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注視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世界鋒利如刀——這是北美西北海岸流行的一句諺語。有些人認為他們的文化與大自然沒有多大的差異,他們生活的社會在經濟上仍然依賴著天然生態系統;那麼,在他們看來,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呢?人跡罕至的荒野世界是一所非比尋常的學校,經歷過這種環境的人會成為頑強而幽默的教師。遠道而來的人經常能在這裡接觸到無數的動物和植物。要想學識淵博就得學習各種民謠、諺語、傳說、故事、習語、神話(還有技術),因為這些記載了人們接觸當地生態社區各種動植物的生活體驗。在野外,這一「空曠區域」裡,實際行動最為重要。在這裡,徒步行走是偉大的探險、最初的沉思,一種需要全心全意投入的行動,它對人類至關重要。徒步行走強調勇氣和謙卑之間的平衡。野外遠足,人們會發現哪裡有食物,而且還會親身感受到「自己也會是他人的盤中飧」——此語直言不諱地表明,相互依存、相互關聯和「生態平衡」是休慼相關的;另一方面,它也告誡我們要保持警覺,有所防備。與此同時,我們還能獲得特別的教益:一些特別的動物和植物,憑藉它們實用與完美的價值,從未被淪為獵獲的對象和出售的商品。
稍微回顧一下西方思想史,我們可以發現其發展路徑似乎出現過分叉的現象。西方思想史上標誌性的人物有笛卡兒、牛頓、霍布斯(認為原始社會中的生命是「惡劣的、野蠻的、短暫的」——他們都是城鎮居民),他們的思路完全排斥有機世界。他們用缺乏生機的機械裝置和產品經濟的模式取代了生生不息的有機世界。這些思想家極其仇視「紊亂」,就像他們的前輩,一百年前那些迫害女巫的檢察官一樣。他們不僅不喜歡世界可能會像刀尖一樣鋒利,而且想從大自然中把刀刃拿走。西方世界的科學家—工程師—統治者,利用操縱生死的權力不斷地做著愚蠢的修補工作;他們不僅未使人類感到世界更安全,反而使整個地球瀕於崩潰的邊緣。大多數人——採食者、農民或工匠——一直採取另一種思路。更確切地說,他們理解真實世界的遊戲以及其中的種種苦難,認為不能簡單地將世界描述為「腥牙血爪的自然世界」(8),其中也有互諒互讓、互利互惠的慶典場面。「我們所有的人都參加了北美印第安人的冬季盛宴!」我們每一個坐在餐桌邊的人最終將成為這種盛宴的一部分,承認這一點不僅僅是「真實的」,而且這也使進食成為一種神聖的儀式,並接受我們脆弱、短暫的個體生命成為聖餐的一部分。
世界在注視:人穿過草地或森林,所走過的路不可能不傳出一絲絲訊息。畫眉疾馳而過,松雞尖聲鳴叫,甲蟲在草地上爬行,這類訊息會傳遞下去。每一種生物都知道,鷹什麼時候在空中盤旋,人什麼時候在地上行走。這種訊息在自然環境中的傳遞是很迅捷的。
在印度教和佛教的圖像中,動物的圖案呈現在神靈、佛陀或菩薩的畫像上。大智文殊菩薩騎著一頭獅子,大行普賢菩薩騎著一頭大象,被稱為「妙音天女」和「辯才天女」的薩拉斯瓦蒂女神騎著一隻孔雀,濕婆神在蛇和公牛的陪伴下舒展身軀。有些菩薩在頭冠或頭髮上佩戴一些小動物形象的飾物。在普世性的精神生態學(9)中,有人提出,其他動物的生態位(10)不僅體現在「熱力學」(能量轉化)方面,而且也呈現在精神方面。但是,它們的意識是否和人類完全一樣仍是一個爭論未決的問題。為什麼要以人類意識的獨特性作為衡量其他生物的狹隘標準呢?「誰說『心靈』指的是思想、意見、想法和觀念?心靈指的是樹木、籬笆、磚瓦和青草。」道元禪師(日本哲學家、日本禪宗曹洞宗創始人)幽默而隱晦地說道。
