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約
禪定荒野 by 蓋瑞·施耐德
2019-11-7 22:15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一個六月的下午,我穿過一片鬆脆的金黃草地,來到一座小木屋前。這座小木屋坐落在北加州南尤巴河排水區附近的一個牧場後面,簡潔雅緻,卻未曾漆過,窗戶上沒有玻璃,連門也沒有。小木屋被一棵大黑橡樹遮蓋著,看起來像一座廢棄的建築,我朋友徑直走了進去。他是一名學生,在大學攻讀加州印第安文學和印第安人的部族語言。屋內靠裡的一邊擺著一張原木桌子,旁邊坐著一位印第安老人,頭髮灰白,身體硬朗,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認出了我們,便向我朋友問好,還請我們喝即溶咖啡與罐裝牛奶。老人說,他身體很好,再也不想回到退伍軍人醫院去了,哪怕以後病了,也要待在自己居住的地方。他喜歡待在家裡。我們和他聊了一會兒內華達山脈北邊西坡地區,也就是印第安民族康考與尼士南人領地的風土人情。聊到最後,我朋友透露給他一個好消息:「路易,我又找到了一個說尼士南語的人啦。」那時會說尼士南語的人很可能只有三個還健在,路易就是其中一個。「是誰呀?」路易問道。朋友說出了她的名字。「她就住在奧羅維爾(1)後面。改天我可以帶她來,你們兩人可以聊一聊。」「我很早就認識她了,她不會來這裡。我不想見她。再說,她家和我家一直就合不來。」路易說道。
這讓我大吃一驚,居然有人為了堅持個人的價值觀而寧願讓本部族的文化滅絕。對心存善意、富有同情心的白人來說,這種反應簡直不可理喻。在路易他們部族的世界裡,儘管人煙稀少,可橡子、鹿、鮭魚、撲動羽毛等物產十分豐富,所以人們堅守如此純粹的信念,對家庭或宗族的事務如此力求完美,這種近乎奢華的追求是可以理解的。路易和那位尼士南族人彼此都覺得有比閒談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覺得,路易認為這攸關他們的尊嚴、自信和生活方式——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困境,他都會一直堅持到最後。
郊狼和地松鼠沒有破壞彼此之間的「契約」:它們一個是捕食者,一個是獵物。在野外,一隻幼小的黑尾野兔或許能隨心所欲地穿過草地,無須提防天敵,但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刀子越鋒利,劃出的線就越清晰。我們會感激那種創造生命和世界的神奇力量,它塑造出了我們身體的每一部分:牙齒、指甲、乳頭和眉毛。我們也明白,無論是對同伴,還是對所有的生物,我們在生活中要力求避免無謂的傷害,千萬不要自私自利,也不要剝削他人。世界如果按照現在的樣子繼續下去,將會充滿痛苦。
這就是荒野給予我們的教誨。能夠傳授這些教誨的學校(荒野),以及馴鹿和麋鹿、大象和犀牛、逆戟鯨和海象的生存空間,正在一天天縮小。從古至今,與我們相伴的生物正瀕臨滅絕,它們賴以生成的環境——也是人類遠古時期的棲息地——在不斷擴張的世界經濟逐漸走向危機的情況下全面崩潰了。我們當中的男孩和女孩,有誰知道這個惡魔隱祕的心藏在何處,請告訴我們,到底要把箭射向哪裡才會讓它放慢擴張的速度。如果這顆隱祕的心依然無人知曉,我們的努力就難有成效,但我仍將為保護荒野而奮鬥不息。
「野性與自由」,這一蘊含著美國夢的詞語給人展示出這樣的畫面:一匹長鬃馬在草原上奔馳;一隊排成V字形的加拿大雁在高空中鳴叫;一隻松鼠在橡樹上一邊跳來跳去,一邊吱吱地叫著。它聽起來同樣像是為哈雷·戴維森(2)摩托車做的廣告。儘管這兩個詞的政治意蘊深刻、敏感,但早已成為消費者的裝飾品。我想探究「野性」的含義,探究其如何與「自由」相關聯,以及人們理解其意蘊後會去做什麼。一個人想要獲得真正的自由,就得置身於最簡樸的生存環境之中,經歷痛苦不堪、遷徙不定、露宿野外、不如人意的生活;然後,面對野性賦予的這種變化無常和自由自在,還要心懷感激。因為在一個固定不變的世界中是沒有自由的。一旦有了那種自由,我們就能改善營地、教育孩子、趕走暴君。世界是自然的,歸根結底,必然是野性的。作為自然的過程和本質,野性也是變幻莫測的。
