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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色的殘像 by 坂本光一

2019-11-6 21:21


中山在習志野西高校的綜合運動休息室前下了計程車,邊瞇眼面對刺眼的陽光,邊環視設備齊全的球場。
綜合運動場建築在整塊平緩的丘陵上,休息室正好位于最高點,所以可將所有設施一覽無遺。
有能容納兩千位觀衆的主球場、兩軍練習用的副球場、室內練習場、田徑場和網球場等等,散落在鮮綠的草皮上,即使和大企業的綜合運動場相比也毫不遜色。
——已經八年了……
邊俯望似溶入周遭綠色中的深藍色主球場的外牆,中山懷想起當時的情景。
念高校兩年級的春天,開學後不久,曾獲習志野西高校邀請,參加慶祝此球場落成啓用的比賽。
當時一心一意夢想能在甲子園奪冠,然後加入職業隊。不,與其說是夢想,不如說腦子裏隻有此一念頭!但是,現在卻是身爲新聞記者,爲了采訪而再次踏上這個球場……中山感到內心一陣苦澀。
大學四年級春季集訓時,右手肘突然發生劇痛,結果,完全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即使不可能加入職業隊,他仍希望能在業餘隊擔任野手,繼續打棒球。可是一方面又想,如果不能打職業隊,又無法擔任投手,倒不如從棒球世界中抽退,于是他進入東都體育新聞任職。
雖然已斷絕當棒球人的留戀,但來到這昔日曾比賽過的球場時,不知何故,當時的夢和熱情又複蘇了。
尤其是眼看昔日的競爭對手真田和向井,仍以高校棒球隊監督的身份活躍于球場上,總情不自禁會希望還是能夠有那樣的生活方式的。
最近,經常沉溺于茫然沉思,凝視自我的時候也增加了。
四周是大自然環繞的球場,溢滿煙霧和電話噪音的編輯部。先別管何種較好,若我繼續走在棒球這條路上,也一定會活在和目前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裏。
中山走下緩坡,站在球場正面門口。一棵棵大榆樹從球場正門向左右分開,圍繞住整個球場。
——這些樹也和當時沒兩樣!
中山擡頭仰望伸展的枝粗,枝椏在風中搖晃,葉隙間可窺見藍天。
正面的觀衆用大門緊閉,但是,如對方在電話中告訴他的,他繞向側邊,從一扇小鐵門進入。
借窗戶的亮光爬上昏暗的樓梯走至看臺的瞬間,中山忍不住驚呼出聲。近百位選手散布在有如人工草皮球場般整齊的球場上,每位選手的動作皆一緻,如流水般進行練習,一眼即可看出這支球隊的水準極高。
練習是到六點結束,而現在已五點五十分了,球場上仍在進行打擊練習,回蕩著金屬球棒擊球的清脆聲響以及選手們的吆喝聲。
中山在看臺最前面的座位坐下,觀看球隊的練習。正在打擊的大概是一軍的球員吧!幾乎每球都深深擊至右外野和中外野之間,或是左外野和中外野之間。而且,每位球員的體型都極佳——沒錯,習志野西的一軍球員平均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特別是三位外野手更是人才,早已是職棒選秀大會指名的好手。
中山仔細觀察各選手的動作,并作成筆記。
練習結束時已將近七點。
“習志野西高校……解散。”
隨著衆人的叫聲,球場上圍成一圈的隊員們散開,陸續離去。
中山自看臺走下球場,在長椅前等向井。向井離開球員,獨自朝這邊走過來。
從高校三年級一齊被選爲高校聯隊遠征韓國以來,兩人已七年未見面。
投手出身的向井畢竟就是不同,身材高瘦、手長腳長,和職業棒球的金田監督酷似,所以曾被稱爲“小金田”。
向井似也發覺中山,神情略帶訝異地說:“嗨!”
見到對方臉孔,中山一怔。兩頰消瘦,隻有眼中迸射出異樣的光輝,正因爲身材未變,此種容貌的改變更令人倍覺異常。
“好久不見,你好像瘦了。”中山說。
向井看也不看中山,徑自在長椅坐下,一面脫運動鞋,一面冷冷地問:“今天有什麼事?”
“不可能有事吧?我是來采訪你的,早就透過球隊經理得到同意了。”
向井一瞬似極驚訝,說:“所謂的東都體育新聞記者就是你?”稍作沉吟,接著說:“抱歉,從今天開始已拒絕接受任何采訪。離赴甲子園之日已不遠了,我希望專心調整球員的狀況,真不好意思。”
“喂,沒有這種講法吧!我已獲同意采訪了。”
“今天我已要求經理拒絕一切采訪,可能他未能聯絡上你吧!”
“別這麼一闆一眼的,我好不容易趕來這裏呢!至少也該稍微談談吧?”
向井換上一般球鞋,默默站起身。
“好吧!我不再打擾。但是,我明天要見真田,有什麼話要我代傳嗎?”中山對著向井背後,問。
瞬間,向井停住腳。
“告訴他,我打我的棒球,他打他的棒球。”向井頭也不回地說完,隨後消失于球場大門外。
中山獨自留在長椅前,凝視著向井消失的大門口。
向井原先一定打算接受“東都體育新聞的記者”之采訪,隻因爲記者是中山,才臨時推稱從今天開始拒絕接受采訪。爲何不能和中山談呢?
——果然有某種內情!
不管向井剛剛的態度,或容貌上的異常變化,都顯示向井胸中隱藏著某種秘密,而且是折磨他身心的秘密。或許因爲如此覺得,中山仿佛見到向井背影中那份強烈孤獨的暗影!
