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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色的殘像 by 坂本光一

2019-11-6 21:21


很難得的,在八月裏下著霧般的雨。夜晚十點過後,住宅區內不見人影,高密度的雨靜靜籠罩住這片即將沉睡的地區。
雨中,中山快步走向國吉的公寓,由于未撐傘,全身已經濕透,但是,對于熱燙的身體而言,卻感覺很舒服。
附近有人開門的聲音。
約摸十公尺前方,有一家門口吊著紅燈籠的店,感覺上和這住宅很不調和。看起來像店老闆的男人穿著圍裙,自門縫間探頭出來,擡頭望向天空,搖了兩、三次頭後,摘下門簾,把頭縮回,大概是認爲這樣的天氣,已不會有客人上門了吧!
一陣關門的嘎嘎聲後,紅燈籠的燈光忽然熄滅。黑暗仿佛更深了。
經過店門前時,發現裏面似還有幾位客人,傳出帶有醉意的笑聲。
不久,左手邊已可見到國吉的公寓。
這棟兩層樓建築的公寓,每個房間都亮著燈,在靜謐的住宅區裏,看起來特別鮮明。
——國吉的房間也亮著燈!
中山緊張地凝視著國吉房間瀉出的燈光,他打算見國吉,直接查問事情的真僞。當然,他不認爲國吉會坦白說出,但總覺得直接接觸的話,也許能自談話間掌握住什麼蛛絲馬跡!
中山加快步伐。
這時,右手邊的電線桿後忽然有某種紅色之物呈拋物線掉落地面。
——是煙蒂。有人從電線桿後面丟棄未捺熄的煙蒂!
——有人在監視國吉。中山迅速將身體靠向馬路右側。
這時,一輛計程車亮著紅色的空車燈駛近。中山揮手攔住,進入後座。
“請緩緩前進。”司機是頭發斑白的老人。
“到哪裏?”
“直走。”中山將身體埋坐于座位上,臉孔向前,斜眼觀察那根電線桿後。
有男人躲著,身體縮進咖啡店和鄰接的住家圍牆空隙間,看起來似是年輕人。這樣已經足夠。
前進約五十公尺,在十字路口右轉,中山要計程車停下。
“怎麼?是否忘了帶東西?要回頭嗎?”
“不。”中山懶得一一說明,付過車費便下車。
——是青風會的人?或是刑事?
他躡手躡足,慎重地走回能見到國吉所住的公寓出口之位置。從這個位置,見不到被咖啡店建築物陰影擋住的男人!
國吉的房間雖亮著燈,但是被窗簾遮擋視線,看不清裏面的樣子。
中山躲在一旁的電線桿後。雨勢好像稍微大了些,薄薄的襯衫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似乎是電視機的聲音吧!附近住家傳出很多人的笑聲及鼓掌聲。
約摸有三十分鍾吧!突然,國吉房間的燈熄了。
中山蹲下,把身體更貼近電線桿。
國吉從公寓階梯跑下來,對四周似毫無警戒般,步伐輕快地走向和中山位置正好相反的方向。
看他右手撐傘,左手抱著臉盆,大概是要去浴室吧!
國吉離開公寓約二十公尺時,男人從咖啡店的暗影中出現。是個矮小的男人,燙著鬈發,由于黑暗和距離稍遠,看不清楚臉孔和服裝,不過看其動作并無刑事的沉穩,也不似流氓那樣輕浮。
男人縮著背,開始跟蹤國吉。中山也自電線桿後走出,在男人背後跟蹤。
在雨中,三個男人各自保持持約二十公尺的間隔走著,感覺上很幽默。中山苦笑了。
走在最前面的國吉左轉。
大概正在蓋公寓吧!人行道左側是一片施工用的圍牆。男人略微加快步伐走至轉角,悄悄窺看前面。緊接的瞬間,男人消失在轉角那一頭,卻發出尖叫聲。
看樣子是國吉發現被人跟蹤,才躲在轉角伏擊吧!
中山將身體緊貼在距轉角約十五公尺的圍牆,屏息,他聽到兩人纏鬥的聲響。
不久,聲響移到牆內。大概是國吉把男人拖進施工現場吧!
中山走至轉角,悄悄望過去——馬路上不見人影。
——果然在裏面。
轉角過去大概就是工程車輛的出入口吧!圍牆中斷,隻用厚塑膠布欄遮。從塑膠布縫隙間傳出爭執的談話聲。
中山以左手將塑膠布拉開,從縫隙間往裏看。擺在地上的鋼材被雨淋濕,在街燈亮光下,反射出銀色鈍光。
國吉抓住年輕男人的胸口,似在咒罵什麼!中山側耳傾聽。
“一直在我公寓前徘徊之人就是你嗎?”
男人沒回答,隻是叫著:“混蛋!快放手。”
“你的作用已經消失,別再糾纏著我,否則我真的會對你不客氣,明白嗎?”
——用消失……是什麼意思?
中山還來不及思索,國吉已出右拳擊中男人臉孔。男人後退數步,倒地,被雨淋成濕軟的泥土四濺。
“別再讓我見到你!”
可能是因體力壓倒性的勝過對方而産生優越感吧!國吉左手插在口袋裏,一腳踹向倒地男人的側腹。
瞬間,男人在地上一個翻身,但腿絆向國吉的腳。
那是令人瞠目的迅速動作。
一手插在口袋裏的國吉被絆倒了,他毫無反擊能力,隻能勉強縮著下巴,防止頭部撞擊地面。
男人跨坐在國吉身上,把國吉的右手扭向背後,以左手緊壓對方身體右側,防止反擊。
——此人學過柔道!
或許一開始就是借矮小的身體和怯懦的態度讓對方疏于防範吧!而且,看起來也習慣于打架場面。
“現在輪到我問話了。喂,信光和習志野西所采用的魔術到底是什麼伎倆?”
國吉企圖反抗,但是,男人用力扭轉其右臂。國吉呻吟出聲。
——信光和習志野西的魔術?這是怎麼回事?
男人究竟是誰?又在說些什麼呢?中山混亂地思考著。
“你在說什麼?”國吉很明顯神情動搖了。
“你這家夥還想裝蒜!我早就知道他們是采用某種卑鄙手段了,而且你也是借此威脅柴田,對吧?”
男人抓住國吉頭發,壓著國吉的臉在泥濘地撞了兩、三下。
“不知道!”說著,國吉以左手抓住的泥巴甩向男人臉孔。
“啊!”男人忍不住放開緊抓住的國吉右手。國吉移動雙腿,翻身站起,跑向另一端的出口。
男人的眼睛似乎進了泥巴,追了國吉兩、三步之後,停下,不斷地揉眼。
“可惡!”大概終于取下泥巴了吧!男人狠狠將右手抓住的泥巴甩向地面。
可能知道再追也追不上了,男人劇喘著開始往中山藏身的出口這邊走過來。
中山將身體緊貼圍牆。
男人推開厚塑膠布,正想外出時,中山順勢將身體滑入施工現場內,左手勒住男人脖子,就這樣再把男人拖進施工現場。
在出其不意之下,男人幾乎毫無抵抗。
中山用左手勒住男人脖子,右手也像剛剛男人對國吉所做的一樣,將男人的右臂扭向背後。
“喂,剛才你的話很有意思,能說出來聽聽嗎?”