我們都具有非凡的轉化能力。在神話故事中,這種能力體現為由動物變人、人變動物、動物變動物,甚至更神奇的變化。但在這種轉化過程中,其本質特徵一直是清晰的、穩定的。伊努皮克人(即「愛斯基摩人」)生活在白令海(這裡指它的另一邊),他們的動物偶像上通常有一個很小的人臉露出來,這種人臉有的縫在偶像的皮毛上,有的縫在羽毛下,有的刻在背部或胸部,有的甚至刻在眼睛裡。這就是通常被人稱為「精靈」的因紐雅(11),而「精靈」恰好被視為那類生物的「本質特徵」。儘管精靈會有一些幽默可愛、轉瞬即逝的變化,但那張臉始終如一。如同在佛教中,選用一個坐在現象世界中間的人像來表現我們所處的境遇,他穩重堅強、和藹可親,並且在沉思冥想。伊努皮克人使用各式各樣的動物偶像來達到同樣目的,每一個偶像上都隱藏著一張小小的人臉,這與人類中心主義或人類的傲慢行為有著天壤之別。他們正是用這一方式說明,每種生物都像我們人類一樣是非凡的智慧精靈。而佛教的肖像畫家把小動物的面孔隱藏在頭髮中,則在提醒我們,人類也是用原始荒野的視角去看待世界的。
世界不僅在注視,而且也在傾聽。任何對地松鼠、撲動或豪豬所說的粗魯輕率的話,肯定會被它們察覺到。其他生物(來自於古老生活方式的智者告訴我們)並不介意作為食物被宰殺和吃掉,但它們希望我們說「請」和「謝謝」,不願意看到自己被浪費。反對不必要的濫殺生命之戒律肯定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難實施的。土著人在獵食殺生時,都帶著謙恭和感恩之心。在這一點上,他們是我們的老師。相比之下,二十世紀美國肉品加工業,在對待動物的態度及做法上,是令人厭惡並且慘無人道的,為社會帶來了無窮的禍害。
一個有道德的人生是喜歡思考、講究禮節、富有品味的人生。在所有道德缺陷和人格缺點中,最惡劣的就是思想貧乏,包括各式各樣的卑劣方式。對他者、對自然的所思所為表現得粗蠻無禮,就會減少生活的樂趣和種群間交流的機會,而這些對身體和精神的發展極其重要。理查·納爾遜主要從事印第安人生活方式的研究,他曾說道,一個阿薩巴斯卡族母親可能會告誡她的女兒:「千萬不要用手去指山!那樣做是粗野無禮的!」一個人不能浪費或漠視獵獲的動物或採摘的植物,不能吹噓或炫耀取得的成果,不能想當然地看待自己的技能。精神貧乏以及粗魯地拒絕完成互惠互利的交易,這些會導致浪費與淡漠。(這些原則對醫生、藝術家和賭徒也特別適用。)
或許我們不應該談論(或書寫)太多有關荒野世界的問題,因為引起對其他動物的關注可能會使它們陷入窘境。這種對動物的敏感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原初社會只留下少許「山水詩」。大自然書寫是隨著文明的興起而發展起來的,就好像是一種對自然進行的收集和分類工作。中國山水詩大約在公元五〇〇年肇端於謝靈運的作品。此前中國已有一千五百年的詩歌歷史(通常認為《詩經》——中國第一部詩歌集——可能收集了此前五百多年的詩歌),其中有大量詩描寫自然,但並非廣泛意義上的山水風景;因為這些詩描寫的是桑樹、野菜、打穀脫粒、採食者以及農民的生活起居。到了謝靈運的時代,由於當時人與山水的關係已日益疏遠,因而興起了對自然的美化。然而這並非意味著遠古的先民不懂得欣賞自然景觀,而是他們觀賞的視角不同。
同樣需要關注的是那些談及自己的故事或詩歌。麥爾坎·馬戈林是《加利福尼亞州當地新聞》(News from Native California)的一位出版商。他指出,加利福尼亞州的土著人不會輕易去敘述「自己的故事」。他們會說,他們的生活細節是很平常的,唯一不厭其煩的就是敘述他們的一些重要的夢,與精靈世界相遇的時刻及其各種變形情況。然而,有關他們生活的故事則講述得非常簡潔。他們談論的是夢、省悟和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