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富貴不還鄉
開獎 by 祈禱君
2019-11-7 22:12
為了保證手續的順利完成,兌獎辦公室外的走廊有安保守衛,仇復從房間裡出來時,倒沒有遇上大廳裡那種被圍追堵截的情況。
心裡五味雜陳的仇復說不上自己現在是什麼感受,如果真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
彷彿夢遊吧?
他能明白旁人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也能明白自己剛剛做了一件什麼樣的「大事」,可卻毫無真實感,彷彿在看自己參演的一場大戲。
只有外套內袋裡那張輕飄飄又重甸甸的支票能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夢。
從廁所方向推門進入工具間,再躡手躡腳地打開工具間的後門,仇復伸出頭左右看了看,才做賊一般探出身子。
後門沒有人。
他鬆了口氣,又害怕被人在街那頭堵住,於是估摸了下兩邊隔牆的高度,見這左邊那堵牆只有兩公尺多高,索性後退幾步一個助跑,直接扒上牆頭翻了出去。
感謝他上大學翻牆出去打球的經驗,這門「基本功」還沒丟下。
然而當他剛落地,就發現牆邊蹲著個人了。
「你好,我是蘋果影片的記者,我姓方……」
蹲在那的正是蘋果影片的老方。
他本來是要上廁所的,結果看到男女廁所中間的工具間就鬼使神差的推開了門,穿過工具間後發現是一扇後門,他的直覺告訴他大獎得主一定會從這裡出去,於是他就在後門蹲了下來。
結果目光看到那扇牆後,老方又下意識覺得大獎得主也許會選擇翻牆出去,他的直覺曾為他創造了無數新聞機會,這次也是毫不質疑地選擇了翻牆,果然等到了「天降五億大獎得主」的這一幕。
現在看到仇復果真「從天而降」,老方心裡連連暗罵老天。
他這直覺,就不能靈驗在買彩券上嗎?
不說中五億,哪怕中個五十萬、五百萬也好啊!
這邊,仇復一聽到是記者就防備地伸出手隔開兩人的距離,不漏痕跡地捂著自己胸口內袋裡的支票,不管不顧地往前走。
「請問你……」
老方拿著手機和錄音筆,連珠炮一樣問了一大堆之前在大廳裡旁人問過的問題。
他知道,他也許是唯一一個能夠面對面採訪到大獎得主的記者。
可惜仇復現在心亂如麻,根本沒心情回答什麼「採訪」,他人高腿長,沒兩步就跑出老遠,完全不是中等身材的老方追得上的。
眼見著仇復已經跑出去老遠,老方只能高舉著手機對著他的背影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請問您拿到那五億大獎後,有什麼打算嗎?」
「沒打算!以前怎麼過,以後還怎麼過!」
仇復丟下這麼句敷衍的話,狂奔而去。
以前怎麼過,以後怎麼過?
老方聽完一愣,而後笑了。
「怎麼可能!」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這話如果來自於一個耄耋老者,老方也許還能相信,可年少輕狂不散財……
和鹹魚有什麼區別?
***
仇復一路跑出巷子、跑上馬路,甚至不敢搭計程車,硬是跑到地鐵站,擠上地鐵找了個沒人坐的空位置,才覺得自己那顆怦怦亂跳的心放回了肚子裡。
聽著匡當匡當的地鐵行進聲,仇復恨不得能飛回家去,硬生生忍到出了地鐵、看到了小區的入口,終於瞅著個沒人的功夫掏出手機,開始繼續給發小章瑞打電話。
出乎意料的是,章瑞居然關機了。
他不明白章瑞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仇復有些擔心章瑞的手機會不會落到別人手裡,或者早上送他時被他老婆盯梢了,也就不敢給他發什麼太詳細的訊息,只好在微信和簡訊都留了句「開機後給我打個電話」就放回了手機。
懷裡的支票彷彿是個燙手山芋,早上發生的一切更像是場夢,仇復腦子裡亂七八糟什麼念頭都有,猶猶豫豫地回了家。
仇父還沒退休,仇母已經退了,此時在家打掃,聽到門口有響聲下意識大喊一聲「是誰?」,待提著要曬的衣服伸頭一看是仇復時,才鬆了口氣。
他們家搬來這個社區才半個月,對周邊情況和環境都不熟悉,也不知道這棟樓裡都住著什麼人,老社區又沒什麼物業安保,她一個人在家時,其實經常有些不安。
但她知道兒子心思重,外表雖然看不出來,可心裡一直內疚自己為了買婚房牽累了父母,如果要再說這社區不安全,兒子心裡會更難受,所以一次都沒有提過。
也是他們沒有本事,安貧樂道說起來容易,但這世道總歸還是變了。
「你不是一大早去上班了嗎?這時候回來幹什麼?」
被莫名其妙嚇了一跳,仇母沒好氣地問。
「宿醉頭太痛,請假了,回來睡覺。」
仇復支支吾吾地回答。
他頓了頓,又說:「媽,我鎖門睡一會啊!」
「知道知道,你睡吧,沒人打擾你!」
要不是知道仇復宿醉是為了開解章瑞,她才沒那麼好說話。
仇復一進了門就反鎖了門,開始掏出手機搜索有關「中獎」的關鍵字。
他有預感,他以後的生活因為這件事,不可能平靜了。
當看到網路上果真出現了「福彩中心驚現五億大獎得主」這樣驚心動魄的標題時,仇復倒吸口涼氣,再不敢多看,掩耳盜鈴一般關掉了手機網頁。
「媽的!」
仇復往後頹然倒下。
小床又發出「吱嘎」一聲慘叫,如同他此時不堪重負的內心。
「這件事原本不至於弄到這種地步的。」
他直直盯著天花板,兩眼無神地想著。
如果說他會誤會今天領的獎是五百萬,可章瑞卻不會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五億,為什麼章瑞從頭到尾都沒提醒過他,反倒好像默認了他的話,讓他覺得只有五百萬似的?