因爲那樁不幸意外而不得不放棄進入職業棒球界。在這種意義下,向井的際遇和中山相同,隻不過,中山舍棄棒球,選擇當上班族之路,向井卻成爲高校棒球的監督,繼續留在棒球的世界。在此意義下,中山似將自己未能完成之夢想交托給向井,也因此,他會覺得向井方才的態度充分顯示寂寞。
——我打我的棒球!
向井這樣說。但是,他的棒球是什麼呢?
中山很希望能知道向井目前是抱持何種想法繼續走在棒球的路上呢?
習志野西高校從全國召集所有優秀選手,借著豪華的設備進行不遜于職業球隊的訓練。各界對其猛烈批判不少,諸如:“花太多錢了”、“超越高校棒球的常軌”、“爲了吸引有希望的中學選手,拿鈔票貼在其父母臉上”等等。
但是,中山不信,他希望這隻是其中有某種誤會,他不願認爲所謂的向井的棒球隻是不擇手段讓球隊強化,一切以在甲子園爭奪冠軍爲優先。
七年前在甲子園爭冠軍的決賽時,中山親身體驗到向井對棒球的熱情和鬥志,那絕對不是虛僞!
中山今天就是想確定,向井究竟有何種想法?抑或他真的已經改變?
“對不起,球場要關門了。”傳來畏怯的聲音。
中山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天色已完全暗下來,手上拿著推土闆的一年級隊員們困惑地望著中山。
“啊,對不起。”中山說著,轉身走向大門。
在出口處,他停下腳步,回頭望著球場。在殘照下的球場上,二十位左右的一年級隊員正聚精會神地整理球場。逆光下,手拿推土闆的隊員們仿佛是以鮮橙色爲背景完全的剪影,簡直有如米勒的畫一般美!但是,每位隊員心中一定都有各種夢想和不安吧!
“加油!”中山低聲喃喃說著,懷著憂郁的心情離開暮色深濃的球場。
和向井見面的翌日,中山拜訪取手學園的真田監督。
取手學園的球場位于距常磐線取手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鍾左右的高臺上。由于是有悠久傳統的學校,紅磚正門展現出穩重的風格。
由正門通往教室的小徑兩側,大櫸樹形成清爽的涼蔭,早蟬已開始鳴叫。
中山沿著圍牆繞過教室走向球場。學校正值放暑假期間,但是有好幾位穿運動服的學生正在跑步,大概是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吧。
或許是有先入爲主的觀念,總覺得每位學生看起來都很聰明。
穿過兩側以花壇隔開的小徑,前方已能見到球場,約摸有八十公尺平方大小吧!球場角落有已鏽蝕、到處破洞的攔球網,看來那似是唯一的棒球隊設備了。以普通高校而言,應該算是還不錯的設備,但因爲前一天才見過習志野西的豪華設備,總覺得眼前的球場未免太簡陋了些!
目前似分成藍白兩隊進行練習賽。中山盡量不打擾地繞過球場邊,走近真田監督坐著的長椅。
真田獨自坐在油漆斑駁剝落的木制長椅上。取手學園的棒球隊員總共隻有二十人,一旦進行練習賽,負責守備的一方就一人也不剩了。
“嗨,好久不見。”中山一走近,真田站起身,伸出手。
“好久不見!恭喜你能帶隊打進甲子園。”
兩人四隻手緊緊互握。真田被陽光曬成棕褐色的臉孔浮現笑容,牙齒很白!他那酷似棒球漫畫人物的壯碩身材似乎又胖了一圈。
臉上永遠浮現溫和的笑容,和他在一起,感覺上自己的心情也隨之輕松了。
小腹雖有些凸出,不過手臂肌肉卻結棍隆起成塊狀。
“看來你鍛煉得不錯嘛!”中山抓住真田手臂,說。
“哪有?隻是我們隊員隻有二十人,我不得不混在球員們裏頭一起練習。”
“你這年紀能和高校學生一起練習已不簡單了。”
“喂,別把我說得像老頭子般,你的年齡和我一樣。”
“是嗎?”兩人相視大笑。
忽然想到:已經多久沒有在這樣的藍天底下笑了?
“球隊的情況如何?”
“大概完成百分之八十的準備吧!反正高校時代有過經驗,我很清楚在比賽前夕該調整至何種狀況,相信能夠順利才對。”
隨便閑聊一會兒,中山進入主題。“對了,信光學園和向井率隊的習志野西都拿到這次的地區代表權,而你好像對這兩所學校有特別強烈的競爭意識?”
“也不是對這兩所學校特別。”真田苦笑著回答。“本來我對目前一些半職業化的學校幾乎每年代表各地區參加甲子園大賽的高校棒球走向就抱持疑問,也因此才組成目前的球隊,而且很幸運的,取手學園的球隊能達到超乎我期待的實力,坦白說,不管我再玩幾年棒球,可能也無法再訓練更好的球隊了。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以這支球隊在甲子園刮起一陣旋風,打倒半職業化的學校球隊,向全國證明即使以極普通的社團活動形態訓練球隊,也能夠帶出一支好球隊。由于信光和習志野西正好是半職業化棒球學校的代表,才以他們爲例,事實上和柴田監督及向井毫無關系。”
可能已接受過不知多少次追問這點,真田口若懸河地說著,但中山并未忽視在這番話背後隱藏的對于棒球名校的強烈敵意,以及講到“向井”時,表情顯露出的強烈對抗心理。
自己也是出自信光學園這樣的超級棒球名校,爲何會對這種學校懷著如此敵意?而且,對昔日好友向井爲何又會如此排斥?中山愈覺糊塗了。
“對啦!向井似乎對你也有相當的競爭意識!”
