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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色的殘像 by 坂本光一

2019-11-6 21:21


澀谷的神山町是甯靜的住宅區。到處皆是豪華宅邸,廣闊建地內綠意盎然,連公園街擾攘的噪音也無法傳到這邊。
觀看過甲子園第二日的取手學園之比賽後,中山再次回東京,繼續調查向井和真田的周圍人物。他打算等第二循環開始的第六天以後,再至甲子園監視。
中山一手拿著抄下地址的紙片,走在舊住宅區特有的複雜曲折小路上。或許是夏日炎炎吧!行人出乎意外地少。強烈陽光在路面及住宅白色牆上映出樹木和電線桿的陰影,感覺上無比靜謐,似乎這一帶的時間靜止了。
不久,中山在一戶住家前停住。這也是寬闊的住宅,鐵門拉下的車庫似足足可容納三輛轎車。
確定門牌上的“石井”姓氏後,中山按對講機的按鈴。立刻,有女人應答。
“我是東都體育新聞的中山,和石井監督約好在三點前來拜訪。”
“好的,請稍待。”
S大學棒球隊的石井監督在業餘棒球界也是屈指可數的指導之一。石井現役時代爲S大出名的三壘手,畢業後,一邊在座落于銀座的自家經營的日式糕餅店當經理,一邊繼續在S大棒球隊當教練。
當上董事長的同時,曾短暫和棒球分開,但在八年前S大棒球一蹶不振之際,被迎任爲監督,此後以嚴厲的指導重建棒球名校S大棒球隊的聲譽,并因其人格高尚,不僅在大學棒球界,在業餘社會球壇也被公認爲最有名的指導者之一。
中山爲求了解向井和真田在S大時的經曆而求見石井。雖然事出突然,石井也爽快答應了。
中山被帶至客廳。十張榻榻米左右的房間裏,除了沙發組和書架外,沒有其他家飾。
強烈陽光被白色蕾絲窗簾遮擋,房間裏擴散著柔和的亮光。冷氣機的空氣令人很愉快,擺飾于房間角落的橡樹盆栽,樹葉輕輕搖曳。
中山獨自坐在沙發上,環視房間一圈。
在棒球方面獲得成功之人,客廳裏經常會擺飾獎杯或獎牌,但這裏什麼也沒有。隻有房間角落的書架中央擺放一幀照片。
中山站起身,走近,是穿S大球衣的石井牢牢接住飛往三壘壘線飛球之瞬間照片。大概比賽已進行多局,球衣都已沾滿泥土,但污髒的球衣和躍起空中接球的姿勢卻很不可思議地調和,給予觀看者一種所謂青春本身的強烈躍動感。或許,石井是從無數現役時代的照片中挑選出這張的吧。
這時,有開門的聲音。中山回頭。一位身穿和服的男人進入。
“久等了。我是石井。”舉止雖斯文,但聲音卻有著懾人的壓力。
中山仿佛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般怔立當場,“啊,打擾了。我是東都體育新聞的中山。”
接下來,他已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石井看看中山,又看看書架上的照片,笑了。
“不好意思,被你看到那種照片。”
中山慌忙離開書架,和石井面對面地在沙發坐下。
此時,門又開了,剛才帶中山進客廳的女性端著麥茶進入,在兩人面前的玻璃茶幾上擺好茶杯。石井立刻說:“請用茶。”
啜了一口冰冷的麥茶,中山總算恢複平日的冷靜。
“很惶恐,在你休息時前來打擾。”
“別客氣!沒有球賽我都閑著,公司方面也交由專人負責,偶爾去看看反而勞師動衆的,所以也不想去。”說著,石井聳聳肩,微笑。
那是人安心的清爽笑容!悠閑坐在沙發上的神態,有著一流公司總經理或政治家的氣度。唯一和他們不同的是,被陽光曬黑的臉上洋溢著精悍之色,以及全身散發出活力,予人朝氣蓬勃的印象。
“你踏入社會已經兩年了,不過,看來生活方面相當有節制。”石井邊將喝光的茶杯放回茶幾上,邊說。
中山不明白對方之意,隻能曖昧頷首。
“通常踏入社會兩年後,由于運動不足和喝酒過度,身材都會發胖,但是,你的身材和大學時代完全沒變。”說著,石井瞇眼似地打量中山的全身。
中山一驚。“你知道我大學時的事?”
“那當然。現在,我們大學總算多少有些名氣,也會有優秀選手願意前來,若是在以前就很糟,好球員都被其他的學校搶光了,所以隻要有認爲不錯的球員,我必須主動積極地前去拉攏,你就是我非常想網羅的球員之一。我曾經去神奈川第三高校找過你們監督,他沒告訴過你?”
中山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不過,他的臉漲紅了——這麼有名的監督會那樣重視自己,足以令他感激。
“有這種事嗎?我是第一次知道。”
“哦?其實,依慣例神奈川三高的所有棒球隊員幾乎都進入神奈川中央大學就讀。也難怪,他可能怕你萬一改變心意,所以才未告訴你吧!”說著,石井好像很遺憾似地歎息。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如孩子般天真無邪,卻又能令人感受到很深的誠意。中山忍不住産生親近感了,或許這也是石井能受歡迎的秘密之一吧!
“當時我也感到很遺憾,而且知道你在神奈川中央大學非常活躍時,甚至恨得牙癢癢的。我一直認爲你會往職業隊發展,後來聽說你進報社任職還很驚訝。”
“是的,我手肘受傷。”中山的聲音自然壓低了。
“是嗎?我想也是這樣。實在太可惜啦!”石井表情陰霾。
中山不知該如何回答,掩飾地一笑。“對了,今天來打擾,主要是敝社每年會出刊夏季甲子園大賽特輯,這次要以向井和真田的關系爲主題,所以來請教兩人在S大時代的生活概況。”
說著,中山拿出記事本。
“哦?那要談些什麼呢?”石井似也轉換心情,臉上恢複笑容。
“兩人在S大棒球隊時代的表面事跡,我已從很多人那邊得到資料,想請教的是發生那件意外事故後的兩人之事,雖然,我知道那是讓你難堪的回憶……”
“那件意外事故嗎?”石井的臉色再次黯然,蹙著眉,伸手拿起香煙。
中山接著說:“不知何故,他們兩人似成爲宿命的競爭對手,彼此有著強烈的競爭意識;而且并非良性的競爭意識,而是懷有敵意;彼此間更斷絕一切往來,我不認爲原因在于那次意外事故。我個人和他們也有交往,向井并非那種會爲了不可抗拒的意外就懷恨好友真田的胸襟狹小的男人。事實上,事件之後,兩人也曾共同進行改造訓練。像這樣好的朋友,爲何會演變成今天的局面呢?”
“果然是爲這件事……”石井再次喃喃說著,閉上眼,雙眉之間形成一道深溝。
漫長的沉默持續著。靜寂的室內隻有冷氣機的聲音輕響。
“你表示要向我采訪時,我已想到可能爲了這件事。其實,我也很擔心這點!”
“真的嗎?”中山的聲音不禁變大了。
“那真是不幸的意外事件,畢竟,兩人都是很有天分的好球員。”石井深深呼出一口煙霧,視線凝注虛空。
“事件發生後你允許兩人單獨改造訓練,這也算是特例吧?”
“不錯,因爲向井所受的精神傷害比肉體傷害嚴重,我認爲與其勉強他參加球隊的訓練,不如讓他慢慢以自己的方式進行調整。真田表示一定要陪著向井,我也考慮到這可能成爲向井最大的支柱,于是就答應了,沒想到結果是失去了這兩人。”石井臉孔扭曲著。“不過,兩人在球員方面雖未能成大器,現在卻各自組出實力強勁的球隊,企圖在甲子園奪冠,我已經很高興了。”
“你剛才說很擔心,是擔心什麼?”