“你是誰?”
“別管我是誰!快告訴我什麼是信光和習志野西所采用的魔術。”
這時,中山背後突然有聲音:“喂,中山,算了吧!”
中山驚訝回頭。在綿密的雨中,背對蒼白的街燈,站著一位高大的男人。由于是逆光,對方的臉孔無法看清楚。
“你認識我?”中山仍抓住男人手臂,對另一男人說。
“我不想和你敵對,放開他吧!他可不像你那樣經過嚴格鍛煉,再這樣會傷到他。”
男人的話裏帶有餘裕,看來不會趁自己放手後反擊。于是中山放開男人的手。
“八木,對不起。”男人走過中山身旁,躲在高大男人背後,說。
“看你那樣子!我不是說過,等我來了以後才動手?”
“可是,對方朝著我走過來,我不動手也不行。”
這時,被稱爲“八木”的高大男人轉頭面對中山,開口說:“我知道你是神奈川第三高校畢業,也知道你目前在東都體育新聞任職。我姓大八木,是報道作家。”
“那年輕人是你的夥伴?”
“不錯。”大八木回答後,對男人說:“你沒事了,先回飯店吧!”
男人不情不願似地走出工地現場。
大八木看對方離去後,說:“我有事和你商量,行嗎?”說著,他搭住中山的肩膀。中山聳聳肩。
兩人進入高槻車站前街的深夜咖啡店。可能都是躲雨的客人吧!雖然已快十二點,寬敞的店內仍幾乎客滿。
兩人在最內側的四人廂座面對面坐下。
“你在那裏多久了?”中山先開口。
大八木笑了笑。“我見到國吉滿身泥濘地跑出工地現場,單憑我這兩條腿,不可能追得上他;另一方面,也想知道裏面發生什麼事,所以進入,就見到你正在教訓我的夥伴。”
中山凝視對方,伸手端起服務生送上桌的咖啡杯。不能算是香醇,但對被雨淋濕的身體而言,已可算是一大美味了。
“桑原這家夥好像讓你知道信光和習志野西的事了。”大八木仔細用毛巾擦拭被淋濕的手臂。“由你剛才問桑原的話中,可知你對這兩所學校的‘特殊戰術’一無所知,那麼,你爲何要監視國吉?”
中山又啜了一口咖啡。在未知對方真意之前,他認爲必須先看對方反應。
“你不說我也知道,大概是察覺甲子園的棒球賭博吧!但現在已經抓不到國吉了。像他那樣小心翼翼的男人,在今天這場經曆後,不可能再回公寓住處,也不會出現在青風會了。我知道你大概也希望在決賽之前能做一番獨家內幕報道,隻是現在已經泡湯。”
“你剛剛說有事和我商量,就是這個?”
“你這人可真冷漠!從你讀高校的時代,我就是你的球迷了,想來,會在那種地方遇見你,也算是有某種緣分吧!如何?我們彼此都已沒有時間,何不攜手合作?我認爲可以信任你,才會和你談這件事。”
“你說合作,那麼,具體方面我該怎麼做?”
好像因爲中山開口而振奮,大八木上身前挪。“希望你能購買我們的情報。本來我是打算在決賽當天再找一家出價最高的報紙或雜志購買,因爲那將是震撼社會的獨家報道,但現在我想已經到了極限。我們怎麼也查不出習志野西和信光在甲子園所采用的魔術般手法;但是,你是棒球專家,也許能解開我們解不開的謎底也未可知。所以,我告訴你我們到目前爲止調查到的全部資料,希望你能夠解謎。”
“這種條件未免太好了。”
“反正總是要賣給別人的,給東都體育新聞也一樣。”大八木故意蹙眉,自嘲似地說。
“好吧!你說說看。”中山雖尚未釋然,但仍舊答應了,一方面也是對對方的話感到興趣。
“好,就這樣決定,不過,有一個條件。”
——看吧!來啦!中山等對方說下去。
“如果你根據我提供的資料識破信光和習志野西采用的魔術般手法之內幕,希望你再轉售給我。”
“……”
“這是我們辛苦調查、好不容易得到的資料,我不想低價出售,更不想中途放棄,這點,在新聞界的你應該也能了解吧!我希望親自完成最佳的報道內容,然後再高價賣給你。”
“你的意思是叫我幫你忙?”
“簡單地說,就是這樣。我們彼此合作,我的報道很快就會成爲你的,那豈非很好?”
大八木微笑,是那種勉強想予人好印象的笑容。
大八木可能想借中山解開殘餘的謎題,再尋找能出最高價購買的對象兜售吧!基于面子問題,東都體育新聞不得不依他所開出的價碼購買其報道。
但對中山來說,他非常想知道大八木所說的“信光和習志野西兩所學校采用的魔術”之資料。
對于大八木的條件,中山的回答隻有一個:“好吧!我對你持有的資料也有興趣,就照你的。”
“好,就這樣決定。”大八木用右手猛拍自己膝蓋。
“那就告訴我,信光和習志野西的魔術是什麼。”
“是……”說著,大八木慌忙接下一句:“我忘了另一個條件了。”
“還有條件?”
“在最後出售前,如果資料被帶走就麻煩,所以,明後兩天由桑原監視你,可以吧?”
這次,輪到中山苦笑了。“到了這步田地,我也沒辦法退縮了,好。”
“還是運動員出身的好講話,不會拖拖拉拉。”大八木高興地說。“我從頭說明吧!對于信光和習志野西和對手的比賽過程,從今年夏天的地區預賽開始,我就發現有可疑的地方……”
大八木邊拿出兩校大地方選拔賽的得分過程資料讓中山看,邊開始熱心說明兩校皆是從第三局以後才展開強打猛攻的相同得分模式。
中山逐漸覺得全身發燙了。看對方提出的資料,他確信其中的確是有“什麼”存在!
“最初我以爲是從外野看臺窺知捕手的暗號手勢,再用某種方法傳達給打擊者,但是從外野看臺找不出有這種人物的存在,而且,信光的打擊者也能擊中對方投手和捕手未以暗號手勢搭配的球路,因此,窺看捕手暗號手勢的可能性完全消失。”
“沒有搭配暗號手勢的球路都能夠擊中,哪有可能?”
“我也這麼認爲,但是,這是事實。”
中山交抱雙臂,瞪著天花闆:捕手無暗號手勢,投手的投球球路仍能被看出?