「nature」(自然)一詞本身並無脅迫之意,但「wild」(野性)的觀念,無論是在歐洲還是亞洲的文明社會中,卻常常與無序、混亂、暴力聯繫在一起。與「nature」對應的中文詞是「自然」(日語shizen),意為「自然而然的」,詞義顯得溫和、寬泛。與「wild」對應的中文詞是「野」(日語ya),本義指「曠野」,但還有很多別的含義。在各種合成詞中,它指涉非法關係、荒蕪鄉野、私生子(野種)、妓女(野花)等等。還有一個有趣的例子,「野蠻自由」(「野蠻的南方部落所倡導的個人自由」)意為「極度放縱」。此外,「野史」就是指「虛構的故事或傳奇」。在其他情況下,此詞往往帶有野蠻粗俗的含義。在某種程度上,「野」是指「自然界最壞的情況」。長期以來,中國人和日本人雖在口頭稱讚自然,但只有早期的道士可能認為智慧源自荒野(自然)。
梭羅說:「給我一片文明無法容忍的荒野。」顯然,這並不難找,難的是想像一種荒野能夠容忍的文明,而這正是我們心向神往之事。荒野不僅僅意味著「保護世界」,它本身也是世界。很久以來,東西方文明與野性自然一直在發生碰撞。現在,尤其是發達國家行事愚昧,不僅在毀滅一個一個的生物,而且也在摧毀地球上的全部物種,破壞地球的整個進程。我們需要的是能與荒野融為一體,並富有創造力的文明。在這片新的大陸,我們要起而行之,促使這種文明發揚光大。
今天,在美國,每當提及荒野,我們就會聯想到偏僻,其可能會是某些特定的地區,通常指高山、沙漠或沼澤。就在幾個世紀前,北美幾乎全是一片野生的世界,荒野絕非罕見之地。叉角羚和野牛穿過草地,小溪中滿是鮭魚,還有大量的蛤蚌;在北美低地,灰熊、獅子、大角羊隨處可見。而且,也有人類。北美大陸到處都有人居住。或許,有人會認同這種觀點,但不是很有把握,這涉及根據誰的說法提出這一問題。事實上,當時的北美大陸到處都有人。一五二八至一五三六年間,西班牙步兵阿爾瓦·努涅斯(3)和兩個同伴(其中一個是非洲人)在今天的加爾維斯頓海岸擱淺,接著他們走到了格蘭德河谷,隨後向南抵達了今天的墨西哥。在這八年裡,他們很少只待在某個印第安人的住地或營地,而總是前往不同的地方。
在荒野文化中生活的經歷一直是人類基本經驗的一部分。從來沒有一片荒野幾十萬年都不曾留下過人類的足跡。大自然不是旅行之地,而是「人類之家」——這個家園,有些地方廣為人知,有些地方鮮為人知。雖然常有一些艱苦偏遠之地,但畢竟都為人所知,甚至被冠以大名。有一年的八月,我抵達位於科尤庫克河上游源頭,阿拉斯加州北部的布魯克斯山脈的一個山口。在那裡,一條三千英尺寬的綠色苔原帶穿過廣闊的山脈,顯得空曠而寧靜,它將自育空河流向北冰洋的水域分開。這是北美最偏遠的地區,沒有道路,除了一些北美馴鹿遷徙時留下的小徑。然而,北面山坡的伊努皮克人和育空地區的阿薩巴斯克人長年累月地使用這些小道。這條南北貿易的固定路線至少已有七千年的歷史。
根據吉姆·卡里(1982;1985)等人的研究,阿拉斯加所有的山和湖都是用當地的印第安語命名的,這些印第安語有十幾種之多。而在美國本土四十八州(4)的地圖上,歐美製圖師標註地區所採用的名稱則出自某些來去匆匆的開拓者、他們的女友或家鄉的名字。重要的是,每個地區的命名都有其民間傳說,然而這只是人類留下的一絲蹤跡。人們在講述這類基於地方的傳說及其命名時,會涉及古代遺蹟、建築風格以及土地所有權。當然,也會順便提及這類生活中的軼聞趣事。
荒野文化的形成根植於過去那種自給自足經濟中的生死教訓。然而,我們現在使用「wild」(野性)以及「nature」(自然)時,它們的意思又是什麼?語言像大河一樣緩緩地蜿蜒流動,在被遺忘的河床上留下了U字形的痕跡。這些痕跡只有從空中才能看見,只有靠專家才能辨認。語言又像某種可以無限雜交的物種在不斷地擴展,或是隨著時光流逝而神祕地衰亡,或是肆無忌憚、漫無止境地繁殖,或是在繁殖過程中改變自身的規則。語詞用作符號及代碼是任意的、暫時的,正如語言反映(並呈現)出人們不斷變化的價值觀;這種價值觀棲居在人們的心裡,並貫穿始終。我們相信「意義」,就像偶然聽人說見過貂熊,或是依據某人曾經見過貂熊的報導,就相信此地有貂熊。不過,有時候去弄清楚真相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