“那兩人退出球隊後也曾給我電話和信,真田至今仍偶爾會來找我,但向井最近則完全斷絕聯絡。”
“是何時開始的呢?”
“今年春天,正好是向井率隊的習志野西決定角逐甲子園大賽的出賽權之時。夏季的地區賽,兩所學校都很順利的獲勝,我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也有點妒忌,但是,向井毫無聯絡,隻是在預賽奪冠當天,曾打電話向我報告。”
“向井說些什麼?”中山的聲音用力,他沒想到能從石井口中問出這種事。
得到甲子園大賽參賽權當天,向井對恩師說了些什麼呢?
但是,石井的回答令中山大失所望。
“隻是很形式化地向我道謝,并表示在甲子園也會努力。”
“隻有那樣?”
“當然也談到如何調整球隊的狀況,以及如何克服球員面對大型比賽的緊張心理等等,但是絲毫感受不到他能帶隊在甲子園出賽的喜悅,就好像隔著一層玻璃在和我對話般。”
“這麼說,你不認爲向井在今年春天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
“或許吧!一定有什麼事發生,而且絕非好事!”
“你的意思是……”
“向井在電話中那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令我無法釋然。我想,如果不是在電話中而是面對面,說不定他不敢面對我的眼睛說話。”
“難道有什麼事對你覺得愧疚?”
“不是對我,是對棒球!”
“對棒球?”中山停止正在記錄的手,擡起臉。
石井把剛抽兩口的煙在煙灰缸小心捺熄,緩緩站起身。走向窗邊,望向外面,表情似在聆聽什麼般地靜立不動,是在聽風中搖曳的枝葉聲?抑或聽自己心裏的聲音?
不久,側臉浮現深刻苦惱的神色。
“以前,關于高校棒球的內部,曾經有過某種謠傳。”面向屋外,石井說。“我問高校棒球指導者之一有關此謠傳的真僞,他馬上否定了。我相信此人,也希望能相信曾是其學生的人。”
中山朦朧理解石井話中的真意,也明白爲何對方現在會對自己說此事的原因。
一股冰冷的沖擊緩緩爬上背脊,中山的雙腳忍不住輕輕發抖了。
“那位指導者是和向井很親近的某高校棒球隊的監督,而你是擔心向井也受到該人物不良的影響?”
石井,仰頭望著天空,閉眼。
從中山的位置看不見他臉上是何種表情。
“剛剛隻是我在自言自語。”石井雙手交握于背後,并未回頭。“惡膿終有一日必須流出,但以我的立場,很希望能由熱愛棒球之人動手術,以便能夠重新出發。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真田知道此事嗎?”
“我想大概知道。”
“是嗎……”
對于與向井有關的高校棒球界之黑幕,石井似乎有著相當程度的確信。隻是,一想到石井對身爲新聞記者的自己說出此事的心情,中山什麼都不能再問了。
中山站起來,道謝。石井送他出玄關。
當中山正想告辭時,石井說:“中山,除了你,還有另外一人也爲向井的事擔心,如果可能,你是否可以去見那人,給她一點支撐的力量呢?也許,這對你自己也有好處。”說著,石井當場寫了一張紙條,遞給中山。
中山打開一看,上面寫著“高萩市本町三丁目X番X號·向井葉子”,并附有電話號碼。
“向井?”中山擡起臉。
“不錯,是向井的妹妹,很標緻。”總算再次浮現笑容地說著。
中山握緊紙條,再度低頭緻謝。
從高萩車站前穿過一條筆直的道路,眼前是夏日的海面。
七彩的風浪闆宛如穿花蝴蝶般在陽光閃耀的水面上優雅的舞動。由于是巖岸,見不到海水浴的遊客。
中山邊沿著防波堤向前走,邊搜尋應該會在該處等待之人——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
不久,他見到一依坐在松樹陰下草皮上閱讀雜志的女性。女人穿鮮藍色緊身裙、運動裝式樣設計的白襯衫,由短裙擺伸出的修長小腿很自然地前伸,一手輕按在海風中飄飛的長發,專注地閱讀著。
“是向井小姐嗎?”中山走近,問。
女性合上攤開于腿上的雜志,仰臉望向中山。她有一雙仿佛會將人吸入的深邃、澄亮的明眸。
拜訪過石井監督的翌日,中山打電話給向井葉子,表示想和她談談有關向井之事,葉子采保留態度,表示自己必須考慮。第二天,她卻主動來電話,并且指定見面的地點和時間。
“對不起,我是中山。”
中山很氣自己聲音略帶顫抖,他遞出名片,打算借此讓心情鎮靜下來,沒注意到名片拿反了。
葉子低頭,掩嘴微笑。
“抱歉,我不認識你,失禮了。”葉子說著,又再次低笑。
“你實在太漂亮,讓我都六神無主了。”中山說。
葉子瞬間浮現訝異的表情,抿嘴輕笑。“真不愧是新聞記者,太會說話了。”
中山忍不住想說“不,是真的”,轉念一想,這樣未免顯得太輕佻,就把話硬咽下去,半不好意思地打開記事本。
上面簡單寫著和葉子有關的資料:
——向井葉子,二十歲,兩年前自高萩女子高校畢業後,進入當地的百貨公司任職。小學時代,雙親因車禍去世,和哥哥向井健一一起被高萩市內的親戚收養。在就職的同時就自己獨立,目前單獨租住于市內的公寓。
葉子有趣地打量著臉孔時青時紅的中山,不久,她開口了:“你在電話中說正在調查家兄之事?”
中山擡起臉來,在葉子身旁坐下。“用調查這樣的字眼,聽起來好像我是刑事,以我們新聞記者的說法,應該是稱爲采訪。何況,我個人和令兄也是朋友。”
石井說過向井做出對棒球感到愧疚之事。若問葉子,會讓她有自己想發掘醜聞的印象,由于事關其親兄長,絕對會産生戒心而三緘其口,倒不如坦誠說明會更爲順利。
“聽說令兄有什麼事讓你擔心?”
“是的。”葉子放置膝上的手用力,不久,似下定決心,擡起臉,凝視著中山,開始說話。“最近哥哥的樣子很怪,所以我才擔心……我是想到哥哥可能會找石井監督商談,才打電話給石井先生。”
“向井似乎未特別找石井監督商量過什麼事。”
葉子默默頷首。
“你說樣子奇怪,有無什麼較具體的事實呢?”
“哥哥是自大學二年級發生那樁意外事故後開始改變,因此,從那時候說起或許會比較清楚。”
中山鼓勵似地微笑,頷首。
“意外發生後不久,哥哥出院,回到高萩的叔叔家靜養,他整天隻待在房間裏,和以前生龍活虎般的他相比,簡直變成判若一一人。當時,我也住在叔叔家,想設法幫他而經常拉他出門,也試著介紹同學給他,但是,沒有用,哥哥一直不願敞開心扉。”
“是否有誰來找他?”
“真田先生來過好幾次,還有另外一人。”
“另外一人?”
葉子的口氣沉重了:“問題就在那人身上。”
“所謂的問題是……”
“是叫做國吉的人,和哥哥是信光學園棒球隊的同期隊友。”
“國吉?沒聽過。在信光學園未能成爲一軍球員?”
“二年級時退出球隊了。”
“退出球隊?”