也并非完全沒有可能!
“由第三局開始演出魔術,換句話說,第一、二局就是準備期間,而且一定需要有這段準備期閑,我認爲這是關鍵所在。”
“你不說我也知道。”
“就算知道,如果不能解開那意味著什麼,也是毫無用處。”
大八木不再說話,很煩躁似地把煙在煙灰缸揉熄。
“大緻我已明白,等明天比賽時我再試著解謎。”
“你好像很有自信?”
“并非特定選手,而是全隊都知道投手球路的暗號手勢,一定得使用單純的方法,隻要能抓住靈感,我覺得會意外地簡單解決,我會試試看。”
“我不認爲是很單純的魔術。”
“不管什麼樣的魔術,隻要明白其手法技巧,都是非常單純。”
接下來彼此互相交換情報,等時鍾指著淩晨三點時,兩人才一起準備離開。
“你住的飯店是……”
“新阪急飯店。”
大八木聽了,站起身,走至櫃臺打電話,不到一分鍾,回來了。
“走吧!”中山也站起來。
店外仍舊下著雨。淩晨三點過後,外面幾乎見不到人影了。
“攔計程車吧!”大八木仰臉望著天空,似在測定雨勢,說:“我送你回飯店。”
“你很親切嘛!”
“桑原在飯店等著。”
“我猜也是。”
“這是條件之一。從今天起,桑原密切監視著你。”
中山默默站在雨中,凝視著車流。計程車一直沒出現。有兩位勾肩搭背的醉漢經過。
“一定是習志野西,它的打擊力最強!”
“不,到了這個階段,傳統會開始發揮力量。你看,今年春天,習志野西不就敗了嗎?所以還是信光最後會奪冠。”
前八強已出列,甲子園的狂熱也達到頂點了。
有人在甲子園奮戰,有人在觀戰享受快樂,而有人則企圖借機斂財……
——自己又如何?
中山自問。自己也是借“報道”的形式靠甲子園賺錢的人們之一,隻是,完全依良心行事。
那麼,柴田呢?向井呢?國吉呢?
雨仍舊下著。沾在頭發上的水滴沿著額頭、臉頰流下。空計程車還是沒來!

八強複賽當天來臨了。昨夜的雨已霽,甲子園的上空同樣是夏日藍天。
含水分的內野地面閃著黑色,和被雨水沖洗過而增加鮮麗的外野草地形成美麗的強烈對比。
第一場比賽之前,時間尚不到八點,看臺上幾乎已坐滿觀衆。
八支晉級的球隊即將開始展開激戰,整個球場擴散著沸騰的期待感。
中山和桑原并肩坐在外野看臺。七年前,中山也曾在複賽出場,當時看臺也是超級客滿。
常有人說複賽最有趣,因爲獲晉級的八所學校之激烈對抗能在一天之內全部見到。但是,對于球員們來說,也隻有在複賽能夠以最佳狀況出賽。隨著第一循環和第二循環的賽事經驗,球隊已逐漸習慣甲子園的氣氛,氣勢也隨著連番獲勝而旺盛,在這第三循環的複賽達到巔峰。
到了準決賽、決賽,即使野手還是保持最佳狀況,投手卻已累得差不多了。如果是連投了三場或四場球,不管平時如何鍛煉,也已和最佳狀況有了相當差距,接下來就是比耐力的消耗戰了。
如果以前所進行的決賽,賽前能夠有充分休息時間,亦即休息一、兩天之後再各自以最佳狀況出賽,或許勝敗逆轉的結局會很多。
第一場比賽是取手學園對松前商業高校。
對中山而言,能再見到宮本投球是一大樂事,但是,一旁的桑原就很無聊了。
“不想看的話,你可以等第三場比賽再來呀!不必陪我也無所謂。”中山說。
桑原默默將帆布袋用力甩到肩上。
八點整,比賽開始。後攻的取手學園王牌投手宮本站在投手闆上。
第一球、第二球,他完全以時速超過一五〇公裏的直球正面和對手對決,但是,打擊者完全未揮棒,甚至還後退。
宮本很明顯地體力充沛!第三球又是正中直球,打擊者揮棒落空,三振。
一向很冷靜的宮本也低聲替自己加油打氣,似乎相當賣力地投球。
——不要太用盡全力!
中山很想對站在投手闆上、球衣背號一號的宮本大叫。今天的松前商業是比較容易對付的球隊,若顧慮到準決賽和決賽,應該盡量保留體力才對。
但是,或許這是看球賽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晉級複賽後,一旦站到投手闆上,就會很自然地使出全力。何況對方也是進入八強的球隊,就算實力有別,差距也不會太大,若稍微疏忽,很可能轉勝爲敗!
一局上半,宮本以九球三振對方三位打擊者,投出的完全是直球。
從投手闆跑回休息區時,看臺觀衆熱烈地給宮本鼓掌加油。
對宮本而言,除了第一次出場是全力投球外,第二次、第三次出賽都保留幾分力氣,所以已久未見到他全力投球的英姿了。
而己隊的打擊陣線似也受到宮本氣勢的激勵,很難得從第一局下半就爆發驚人的打擊力,連續長短打兼施,最後補上球隊的第一支全壘打,馬上取得五分的領先。
對宮本而言,五分已是太充分的差距了。
從第二局上半開始,他改變投球方式,盡量投出能被擊中的球路。
但對方的打擊者怕再被三振,都急于揮棒,結果擊出的皆是力道不夠的飛球,被士氣高昂的守備陣容一一輕松瓦解攻勢。
隨著比賽進行,松前商業的打擊陣線開始有了必須從對方王牌投手手中搶回五分的焦躁,揮棒更急了,正好墮入宮本術中。
宮本隻要以六、七分力道投球即可。他大概也充分意識到準決賽和決賽吧!
這簡直就像大人和小孩的比賽。
結果,取手學園以7比0打下松前商業。
宮本隻露出一絲笑容,和捕手握手,好像他本來就沒把松前商業放在眼裏。
——他認定的敵人隻有信光和習志野西嗎?