要是他知道今天要去領的獎是五億,他一定會選擇帶著口罩帽子、更加慎重的掩飾身份,更會一進門就直接要求在更隱秘的地方兌獎,而不是就這麼大喇喇進去、還和前台小姑娘有說有笑的填兌獎單。
就算他不買彩券,也知道領獎的人一般都是穿著從頭偽裝到腳的布偶公仔裝、或者戴著摩托車頭盔之類去領獎的!
還有,扣完稅,這是四億啊……
仇復心跳如擂鼓般從懷裡掏出那張四億的支票,將上面的零數了一遍又一遍,越來越覺得驚心動魄。
他為了不到五十萬就恨不得去割腎了,誰能想到他現在手上捏著四億?
這意味著什麼,讓仇復無法不口乾舌燥、目眩神暈。
「要是我拿了這錢……」
仇復腦中鬼使神差地閃過這個念頭。
幾億,真金白銀的幾億!
沒有人能抵抗的住這個誘惑,仇復也不例外。
他甚至已經開始忍不住遐想自己得到這筆錢後能買什麼樣的房子、買什麼樣的車、結婚能擺多少桌……
仇復雙手緊握,斜靠著狹小的單人床,眼中晦暗不明。
人的聯想能力在這一刻被表現的徹底充分至極。
金錢就是最好的興奮劑,因激動而產生的腎上腺素甚至讓仇復有了眩暈之感,渾身更是火熱亢奮,連久未鍛鍊的肌肉都因為過度緊繃著而微微發痛。
然而下一刻,他的腦中又閃過許多其他的畫面。
是年少時章瑞拉著他奪命狂奔出巷子的慌張;
是章瑞被勒索時憤怒而痛苦地掏出自己飯錢的無奈;
是他笑著安慰自己「沒事你別管」時故作無事的倔強;
是他頹唐醉語著「老婆沒有了,孩子沒有了,事業也沒有了」的脆弱……
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到章瑞最後決然的那一眼。
「要是這張彩券的獎金出了什麼差錯,我也不準備活了。
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方才因幻想而產生的燥熱也一點點褪去。
仇復自認只是個普通人,當然也會在權利和錢財面前搖擺不定。
但他當時說了什麼?
是了,他說過——「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於是到了最後,那些天人交戰只剩下了由衷的羨慕和遺憾。
「我在想什麼呢,這彩券又不是我的,我就是代領而已。」
他摀住眼,苦笑著說服自己。
「章瑞將那麼一大筆錢交給我,是把命託付給了我……」
捫心自問,要換了是他將這麼一大筆錢交給章瑞去領,也做不到完全「坦誠以待」。
不,以自己的個性,寧願將獎金和前妻分了,也不會交託給一個虛無縹緲的「信任」。
價值幾億的「信任」,實在讓人賭不起。
要知道是五億的大獎,也許當時他就沒那麼乾脆了吧。
也許會動搖,也許會用各種心思把錢昧下來……
章瑞和社會經歷淺薄的自己不同,他是真的經歷過風風雨雨,經受過各種明槍暗箭、人心叵測考驗的生意人,卻依然願意賭一把,把這幾億的獎金託付給他代領。
之前因為章瑞拒不接電話而產生的那些怨懟和猜疑,也都慢慢釋然。
哎!
仇復一聲長嘆,心裡亂七八糟的躺在床上,什麼想法都有,最後也不知是不是那股亢奮的勁過了,只剩下潮水般湧來的疲憊。
他竟真的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