“嗯。聽說和其他高校的學生打架。”
“啊,是那次群毆事件的……”
中山想起來了。八年前,信光學園的二年級球員發生暴力群毆事件,鬧得差點無法在甲子園出賽。在那之前,也發生過球員自殺事件,可以說是信光學園惹生最多話題的一年。
“那位國吉也是茨城人?”
“是的,和哥哥雖不同中學,卻因從茨城縣進入信光的隻有他們兩人,再加上國吉也是從小父母雙亡,彼此境遇相同,所以感情很好。”
“應該是這樣。”
那是很容易想像之事。中學剛畢業的少年離鄉背井來到遙遠的大阪,進入當時以斯巴達式訓練出名的信光學園,內心一定非常不安。在那種情況下,同鄉的兩人不管在棒球訓練或日常生活上,當然會互相扶持和鼓勵了。
“向井在大學時代受傷,回到這裏時,國吉在這裏從事什麼工作?”
“這……高校輟學後,似換過好幾項職業,聽說也在小鋼珠店幹過店員,不過,生活方式似風評不太好。”
“是嗎……”
夢想踏上甲子園而進入棒球名校信光學園的十五歲少年,才隻經過不到兩年時間就被迫離開棒球隊而回到故鄉,那種苦悶的心境,中山能夠體會得出。
這樣的國吉和因不幸事件而很可能告別投手生涯的向井重逢了,在此種情形下,兩人會談些什麼呢?
中山有一種晦暗的預感!
“令兄和國吉見面相當頻繁嗎?”
“是的,有一段時期,幾乎每天見面。”
“兩人見面時都談些什麼?”
“這……哥哥沒有告訴我,所以……不過,他曾很寂寞地說過,是談些昔日之事、一起打棒球時之事……當時哥哥的語氣令我覺得很悲哀,我記得對他說過:都還這麼年輕,談往事幹麼!應該談未來。”
葉子俯首——談昔日之事、一起打棒球時之事?
中山仿佛能夠明白,或許,在這兩人的內心裏,在結束打棒球時,青春就已消失了吧!
兩人的青春雖已結束,卻都還太年輕,如果能找到第二個目標尚好,但若無法找到……
“後來令兄呢?”
“幸好真田先生來找他,兩人開始繼續練習,約摸一個月後就回東京了。不過,由于無法突破困境,最後隻好走上教練之路。”
“國吉後來如何,你知道嗎?”
“哥哥回東京不久,他就惹出麻煩,離開故鄉了,聽說現在在大阪,好像成爲暴力組織分子。”
“暴力組織?知道是什麼組織嗎?”
“不知道。”
中山內心的不幸更強烈了。和東京相比,大阪盛行由暴力組織控制的棒球賭博,尤其因甲子園就在此,和高校棒球有關聯的詐欺謠傳不絕于耳。
如果國吉確實加入暴力組織,以他的經曆,和棒球賭博發生關系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而且,如果他接近已得到甲子園出賽權的向井……
“國吉難道最近又和令兄接近?”中山問。
葉子瞬間僵住,緩緩點頭。那樣子,好像心中有某種恐懼。
“國吉如何接近令兄?是他們倆一直都保持聯系?”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擔任習志野西高校的監督後,哥哥再度振作起來,恢複從前的模樣,當時,我放心了,也松了一口氣,可是,到了今年春天,得到甲子園的出賽權後,哥哥的樣子又開始慢慢改變。”
“具體上是何種改變?”
“我也無法具體說明,但是,很明顯的一點是,他的生活變奢侈了。”
“奢侈?譬如怎樣的?”
“我對轎車是外行,但是,哥哥買了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進口車代步,而且還擁有勞力士手表之類的……以哥哥從前的生活是無法想像的奢侈品。”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記不太清楚,但是,進口車應該是今年春天買的。”
“是嗎……”
一切皆指向今年春天,亦即,向井在得到甲子園出賽權的前後之間,曾發生各種變化!
“而且……哥哥對我拼命表現出很開朗的態度,反而讓我覺得似在隱瞞著我什麼,甚至像在逃避我一般。”
“隱瞞著你什麼?”
“我很擔心。哥哥當監督後就獨自住到球場附近的公寓,所以我在公司放假時,都盡可能去陪他,但有一天,我發現國吉在他那裏。”
“真的嗎?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今年春季出發參加選拔賽之前。”
“當時,你們三人一起交談?”
“不。我開門時,兩人好像都很不自然,尤其哥哥非常慌張,國吉則有些不自在的轉過頭。我正想進入打招呼時,國吉急忙站起,對哥哥說‘剛才談的事就拜托你啦’,馬上離去了。”
國吉來找向井,究竟是爲了什麼事?
“後來,令兄也和國吉繼續接觸?”
“或許吧!我打掃哥哥的房間時,有一次曾接到國吉打來的電話。”
“當時他說些什麼?”
“我說哥哥不在家,他就立刻掛斷電話。”
“是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應該是今年夏天的地區預賽開始之前。”
“你把電話之事告訴令兄了?”
“是的。”
“他有何反應……”
這時,葉子拂掉黏在裙子上的草屑,站起身。“對不起,我還有別的事,必須走了。”
“哦……我大緻上已明白,也了解你的心情,身爲向井的朋友,我會盡力設法。但是,還有什麼其他發現嗎?”中山緊追不舍地問。
葉子停住腳,沉吟片刻。“對了,國吉的祖母昨天去世了。”
“去世?昨天嗎?”
“是的,今天的報紙也有報道。”
“死因是什麼?”
——難道和這一連串的疑惑有關聯?
“聽說是意外,至于詳細我就不知了。”
對于老太婆意外死亡之事,就算地方小報也不太會詳細報道吧!
“很抱歉,我要告辭了。”葉子走了一、兩步,站住,回頭望著中山,點點頭。“請多幫忙!除了擔心,我什麼事都沒辦法做。”
中山也站起來,默默頷首。
葉子再次點了一下頭,轉身快步離去。
中山心情很複雜地目送葉子的背影。他基于想了解高校棒球的存在之道而開始此次企劃,沒料到事情的發展卻朝意外方向進行!
即使這樣,不管石井怎麼說,中山始終覺得葉子會向身爲新聞記者的自己坦白說出對哥哥的懷疑,感到不太尋常。還有,國吉的祖母意外死亡……這件事如果請母公司的東都新聞社之水戶分社幫忙,也許能得到什麼情報!
不管如何,既然到了這步田地,已經無法回頭,隻好一步步繼續前進了。
中山收好記事本,站起,沿著防波堤往回走,視線追向七彩的風浪闆。上面的人都很年輕,大概都是學生吧!有很多年輕人喜歡風浪闆;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年輕人在豔陽下的甲子園激烈纏鬥,而這些都是青春……
中山遙想著甲子園對決的向井和真田。
爲了球員選手,他希望彼此能堂堂正正地對決,如果有人并非這樣……不管此人是誰都絕對不能原諒!
中山深吸一口海風。明天起就得坐鎮大阪開始采訪了,在那裏,到底有什麼事實正等待著自己呢?他內心中的不安比期待更形擴大了。

大賽進行至第七天。甲子園從昨天起進入第二循環。這天的第四場比賽是信光學園出場,看臺已幾乎客滿。
大八木這天也是坐在左外野看臺欄桿旁,使用望遠鏡搜尋窺看捕手暗號手勢之人物。
今天是客滿,再加上前三場比賽拖延太多,到了第四場開賽前,暮色已深,隨時都可能使用夜間照明設備。對于利用望遠鏡的人而言,這是最惡劣的條件。可能必須用沾濕的毛巾隨時冷敷眼睛之後,才能再以疲憊的眼睛繼續搜尋吧!而且,這種動作不知要反複多少次!