真田時神情瞬間黯然,低頭把玩手上的球,不久,緩緩擡起臉,說:“因爲他認爲隻要球隊夠強就好,強就代表一切;而周遭之人也都火上加油般地更讓他堅定此種信念,他完全否定高校生應該以學業爲重,把棒球當成一種社團活動的觀念。若從這點來說,他可謂是信光學園的模範生。”
——真的是那樣嗎?
中山無法相信,隻因對高校棒球的觀念不同,這對到大學時代都仍是投捕搭檔的好朋友竟會如此互相排斥!
“很抱歉勾起你厭惡的回憶。”中山慎重地選擇語詞,提出核心問題。“有人說向井因爲S大時代的那次意外事件而對你懷恨,你認爲呢?以我的看法,向井不是會因那種事就持續懷恨至今的男人,但……”
真田靜靜地閉上眼。
他的內心深處至今一定仍殘留著那次事件造成的傷疤!但中山又不得不伸手去揭開對方的傷癥,因爲,這是工作。隻不過,內心也爲此痛苦不已!
那次意外是真田和向井念S大二年級時發生的,是件很不幸的意外!
而且,是在幾項惡劣條件重疊下才引發的。
在秋季大學聯盟對抗賽之前,S大棒球隊在菅平集訓,而意外就是在這時發生!
持續長時間練習的集訓期間,由于缺乏意志集中而發生的意外事故,每年都會有一、兩次。
那天是開始集訓的第七天,最初的緊張感已松弛,而身體則累積多日的疲累,正好是意志集中力最容易消失的時期。
下午的藍白對抗賽,由真田和向井投捕搭檔。
五局上半,兩出局一人在一壘,站在投手闆上的向井隻要再讓一人出局,就要把投手棒子交給第二位投手。亦即,今天他的出場已幾乎告一段落……也許,向井就因此而松懈心情吧!
第一球投出時,一壘跑者往二壘沖。真田接球後做出傳球向二壘的動作,但是,不知何故,二壘手和遊擊手沒有配合好,兩人皆未至二壘補位,呆立在守備位置上。真田慌忙停止傳球動作,但是,這時球已大半離開手指。
失控的球擊中地面後,朝投手闆的向井飛去。
若是平時,投手視線不會離開球,所以當時向井若也注視著球,應該不會出事。但是,不知是否著魔了,向井卻蹲在投手闆上望著二壘壘包,似認定跑者會被刺殺出局。
“危險!”有人大叫。
向井驚訝地回頭望向捕手的瞬間,球已擊中他臉上,一聲悶響,向井當場倒下。
球正中向井的右眼。
結果……雖免于失明,但是向井右眼的視力卻大幅減弱。幸好無後遺癥,可是左右眼視力極端不平均卻對他的投球姿勢帶來微妙影響——控球能力降低,球速也減慢,他急于改變投球姿勢,卻徒令姿勢更不對,形成惡性循環……最後終于失去自信,連球也無法投了。
向井暫時離開棒球隊,進行和一般球員不同的改造,真田也不顧周遭人們的反對,陪著向井,協助他一起改造投球姿勢。
但……一年後,向井正式脫離棒球隊——他昔日的投球姿勢終于無法恢複。
同時,真田的身影也自棒球隊消失了。
本來在甲子園名噪一時的黃金投捕搭檔,就這樣在眨眼之間消逝無蹤!
“向井自高校時代就一心一意想進入職業隊,信光的訓練已是很嚴苛,但他總是還自行增加訓練分量。他常說:這樣不行,這種球在職業球隊裏行不通……他腦海裏想要面對的隻是職業球隊的打擊者。而我卻從他身上奪走了夢想,他當然會恨我。”真田自嘲似地說。
——這是謊言!中山在心中吶喊。
如果向井爲這種事恨真田,發生意外事件後,兩人不可能繼續一起改造投球姿勢將近一整年,所以,兩人分手絕對另有原因!
中山望著真田的側臉。真田雖然視線追在比賽選手身上,但是卻似一顆心已不知飄向何處。
中山沒有再追問。真田和向井內心深處皆爲某件事所痛苦折磨——見到兩人後,中山更這樣的確信了,隻是,他無法更深入探究。
——太過于浪漫主義了,也許,當一個普通的平凡人類這是不錯,但是,當記者卻會帶來負面影響。
中山想起大野對自己所說的話。
“你看過練習賽後有何看法?”真田開口。
“宮本是位好投手。”中山說。
真田露出訝異的表情,回答:“在地區選拔賽是勉強獲勝,但總讓我冒一身冷汗,幸好還不錯。不管如何,訓練仍舊不足。”
“以球隊來說確實是這樣,但宮本不同,我的眼睛是騙不了的!這一切和選拔賽的防禦率無關,他鐵定是位傑出的投手。”中山邊看著在長椅做肩膀熱身運動的宮本,邊說。
“你看過比賽嗎?”
“我看過準決賽那場13比2獲勝的那場。”
“是嗎?那你有何種印象?”真田很感興趣地問。
知道宮本真正實力之人一定不多,因此,真田很關心中山對其如何評價吧?
“在比賽中投球時,他完全不擔心會吃敗仗,也就是說,他有自信能隨時令對方打擊者出局,隻要他想這麼做的話。”
“你這是太看得起他了,事實上,在該場比賽他被攻下兩分。”
“是嗎?那是因爲己方攻得三分吧!”
真田縮縮脖子,大概是領悟到已被拆穿吧!
“取手學園的守備較弱,尤其是實戰經驗不足。當然,這必須靠多次練習比賽來累積經驗,而你們沒有那樣多的時間和經費。因此宮本在正式比賽中讓己方守備陣容練習守備,刻意讓對方打擊者擊球至各方向,對不對?
