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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我們可以說紐約和東京是「自然的」而非「野生的」,因為這兩座城市並沒有違背自然法則,它們只是在讓誰棲居於此和提供何種庇護的問題上享有著獨斷權,它們不容許其他生物闖入,以至於到了不合常情的地步。「荒野」這種地方能讓潛在的野性充分發揮,各種生物和非生物在這裡依其自性,繁衍生息。在生態學上,我們稱之為「荒野系統」。當一個生態系統充分運作時,所有成員都會參與其中。因此,荒野就是萬物一體。人類原本來自於這個整體,故而考慮重新回歸其中成為一員絕不是一種退化現象。
  到十六世紀,西方世界、亞洲諸國以及從印度半島延伸至北非海岸一帶的文明小國與城市,其生態環境都已日趨惡劣。人們對自然越來越無知。由於擴大放牧或耕種,原始植被大多毀壞殆盡,留下的土地經濟價值甚微,多是一些「不毛之地」、山區或沙漠。一些瀕危的大型物種,如大型貓科動物、沙漠羊和黑羚羊之類,只能退避到更為惡劣的環境裡勉強生存。這些文明國家的統治者在其成長過程中,對動物習性的了解越來越少,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深入、廣泛地學習有關植物方面的知識,而這些知識在過去是相當普及的。通過以物易物,他們學會了「以人為本的管理」、經營以及能言善辯。只有那些偏遠地區的農夫,即當地的鄉民,仍保留著往昔一些有關動植物的實用知識和對古老生活方式的記憶,而城鎮居民或豪門士紳則少有機會了解野生系統的運作。為此,在之後的都市神話(伴隨中古時期的基督教和後來興起的科學而生)的主要文本裡,先是否定靈魂,然後否定意識,最後竟連對自然界的感知也否定掉了。當時否定自然的機械論思想盛行,歐洲廣大民眾由此一步步喪失了直接體驗大自然的機會。
  於是,就出現了一種新型的自然探險者:這些人為了探尋資源,在豪門貴族或商賈大亨的資助下,深入人跡罕至的蠻荒之地。他們是征服者和傳教士。歐洲人殺絕野狼和黑熊,大肆砍伐森林,任意放牧畜養。為了蓄奴、捕魚、製糖和開採稀有金屬,他們走遍天涯海角,遠至亞洲、非洲和北美大陸。這些高度文明且好戰的國家屢次掠奪野生自然資源,攻擊土著部落,因為這些部落是由一群沒有教會,沒有國家的人組成的。為了黃金或原糖,這些白人只好放棄他們值得珍惜的東西:他們應當探尋做人的意義,懷疑等級制度的合理性,尋問自己為了國王的榮耀,或者為了獲取黃金而付出生命是否值得。(一個陷入困境、飢腸轆轆的人站在佛羅里達的沼澤中,打量著自己殘缺的劍刃和破損的西班牙式斗篷。)
  有些人,像努諾·德·古茲曼(6),變得瘋狂無度、殘忍成性。「最初,古茲曼統治這個省時,這裡還有兩萬五千名印第安人,面對命運的改變,這些印第安人屈服順從,默然無言。後來古茲曼將其中一萬人販賣為奴,其他人擔心同樣遭此厄運,只好背井離鄉。」(託多羅夫,1985,134)科爾蒂斯,這位墨西哥的征服者,最後淪落為一名喪失權利、受盡折磨的乞丐。阿爾瓦·努涅斯衣不蔽體地穿越德克薩斯州和新墨西哥州,長途跋涉達八年之久,最後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名新大陸人。他重新選擇了古老的生活方式,完完全全改變了自己。他有一顆悲憫之心,自給自足地過著簡樸生活,還能替人看病。像古茲曼和努涅斯這兩種類型的人,在我們生活中比比皆是。還有一個人也登上了龜島(北美大陸)歷史的能劇舞臺,與在歷史進程最遠端的努涅斯相遇,這個人就是雅希族人伊什;他走進文明社會,正如努涅斯因絕望而走出文明社會一樣。努涅斯是最早進入北美大陸、深入了解土著人神祕心靈的一名歐洲人。伊什則是充分了解這神祕心靈的最後一名北美土著人——可悲的是,他最終不得不棄之而去。然而,那種存在於兩者身上的神祕心靈不會消失,也不會被遺忘。它長期蟄伏在我們中間,就像一顆堅實的種子在沉睡,等待著烈火或洪水再次將它喚醒。