第二局後半,東北商業的進攻結束,輪到信光在三局前半的進攻。
利用換防的短暫休息時間休息後,大八木再度伸手拿起膝上的望遠鏡。
開始搜尋前,大八木望向護網後的內野看臺。在這之前,每逢信光或習志野西出賽時,必可見到國吉,今天卻未見到他。這意味著什麼呢?對今天的比賽會産生何種影響?大八木不知。
大會第四天習志野西出賽後前往東京的國吉,此後行蹤不明。桑原負責監視國吉的住處,隻要見到對方,都會以呼叫器和大八木聯絡,但是,到現在爲止,呼叫器一直沒有響起。
那天,大八木和桑原分別跟蹤矢島和向井,結果,那兩人沒有任何行動。
——早知這樣,應該讓桑原跟蹤國吉!大八木恨得牙癢癢的,但已經太遲了。
——不管如何,一定是發生什麼麻煩了,說不定今天的信光也不會使用“魔術”手法……
事實上,在二局後半之前,大八木已先搜尋過從外野看臺能窺見捕手暗號手勢範圍,卻未能有所發現。
大八木正思緒紛擾時,忽然聽到“鏘”的一聲輕響。他回頭望向球場,信光的第九棒打擊者擊出中外野前的平飛安打上到一壘。
在這之前,兩隊是1比0,信光暫時落後一分。
東北商業的中條投手擅投下肩變化球,是信光最難應付的投手類型。
落後一分的情況下,信光很可能開始采取“魔術”手段。大八木暫停搜索,注意著打擊者的動作。
第一棒打擊者以犧牲觸擊將壘上跑者送上二壘後,第二棒打擊者面對中條投手第一球投出的快速球擊出左外野平飛安打,二壘跑者回本壘,形成1比1平手。
接下來的第三棒打擊者瞄準滑球擊出一、二壘間強勁滾地球,被東北商業的二壘手用身體硬擋下,這時一壘跑者已沖出無法回壘,造成雙殺。結果,這一局隻以1比1打成平手。
因爲雙殺守備而大喜,一壘看臺的東北商業拉拉隊狂舞旗幟。
全神貫注于這一局進攻過程的大八木,緊張的心情也松弛了,邊靠著椅背,邊想:開始了!
第三局後半的東北商業之進攻很輕易就三人出局,又輪到信光第四局前半的進攻。
在這半局裏,最先上場的是第四棒的吉澤。他對第一球的外角直球未揮棒。第二球是從肩側進入正中間的慢速曲球,“鏘”的一聲,球飛上左外野看臺。
接下來是連續安打,隻在這半局就得到四分,而且又造成兩出局滿壘的局面。東北商業對王牌投手中條失去信心,派出球衣背號10號的村上救援。
這一局第二次上場打擊的吉澤,也許因上一次擊出全壘打而稍微松懈心情,擊出稍無力的捕手上空的高飛球,被接殺出局。
大八木交抱雙臂,半茫然地望著這怒濤般攻擊的半局,無可置疑的,信光是采用了“魔術”!但是,還是有點奇怪。
大八木蹙眉。在信光第一場出賽時,他和桑原聯手搜尋,卻未能獲得絲毫線索。今天也是一樣,也許,事情的進展過程超越自己所能理解的範圍吧!他再次拿起望遠鏡,畢竟,隻有再往外野看臺搜尋,看看是否能發現可疑人物了。
第五局、第六局,信光的進攻未能得分,而東北商業在第六局後半靠三支安打扳回兩分,形成5比3,比賽局面再次緊張了。
結果,大八木仍未能在外野看臺發現可疑人物,他隻能茫然地望著球場。
除了外野看臺,還有什麼位置能窺見捕手的暗號手勢嗎?從一壘和三壘的跑壘指導區位置無法見到捕手的暗號手勢。而再靠內側就是對方球員了,至少在甲子園這種大賽場面,不可能有球員會幫忙敵對的球隊得分。
那麼,除了窺看捕手的暗號手勢外,還有什麼辦法能知道對方投手要投出什麼球路的球嗎……也非沒有!投手的投球姿勢經常會有習慣動作,但是,并非所有投手皆有,何況就算有,也不見得能夠發現——至少,這無法對第三局開始就爆發強打猛攻的行動合理說明。
如果事前研究過對方投手的投球姿勢,則在開始比賽後就可能連連擊出安打,爲何要等到第三局?反過來說,爲何必須有前兩局的準備期間?這一點應該就是解開“魔術”之謎的關鍵。
東北商業換上救援投手後,信光的打搬陣線再度沉寂了。
救援投手村上是第四局上場,對他來說,第七局才算是投過三局,如果村上第七局也被打得落花流水,那麼,“魔術”的存在就毋庸置疑了。雖然不能識破“魔術”手法毫無意義,但還是先看信光第七局的進攻再做打算。
第七局,信光輪到第五棒先上場,在投手投出第三球的曲球時,打擊者揮棒,擊出碰上右中外野全壘打牆的三壘打,接下來的第六棒、第七棒又緊接著擊出左外野和中外野平飛一壘安打。
——又開始了。
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魔術”確實是存在。但是,方法到底是……這時,球場傳出東北商業叫暫停的聲音,內野手集合在投手闆周圍,捕手好像對教練的指示感到驚訝地反問什麼,看來似乎不隻是“打氣”或“安撫”,而是有相當決斷的某項具體指示!
暫停時間結束,教練脫帽向主審道謝後,走回休息區。接下來最有看頭的就是:東北名將的東北商業的小野村監督會采取何種反擊手法。
大八木移動至能見到捕手的暗號手勢之位置。
比賽重新開始。大八木拿起望遠鏡,注意看捕手的暗號手勢。
一、二壘有跑者,村上手握滑石粉袋,丟下後,照理應該是注意看捕手的暗號手勢,但是,他卻踩上投手闆!
——哦,原來如此!
大八木輕呼出聲。看來小野村監督也注意到有人偷窺捕手暗號手勢,而采用無暗號的投法了。亦即,并非捕手利用暗號手勢,而是由投手自己決定投什麼球,如此一來,就不會被窺知要投出何種球路的球了。
村上瞥了二壘上的跑者一眼予以牽制後,投出右打者內角的直球。
接下來的瞬間,大八木見到難以置信的景象了。
打擊者抓準時機揮棒將球擊出右中外野平飛安打,動作幹淨利落,似在嘲諷東北商業的戰略。
——怎麼可能?
大八木很希望認爲打擊者隻是抓準揮棒時機而已,但是,下一棒打擊者同樣把曲球打成右外野平飛安打。即使從外野看臺,也能看情村上的臉色轉爲慘白。
東北商業的小野村監督也恍如見到怪物般,怔立在休息區內。也難怪,大八木的情形同樣如此,簡直就是大白天裏見到鬼怪!