宮本邊走下投手闆,邊回頭望著中外野的記分闆。上面寫著第三場比賽是“信光學園”對“城山工業”,第四場是“習志野西”對“松代商業”。也許,他內心已想到明天可能要對決的這兩所學校了。
“宮本是個偉大的投手,你認爲信光、習志野西和取手,哪一隊能獲勝?”一旁的桑原發問。
“這可難說了。”中山望著正在升起校旗的取手學園之九位球員,以及蹲在休息區內的真田監督。“順利的話,應該是取手吧!因爲宮本是進入職業球隊也能占有一席之地的超級投手,而信光和習志野西的打擊水準,怎麼說也比不上職業球隊的二軍,如果正當對戰,取手應能獲勝。”
“不錯,如果正當對戰……但是,信光和習志野西卻有‘魔術’存在。”桑原邊嚼著爆米花,邊說。
第二場比賽是京都的南山高校出戰大分的明成學園。
南山高校以3比1獲勝。
在第一場比賽結束後進行的準決賽對戰抽簽中,取手學園是出戰南山高校,另一組則是第三場比賽的勝隊出戰第四場比賽的勝隊,亦即,如果一切順利發展,習志野西和信光在準決賽碰頭的可能性很高。
第三場比賽,信光學園的球員出現在球場。
“信光總算出場啦!看你的了。”從一大早就看兩場賽事、顯得很不耐的桑原,終于也睜大眼睛。
比賽開始,信光學園後攻。一局上半,信光的王牌投手遠山登上投手闆。
充分休息過後的遠山,很簡單地讓對方打擊者三上三下,球速很快,變化球的角度也很銳利,看來情況不錯。
輪到信光進攻。中山拿起望遠鏡窺看。由這個位置能清楚見到捕手的暗號手勢。
第一球,捕手讓投手看右手指甲,先讓拇指和地面平行,拇指指尖朝右打者方向,然後豎起食指指向地面。
城山工業的王牌投手栗田用力頷首,投出第一球,是內角直球。
——最初豎直拇指是內角暗號,食指則爲直球。
中山在記事本上如此記下。
第二球。這次是小指朝向打擊者外側,再以食指和中指交疊。
栗田投出的第二球是外角滑球。
——最初的小指是外角暗號,交疊爲滑球。
桑原從旁望著中山所寫的內容。
“原來如此,最初是球的角度,第二個暗號則爲球路,很簡單嘛!”
“嗯,以高校棒球的水準來說,應該是這樣,但是進入職業球隊,就會稍微複雜,不過,問題是在跑者上到二壘之後。”
“二壘有跑者時,暗號手勢會改變嗎?”
“因爲二壘跑者能清楚見到捕手的暗號手勢。像我剛剛一樣,兩、三球就能夠看出暗號手勢,而可以傳送訊號給打擊者,所以二壘有跑者時,暗號手勢會稍微複雜。”
中山在兩位打擊者打擊過後,已大約能完全了解捕手的暗號手勢了。
“食指是直球,兩根手指是滑球,五指張開是曲球,指定角度的拇指或手指伸張兩、三次時,代表各該角度的球路。”
“這是全部?”
“不,栗田的絕技是指叉球,雖然一場比賽隻投十球左右,但是到目前爲止尚未投出,所以無法知道其暗號手勢。另外,也尚不知二壘有跑者時的暗號手勢。”
“這得等有人上壘吧!”
一局下半,信光的進攻也是三上三下。
二局下半,最先打擊的第四棒吉澤擊出中外野一壘安打。
“剛剛他是使用‘魔術’嗎?”
“應該不是,他出棒時機不太準。本來是針對直球打擊,卻在途中順利擊中滑球,并不是一開始就知道對方球路的打擊法。”
中山話未說完,一壘跑者已趁投手投出第一球而盜壘成功。
“二壘終于有跑者了。”中山再度用望遠鏡觀看。
捕手的手勢是拇指、拇指、小指,交疊、張開、交疊,投手投出的是內角曲球。
“哈、哈、哈,做出三次暗號手勢,指揮投手球路的卻是第二次。”中山邊記下邊喃喃說著。
一旁的桑原也說:“原來如此。”
第三球。捕手的暗號是拇指、拇指、小指,交疊、一根手指、張開。
“是內角直球。”中山未拿下望遠鏡,說。
“投手投出的是內角直球。”
“猜中了,真厲害。”桑原像孩子般叫出聲來。
中山苦笑。“高校棒球的暗號手勢是以不會被參賽的敵隊球員識破爲前提,但是到了職業球隊,暗號手勢就複雜了,即使被窺見也無法識破。”
“不管如何,在第二局之前就幾乎識破所有暗號手勢,若在第三局以後能傳送訊號給打擊者,就可以和信光同樣強打猛攻。”
“理論上是這樣,但是,外野看臺沒有這樣的人物吧?”
“是的,問題就在這裏。”
“看信光在第三局會怎麼做再說。”
信光第二局的進攻後繼無力,隻留下三壘的殘壘,未能得分。
第三局上半,城山工業以一支全壘打得一分。
“太好了,這樣信光不得不采用那種模式了。”桑原眼神興奮地綻出光輝。“今天再使出魔術好了,有專家在場,一定讓你們好看!”
信光三局下半的進攻開始了,中山拿望遠鏡的手指用力。
第一位打擊者是第八棒的三木,身材矮小,但是安打率很高。
“第一球是內角直球。”中山對一旁的桑原說。
栗田投出地第一球,三木漂亮地擊成左外野前落地的平飛安打。
“開始了。”桑原興奮地說。
“隻有一位打擊者,還不能確定。”
“可是揮棒時機抓得很準。”
第九棒打者以確實的觸擊送跑者上到二壘。中山再度用望遠鏡觀看。
“第一棒打者會怎麼打擊?”
第一棒的福本首次打擊時,在兩好球一壞球之後,擊中外角曲球成二壘前滾地球被封殺出局。
“投手大概會以外角直球先賺取好球數,再以曲球決勝負,所以不是針對直球打擊,就是瞄準曲球打擊。”中山回答。
“如果這樣,應該不會選擇較難應付的曲球吧?很可能一開始就針對直球打擊。”
“也不見得。在決勝負時所投出的曲球通常較容易拿捏準揮棒時機。”
“是嗎?”桑原半信半疑。
第一球是快速外角直球。
“果然是直球。”
福本本來想揮棒,但是揮到一半又縮回。
“嘿,真的如你所說呢!太不簡單了。和你一起看棒球有意思多了,大緻上皆能知道球員有何種想法、會如何行動。隻要有你這樣的人坐在球員休息區,應能知道對方投手下一球將投出何種球路吧?”
“是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但是,依你之言,信光和習志野西是百分之百能預測出對方投手球路。”
“說得也是。”
“第二球了。”
捕手的暗號手勢是外角曲球,壞球。
福本又揮棒,再同樣縮回,可是這次被判球棒已揮出,計好球一次。兩好球。
第三球是故意偏高的壞球,企圖消磨打擊者揮棒的意志。
“下一球是大學問。”
“是曲球嗎?”
“大概吧!”中山未拿下望遠鏡地回答。
捕手迅速完成暗號手勢。
“是內角直球。”
“你也會判斷錯誤?”桑原諷刺地說。
“那位捕手相當厲害,就看打擊者如何應付了。”
第四球投出,果然是捕手配球的內角直球。
緊接的瞬間,一聲清脆的“鏘”聲,球飛向左外野,但是,方向卻是左外野手的正對面。信光拉拉隊高亢的歡呼聲霎時轉爲無奈的歎息。
“真可惜!看起來幸運之神似未眷顧信光。”
中山把望遠鏡放回膝上,閉眼。
福本的揮棒!在方才的四球中,存在著解開謎底的關鍵——確實有些奇怪!