  在介於其間的幾個世紀裡,南北美洲成千上萬的印第安人不是過早夭折,就是在被征服的過程中死於非命(就像無數歐洲人一樣),而且,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動物——北美野牛滅絕了,一千五百萬隻叉角羚也消失了。草原及其表土大量流失,只有一些殘留的草叢在古老的原生樹林,如美洲東部的闊葉林、西部的針葉林中存活了下來。其實我們都清楚,真實的破壞遠比這嚴重。
  人們常說,邊疆在美國歷史上起了特殊的作用。它既是一個衝突爆發的邊緣地帶,一個破爛不堪的地方,又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之間的一個奇特的交易場所。這一地帶的交易從動物皮毛、豬舌牛舌到各種鳥類應有盡有。有一條依稀可辨的界線,文化入侵者能從此跨過:走出過去的歷史,進入永恆的現在,這一生活方式適應於一種更為緩慢、更為穩定的自然進程。在歐洲,幾乎無人知曉能夠進入神祕時空的通道,因為它們大都被人遺忘。當歐裔美國人在北美很多偏遠的地區墾荒修路時,他們重新發現了這樣的通道——自然本身那種飄忽不定的景象,這常常讓他們深感迷惑。
  現在,對許多北美人來說,「荒野」指的是被官方認定的公有地,由森林服務處或土地管理局掌管,或歸屬於州立公園、國家公園。有些小型而重要的土地則由一些私立的非營利性組織持有,像自然資源保護機構、公用土地信託基金會。這些是整個北美大陸所保留下來的聖地。北美大陸曾經是美洲原住民非常熟悉的棲居之地,現在只有小片小片的土地還保留原貌。在最後殘留的小片土地上,原生態的自然在悲嘆、在開花、在築巢、在閃爍。這類土地只占美國領土的百分之二。
  但是,野生狀況(wildness)並非僅限於這百分之二的公認荒野區。如果變動一下界定的標準,野生狀態則無所不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各種真菌、苔蘚、黴菌、酵母菌等等,不僅生活在我們周圍,而且也寄居在我們體內。鹿鼠在後門廊活動,野鹿穿越高速公路,鴿子在公園裡嬉戲,蜘蛛在角落裡織網。記得我在「沙巴溪」號油輪當機艙清潔工時,曾看到過這樣一幕:當時輪船正駛離中太平洋,我在清洗刷子,突然發現了藏匿在油漆間裡的蟋蟀。可以說,能量之網中的奇異複雜的生物,依循荒野系統的生存法則,棲息在城市土壤肥沃的偏僻處。這些生物隨處可見,如空地和鐵路邊的耐寒花莖與葉柄,一隊隊堅忍生存的浣熊,滋生在沃土與優格裡的各種細菌。culture(文化、培養)一詞從未脫離其在生物學上的基源義:一方面,它是指「一種悉心保存下來的唯美和智慧的生活」;另一方面,意指「傳承下來的所有社會行為方式」。正如該詞在yogurt culture(優格菌種培養)中的含義所暗示的那樣,它需要一個有利於其滋長的生存環境。文明是可以滲透的,正如荒野會有人入住一樣。
  荒野可能會暫時縮小,但野性絕不會消失無蹤。一個荒野幽靈在全球遊蕩著:原生植物成千上萬的小小種子正潛藏在北極燕鷗腳下的泥土中,在乾旱大漠裡的沙粒裡,或是隨風漂浮。這些種子都能以獨特的方式適應特定的土壤或環境。每一顆種子形狀微小,長著細細的絨毛,能浮在水面,凍於地下,亦或被吞噬,不論怎樣,總會有胚芽保留下來。荒野一定會再獲重生,但絕不會美好如初,不會像全新世(7)的清晨那般陽光明媚了。人類的所作所為將導致眾多生命從地球上消失,尤其是在二十世紀和二十一世紀。土壤的惡化和水源的枯竭早已使危機顯露:
  「水裡黑色的東西是什麼?
    那不是沾滿油汙的水獺嗎?」
  我們從何處著手去消解文明與荒野之間的對立呢?