“證據是,宮本在壘上無跑者時很容易被擊出安打,可是一旦壘上有人,就完全壓制住打擊者,這絕非偶然。”
真田輕笑。“我是兩年前第一次見到宮本,那時我剛來這所學校不久。由于我當時正想邀集好的球員,于是便在附近各中學四處觀察,所以常能得到各種情報。當我聽說附近的中學有一位好投手時,我立刻去看,正好那天舉行練習賽,而我看到和你在準決賽所看到的情形相同。”
“從中學時代就故意讓對方打擊者打擊?”中山驚訝地反問。
讓對方打擊者擊球說起來簡單,但是要在投手闆上付諸實行卻極端困難。全盛時期的江夏就常說“最高明的投球并非以三球將打擊者三振,而是用一球換取兩人出局。亦即,讓打擊者依自己的意志擊出內野滾地球造成雙殺”,換句話說,職業投手的最高境界就是這樣。
這點,宮本從中學生時代就已實行了。
“一般中學投手,通常隻是全力投出好球就已經很不簡單,但是,他卻操控自若地讓對手擊出內野滾地球或外野高飛球。我真的很驚訝!當然,也并非一開始就注意到,最初,我對他體格不錯、投球姿勢完美,球速卻出乎意外地緩慢而感到不可思議。不久,我發現到,兩隊相互得分,但是宮本所屬的球隊卻總是以一分領先,這才想到會不會是……
“比賽結束,聽監督之言,我更驚駭了,亦即,爲訓練自己球隊的守備能力,宮本在不敗的範圍內讓對方得分!而且并非監督的指示,乃是宮本主動表示希望能夠這麼做。
“能讓對方打擊者照自己希望的擊出球已經很厲害,但是,隻是個中學生卻有這種觀念更令人難以置信。我想,看樣子他的腦筋一定不錯!
“不論棒球打得多好,如果功課很糟,根本進不了我們學校,但我相信宮本絕對沒問題,他應該成爲取手學園的主力投手!”
可能談及宮本之事令真田很高興吧!他臉泛紅潮,滔滔不絕說著,眼神仿佛做夢一般。
“不僅如此,在練習結束後,我見他時又再次震驚不已。”
“發生什麼事嗎?”這回,中山被勾起興趣,問。
“我向球隊監督表示希望能接宮本的球,因爲,隻要我接過他的球,馬上能知道他的真正投球實力。監督了解我的心意,介紹宮本見我,并且大肆吹說我是曾在甲子園奪冠的捕手,亦是S大的名捕。”
“是事實啊!他沒有吹噓。”
“這且別說。”真田苦笑。“這時,宮本眼睛一亮,滿面喜色。你猜得出他對我說些什麼嗎?”
“說什麼?”中山反問。
“‘那麼,我可以全力投球了?’”
中山也不解其意,搖頭。
“也就是說,在他的球隊裏,包括監督在內,無人能接住他全力投出的球,所以,到那時爲止,他從未全力投過球。”
中山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當時他那欣喜的神情,至今我仍能清楚記得,當然,包括他所投出的球。”
“念中學時,他投什麼樣的球?”
“球場已經相當暗,他站在投手闆上,我蹲在本壘後方,監督站在我的斜後方,雙臂交抱,很擔心似地望著投手闆上的宮本。球場上隻有我們三人,他投了約二十球熱身之後,說了聲‘要開始啦’,就全力投出。”說到這兒,真田停止,用力深吸一口氣。“那是我在長期間棒球生涯中第一次見到的快速球,當時手心感受的麻痹,至今記憶猶新。同時,我心裏在想,就和這位投手一起進入甲子園吧!”
真田拾起腳邊的小石頭,擲向遠方。
中山的視線邊追著石頭掉落處,邊深呼出一口氣,肩膀的力道松弛了。
“果然如我所預料的,我一向認爲,包括職業隊投手在內,宮本是目前全日本最好的投手。”
“這可麻煩了,談著談著,竟把企業秘密都說出來。但是,你的眼力實在不簡單!”
兩人齊聲笑了。在附近的選手們訝異地轉臉望向兩人。
“不能耽誤太多你們的練習時間,今天我就此告辭。”說著,中山站起身。“在甲子園好好加油。”
“謝謝。”真田伸出手,站起。兩隻手用力緊握。
“對了,我昨天見過向井,他有話要我代傳。”
真田忽然沉默不語,凝視中山。
“‘我打我的棒球,他打他的棒球。’”中山說。
“他居然這樣說。”真田一瞬低頭,但馬上擡起。“如果你再見到他,就告訴他‘我當然打我的棒球’,之後再補上一句‘你早點覺醒吧’。”
“早點覺醒?這是怎麼回事?他正做些什麼嗎?”
真田似刻意避開中山的視線般望向球場,這很明顯表示不可能再深入說明了。
“這簡直是禪語嘛!算了,如果見到向井,我會傳話給他。”
真田默默頷首。
中山轉身走向來時的道路。
——真田的棒球、向井的棒球……這兩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強風吹來,櫸樹搖曳婆娑,一片樹葉飄落,在強風中飛越紅磚教室,消失于晴朗的藍天裏。
這時,從落葉消失的天空方向傳來“鏘”的一聲,是金屬球棒擊中球的清脆聲響,大概是對抗賽中,有人擊出全壘打吧!隱約也可聽到選手的歡呼。
——這裏的棒球并不像習志野西那樣受嚴格管理的棒球,而是更自然的、真正爲棒球而存在的棒球!