方才四球,福本全部是以打擊直球的時機左腳踏出朝投手方向,這表示他并非一開始就知道投手的球路……
又是一陣歡呼聲。
中山睜開眼,一看,二壘手倒在靠近一壘的地面,似乎是飛身撲接飛向一、二壘間的平飛球。滿身泥土的二壘手在其他球員的鼓掌下走回休息區。
“看來信光真的運氣不佳!”
“大概吧!”
比賽的大勢很明顯傾向城山工業。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信光都有跑者上壘,卻未能得分;而城山工業在第五局又添加一分。
第七局,信光以三支一壘安打獲得二出局滿壘的機會,輪到第四棒的吉澤打擊。
信光拉拉隊員全體起立,大叫:“吉澤,打倒對方。”
聲音裏似帶著祈求般的回響。因爲,如果這一局未能得分,則隻剩最後兩局,又輪到弱棒,很難將局面逆轉。
站在打擊區的吉澤似乎很不安。
“他看起來有點不安!”
“不錯,和他平日的充滿自信態度完全不同。”桑原以望遠鏡觀看著,說。
第一球未揮棒,第二球擊成界外球,兩好球沒有壞球之後,第三球,栗田投出外角壞球,吉澤揮棒落空。
城山工業的拉拉隊席上發出巨大歡呼聲,信光的拉拉隊卻歎息著坐下。信光的拉拉隊的自信好像已經動搖,似認爲:常勝軍的信光終于要敗了……
“你見到吉澤剛剛的揮棒嗎?根本有氣無力。”
“那是外角滑球。”
“明明采用魔術,爲何會那樣無力揮棒?完全未抓到正確揮棒的時機嘛!”
“你從方才就用望遠鏡觀看,真的認爲信光至目前爲止未能得分,隻是球運不佳?”
“什麼意思?”
桑原從第二場比賽途中就開始喝啤酒,轉臉面向中山說話時,酒臭撲鼻而來。
“從剛才開始,信光就抓不準栗田的滑球之揮棒時機,即使想猛打,還是被壓制了。”
“真的嗎?我完全沒注意到。”
中山輕笑。“難怪你們兩人看了再多場比賽也無法解開謎底了。”
桑原把啤酒一口喝下,用力將空紙杯丟在腳邊。“這麼說,你已解開謎底?”
“大概吧!”
“真的?”
桑原似被中山輕松的語氣嚇住了,仰臉望著中山,說:“告訴我究竟是什麼手法。”
“等一下!”中山很有自信。
每位打擊者皆用打直球的揮棒姿勢打擊各種不同球路,未采取打擊滑球的姿勢。
栗田的滑球,其特征是以和直球同樣的球速投入,在打擊者面前突然偏滑,比一般投手投出的滑球之球速快很多。信光的打擊者完全能抓住栗田的直球和曲球之擊球時機,卻就是未采取打擊滑球的姿勢。
從這兩點分析時,中山腦海裏靈光一閃。隨著球賽的進行,他更有了確信。
“你有內野看臺的入場券吧?”
“嗯,有兩張。要去那邊?”
“我想用電晶體收音機攔截電波。”
“電波?我和八木試過了,沒用。”中山不理桑原,站起來。
兩人坐在內野看臺最前排附近時,正好城山工業的第四棒富岡擊出全壘打,城山工業3比0領先。
信光隻剩第八、第九兩局的進攻機會。
看臺上傳出異樣的喧嚷聲。由于想到企圖在甲子園二連霸的常勝軍信光可能被擊敗,觀衆的竊竊交談逐漸轉變成大聲喧嚷了。
一般的猜測都是:可能擊敗信光的球隊應該爲習志野西或取手學園,如果第一次在甲子園出賽的城山工業擊敗信光,將不知要跌破多少專家的眼鏡!
“這一來更危險了。國吉那家夥好不容易接手矢島的地位,如果信光這次被打敗,事情可嚴重了。但……會不會是他指示柴田故意落敗呢?”桑原搖頭。
“這不可能!好不容易照自己的意志揮軍打進準決賽,柴田不可能故意落敗,而且,你看柴田的狼狽相,那未免過于異常。”
桑原望向信光的球員休息區。“真的哩!平常即使比賽失敗,他也是穩若泰山的坐在休息區內,但是,今天卻顯得坐立不安。”
“可能是害怕如果敗了,將會遭受青風會相當的報複吧!”中山說。
柴田從休息區探身出來,以嚴厲的語氣不停對準備上場打擊的打擊者指示。
但是,沒有用。第八局後半的進球,隻有一人獲四壞球保送上壘,未能得分。
九局上半,城山工業未再得分,輪到九局後半信光最後進攻的機會。
“緊張時刻終于來臨了。”桑原似很緊張,頻頻用牛仔褲膝蓋擦拭手心的汗。
在看臺上,觀衆很明顯地分成兩派:一派是支持城山工業者,另一派則是喜愛強隊信光學園的球迷。
這半局,最先上場打擊的是第九棒的稻盛。進入打擊區之前,他將球棒捧在面前,閉上眼,大概是在向神禱告吧!信光拉拉隊席上的高校女生們也同樣雙手在胸前合十。
城山工業的拉拉隊也全部起立,不停替栗田加油:“加油,栗田,加油!”
在如海嘯般的交錯加油聲中,響起“鏘”的一聲,稻盛把栗田投出的第一球擊成中外野前的平飛安打。
信光的拉拉隊席上爆出如雷歡呼。
“是內角直球。聽到聲音嗎?”
如果是小型發訊機,不把收音機喇叭貼近耳朵,很容易被歡呼聲蓋過。
“不行,聽不見。”中山搖頭。
第一棒的福本踏入打擊區。第一球和第二球都是壞球,福本沒揮棒。第三球,福本正確抓住外角曲球的揮棒時機打成飛越右外野手上空的三壘安打,球撞到外野圍牆,彈回。看臺上的觀衆全部站起來了。
一壘跑者到三壘壘包後,再沖向本壘闆,打擊者福本在二壘停住。這時,球好不容易才傳回二壘。福本站在二壘壘包上,高舉右手。
“剛剛呢?”
