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予取予求

　　「她還敢來？」

　　「她還有臉來？」

　　仇復和郎晨幾乎是異口同聲。

　　即使這位李薇薇是不遜色與公司裡蘇紅袖級別的美女，仇復和郎晨依然很難對她產生什麼好感, 原因很簡單, 這女人太「勢利」了。

　　在被直接「打了臉」的郎晨看來, 在需要「新聞」、覺得你有用的時候, 李薇薇的態度會很謙遜、很客氣, 可一旦覺得你沒有用了, 她就會冷漠到讓你懷疑之前熱情邀約你的那個是不是同一個人。

　　這樣的人也許辦事很有效率，可根本沒辦法做朋友，也沒辦法深交，這讓為人處事上十分講究「人情」的郎晨難以接受。

　　而仇復則是單純的討厭這個把他的生活攪得一團亂的女人。

　　所以, 當前台小姑娘說李薇薇到訪時, 仇復第一反應就是不想見。

　　還是郎晨社會閱歷更足, 好說歹說壓下了仇復嫌惡的情緒，讓他好歹見一見李薇薇。

　　「就算這件事是她搞出來的，想要藉此要挾什麼, 也得聽聽。」

　　郎晨也不是什麼純善人, 提議仇復和李薇薇見面都是為他好, 「我這辦公室裡有錄音筆, 她要是藉機要挾, 你就告她訛詐好了。」

　　晨曦科技的小會議室裡, 李薇薇已經等了有半個小時了。

　　上一次她來的時候還是仇復剛剛中獎時, 她準備約談郎晨做一期有關「加班狗程式設計師一夜暴富」的訪談, 誰也沒想到後來事情會起了那樣的變化。

　　所以, 當李薇薇在小會議室裡再次看到郎晨時, 難免有些尷尬。

　　「你好，郎總，仇先生。」

　　李薇薇站起身，向兩人伸出手。

　　郎晨礙於禮貌和她輕輕握了握，仇復則是一進門就直勾勾看著李薇薇身後帶來的一個男人，皺著眉頭。

　　「你……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那帶著帽子的男人沒想到仇復居然還記得他，摘了頭上的帽子，笑著提醒：「在彩券中心圍牆後面那個箱子裡，我曾經採訪過仇先生，雖然仇先生你後來跑了。」

　　「啊，是你！」

　　仇復一下子想起來了，「那個蘋果影片的記者！」

　　也不怪他印象深刻，當時他中了獎就記著趕緊跑了，沒想到一翻牆牆角下已經蹲了個人，當時差點沒嚇死。

　　至於後來他追在後面要採訪自己的影片也被發上了網路，當時還引發了不少圍觀。

　　「是的，我是蘋果影片的記者，我姓方，大家都叫我老方。」

　　明明看起來最多不過三十歲，卻自稱老方的男人客氣地遞出了名片。

　　「兩位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仇復盯著面前的「不速之客」們，難掩戒備的神情。

　　一個是本市晚報的記者，一個是在網路上頗有影響力的蘋果影片的記者，卻齊齊造訪他們公司、想要約見他，若說沒有什麼目的，他根本不信。

　　「不知道仇先生可看到了心潮發的那篇有關您的長篇新聞，我們來，是因為……」

　　老方大概知道李薇薇和仇復之間有矛盾，乾脆替李薇薇開了場。

　　「果然是你們做的好事嗎？」

　　仇復剛剛看完那篇顛倒黑白的新聞，聽到這裡就炸了，「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就因為我不肯接受專訪，就這麼黑我？」

　　「仇先生，也許我說了你不信，但這件事，真的跟我無關！」

　　李薇薇性格較為強硬，她完全接受不了仇復扣下來的大帽子，「就是因為我昨天晚上才和您起了衝突，今天就有了這樣的新聞，所以我才特地帶著老方來一趟，澄清這個可能會產生的誤會。」

　　她話雖說得漂亮，可郎晨和仇復都對她不怎麼信任。

　　「其實我不必來的，任由你誤會也許對我更有利，但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用這樣的方式『騙』到專訪，所以我明知你現在肯定對我十分不喜歡，我還是來了。」

　　李薇薇也明白口說無用，只能盡力解釋，「我之前任職於蘋果影片，和老方是搭檔，現在就職於本市晚報，無論是哪一家，都和心潮新聞沒有關係。非但沒有關係，還是競爭對手。」

　　「她說的是真的。」

　　老方在一邊接話，試圖為她證明。「我在這個圈子裡人脈還算可以，知道一些內幕情況。今天這通黑稿也不是突然發出的，實際上心潮新聞已經為此準備了大半個月了。」

　　「我們當記者的，有人專門蹲派出所和法院之類的地方『扒新聞』的，你家遭竊的事就是這麼被扒出來的。他們得到消息之後還走訪了你父母住的那個老社區，花錢買了一些你當天追趕親戚的照片和影片，為了搶獨家，他們買了這些後就讓他們把影片和照片刪了，我們後來接到消息去的都沒找到任何資料。要不是他們為了爆個大新聞壓著，這些照片和影片半個月前就已經被傳到網路上了。」