下一位打擊者把村上威力已失的直球擊至左外野線內,接著的打擊者又是連續安打。
大八木茫然若失地望著一個個上壘的信光球員們,他全身無力,仿佛下半身的力量都已消失。
已經不必再搜尋外野看臺上偷窺捕手暗號手勢的人物了,因爲,根本沒必要安排這樣的人物存在!連在投手腦海裏的暗號,信光的打擊者都能知道得一情二楚。
“哈、哈、哈……”大八木無力地笑了。
他想借著笑來忘掉這種奇幻的事實。但是,信光的打擊者又擊出飛越左外野手上空的球,球落在大八木面前的全壘打牆前。
晚上九點剛過不久,大八木便坐在小公園裏的涼椅上,從這裏能看見矢島住處的公寓入口。
矢島的住處在貼紅褐色瓷磚的高級公寓五樓。房間裏亮著燈光。
大八木并未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隻是覺得不做點事無法讓心情平靜下來。
自從看過今天第四場比賽的令人難以置信之景象後,大八木已迷失前進方向。
大賽第一天及今天的信光出賽之兩場賽事,很明顯都采用“魔術”,但是,大八木完全掌握不到其手法,如此一來,根本就無計可施了。
但是,桑原和大八木卻形同強烈對比,他精力充沛地追查國吉和矢島的關系,而且也約略了解此二人確實和棒球賭博有關聯,同時彼此的關系又不融洽!
大八木環視四周,想找找看桑原在不在,卻未能發現。第四場比賽後,桑原利用呼叫器和大八木聯絡,告知他國吉出現于自己的公寓,也許,桑原還在跟蹤國吉也未可知。忽然間,大八木很懷念桑原那張已看膩的臉孔!
取出香煙,燃著。呼出一口煙霧時,這才發覺這是今天吸的第一根煙。仔細想想,今天一整天連連受到沖擊,連煙都忘了抽。
——是向井!大八木情不自禁地站起來。
向井在由公寓出口通往外面馬路的階梯途中停住,回頭望著電梯,似有什麼事懸在心上,然後搖了一下頭,開始快步走向車站。
大八木走出公園,想跟在向井身後,但在公園出口停住。
習志野西爲了配合第一場比賽是從早上八點展開,而每天清晨四點起床,七點開始進行練習。這似乎是因爲在春季選拔賽時,由于早上八點開始比賽,球員狀況調整失敗而反省所得的經驗。
因此從時間上判斷,向井直接回旅館的可能性很大,即使跟蹤也沒有意義。
何況,大八木預感到矢島的房間裏可能發生什麼事!他這次未坐在涼椅上,而是很謹慎地躲在公園的樹幹後。
公園的時鍾指著十點過後,但是,還是同樣燠熱。
一到夜晚十點,這一帶住宅區人影稀少,偶爾有人走過,都是些喝過酒、滿臉通紅、趕著回家的上班族。
矢島的房間裏無任何動靜,還是同樣亮著燈光。
“看來連第六感也不準了。”大八木自嘲似地喃喃自語。
就在此時,他聽到有輕微的腳步聲朝公寓走來,是很沉穩的步伐,和醉後輕浮的步伐明顯不同。大八木在樹隙間往腳步聲方向看,是個戴墨鏡的男人!身材相當高,由于黑暗,再加上戴著墨鏡,看不清其相貌。
男人在公寓前站住,仰頭望著公寓樓上。這時,在路燈照射下,很清楚地見到其側臉。
——是國吉!
似乎在望著五樓的矢島房間的窗戶。還是和平常一樣穿藍色牛仔褲,不過,今天是穿綠色T恤。
——向井之後是國吉,這下子有得忙了。
國吉窺伺周遭一會兒,走過通往公寓入口的階梯旁,進入圍繞公寓四周的植栽內,看樣子是打算躲在公寓牆壁和植栽的間隙中,監視進出公寓的人。
蹲在植栽內的國吉隻將頭伸出植栽外,監視公寓入口,在燈光的照射下,能認出他的側臉。
——這家夥怎會幹此種妙事!
大八木苦笑。企圖監視別人,事實上自己卻被監視,未免是太強烈的諷刺了。
大八木情不自禁地環視四周,忽然,感覺到自己也被什麼人監視。回頭時,一張男人的臉孔就在眼前!
“哇!”被他的驚叫聲嚇到的反而是對方。
“沒什麼好怕的吧?嚇我一跳。”緊繃著臉,壓低嗓門的人是桑原。
“混賬!在這種場所突然自背後探頭出來,誰都會被嚇到的。如果被國吉發現該怎麼辦?”大八木因爲難看的膽小樣子被對方見到,半爲掩飾羞赧地怒罵桑原。
“放心,沒有被發現。不過,情形如何?這裏地點絕佳,你可真行,選了個這麼好的位置!”
“別說那種沒用的風涼話了。”
但是,桑原說得沒錯。從這個位置能同時觀察到進出公寓的人,和躲在植栽中的國吉,是最理想的位置。
“那家夥打算在那裏等什麼?”桑原靠向大八木身邊,自樹隙間窺看國吉。
“剛才向井從公寓裏出來。”
“什麼?向井……真的嗎?向井直接和矢島接觸,那麼,國吉是被踢開了?”
“好像是這樣。”
“也難怪國吉會坐立難安了。嘿、嘿,國吉若被踢開,我們也可少跟蹤人,那就輕松多了。對了,今天的比賽聽說信光又是強攻猛打,怎麼樣?是否解開魔術之謎啦?”
“這個稍後再談。你那邊如何?國吉回住處後至來這裏之間,有什麼樣的行動?”
“在信光的比賽結束後他回住處,然後就是亂逛。”
“亂逛?怎麼說?”
“就是離住處不遠,約摸每隔一小時就去咖啡店或超級市場購物等等,拖延好久,才算真正出門。看來,人生真是隨時都得忍耐!”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但能跟蹤國吉至這種時刻,確實有一套。”
“那也算不了什麼。”
大八木的視線回到國吉那邊。國吉仍將戴墨鏡的側臉露出于植栽上,在過往的車燈反射下,墨鏡時而映出淡淡的亮光。
有人進出公寓時,國吉立刻縮進植栽內,一等人經過,又再度露出頭來。時間已過晚上十點。
“他到底在等誰呢?”桑原不耐煩地開口。
“大概是等誰來找矢島吧!如果是等矢島外出,應該對矢島房間的燈光多少也會關心些。”
“不錯,他完全未看向矢島的房間。”
矢島房間的燈光仍舊亮著。這時,國吉再度縮回植栽裏。
“似乎有人來了。”兩人凝視通往公寓的道路。
“八木,你看。”桑原緊張地提高聲調。“那邊……那不是柴田監督嗎?”
“什麼!”
桑原後退一步,把位置讓給大八木。這邊有一處稍大的樹葉縫隙,大八木從縫隙望向路面。
可以見到一道男人身影往這邊走過來,身材雖矮,全身卻肌肉結實。
“不錯,是柴田。”
“八木!”桑原抓住大八木的手臂。
大八木望向國吉。國吉等柴田消失于階梯後的公寓門內,再度探頭出來,走上階梯,望向電梯間,大概在確認柴田進入電梯間吧!
大八木本來以爲國吉會跟入,但是,不知何故,國吉再度回到植栽內,坐下,看樣子是在等柴田出來。
“八木,怎麼辦?要跟蹤柴田嗎?”
“但是,國吉在那邊監視著,有什麼辦法?”
“不,公寓還有另一處出入口,隻要繞過國吉藏身的植栽後,在公寓背面有一道太平梯,應該能通往各樓層。如何?我們跑過去?”桑原聲音用力,似忍不住想要采取行動。
“等一等!”大八木考慮一下,制止桑原。“柴田一定是進矢島的房間,就算跟蹤,我們也無法進去,那麼,等于是毫無意義的冒險,倒不如在這裏等他們采取下一步的行動。”
“是嗎?”桑原不太情願地說。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未見矢島房間的窗戶有任何變化,國吉依然藏身于植栽內。
約摸有十五分鍾之久吧!
“八木,出來啦!”桑原屏住氣,低聲說。
柴田的身影出現于公寓門外。
“出乎意料地快嘛!”