“還是沒用。雜音本來就多,加上歡呼聲,根本沒辦法看得見。”中山大聲回答。
“也許你的聽力不好,讓我來。”桑原伸手向收音機。
中山阻止了。“你不行,交給我好了。”
桑原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但是,可能自己也沒有自信吧!并未反駁。
中山逐漸解明“魔術”的手法了。
剛剛投出曲球時,他聽到“嗶”的訊號聲,但是,他并不打算告訴桑原實話。
——再確實一點!如果又是曲球,而且,又能確認訊號聲……
信光搶回一分,比數成爲3比1,無人出局,二壘上有跑者,又輪到信光的打擊強棒。
第二棒的速水踏進打擊區。速水是信光在這場比賽唯一擊出兩支安打之人,站在打擊區內的表情也很悠閑。
栗田第一球投出外角直球,速水準備出手,卻又將球棒縮回。第二球是大幅度的角度出手的球,“嗶”的一聲訊號響了,是曲球。
速水等球充分進入打擊區後才全力揮棒。強勁的平飛球穿越右中外野,落地。
整座球場仿佛浮起來一般,觀衆們全部站起。
二壘跑者邊歡呼邊沖進本壘,打擊者也利用中外野手處理彈回的球之間隙,滑上三壘,雙膝跪在三壘壘包上,高舉雙手。
看臺上彩帶和歡呼聲齊飛。
——找到了。中山忍不住在心中大叫。
信光的打擊者對于栗田所投出的各種球路完全采用直球的揮棒姿勢。訊號隻在曲球時響起。投手球出手後,電波立刻出現。信光的球員未采用打擊滑球的姿勢。這一切資料皆指向一種可能性!
“感覺上似乎專選曲球出手。”桑原說。
以他的立場,當然希望報道對象的信光能闖進決賽。
城山工業叫暫停,內野手在投手闆四周集合。
——不要投曲球,用直球和滑球決勝負!
中山很希望站在投手闆上拭汗的栗田獲勝。
從全國各地挖來的優秀選手、在良好的環境裏磨練成長的信光球員,現在卻利用不正當的詭計手段攻擊投手闆上的栗田。在這種壓倒性的力量之前,栗田看起來很渺小。何況,栗田已經很疲倦了。
——但是,他還有滑球武器。隻要再讓三人出局就行,隻要巧妙運用滑球……
教練回休息區去了。
暫停時,走回休息區接受柴田指示的下一棒打擊者杉村,緩緩走向打擊區。
捕手由投手闆走回守備位置時,用手套當麥克風大聲對投手說了兩、三句話。栗田用力頷首。從內野看臺能清楚見到他的下巴有汗珠滴落。
雖然球場上動作頻繁,但是拉拉隊仍持續不斷狂熱加油著。
比賽繼續,栗田第一球投出滑球,但是,可能是太累了,球速不足。
中山手上的收音機傳出“嗶”的訊號聲。
——糟糕。
緊接的瞬間,一聲清脆的“鏘”聲響起,城山工業的拉拉隊席上有人尖叫。球飛得很高,越過左外野看臺,掉下。
“好!”大八木雙手用力拍拍膝蓋,站起身。電視熒幕映出高舉右手,滿面笑容跑過二壘壘包的杉村。
大八木覺得口幹舌燥。真是堅苦的勝利!如果信光現在敗了,事情將很困擾。
從冰箱拿出可樂,坐回椅子。電視熒幕上出現信光球員在本壘闆上相擁祝賀的畫面。
桑原馬上會有聯絡吧!中山是否真的能夠解開謎底?
大八木拿起桌上的記事本。上面寫著他上午在飯店咖啡店和萩野副探長談話時的資料。
在咖啡店面對面坐下,萩野立刻說:“柴田否認和矢島打交道、也否認當天曾去過矢島的公寓住處。在公寓附近查訪的結果,也找不到目擊柴田之人。你真的見到柴田自公寓走出嗎?”
“以柴田現今的立場,當然會全盤否認了。至于找不到目擊者,在那種時刻,也是不得已之事。不過,公寓大門上應該能檢測出柴田的指紋,不是嗎?”
萩野苦笑。“看來是騙不了你了。”
“警方的看法如何?柴田是兇手嗎?”
“根據門把上的指紋狀況,柴田確實在推定行兇時刻的前後時間帶去過那棟公寓。”
“這麼說是重要涉嫌者了?不能夠將他逮捕或是強制調查嗎?”
“時機不對,不得不力求慎重行事。一旦逮捕,對社會造成的影響太大了,而且……”
萩野躊躇一下,似在估計應該說明至何種程度。“對了,你手上的王牌也該公開了吧!你一定還握有什麼情報,對不對?”
“要再次交換情報嗎?也好。上次是我先說,今天輪到你了吧?”
萩野啜一口咖啡,輕輕頷首。“你的要求不算過分。警方未能采行強制調查的理由之一是找不到動機。”
“動機?”大八木停止手的動作,凝視萩野。
“不錯。從以前就有謠傳說青風會和高校棒球賭博有關聯,但是可能手法巧妙,一直未能查明實態,所以,怎麼也無法把矢島和柴田連接在一起。”
“那就奇怪嘍!矢島不是決定賭賠點數的高手嗎?”
“沒錯,他似乎握有許多情報來源,然後將搜集到的情報轉交青風會。”
聽到萩野說出“情報來源”幾個字,大八木想到會不會是指國吉,自己也知道臉色有變化。但是,萩野并非注意到。
“但是,矢島是做事極端慎重的男人,對于和情報來源的接觸非常小心,很少直接見面,也未留下任何文字物證,所以至今無法掌握其真正樣態。至于柴田這邊,以矢島的行事手法來推測,其中有人介入的可能性極大,所以柴田爲何會直接去矢島的公寓,反而令人很不可思議。”
“這我知道,但是,你那邊不可能隻是得到調查碰到障壁的情報吧?”
“有人謠傳說與信光和習志野西有關的比賽,賭博方面流動的金額相當大。”
大八木失望了,如果是這種事,自己早已知道。
似乎發覺大八木表情的失望,萩野接著說:“也就是說,習志野西的向井監督和信光的柴田監督同樣可能和矢島有關聯。”
“不錯。”大八木淡淡地說。
“而且,事件翌日,有人目擊他在矢島的公寓附近徘徊。”
“向井嗎?”
這可是第一次知道的事——爲何要有這樣的行動?
向井當然從報紙上知道矢島被殺之事,那麼,去矢島的公寓根本毫無意義,隻是徒然招來警方的懷疑罷了,但是,他爲何還這麼做?
“你沒握有和向井有關的事實嗎?”萩野凝視大八木。
大八木故意慢慢地拿出香煙,點著,借以拖延時間。同時,他判斷警方似也已掌握向井相當的資料,那麼,除了國吉之事,最好是全盤說出。
“提到向井,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大八木邊吐出一口煙霧,邊說。
“哦?是什麼?”
“命案當天,約摸十點左右吧!我好像也見到向井從公寓走出。”
萩野雙眼圓睜,諷刺似地說:“你總算想起來了。但是,不會看錯人嗎?”
“向井的身材和別人不同,應該不會錯。”
“十點左右的話,那就是柴田出現在公寓的大約三十分鍾前了?”
“大概吧!”
“服裝呢?”
“上身是綠色寬松夏季套頭衫,下半身是深藍色高爾夫長褲吧!”