在風中,中山忽然産生這樣的想法。

“八木,總該買瓶啤酒吧!這麼熱實在受不了。”桑原將本來窺看著的大型望遠鏡放回膝上,說。
“別亂來!至少要忍耐到比賽結束。”
“哼!在這樣熱的地方監視幾天下來,不拿點特別補貼費用實在劃不來。”
“別再嘮叨了,注意看,比賽又開始了。”
桑原很不高興似地把塑膠袋裏的最後一顆冰塊拋進口中,再度拿起望遠鏡。
桑原是曾和大八木一起工作過好幾次的攝影師兼代書,還很年輕,頂多二十三、四歲。身穿白色棉布短褲、紅色T恤,燙一頭短鬈發,平常靠替人代辦各種申請維生,各類幕後情報都很靈通,而且有關棒球的知識也極豐富。
想要在甲子園這樣大的舞臺采訪,絕對需要找人幫忙,而大八木最先想到的就是此人。
夏季甲子園大賽第一天。開幕典禮後,第三場賽事就有信光學園出場,因此球場內湧入超過五萬名觀衆。
外野看臺清一色是白色,內野看臺的拉拉隊席上,觀衆們排列出黃底藍色的“VICTORY”字樣,最前面則是女拉拉隊員們的整齊加油聲和動作。
大八木和桑原坐在靠近一壘的內野看臺中間。
大八木確信信光學園和習志野西強攻猛打的秘密一定是從外野看臺窺看出捕手的暗號手勢,因此打算在甲子園當場抓住證據,所以帶來了望遠鏡。
兩隊賽前熱身練習已結束,目前球場正在整備,利用休息時間離席的觀衆也紛紛回座,在擾攘中,賽前的緊張氣氛更濃了。
“你要知道,監視範圍是以中外野爲中心再延伸至左右外野的守備位置,因爲這是從外野看臺能見到捕手暗號手勢的範圍。”
“我知道,是看有否拿望遠鏡或附望遠鏡頭照相機的年輕男人吧!而且是捕手做手勢暗號時一定會注意窺看之人。”
“嗯。這種事不太可能找外人幫忙,一定是利用學校的二軍或三軍球員。”
比賽開始了。大八木邊以手帕拭汗,邊用大型望遠鏡注意監視外野看臺。
監視外野看臺說起來容易,實際上卻很不簡單。貫注全神于全是穿白色衣服的觀看臺上之每一個人,不到十分鍾眼睛就累了,必須將望遠鏡放回膝上,休息一陣子之後,再繼續搜尋約十分鍾。在反複無數次這樣的動作之間仍未能得到絲毫線索時,又輪到信光學園第二次進攻。
大八木把望遠鏡對準信光學園的休息區時,一怔。休息區內的樣子有些古怪,四、五位球員低頭似在找尋什麼。其中,身材特別高大的第四棒強打者吉澤未戴帽子,一副不耐煩狀似地對旁邊的球員說些什麼,看來像是吉澤的護盔不見了。
一般而言,高校棒球很少每位選手都有自己專用的護盔,而是幾個人合用一頂護盔。但是,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的吉澤,一般的戶盔尺寸太小,必須使用特別訂制的尺寸,而他的護盔似忘在宿舍裏了。
不久,吉澤大概放棄尋找,戴著別的護盔走出休息區,大頭上戴著有信光學園校徽的黑護盔,看起來就像戴著玩具帽的黑猩猩。
吉澤好像相當傲慢,也顯得很不高興。
——今天若擊不出安打,低年級的球員們就遭殃了。
大八木苦笑,視野再移回外野席。
一直未能發現可疑人物。當然,對方一定也異常小心,不可能輕易被發現。大八木雖早有覺悟,但是隨著球賽進行,他的神情愈來愈陰沉了。
“怎麼樣?還沒有找到?”大八木有些不耐煩,問一旁正用望遠鏡窺著的桑原。
“這麼多人,而且,最近持有全套裝備、附帶望遠鏡頭的照相機的人又很多……”9
“別找借口!馬上就是第三局,一定會發生什麼的。”
到第二局爲止的進攻,信光學園受對方擅投快速球的投手遠藤所壓制,皆是三上三下。
但是,果然從第三局開始了,最先上場的第七棒打擊者擊出左外野前方的平飛安打上壘,第八棒打者以犧牲觸擊送上二壘,第九棒、第一棒和第二棒連擊三支安打連得兩分。
“那種模式開始了。”大八木斜眼看著桑原,說。“一定有人在外野窺出捕手的暗號手勢,無論如何,我們非找到不可。”
“我知道,交給我好了。”桑原也被激起鬥志,再度拿起望遠鏡。
到這時爲止,兩人還算從容不迫,但是,隨著比賽進行到第四局、第五局,兩人開始焦躁不安了。
“奇怪!完全未發現類似人物啊!”
“不可能!一定有那樣的人物存在,絕對要找到。”
在信光學園以6比1領先的第七局,大八木帶有喜色地說:“我找到了,在中外野稍偏左的最前排座位附近。”
“真的嗎?”桑原忙望向大八木所說的方向。
“你立刻去中外野。”大八木興奮地指示。“等你到那邊後,我用無線電機告訴你位置。要知道,這人不隻是偷窺知暗號手勢,更以某種方法傳達打擊者,而我們的重點就是查明其方法,在不被對方發覺之下……你查出之後就留在原處,等比賽結束後跟蹤對方,查明其身份。”
“何不交給高校棒球聯盟方面的人處理,設法抓住證據或證物。”
“那不行!被對方發覺就糟了。”
“爲什麼?”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桑原不滿地問。
“這種間諜行爲若不能現場順利抓住證據,事後通常都會不了了之。”
“所以我可以當場逮住對方呀!”