“是呀!這樣短的時間究竟能做些什麼?”
如果要討論事情,這樣的時間太短了,而在這種時刻,名滿天下的信光學園棒球隊監督不可能隻是特地來找矢島串門子!
柴田在階梯前站住,回頭望向公寓門內,好像在想些什麼,接著又搖了兩、三下頭,才很遺憾似地開始走下階梯。這時似想到什麼般,慌忙地四處張望,在確定無人之後,便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向通往車站之路。
“跟蹤他。”桑原站起身。
“等一下!”大八木按住桑原手臂。
“他好像在打電話。”柴田走進附近的公用電話亭。
“這種時刻,他會打電話去哪裏?”
從兩人的位置隻能見到電話機背後,不可能看出柴田所按的按鍵式電話的號碼,也見不到柴田的表情。
“可惡,糟透了。”桑原焦急地說。
柴田馬上走出電話亭,前後花不到一分鍾。
“這次也很快,他在急些什麼?”
“是啊……”
還來不及思索,桑原已如被放開的獵犬般從公園後頭沖出,邊說:“我跟蹤他,你注意國吉的行動,別讓他發現了。”
桑原轉臉朝大八木做出勝利的V字形手勢,馬上消失于黑暗中。
走出公用電話亭的柴田,微低垂著頭朝車站走去。
而國吉又在幹什麼呢?柴田的身影已消失,但他仍躲在植栽裏,好像并不想跟蹤。
接下來又過了約十五分鍾。
國吉似死了心,站起,窺看周遭,不久總算走至階梯,仰臉瞥了矢島的房間一眼,轉身,開始走向車站。
矢島的房間仍亮著燈光。樓下發生那麼多事情,卻好像隻是在另一個世界發生之事,他的房內毫無反應。
大八木也站起來,打算跟蹤國吉。雖然惦著矢島的房間可能發生什麼事,但隻要矢島人在房內,自己根本無計可施。
踏出公園一步時,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而且聲音逐漸接近這邊。
——難道矢島的房間發生什麼了?
大八木有這種預感。
瞬間,他躊躇著,但馬上下定決心——與其跟蹤國吉,不如看看救護車的動靜!
當縮著背、小跑步離去的國吉身影消失時,也同時見到救護車閃滅的紅燈。
大八木走進公寓大門。
果然不出所料,救護車的警笛停止,車子在公寓玄關前停住。
後車門開了,手握擔架的救護隊員跳下路面。
大八木進入電梯,毫不考慮地按下五樓的按鈕。他打算在矢島的房門前等候救護隊員到達。
也許判斷錯誤也不一定!也許隻是其他住戶有孩子發高燒!
但……大八木有自信。在矢島的公寓前發生這麼多事情之後,救護車出現了,這絕非偶然。
電梯停止,門開了。電梯出口右右兩邊有走廊向前延伸,走廊上鋪著暗紅色的厚地毯。
以擁有不遜于飯店服務爲號召的這棟公寓,除最上層的十一樓外,所有的房間皆爲單人房,走廊兩側并列無數厚重木門的樣子,有極濃厚的飯店氣氛。
天花闆上裝有小夜燈,但是光線很弱,走廊盡頭轉角沉浸在黑暗中。約有半數的房間,房門和地毯的縫隙間都插有報紙,大概是夜生活者很多吧!
大八木在電梯旁的沙發坐下,望著電梯樓層的數字闆。在一樓停止的燈開始往上亮了。
掏出香煙,點著,用力呼出一口煙霧時,電梯門開了,穿白衣的救護隊員出現,一位很年輕,約摸爲二十五、六歲吧!另一位則約四十歲上下。
兩人擡著擔架走出電梯後;一位穿灰色作業服的矮個子男人從電梯內跑出,馬上帶兩人往矢島房間的方向,看來是這棟公寓的管理員。
三人站在矢島的房門前。
“矢島先生。”管理員面對對講機叫著。
年輕的救護隊員用力敲門。但是,屋內似無任何反應。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大八木悠閑地問管理員。
“沒辦法,用備鑰開門吧!”年長的救護隊員瞥了大八木一眼,對管理員說。管理員默默頷首,取出備鑰,蹲在門前。
門立刻開了。但是,才隻開一道縫就被卡住,大概是扣上鏈鎖了吧!
“給我,由我來。”
年輕隊員想使用鋼剪時,被年長的隊員一把搶過,以很熟練的動作剪斷鏈鎖。
在隊員們沖入房內的同時,大八木的身體也溜入門內,但是,忍不住驚呼出聲。
救護隊員們也茫然怔立。
由房門通往起居室的走道上,約摸中間位置俯臥著一位男人,體內流出大量鮮血,地毯都被染紅了。看那蒼白的側臉,確實是矢島。
“立刻和警方聯絡!小心,別碰觸四周的物件。”年長的隊員向年輕者指示。
“死了嗎?”管理員彎腰注視屍體。
“出血太多……腹部被刺傷。”蹲在屍體旁的年長隊員仰臉望著管理員。“是這個房間的住戶?”
“是的,姓矢島,單獨住在這裏。爲何會變成這樣呢?”管理員的聲音顫抖不已。
大八木邊聽邊仔細觀察房內。反正警方的人一到,自己會被趕開,必須趁這之前盡可能掌握資料。
矢島身穿高爾夫長褲和白汗衫。倒地的位置距房門約五公尺,右手緊握電話話筒,屍體旁邊掉落著被從架子上拉下的電話機,似乎是突然遇襲想求救時而氣絕死亡。即使并非專家也可一眼看出剛死亡不久,那麼兇行極可能是自己在公園裏監視時發生的可能性極大!
大八木腦海中浮現向井和柴田的身影。
——啊!
這時,大八木發現可疑之事——矢島緊握話筒的電話線已在途中被切斷。大八木靠近觀察,電話線似被銳利刃物切斷,呈斜切面,一端黏有膠帶。
“是被切斷後用膠帶貼上,從外表上看仍完好。”年長的隊員從大八木背後望著被切斷的電話線,說。“這是相當有計劃性的殺人。”
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似乎巡邏車已趕抵。
“警方要驗屍了,走吧!”救護隊員手扶住大八木肩膀,似是自己也要一起離開。
大八木再次回頭望向房內。這時,他見到深深刺入矢島腹部的兇器,看樣子似乎是手術刀!
不久,警方人員沖至門口,在門前迅速拉上圍繩,將大八木趕至繩圈外。
這時,聞訊走出房門來看的公寓住戶們,穿著睡衣,在繩圈外圍成人牆。
一位刑事狀、衣服邋遢的男人撥開人牆,鑽過繩下,進入房內,在裏面和年長的救護隊員交談,邊談,邊望著大八木,然後向一旁的警察簡短指示著什麼,這才蹲在屍體旁。
警察走近大八木。“救護隊員趕到時,你好像在電梯間旁的沙發?”
“不錯。”
“有事情向你請教,你願意協助警方調查嗎?”
“當然。”
本來就有這種盤算的,必須盡量從刑事那邊搜集資料才行。當然,也有可能無法平白獲得,但是,隻要資料愈多,總有一部分可以有效利用。
大八木被帶進管理員室。等候不久,剛才那位刑事進來了。是頭發已禿、身材不高的中年男性,年齡約摸四十二、三歲,說好聽些是看起來很精悍,說難聽點則面貌兇惡,與其說是刑事,倒不如說更像暴力組織的流氓。身穿廉價長褲,系蛇皮腰帶,可說是穿著品味差勁,但是眼神非常銳利!