　　仇復聽得心一涼，完全沒想到對方從那麼早就開始「佈局」了。

　　「再加上這幾個月根據關鍵字搜索罵過你的人，總能找到一些你的『黑點』。你之前在網路上越『乾淨』，現在新聞爆出來就越『新鮮』，這叫『先揚後抑』！」

　　老方說著他們這個圈子常用的「攢新聞」手法，「你現在是被人有目的、有組織的黑了，他們後面肯定還有第二波、第三波，這種『沒有社會道德感』、『沒有責任心』、『見利忘義』的名聲對一個人的聲譽影響極壞，有可能還會被有/關/部/門/通報批評，你一旦信譽受損，以後做什麼事都會困難重重。」

　　「所以呢？你們來這裡和仇復說這些不會純粹是為了好心吧？李記者會來是為了澄清自己身上的嫌疑，那方記者來是為了什麼？」

　　郎晨見仇復心慌意亂，怕他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突然插嘴，「還是您來是受了某些新聞的委託，做『說客』的？」

　　八卦媒體先爆出黑料，再聯繫當事人「花錢消災」的事情太多了。

　　雖然多見於明星身上，可仇復現在身家幾億，微博粉絲也有上百萬，抵得上大多數明星，自然有貓會聞著腥味兒過來。

　　「我們是來幫仇先生的。」

　　老方很誠懇地說，又看了身邊的「女徒弟」一眼，「應該說，是薇薇請我來幫助仇先生的。」

　　「幫我？」

　　仇復愕然，不由自主地看向身邊的李薇薇，腦子裡一片混亂。

　　「是的，要想粉碎這些『謠言』，只憑仇先生你一個人是不行的。我們同為記者，尤其是老方，他消息靈通又經驗豐富，最瞭解這樣的黑料該怎麼化解，又該怎麼化輿論劣勢為優勢。」

　　李薇薇張揚地笑著，像是終於呼吸到了久違的空氣，「我是他帶出來的徒弟，在我還沒去晚報之前，我們一直都是搭檔，他負責找新聞、找線索、找方向，我負責抽絲剝繭、再將它們呈現出來。你別看我在你身上栽了個大跟頭，但是我們之前曾經製造出過不少『爆款』新聞。」

　　她一連說出四五個曾經火爆一時、眾人皆知的熱點事件，郎晨和仇復對這個圈子一無所知，聽到這些熱點事件才知道是他們「製造」的，頓時悚然。

　　尤其是仇復，更是後背生涼。

　　這幾個熱點事件裡，有一個教授因為猥褻男學生而被開除公職；有一個學校食堂因食物生蛆被曝光而硬生生被煽動到所有家長拉橫幅封住了學校半個月、直到重新更換了一家餐飲管理公司和相關負責人；還曾發掘出一個清秀過人的美貌賣花小姑娘，現在這個被迫失學的賣花小女孩已經被當地接回去繼續接受義務教育，也得到了不少捐助人的幫助。

　　李薇薇那天晚上吼著的「你會後悔的！」曾被他當做是那種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可現在聽到他們一起幹過的「大事」，他絲毫不懷疑李薇薇有讓自己如芒在背的實力。

　　「你們想要什麼？也是想要我『花錢消災』嗎？」

　　仇復蹙著眉頭，心情越來越糟糕，「無論他們把我黑成什麼樣，我都不會花錢消災的。我也不會花錢請你們把我『洗白』，我沒有時間和精力無休無止的和媒體一直拉扯，一旦開了這個洞，以後總有無良媒體會傚法心潮的做法，我這輩子都得不到安生了。」

　　何況，他也沒有那麼多錢。

　　「仇先生誤會了，我們不是為了錢來的。」

　　老方沒想到這個當事人這麼倔，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了還堅持著不退讓。「我們會盡力幫助你扭轉心潮新聞對你攻擊的那幾個點，也會盡力將你的名譽影響降到最低，不過我也不能允諾一點錢都不用花，畢竟想要最快速度達到效果，適當的找行銷公司帶一帶節奏還是必要的，也花不了多少錢。」

　　仇復剛想問「不是說不是為了錢，為什麼又說要請行銷公司」，就被一旁的郎晨按住了肩膀。

　　他對仇復搖了搖頭，又問李薇薇，「李記者，我們和你之前相處的都不算愉快，你現在這樣『雪中送炭』，我們不但不覺得感激，反而還覺得心裡發慌。如果你們不向我們解釋清楚你們這麼幫我們的動機，我們也很難相信你們並接受你們的好意。」

