲存多年的訊息。岩石的地層,沼澤中花粉的分層,樹幹向外擴展的年輪,這些都可以看作文本。河流的印跡是文本,因為河流在地上來來往往地迂迴,留下了以前河床的一層層痕跡。語言的歷史一層一層積澱就變成了語言自身的文本。在《原始印歐語圖譜》一書中,保羅·弗里德里希通過一組詞檢測印歐語系的義素,這些詞在一萬兩千年中沒有發生大的變化,它們是樺樹、柳樹、榿木、榆樹、岑樹、蘋果樹、山毛櫸(bher,wyt,alysos,ulmo,os,abul,bhago)(弗里德里希,1970)。這些音節可稱得上西方文明的種子——比亞(bija,種子,梵語)。
  在中國古代,占卦的人把龜殼放到火焰上燒,直到龜殼開裂,然後根據裂開的圖案進行占卦,感知天意。中國人認為書寫是從臨摹龜殼上的裂紋開始的。每一種書寫方式都與自然的材料有關。現在的漢字帶著小鉤和直角的筆畫產生於漢代,當時中國人開始從用鐵筆在削好的竹簡上刻字改為用兔毛筆蘸上松煙墨在吸水的桑樹纖維紙上寫字。中國漢字形態的構成完全是由筆尖從紙頁上提起時轉動的方式所決定的。提起一支毛筆、一把刻刀、一支鋼筆或鐵筆,就像準備去咬一口東西或是提起一隻爪子。
  輕型飛機像風箏一樣,在風中搖晃。北極的春天白晝很長,人們無論是在白天還是晚上都可以駕機飛行。飛機穿過貝特爾斯南部,然後慢慢地降落到地面,繼續在雪地裡滑行。在費爾班克斯,我拜訪了埃里克·格蘭奎斯特,一位芬蘭標本剝製師。我去看他一件已經完工了的早期野牛的標本,這頭牛死於三萬六千年前。當時,標本仍在大學的實驗室裡。這是一隻短小結實,圓鼓鼓的動物,它的皮現在是淺藍色的。埃里克早前的項目是剝製一頭在鹽層裡發現的波蘭長毛猛獁象。
  埃里克向我示範如何解讀這頭更新世時期野牛的情況:「野牛四腿支撐,突然垂直塌倒在地。因為野牛被殺死時,不會像駝鹿那樣往一邊倒下,而是直立倒下。野牛皮上的抓痕是獅子從後面襲擊所造成的。那隻獅子與現在的非洲獅差不多。你可以看到獅子的爪痕和尖牙痕。這些牙痕與現代獅子的牙齒大小一樣。野牛的鼻子上還有傷痕,頜下和頸上都有爪痕,這說明另有一隻獅子咬住了野牛的鼻子,並將其頭按到地上。接下來,從野牛的皮被撕開的方式可知,獅子先從野牛的臀部咬起,沿著尾部到背部撕下牛板筋,然後丟掉。獅子並沒有吃野牛的頭和脖子,所以,野牛保持倒地的樣子,只是牛皮正好沿背脊成線狀撕開。獅子吃完之後不久,天氣變冷,野牛的屍體就凍結了,下沉了。來年春天(野牛在斜坡的北邊),斜坡頂部融化了的泥土像雪崩似的滑落下來,覆蓋住冰凍的野牛。這頭野牛仍然是四肢趴著,被埋入了永凍層,密封在無氧的環境中。它一直凍結在那裡,直到幾年前,才因水力採礦的緣故被沖刷出來。」
  埃里克還告訴我,在他生日那天,也就是在標本製作完工的當天,他像接受聖餐似的吃到了一小片野牛肉,這肉已冰凍了幾千年,現在被直升機空運至冷凍櫃內保存著。這隻野牛的軀體就像是從古老的手稿中竭力復原出的一首抒情詩,現在已在阿拉斯加大學博物館裡展出,在那裡它被稱作「小寶寶」。
  假若用時間來衡量,相比一具超越時代的野牛屍體,或沿育空平原蜿蜒流淌的河流所留下的痕跡,或古代北極地區與庫範繆特人的傳統聯繫在一起的大同主義,西方文化的歷史是非常短暫的。歐美人文主義就是一群作家和學者的故事,他們沉浸在早期的歷史和文學中,深受啟迪,故而改變了觀念。在關於人類處境的問題上,他們的作品提供了有益的文化見解,而非神學或生物學上的闡釋。伯里克利時期的希臘人吸收了荷馬的學識,這種學識可追溯到青銅器時代,甚至更遠。羅馬人通過向希臘學習,擴大了自己的視野。文藝復興的探求者也加深了自己對希臘和羅馬的認識。今天,一種新的後人文主義者,正在考察地球上具有文化多樣性的少數民族,體驗其生活,並開始欣賞「原始的東西」。他們發現史前史是一個不斷擴大、豐富多彩的研究領域。我們隱約知道了人作為最終個體時其本質的深奧之處。大自然與自我以及文化是密不可分的。術語「posthumanism」(後人文主義)中的「post」(後)是用以解釋「human」(人類)一詞的,旨在探討萬物生靈之間存在的生態關係。這並非要擯棄人文主義觀點,因為「正確地研究人類」本身就意味著以人為本。然而,學校所教授的知識並沒有充分顯示我們是其他物種的親族——我們應始終如一地認識到這一點。這樣,我們才可以說是一群沒有特權意識的獨特「人類」。道元禪師說過:水是水的公案,人是人的公案。灰熊、鯨魚、獼猴或黑鼠極其希望人類(尤其是歐裔美國人)能在徹底了解他們自己之後,再對熊類或鯨類進行研究。
  人類了解自己,就會了解自然界其他生物。這就是佛教徒稱為「達摩」(Dharma,佛法)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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