——好像不太容易應付。大八木擺出防衛姿勢。
“等另一位年輕人來再向你請教……不過,你出現在現場的時機可真巧,還進入房內呢!”
大八木浮現曖昧的微笑。
刑事毫不以爲意,接著說:“看來你和傳播媒體似乎有關系。”說完,刑事打量大八木全身。
——真不愧是幹這行的!但是,隻是佩服也不行,必須讓情緒平靜下來。他慢慢掏出香煙,叼在嘴上。
刑事淡淡地遞出打火機,替他點著。大八木輕輕頷首緻謝,呼出一口煙霧。刑事冷冷地望著他。
大八木終于開口了。“我因爲某種原因,從晚上九點到十一點爲止都在這棟公寓前監視著。”
“哦?”刑事瞇眼。“監視嗎?”這時,一位年輕男人入內,看來是和他搭檔的刑事。
“能請你自我介紹嗎?”等年輕刑事一坐下,年長刑事立刻遞出名片。
名片上印著:大阪府警局副探長·萩野。大八木也默默遞上自己的名片。
“嘿,原來是報道作家,真不簡單。”萩野輕輕點頭,將名片交給年輕刑事。“現在言歸正傳吧!你說在這棟公寓前監視,到底是監視誰?原因何在?希望你能說明。”
“被害者矢島。”兩位刑事迅速互望一眼。
“爲什麼?”年輕刑事問。
“現在正是甲子園大賽打得火熱之時,而我則采訪和它有關的棒球賭博內幕。”
大八木暗暗衡量,反正警方對此一定也有情報來源,那麼坦白提供一些無價值的情報,應能讓對方消除戒心。
做筆記的年輕刑事停住手。“棒球賭博嗎?這麼說,被殺害的矢島和棒球賭博有所關聯了?”
“是有這種謠傳,所以才特別跟蹤、監視。”
“謠傳?隻因謠傳就監視至深夜十一點,你真有耐性,看樣子我們也該向你學習了。”
刑事諷刺地說,但未再追問。“那麼,是否發現可疑人物進出或什麼的?”
“行兇時刻是什麼時候?”
“詳細必須等解剖後才能確定,不過,大概是一、兩個小時前,也就是十點至十一點之間。”
大八木深吸一口煙,他在考慮應該告訴對方至何種程度。
萩野悠閑地坐著,似表示:你慢慢考慮吧!我有的是時間。
——糟糕,被他搶了機先!
大八木把煙在煙灰紅內捺熄,總算心中有個譜了。“在十點左右曾見到可疑男人。”
“哦?是什麼樣的可疑男人。”
“你聽了會大驚失色的有名人物。”
“別胡扯啦!這麼有名的人物是誰?”
“我很想告訴你,但是,畢竟我們也是靠這個在生活。”大八木輕笑。
“你的意思是不能毫無代價地說出?”
“可以這麼解釋。”
這位刑事的腦筋動得很快,而且相當識相。大八木心想:也許彼此的交易能夠成立也不一定!
“能聽聽你的條件嗎?”
“交換情報!亦即授與受。這是做生意的原則!”
萩野聳聳肩。“我們并不打算買賣,不過,如果你能提供寶貴的情報,至少我們會回報適當的謝儀,當然啦!必須是真正寶貴s的情報。”
“那沒問題。”
“哦?你很有自信啊!”大八木默默凝視對方,微笑。
“你也相當厲害嘛!居然和警方談生意。”年輕刑事說。萩野以眼神制止他。
“那麼,交易成立。你能說出那位有名人物的姓名了吧?”萩野說。
大八木點著第二支煙,緩緩地說:“是信光學園的柴田監督。”
年輕刑事低呼出聲,萩野的表情也扭曲了。
“真的是柴田監督?”年輕刑事問。
“我在報紙和電視上見過他的臉好幾次,絕對不會看錯。”
柴田是高校棒球界名氣響當當的監督,而且目前正帶隊在甲子園出賽。以警方的立場而言,務必極其慎重才行,那麼,不必擔心他的姓名會立刻在媒體曝光。
“柴田監督嗎?”萩野沉吟不語,大概在考慮是否能相信大八木的話吧!不久,他以深鎖眉頭下的小眼睛斜睨大八木,開口問:“柴田是什麼時刻進入公寓?”
“十點剛過不久,應該是十點二十分左右。”
“離開公寓呢?”
“約摸十五分鍾後。”
“當時的樣子呢?”
“好像很注意周遭是否有人。”
“是怕被人見到的那種感覺嗎?”
“可以這麼說。”
“等一下!能帶我們至你監視的位置嗎?在那裏再稍微詳細請教。”
大八木很坦白說明,萩野似也能感受得出,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決定。
大八木帶領兩位刑事至小公園,詳細說明自己藏身的位置,以及柴田當時的模樣。
刑事問及柴田離開公寓後的行動。
“出來後,立刻走進那邊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大八木說。
年輕刑事緊接著問:“那約摸是什麼時刻?”
“這……大概是十點四十分左右吧!”
兩位刑事對望一眼。
“約略符合。”年輕刑事對萩野說。萩野頷首。
“什麼符合?”大八木忍不住問。
“在該時刻有人打電話給管理員,說是矢島死在房裏。”很意外的,萩野爽快地回答。
“什麼!是誰?爲什麼打那種電話?”
“這正是我們想要問的,反正,打電話的人一定和這件命案有重大關系。”萩野以原子筆撓著額頭,回答。
“打電話的時間約花多久?”年輕刑事問。
“很短,不到一分鍾。”
“不到一分鍾?”
兩位刑事再次互相對望。
“知道他所穿的服裝嗎?” `
“光線很暗,我沒有太大自信,但是,大概是接近白色的棉布短褲搭配藍色高爾夫短袖襯衫。”
萩野瞥了年輕刑事一眼。刑事默默頷首,沖出門外。
“馬上就去查證嗎?”望著年輕刑事沖出的房門,大八木問。
“你的判斷力確實不錯。”萩野很難得地笑了,似因從大八木的口氣裏體會到這是極爲有力的情報吧。“打過電話後,柴田如何了?”
“直接朝車站方向走。”
“一個人嗎?”
“是的。”
“對于柴田,還注意到其他的什麼?”
“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萩野自胸口袋拿出記事本,簡短記下後,說:“柴田進入公寓時,你呢?”
“一直待在這裏。因爲我想他可能進去找矢島,而就算我跟進去,也不可能進得了房間,那根本沒意義。”
萩野似有什麼感到無法釋然,不停晃動手指間的原子筆,說:“像你這樣的人,我認爲應該會追進矢島的房間才對,沒想到會如此顧忌。”
說著,他瞇眼盯視著大八木。
——不簡單!連這點都注到了。
如果不是大門旁躲著國吉,大八木絕對會讓桑原進入公寓內!萩野也發覺到其間的不自然,大八木隻好沉默。
“算了。”萩野很意外地未再追問。“此外,在十點前後是否還有人進出公寓。”
大八木假裝正在思索,停了一會兒才答:“沒有。”
萩野再次凝視大八木,用力合上記事本,說:“是嗎?好,這樣已大緻能確定涉嫌者了。”
這次,輪到大八木拿出記事本。“這樣就行了嗎?那麼,輪到我提出問題了。”萩野輕輕聳肩。
“矢島似腹部被刺,那是死因嗎?”
“好像是。腹部被刺兩刀,第一刀傷口較深,造成大量出血,而死因是大量出血。此外,臉部還有一處遭毆打的外傷痕跡。可以了吧?”
“兇器似乎是手術刀……”
“你看得很清楚嘛!”