“你聽我說。”大八木顯得很煩。“在充分了解對方的手法後,才誘入陷阱予以緻命一擊,而且盡可能顧慮到戲劇化的演出效果,如果能夠,最好是選擇冠軍爭奪賽當天上午。你想想看,一旦在冠軍賽之前揭穿獲得冠軍決賽權的球隊是以不正當的行爲屢戰克敵,全國都將鬧翻了。”
“原來如此。那樣一來,決賽可能會中止吧!”
“大概吧!一無所知的人們若來到甲子園,卻得知中止比賽,一定會大鬧!而決賽中止對甲子園而言是前所未聞的不幸事件,我們的名字會永遠和甲子園的曆史相流傳。”
“那太好了!”
“所以,今天之內隻要查明其作弊手法就行,一旦被對方發覺,停止此種行爲,那就沒搞頭了。”
“你居然考慮到那麼多!真不容易,佩服、佩服。”桑原說著,抓起放著無線電通話機的提袋,拔腳跑開了。
他雖然有些輕率,但是行動迅速,這也是大八木看重他的地方。
不久,桑原出現在中外野看臺入口處。兩人都穿能容易相互辨識的T恤。在全是白色的看臺上,桑原的紅色T恤特別醒目。
大八木拿起無線電通話機。
“聽得見嗎?”
“很清楚。”
“好,已確認你的位置。你往左外野方向前進約十公尺。”
“知道了。”
大八木以左手拿著的望遠鏡觀看桑原的行動。
“好,就是那邊。現在往下走,對了,大約往下二十階。”
“是什麼樣的人物?”
“狀似高校生的年輕人,穿白色短袖襯衫,手持大型望遠鏡。”
“從我這邊看是哪邊?”
“右側。”
“知道了。”桑原緩緩走下階梯。
“快到啦!再往下三、四排,從走道算起大約第十個。”
桑原停住,一個一個算。“找到了,是正使用望遠鏡的家夥吧?”
“不錯。你依我的指示行動,四周很可能有他的同夥,最好仔細觀察一陣子,務必慎重。”
“我知道。”
大八木以望遠鏡注視著桑原的行動。
桑原順利坐在問題男人的斜後方座位,裝成若無其事地注意周遭情形。
看來似乎沒有同夥,接下來隻剩查明對方如何將暗號傳達給打擊者了。
“全看你的嘍!”大八木低聲對相隔一百二十公尺外的桑原說。
由于正位在對方男人的正對面,大八木已無法使用無線電通話機,隻好全靠桑原了。
信光學園第七局的攻擊結束,球賽進入第八局。桑原沒有任何行動。
第八局結束,輪到第九局信光學園的最後攻擊。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怎麼回事?
大八木焦躁地注意著桑原的行動,這時最難過的就是不能使用無線電通話機了。
第九局的進攻很輕松就兩人出局。桑原仍未行動!
桑原一定也很著急吧!不停地挺直腰桿,企圖從側面往前窺看,但似仍未掌握線索,并未想站起。
最後一棒擊出很短的中外野高飛球被接殺出局。
——還是查不出來?大八木輕輕咋舌。
這時,桑原站起身,走出走道,爬上階梯。五、六步後,他站住,從提袋裏拿出無線電通話機。
“八木,沒有用!那家夥隻是以望遠鏡窺看,然後偶爾做筆記,并未傳什麼暗號給打擊者。”
大八木勃然大怒,爲何在如此酷暑下用望遠鏡盯看兩個鍾頭呢?
所有的汗似乎一時全部冒出。
“你仔細看了嗎?他手上沒有小型發報機?”
“我看過了,他手上隻有原子筆和記事本,絕對沒有其他物件。”
“原子筆也許就是發報機!”
“是那種透明的塑膠原子筆,便宜貨,不可能改裝成發報機,何況他也非007。”桑原說。“再說他也不是一直看著捕手的暗號手勢,有時把望遠鏡放在身旁,在記事本上寫著,有時則用望遠鏡觀看所有看臺,一定是在看哪邊有漂亮女人。像這樣,根本沒辦法每一球都傳暗號給打擊者吧!”
“人家不像你,怎可能看女人。算了,反正信光的進攻已結束,現在也無可奈何了。等他離席後,你跟蹤他,無論如何要設法查出他是何方人物。”
“我知道。你這人真糟,隻會對別人頤指氣使的。”
這時,男人站起來了。比賽仍在繼續,不過勝負大緻已定,爲了避開比賽結束後的擁擠,有相當多人開始站起來。
桑原將無線電通話機收進提袋,緊跟在男人身後。
大八木利用望遠鏡看著兩人。在走向出口的人群中,穿白襯衫的男人和穿紅T恤的桑原一前一後走著。
——就看你了。大八木喃喃對消失于出口的桑原說。
——這是今天能掌握到的唯一線索了。
比賽結果6比1,信光學園初戰獲勝。
大會第一天的所有賽程結束,觀衆們全都站起,開始朝出口走去。或許是深獲人緣的信光學園順利晉級吧!人群的氣氛祥和,絲毫擾攘皆無。
大八木邊朝出口走,邊望向正進行整備的球場,此時,他的視線掃描到一位爬著階梯往這邊上來的高大男人。
“那不是國吉嗎?”大八木情不自禁停住腳步,“這家夥爲何在這兒?”