萩野低頭,用原子筆在記事本上輕敲,似在思索著什麼。
“你是否有什麼難題?”
“不,我是想到刺入矢島體內的兇器……手術刀不僅刀刃部分,連刀柄都嵌入被害者體內,似是被用相當強的力量刺中。”
“需要有像向井那樣的臂力嗎?但是,柴田還未到老得不中用的年紀,隻憑這點不可能決定什麼吧!”
“那當然。”萩野微笑,合上記事本。“我該失陪了,因爲再繼續待下去,可能把什麼話都說出來。對了,如果再想到什麼,請和我聯絡。”
“不會在大賽期間遂行逮捕吧?”大八木問。
萩野站起身,回答:“依目前的狀況是不可能。還有一件事,矢島房間的電話線被切斷,而從切斷的部分檢測出向井的指紋。”
萩野頭也不回地走出店門。
“八木,我是桑原。嗯,比賽結束後發生一點小事,所以拖了不少時間。我現在人在車站月臺,是的……已經解開了,現在要去見向井,好像是想確定什麼。待會兒我再給你電話……嗯,沒問題,交給我好了,不會出錯。再說中山那家夥不像會耍心機……我當然知道,一定會小心。”
桑原講完電話時,電車正好進站。
依在電車車門,中山茫然眺望玻璃窗外的影物。在今天的比賽中,他大緻已解開“魔術”的秘密,隻剩下和向井見面予以確定而已。此外,他也打算說服向井和柴田,希望他們不要再使出這種不正當的贏球手段。
中山滿心希望甲子園不再繼續污穢下去,不是爲了甲子園的權威,而是,在甲子園球場上奮戰的球員們太可憐了。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生中唯有一次的舞臺,很盼望他們能各盡全力、自由自在地奮戰!
今天的第四場比賽,習志野西順利獲勝晉級後,中山等向井回旅館後,打電話給他,表示有事想和他見面談。向井可能從中山的語氣裏察覺一切吧!猶豫片刻才回答說好,不過因爲旅館內到處都是媒體記者,他指定在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中山和桑原在指定的咖啡店等了約摸五分鍾,向井出現了。寬闊的店內除了中山他們,隻有一群像是學生的客人,不必擔心談話內容被聽到。
“恭喜你闖入前四強。明天終于要和信光決戰啦!”中山伸出右手。
“你是爲了說這句話特別來見我?”向井冷冷說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坦白說,我來找你是想談談信光和習志野西的強打猛攻之秘密。我不允許甲子園和球員們再繼續遭受污穢,希望從明天的比賽開始完全停止采用不正當手段,也希望你能說服柴田監督。”
向井靜靜凝視中山。“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向井!”
“……”
“你現在開進口車,手上戴勞士力表,是從哪裏拿到這麼多錢?”
“棒球還算是很賺錢的一門行業。”向井邊撫著勞力士表,吃吃笑了。“你真的掌握我們和信光的秘密?”
“當然!所以我現在能夠走的隻有兩條路,一是在報紙上公開;一是在你的協助之下,中止習志野西和信光的不正當行爲。以我個人的立場,我是希望能走第二條路,但願你能明白。”
“如果我和柴田監督中止不正當行爲,你就不在報紙上報道?”
“我是不打算報道。”
“喂,等一下!你不能這樣。”桑原慌忙打岔。但是,中山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真的掌握真相?”
“真的。你們是利用內野看臺的秘密武器吧?”
向井略微低頭,但是表情毫無變化。
“喂,是什麼秘密武器?”桑原輪流看著默默相瞪視的兩人,低聲問。
“你所說的秘密武器隻是信光的秘密之一半答案。”向井移開視線,淡然地說。
“一半?這話怎說?”
“你應該能了解才對,就算使用秘密武器讓打擊者接收訊號,也不見得立刻能發揮強打,毋甯是更會讓打擊者的揮棒節奏混亂。”
中山在腦海中試著分析:球來了,訊號接收到……沒錯,揮棒節奏很可能會混亂!
“所以需要另外百分之五十的秘密?”
“沒錯,而那才是真正可怕之事。”
“那是讓柴田監督瘋狂的元兇?”
向井忽然避開視線,凝視窗外。中山無法知道對方究竟在想些什麼!
“無論如何,向井,別再讓球員繼續這種不正當行爲了。”中山眼中不自禁浮現淚珠。
“已經太遲了,都這樣做過好幾年,甲子園早就被污穢了。”
“但是,總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吧?到這裏爲止,無論如何,準決賽和決賽都要堂堂正正地決戰。”中山忍不住上身前挪。
向井雙臂交抱,緊閉上眼,似乎也被中山的話打動了。
兩人之間隻有店內播放的音樂流動。
向井的嘴像是吃到苦澀之物般張開。“我辦不到!不管你怎麼說,這是我的棒球,我一定要成爲全日本第一?”
“你的棒球是借不正當行爲而獲勝?”
向井沒回答。兩人再次相互瞪眼。
“你要報道也無所謂,但是,甲子園的形象將完全毀滅。這點,你能做到?”
中山痛苦地移開視線。“看起來真如真田所說,你已連根腐爛了。”
“……”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我會以我的方法解決。”中山憤然站起身。
“幹麼!等一下呀!要走了嗎?如果不能在今、明兩天內解開秘密,價碼會差很多的。”桑原慌忙按住中山手臂。
“啰嗦!住嘴。”中山怒叫。
正在想及單純的高校棒球時,中山實在無法忍受這種毫無顧慮、企圖踐踏棒球園地之人物!
店內其他客人的談話都被中山的呵斥聲打斷了,不安的視線一齊集中向中山。音樂聲聽起來更大了。
“我要走了。”中山拂開桑原的手,走向店門。
桑原以不死心的視線望著向井,但是,馬上緊追在中山身後。
“等一下,中山。”
中山手扶著店門,回頭。
“八年前,信光棒球隊曾發生球員自殺事件,你去調查看看。”
兩人的視線交會了。
“我不會向你道謝。”中山推開店門,走出。
向井靜靜坐著,怎麼看都不像是明天要領軍在準決賽作戰的指揮官。
“嗨,怎麼了?”來到東都新聞大阪分社,禦手洗立刻大聲招呼。
“想查一點東西。”
“是什麼?”
“八年前,信光的棒球隊員發生自殺事件,有吧?”