“是一般手術用之物?”
“或許吧!連握柄部分都嵌入體內,可見兇手相當有臂力。”
“是在電話機旁遇刺?”
“隻有陳屍處,亦即電話機旁有血跡。所以由狀況判斷,矢島是在被毆後,拿起話筒打算求救時,而被兇手刺殺的。”
“能采集到指紋嗎?”
“目前正在調查。”
“一旦有結果,務必要告訴我。對了,兇手究竟如何離開那房間?房門緊閉,又扣上鏈鎖,隻剩窗戶能夠出入,但是,我監視著窗戶,未見到有人出入。”
“這個問題比較麻煩。窗戶也是自內側鎖上,又無其他出入門戶,若以推理小說的說法,算是密室殺人。”
“密室?”
萩野笑了笑。“不過,現實生活裏不可能有會采用如小說所形容的那種複雜手法行兇的兇手,所以其詭計一定能很快被拆穿。不過,也許等抓到兇手後,再由其說明即可。”他表情充滿自信地說完,站起身。
“問題還沒結束呢!”大八木說。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再說,你手中不是還握有王牌嗎?”說著,萩野微笑,快步走出房門。
簡單地辦妥手續後,大八木獲準離去。
在公寓前攔了輛計程車,精疲力盡地埋坐在座位時,已是淩晨一點過後。
——好漫長的一日!大八木緩緩地閉上眼。
傍晚在甲子園見過信光的比賽,入夜後又在矢島的公寓前碰上殺人事件。在他腦海中,向井、柴田、國吉、矢島的影子乍隱又現,盤踞不離。
如何能窺知未采用暗號手勢投出的球呢?究竟是誰、又爲什麼要殺害矢島?是向井?抑或柴田?
——真搞不懂!大八木搖頭。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矢島命案方面,有萩野這條路線可憑恃,隻要巧妙地緊迫盯人問出狀況即可,不管怎麼說,這種事交給專家處理效率較佳。問題還是在于如何竊取暗號手勢之上!
事態急轉起伏,從矢島命案應該不會馬上牽出棒球賭博和柴田、向井之姓名,但是,其他傳播媒體終究也會察覺和這方面的關系,必須在那之前解開“魔術”之謎才行。
大八木覺得“魔術”是一切的根源,也是關鍵重點。柴田和向井可能因而受到矢島和國吉所脅迫才卷入棒球賭博之中,結果導緻不得不殺掉矢島。
柴田或向井之名遲早會被以矢島命案兇嫌之名義公開,屆時若能拆穿其真正動機是“與棒球名校在甲子園的不正當手段和棒球賭博有關聯”,那麼,勢必成爲震撼高校棒球界,不,甚至全日本的大新聞!
大八木知道一生一次的大好機會就在自己眼前,無論如何都得抓住此機會……他在內心發誓。
他發覺失去的氣力又再次恢複了,而且,也想出一個能解開“麼術”之謎的方法。他用力閉上眼——剩下的謎團太多,但是時問太少,不過還是得一一克服!
大八木回到飯店已是淩晨兩點過後。桑原未鎖上房門。不管誰遲歸,兩人早就約好這麼做。
大八木扭亮燈,搖醒桑原。“喂,起來!”
“八木!”桑原勉強睜開一隻眼,有氣無力地說。
“快醒來。”大八木用力搖撼著又拉高毛毯連頭蓋住的桑原。
“發生大事了。
“到底什麼事?”桑原好不容易醒過來。
大八木說明矢島遇害的概況。
“殺人事件?”桑原撐坐起上半身,似乎睡意全失。“行兇時間呢?”
“十點至十一點之間。”
“那不是我們在監視的時間嗎?”
“不錯。”
“這麼說兇手是向井或柴田了?”
“或許吧!”桑原雙眼圓睜。
“你那邊如何?跟蹤的結果呢?”
大八木拿出威士忌,利用飯店的杯子倒酒,一口喝下,一團熱流從喉嚨向胃流下,很舒服。
“搭電車直接回投宿的飯店,不過,好像很小心地盡量不被看見臉孔。”
“怎麼說?”大八木又倒了一杯威士忌,邊將杯子遞給桑原,邊問。
“謝了。”桑原也是一口喝下,說:“他戴著墨鏡,電車內又沒有多少人,他卻站在車門附近,一直看著外面。”
“原來如此。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值得注意之點?”
“到了飯店他馬上就進去,并沒有特別之點。”
“是嗎?”
“對了,關于矢島的命案,依你方才的說明,豈非就是密室殺人?”
“可以這麼說。”大八木苦笑。
桑原是狂熱的推理小說迷,提袋裏隨時都放有推理小說,一旦酒醉,談的都是“推理小說還是以‘本格派’最爲刺激,像密室、推翻銅牆鐵壁般的不在現場證明等等,實在太有意思了”,同時還滔滔不絕地發表他的心得。
而這次事件具備了吸引桑原的一切要素!
“確實,乍看之下似乎是密室,但是,實際遂行犯罪時,兇手不可能故意花太多時間去布置,所以應該隻是偶然形成巧合罷了,隻要警方深入調查,馬上就能查出。”
“但是,門窗皆由內側上鎖,對吧?而且我們一直監視著窗戶,同時房問也扣上鏈鎖,這豈非已是完璧的密室,怎麼想都不會是偶然。”桑原的語氣顯得少有的激動。
“別那樣激動!”
“那麼,你知道兇手如何離開房間嗎?”
“別急!其實也沒必須進入房裏。對了,譬如自鏈鎖縫隙間用刀刺殺,不就行了?之後,矢島再自己鎖上門。”
“怎麼可能?鏈鎖的縫隙有多大,你去那邊的門試一試就知道了,要勉強才能將手伸入。當然,也并非不可能在猝不提防時用刀刺傷,但是,矢島被刺中兩刀,對吧?他在被刺第一刀後會茫然怔立而不後退?
“何況,矢島臉部還有被毆的痕跡,而自鏈鎖縫隙伸手毆打,那完全不可能。另外,血跡也是問題,如果在門後被刺殺,當然門的附近會有血跡,但是,不是沒有嗎?血跡在通往起居室的走道中間。還有,電話線也被切斷。這一切都表示兇手是在房內行兇。”
“我明白,我明白。提到這種事時,連說話的方式都要有所改變才行!確實如你所說的,兇手也許是在房內行兇,再以某種方法脫身吧!”
“某種方法?譬如……”桑原諷刺地問。
“我怎麼知道?你去問柴田好了。”大八木憤然地坐在沙發上。
“你還不是生氣了。”
“那麼,你這名偵探有何看法?”
“沒有,在目前是沒有,所以我才會說是密室之謎。不過,這下子可有意思,畢竟現實社會裏很難得碰上這樣的事件。對了,我想起來啦!柴田也是有名的推理小說迷,如果真是密室,那麼柴田的嫌疑就大了。”
“你要解謎留在床上去慢慢解吧!不管怎樣,矢島的命案交給警方處理,反正,我已掌握好管道,能隨時得到某種程度的情報。問題是那‘魔術’,我們必須盡全力解開謎底,在其他傳播媒體獲知柴田之名以前。這是和時間在作戰!”
“到目前爲止,我們豈非已想盡辦法在解開‘魔術’之謎?但是,根本連一絲線索也沒有,怎麼去做?”
“還有別的方法。”
“什麼樣的?我可不希望再去曬那種火燙的陽光。”
“這次由反面攻擊。”
“由反面?”
“嗯。這次一定能確實抓到狐貍尾巴,別擔心。”大八木眼中閃動著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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