國吉本是信光學園的棒球隊員,應該是和向井、真田同屆,是天分極高的球員,但是在他二年級的春季選拔賽之前,和其他學校學生發生群毆事件,被迫離開棒球隊。
這是該年獲得參加選拔權的信光學園在比賽之前的不幸事件,各傳播媒體也大幅報道,但是由于對方隻受輕傷,而且國吉在事件發生的兩天前已退出棒球隊,亦即并非現役的棒球隊員。高校棒球聯盟也同意信光學園方面的解釋,結果信光獲準出賽。
當時,這種處置招來各種議論,尤其最多見的批判是“信光學園因爲人緣和實力兼具,所以高校棒球聯盟特別禮遇”、“這隻是像蜥蜴斷尾一樣,把責任全推到發生問題的學生身上”等等。
但是各種批判在比賽開始後,由于擁有向井和真田的投捕超強搭檔的信光節節獲勝,不知覺間已被遺忘。
大八木那時很想寫此一事件,一方面是對信光學園表示肇事者已在事件前兩日自動退出球隊的辯白不滿;另一方面則是氣憤接受此種解釋的高校棒球聯盟之態度。
何況,在這次群毆事件中,據傳還有好幾位信光學園的棒球隊員參加,結果隻有逃得較慢的國吉成爲犧牲者,信光學園方面雖略知真相,卻把全部責任推給國吉。
——太過分了!
大八木很不愉快。表面上做得漂亮,背地裏卻毫不在乎地甩掉包袱,若真是這樣,無論如何要查明真相,徹底給信光一擊……
當時剛出道的報道作家大八木正氣凜然地來到大阪。
——我那時也太年輕了。
大八木略帶苦澀的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氣軒昂地來到大阪,結果卻一無所獲。
國吉蟄居于學生宿舍,即使打電話,宿舍管理員也不接給他。大八木想向棒球隊隊員及國吉的朋友詢問,可是校方似乎頒布不得談及此事的禁令,沒有人願意開口。
——可惡,這明明是掩耳盜鈴!
嘴裏雖這麼說,大八木仍不得不離開大阪。
他本來輕松地認爲若能從一位高校生問出事概,以此爲線索,將能逐漸揭明真相,但結果隻讓他領悟到:高校棒球的巨大組織外圍城牆有多厚!
在宿舍前監視時,大八木曾在窗縫瞥見國吉的側臉,國吉臉上那遭痛苦打擊的神情留給他無比強烈的印象。可以說,大八木從這時候開始討厭高校棒球。
之後,國吉也退學了,聽說回故鄉。他一定是懷抱著滿腔美夢進入信光學園,而在二年級好不容易成爲一軍隊員時,卻發生這樣的事件,心中會是何種感受呢?應該是失意、絕望,而且對信光學園的處置很懷恨吧!
現在,國吉到甲子園來看信光的比賽。自高校退學後,他究竟抱著何種心思、過著何等生活呢?今天又爲何爲了看信光的比賽,而刻意購買內野入場券呢?對此,大八木被勾起興趣。
——跟蹤他看看吧!
反正今天也無事可幹。大八木如此下定決心,跟蹤在國吉身後。
國吉很高大,應該將近一百九十公分吧!即使在湧向出口的人潮中,蓄留長發的頭也如鶴立雞群般,跟蹤起來很方便。他肩膀背著一個大棒球袋,低著頭,好像在思索著什麼,時而點點頭,又像想到什麼般地搖搖頭。
大八木愈被勾起興趣了,再怎麼看,都不似單純來觀賞球賽。
——其中一定有什麼內情。
大八木如此確信。但是,當時的大八木也無法想像得到,這次的邂逅居然會發展成從根基撼動高校棒球運動的重大事件。
國吉在難波下電車。
從地下鐵出口上到地面,他直接進入一家叫“羅瓦爾”的咖啡店。
“羅瓦爾”是家相當大的店,跟進去應該不會太引人注目才對。大八木邊想,邊站在深藍色玻璃自動門前。在熟悉盛夏豔陽的眼睛看起來,室內異樣昏暗,充斥著噪音般的音樂。
國吉在內側一處空座靠牆坐下。
大八木找個能夠觀察到國吉的座位坐下,攤開帶來的報紙在面前,邊喝著服務生端上桌的冰開水,邊從報紙後觀察國吉。
國吉并未特別注意四周。他站起身,走去拿來店內的雜志,悠閑地開始翻閱。
約摸過了二十分鍾吧!
——難道我判斷錯誤?
他想著,口中含著冰咖啡的吸管時,卻見到國吉面向店門口招手。
大八木斜眼望向門口。一位年輕男人進門來,輕輕向這邊招手後,走近國吉。年紀約摸二十七、八歲,剪平頭、戴墨鏡、身穿藍色運動上衣、系黃色領帶,典型的流氓式打扮。
男人粗魯地在國吉對面坐下,聳肩斜坐。他本人大概自認爲姿勢瀟灑,卻予人輕浮的印象,看來即使是流氓,也絕非大哥級人物。不過,穿著的衣物卻是高級品!
等服務生離去,國吉面對男人開始說話。
男人靠著椅背,一手扶在椅背上,雙腳前伸聽著,一副仿佛流氓大哥面對手下的姿態。
這兩人到底在談些什麼呢?尤其國吉剛觀看過信光的比賽,更顯得意義不同。
店內很吵,加上國吉壓低嗓門,幾乎無法聽情談話內容,隻在音樂停歇的空當聽到片斷的“信光”、“和預定相同”之類的字眼。
大八木感到一股近乎透不過氣來的興奮。
國吉說過“信光”後,馬上說“和預定相同”,這豈非可認爲和信光學園今天的比賽有關聯?很可能是信光今天的比賽中,某件事照他們的預定進行,如果是這樣,這“某件事”究竟是什麼呢?