　　郎晨這話說的足夠直接，讓人想打馬虎眼都不行。

　　「咱們就別這麼兜圈子了，我就直說吧。」

　　李薇薇不耐煩地從隨身的大包裡拿出幾份稿紙，丟在會議桌上。「那個仇先生一分錢沒捐給慈善團體的新聞，原本是老方調查到的。」

　　那稿紙上的字跡繚亂，但能看到上面寫著諸如「他為什麼翻牆離開」、「躲避什麼？？」「他離開後，從那間屋子裡出來的都是什麼人？」之類的線索條目。

　　「是的，仇先生會被心潮黑，說起來，也有我一部分責任。」

　　老方嘆了口氣，終於還是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仇復中獎時，老方當時就在現場，從他進門到後來領獎，老方是從頭跟到尾，比其他人知道的細節也更多。

　　李薇薇能那麼快知道仇復當時中獎的在場細節，也是透過老方的關係。

　　老方對於記者這個職業天生有更強的直覺，每次直覺指引的方向都沒出過錯，所以那天蹲守仇復想要採訪未果後，他就遵從直覺，沿著仇復翻出來的路又摸了回去，結果就看到了不少人從領獎辦公室裡出來。

　　而後他又順藤摸瓜，利用記者的身份打聽到了這些人的身份，也打聽到了仇復一毛錢也沒捐給慈善團體的事情。

　　這種勸捐不成「辦事不利」的事情，一般沒有人專門去問，也不會有人特別去嚷嚷仇覆沒捐錢，但是有人問，肯定免不了添油加醋。

　　老方原本也想拿這個做為一個新聞的點，但是一來他覺得捐不捐錢是個人自由、二來仇復那時候太乾淨，就這麼一個點拿出來攻擊也沒什麼意思，就把這個線索擱置了。

　　結果這條線索被他後來帶的實習生看到了。

　　而這個準備接替李薇薇班的實習生非但沒有李薇薇一半的本事，心思還特別歪，實習期沒有轉正，一怒之下就跳槽去了心潮新聞。

　　心潮新聞和蘋果影片一直是競爭關係，兩家常常為一個新聞打的頭破血流，今天你家爆出一個熱點，明天我家就反轉來打你臉，反之亦然，關係特別緊張。

　　那實習生離開蘋果影片後，老方就發現自己以前找到的不少線索被心潮新聞搶先一步用了，他都不用仔細想想都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然而現在人家都已經跳槽了，想要找那實習生算帳都沒辦法，也找不到證據。

　　幾個月過去，那實習生盜了老方不少線索，唯有仇復這件事一直都沒爆出來，他還以為那實習生覺得這條線索沒價值所以沒當回事，卻沒想到在今天一下子爆發了出來，還附帶上了仇覆沒有回應不少求助訊息、以及棒打親戚那件事。

　　早上李薇薇打電話打聽這條新聞的事，老方翻了翻新聞裡的細節，一下子就看出這條新聞是他那個不要臉的徒弟提供的線索，泥人兒還有幾分氣性，何況老方還不是泥人，當即就跟著李薇薇一起來了晨曦科技。

　　「你要說我完全沒有私心，那倒也不是。因為這個實習生的原因，我這幾個月也不好過，辛辛苦苦扒了幾個月的線索全被人偷了，原本的搭檔李薇薇離職走了，合適的搭檔根本不好找，我吧又不是靠筆桿子吃飯的，要再做不出什麼成績來，遲早也要走人。這一行可不看你過去有什麼功績，只看你現在還有沒有用。」

　　老方冷著臉說，「好歹我也曾是每年都能造出幾條焦點新聞的人，想偷了我的東西成就自己的名聲、想讓我就這麼灰溜溜吃啞巴虧，那是不可能的。」

　　「仇先生這件事雖然是他們蓄謀已久，可就這些手段，都是我當年玩兒剩下的，我那徒弟想靠從我這學的那點東西在心潮站穩腳，沒那麼容易。」

　　老方說這話時，表情中帶著幾分痞氣，彷彿一位遊戲人間放蕩不羈的老前輩，突然要去教訓一下「不堪重用」的後輩。

　　「仇先生，只要你願意相信我和薇薇，願意配合我們，我保證沒幾天這條黑點新聞就會『反轉』，不但反轉，我還要把他們的臉都打爛。」

　　老方挑了挑眉，指著身邊的李薇薇，「這個曾是我們蘋果影片第一把筆桿子，去了晚報那種不能痛書直言的地方，簡直是對她這份本事最大的摧殘。」

　　「你到底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聽到「師傅」對自己的評價，李薇薇哭笑不得。

　　嚴肅媒體畢竟和網路自媒體是不一樣的，要更嚴謹也更講究「分寸」，而自媒體則不然，怎麼聳動怎麼辛辣怎麼來。

　　「仇先生，這其實是互惠互利的事情。你能洗清這件事中的黑點、震懾下想要靠抹黑你謀財謀名的人，我和李薇薇也能藉這次反轉重新讓自己站穩腳跟。」

　　老方在社會裡遊蕩這麼多年，什麼人都見過了，比起什麼「道德」和「義氣」，更講究實際。

　　他看著麵露猶豫的仇復，大笑著一拍桌子。

　　「你相信我，有我們在，保證能讓那小兔崽子知道，什麼叫你爺爺還是你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