“我記得是有這回事,卻不知詳細情形。主任,你知道嗎?”禦手洗毫無顧忌地回頭,問。
“是有這樣的事件,死者好像是相當有前途的一年級球員,不過,詳細情形我就記不得了。”
“那沒辦法,隻好請你去查以前的合訂本了。”
“好的,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而且也找來助手。”說著,中山以眼睛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桑原。
禦手洗似這才發現,以略帶懷疑的表情望著桑原,但是,什麼也未問。
兩人分別調查八年前的報紙合訂本之社會版,中山從十二月三十一日開始,桑原從一月一日開始。
約摸過了一小時吧!桑原興奮地說:“是這個。”
中山在旁邊看著桑原手指指著的部分,是二月十三日的晚報。
——信光學園棒球隊員觸電自殺——是相當大的標題。
自殺者是柳澤浩二,當時爲信光一年級學生。柳澤雖是一年級,卻是三年級畢業後的新球隊之一軍候補球員,深受期待。他非常勤于練習,經常獨自從大清晨就努力練習打擊,不過在練習賽時打擊不振,自己相當苦惱。
發現柳澤死亡的是棒球隊宿舍的室友國吉。這天,柳澤未請假就沒參加練習,國吉很擔心地回宿舍找他,發現柳澤在自己房內用電毯的電線貼在太陽穴和手腕上,觸電死亡。警方認爲柳澤是由于責任心太強烈,受打擊不振所苦才自殺。
“國吉!”兩人互望一眼。
柳澤是二月自殺,而國吉因群毆事件退出棒球隊則在同年的三月,其中難道沒有什麼關聯?
——即使這樣……
向井說剩下的百分之五十秘密隱藏在這樁觸電死亡事件中。強打猛攻的秘密和觸電自殺……到底有何關聯?中山完全不明白。
影印了報紙的報道部分,兩人暫借無人的會議室,坐下。
“讓我獨自分析一下。”中山交抱雙臂,閉上眼。
桑原在門口附近的椅子坐著,他無事可幹,開始翻閱附近放置的雜志打發時間。
一小時、兩小時過去了。
百分之五十的秘密、觸電自殺、每天一大早獨自練習打擊……中山的腦海裏有一幅圖案逐漸明朗化。
又過了一小時後,中山靜靜地睜開眼。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才是可怕的秘密!
如果中山的想像正確,那麼,真的是可怕的秘密!
用自己的夏季夾克替熟睡的桑原蓋上,中山靜靜走出會議室。
這天深夜,中山前往大阪市內的某處加油站。他是從信光學園的棒球隊友名冊中查出和柳澤同期的一位姓清宮的人在該加油站任職。
清宮在信光棒球隊裏蹲了三年,結果仍是連球員休息室都進不了的球員。中山是想到若問信光棒球隊目前仍靠棒球維生之人,絕對問不出真相,所以才找上在棒球界毫無發展的清宮。
在目前設計成有如咖啡酒吧般的加油站邊喝咖啡邊等待不久,身穿幹淨亮藍色制服的清宮從玻璃自動門進入。是個身材不高、額頭寬廣的男人。
“我是東都體育新聞的中山,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當年在甲子園決賽敗給貴隊時是投手。”
“啊,你是那時的投手。”清宮仍漠不關心似地說著,脫下帽子,在櫃臺前的中山座位旁坐下。
“我想向你請教八年前和你同期的柳澤自殺之事。”
“那樁事件嗎?”清宮思索似地說。“已經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隻要說出你記得的部分就行。”中山等清宮啜了一口咖啡,這才開口:“依報紙的報道,國吉因擔心而回宿舍找尋,發現柳澤死在被窩裏,但是,最先發現者真的是國吉嗎?”
“應該不會錯吧!確實是他跑回球場通知監督的。”
“是嗎?還有,自殺的原因說是因爲打擊狀況不佳而苦惱,事實如何?他是否很苦惱的樣子?讓任何人見到都覺得有可能自殺?”
“我沒有那種感覺。沒錯,他確實爲了打擊不振而苦惱,但是,他才高校一年級,不可能有多好的打擊,如果說苦惱,當時每個人都有苦惱,他并不算特別。所以,當時大家都很懷疑爲何他會這樣做。”
“聽說他經常獨自進行打擊的特別練習,但是,自己一個人能夠練習嗎?”
“室內練習場有投球訓練機,隻要加以調整,會自動投出直球或曲球,所以自己一個人也能練習打擊。當然,隻有一軍球員能夠使用投球訓練機,我沒有嘗試過。”
“哦?隻有一軍球員嗎?但是,像那樣昂貴的機器隻讓一部分人利用,未免太可惜了。”
“是呀!我們也想利用,也好幾次提出要求,但是監督不同意,當時,大家都覺得很怪。”
“是否覺得其中有某種秘密?”
“嗯,是有過那樣的懷疑。”
“柳澤在自殺前也是接受那種特別練習?”
“嗯,每天都有。”
“自殺當天,他從一早就未參加全隊練習,那麼,在中午過後屍體被發現之前的這段時間,他在哪裏?又做些什麼事?”
“誰都沒見到他。清早國吉起床時,他已經不在房間,隻因爲他平常獨自特別練習時也是這樣,所以國吉才沒有感到奇怪。之後,上午這段時間,隊員們各自去上課,但是他未去上課,不過由于棒球隊員翹課是家常便飯,也無人懷疑。直到中午過後,棒球隊開始練習,這才發現他不在,而開始尋人。”
“知道他在當天的行蹤嗎?譬如,清晨是否去特別練習?是否有人見到他回宿舍?”
“好像未去特別練習。警方好像也調查過,但是投球訓練機并無被使用過的痕跡,也無人見到他回宿舍。”
清宮邊說邊很在意外頭的樣子。加油站的生意似乎相當興隆,頻頻有車輛進出,大概不能一直摸魚吧!
“最後我想問一件事,國吉在同伴自殺後惹出群毆事件而退出棒球隊,該群毆事件和柳澤的自殺是否有某種關系?”
“你調查得很詳細嘛!確實,在當時有各種謠傳出現。我雖不知真相如何,但是,我很了解國吉是個認真、守規矩的好人,不過在柳澤自殺後他就明顯地改變,脾氣也火暴。其實也難怪,他和柳澤睡同一房間,感情又好,所受的打擊一定很大了,因此,後來發生的群毆事件應是受到柳澤自殺的影響。”
“原來如此。還有一點,所謂隻有一軍球員能練習的利用投球訓練機的打擊特別練習,是從何時開始?”
“這……我也記不太清楚了,應該是我們加入球隊的兩、三年前吧!我好像這麼聽說過。”
中山確信自己的想像沒錯,但是,那和所謂的滿足感或勝利感有天壤之別。
正因爲熱愛棒球才進行這次采訪,但是結果卻未免太殘酷了。
中山向清宮道謝後,離開加油站。時刻已經是淩晨兩點過後了。他獨自走在已無行人往來的人行道上。
——對了,還有一件事必須做。雖然中山很不想這樣做,但是,總不能半途而廢!
中山攔下空計程車:“到信光學園?”
“什麼?在這種時刻?”司機驚訝地回頭望著後座的中山。
但是,中山深深埋坐在座位裏。不得已,司機隻好讓車子上路。中山茫然凝視著車窗兩旁流逝的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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