  你真的認為自己是一種動物嗎?學校就是這樣教的——人是動物。這種說法很不錯,我一直非常讚賞。而且,我一再回過頭去對此重新進行探討與檢驗。我在一個小農場裡長大,那裡有牛有雞,後院籬笆外是一片次生林。因此,我有機會看到人與動物生活在同一個環境裡的情形。然而,很多人雖在童年時就聽說過「人是動物」,但並未理解其真正含義。也許他們認為自己與人類外的世界相距遙遠,對自己是動物這一說不能確信。也許他們更願意假想自己是某種比動物更高級的生物。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其他動物可能也會覺得自己並非「僅僅是動物」。但是,在強調人與動物的區別之前,我們必須思考一下我們作為生物所具有的共同特徵。
  我們的身體是具有野性的。聽到呼叫時,我們會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到懸崖時,我們會感到眩暈;危急時,心會怦怦直跳,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安靜時,會放鬆心情,凝視前方,沉思冥想——這些都是所有哺乳動物共有的生理反應,在各種哺乳動物身上都能觀察得到。動物的身體,無須意識的介入,即可自行呼吸,保持心跳。在很大程度上,這可以說是一種自我調節,是生命的本性使然。感覺和知覺不完全來自外在,而持續不斷的思維和不斷湧現的意象也不完全出自內在。世界是我們所感知的實在,與我們緊密相連,息息相關。意識和想像裡有不少成分是我們無法明瞭的,如想法、記憶、意象、憤怒、喜悅等都是自發產生的。心靈深處和無意識是我們內在的荒野之地,而且也是(美洲神話中的)短尾貓時下的棲身之地。我不是指個體心靈中的個體短尾貓,而是指在夢與夢之間穿行的短尾貓。那種有意識按部就班的自我只占據小小的區間,就像大門旁邊的小隔間,用來留意某些物類的進出(有時會擴大範圍),而思維中其他意識的自我則只關注自身。可以說,體在心中,兩者都是天性使然。
  有人會說,這一切都理應如此。「我們雖是靈長類哺乳動物,但我們有語言,而動物卻沒有。」從某些定義看,動物或許是沒有語言的,但它們確實能進行廣泛的交流。而且,通過呼叫系統,我們也開始能夠明白它們的意思。
  有人認為,人類在某些方面比(其他動物)更「聰明」,先是創造了語言,然後建立了社會。這種看法其實並不正確。語言和文化是源自我們生物—社會的自然存在,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們都是動物。語言是一種心身兼備的系統,隨著我們生存的需求和神經功能的完善而不斷發展。如同想像和身體一樣,語言也是自然演化的。且語言錯綜複雜,是我們理性思維無法理解的。正如描寫語言學派所坦承的那樣,但凡試圖科學地描述自然語言的做法,都是有缺陷的,畢竟小孩很早學習母語,實際上到六歲時就已掌握了。
  語言是在家裡和實際使用場合中習得的,而不是在學校。未學過規範的語法,我們照樣能說出語法正確的句子,一句接一句,我們一生中所有醒著的時刻都是這樣。我們沒有特地去記單詞,卻總能在無意識中不知不覺地累積大量的詞彙。無論是作為單一個體還是單一物種,我們都不能認為語言能力是與生俱來的。這種能力的形成曾受益於其他方面:天上行雲聚合消散(以及臂狀的雲氣緩緩地翻捲,先是向後,接著向前);枝上菊花分解再生;育空河水從育空高原流出,其河床下閃現古河床的水痕;山風在松針之間穿行;松雞在鼠李叢中啼鳴。
  學校的語言教學就是選定一小塊規範語言行為的領地,培養一些最受人喜歡的特性——憑藉這種文化上界定的精英標準,將有助於你尋求工作,或在聚會上幫你贏得社會信譽。有人甚至可能學習如何製作被稱為專業論文的拜占庭藝術品。為何要精通此技,自然有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然而,那種驅動力,即「藝術造詣」(virtu),仍是天性使然。
  社會秩序在大自然中無處不在——先於書籍與法典的出現,是我們人類與生俱來的;其模式遵循層次交疊和相互制衡的原理,如同肉體或石頭的結構。我們在管理上所謂的社會組織和社會秩序,是參照自然運行規律且深思熟慮後選擇的一套結構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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