這時,國吉將放在身旁椅上的大型棒球袋放到桌上,拉開拉鏈。打扮似流氓的男人撐起上身望向袋內。
從大八木的位置無法看見袋內,不過從鼓起的模樣可猜出是相當大的東西。
國吉伸手入袋內,熱切地說明著什麼。男人雖一臉無趣狀,仍不停點頭。
——到底裏面是什麼呢?
雖明知危險,但大八木下定決心,站起身,假裝在找洗手間般接近兩人的座位,望向袋內。
他見到某樣反射黑光之物的上端。
——是護盔!
大八木生生吞咽下一口氣。從顔色上看來,是信光之物不會錯。
大八木腦海中浮現在休息區裏找尋護盔的吉澤身影。
雖然中途退出,但是國吉曾是信光學園的棒球隊員,對內部情事知道得很清楚,也許在比賽前的混亂情況下,竊出戶盔并非很困難,問題是:爲何有偷出吉澤的護盔之必要?
大八木回座時,兩人不知爲何事開始爭執。國吉拉上袋子拉鏈,口氣強硬地說了一、兩句,站起。男人也反唇相譏,但在見到國吉毫不理會地走向店門後,也慌忙地站起來緊追于後。
兩人分別付過賬,走出店外。
大八木見狀立刻站起,邊付賬邊問櫃臺的男人:“剛剛離去的貌似流氓之男人是何等人物?好像自以爲很了不起的樣子。”
櫃臺內的中年男人含混地回答:“不常見到他……”臉上浮現警戒之色。
“麻煩你想一想,不必太勉強,我絕不會替貴店帶來困擾。”大八木塞一張五千圓的大鈔在男人手裏。
“是青風會的矢島。”男人笑也不笑地進入裏面去了。
——哼!我會不會熱過頭了?
大八木輕輕咋舌。已不能再猶疑了,必須決定要跟蹤兩人中之一!不過,已知道狀似流氓的男人身份,看來隻要跟蹤國吉就行了。
走出店門,正好是兩人站著講完話要分手之時。大八木毫不躊躇地跟蹤國吉,再度走下通往地下鐵的階梯。
對于這偶然抓到的意外收獲,大八木感到久已平靜的沖動熱血又湧現了。幾乎是本能的,他認爲這件事和自己目前正追查之事有某種關聯!
“緊咬住不放!”他喃喃說著,走近地下鐵剪票口。

“喂,是我,開門。”
“八木嗎?”
“除了我,這種時間難道會有女人上門?”
門開了,穿浴衣的桑原探頭出來。“就是知道也該問一聲吧!你怎麼會搞到這樣晚才回到這裏?難道後來你又有什麼收獲?”
“還好!”大八木把帆布袋隨手丟在椅子上,翻身躺到床上。
離開“羅瓦爾”後就跟蹤國吉的大八木,自難波搭電車約三十分鍾,查出國吉在高槻的公寓住處,等確認黑暗的窗戶亮起燈光後,才回飯店。
爲了順便在大阪采訪,大八木和桑原以大阪車站附近的一家商務飯店爲據點。兩位男人住雙人房說出來很沒面子,但對不太出名的報道作家來說,也不可能爲了采訪花太多錢,隻好互相忍耐彼此的鼾聲和磨牙聲了。
“你到哪裏去了?”桑原邊咬著柿餅邊問。他手上拿著灌裝啤酒。
大八木一把搶過啤酒,喝了一口後,才說明離開球場後的經過。
“真厲害!”桑原本來爲啤酒被搶而生氣,但聽完大八木的說明後,眼睛一亮。“是青風會?”
聽到國吉在咖啡店見面之人是青風會的份子,桑原驚訝得跳起來。
“怎麼,你認識?”
“認識?難道你不認識?”
“啊,沒聽過。”
“青風會雖是規模不大的組織,但因爲和棒球扯上關系,相當有名。”
“和棒球扯上關系?”
“就是利用棒球賭博,尤其是高校棒球,好像靠此大撈不少。”
“棒球賭博?”這次輪到大八木跳起來了。
“嘿、嘿、嘿!事情愈來愈有意思了。國吉鐵定是把信光的情報賣給青風會,而且依他所說的‘預定進行’之語來推測,不單隻是表面上的情報,應該還包括內幕。”
“你所謂的內幕是……”
桑原眼中迸射出光輝。“詐欺比賽!”
“怎麼可能?”大八木說。“信光會這樣做?”
大八木實在難以置信。
高校棒球和職業棒球不同,球員進出頻繁,因此若要安排詐欺比賽,找的一定不是球員,而是監督。信光學園的柴田監督被稱爲高校棒球界的最高指導者,名氣已夠響亮,實在很難認定會和暴力組織攀上關系,而且還負責主持詐欺比賽。
“柴田監督主持詐欺比賽有什麼利益呢?他失去的會比獲得的更多。”
“但是,是你說信光暗中做著可疑之事吧?國吉曾經是信光的球員,一定握有什麼證據,當然也有借此威脅柴田的可能性存在了。不管如何,沒有人會討厭錢,隻要有絕對安全的方法,柴田也可能見錢開眼,主動參加。”
“威脅利誘嗎……”大八木邊將餘下的啤酒倒入喉嚨,邊想起在“羅瓦爾”見到的情景。
——也并非完全無可能!掌握有母校把柄的退隊小混混和靠棒球賭博賺取暴利的暴力組織流氓攜手合作……
自己目前正追查的信光學園突然發揮強攻猛打的秘密難道和此有關?但是,國吉也可能利用造成自己退出棒球隊的暴力事件之秘密向柴田威脅!
——假定是那樣……
自己在八年前追查的事件就再次具有重要意義了,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因緣。
“第一天就有這種收獲實在是好預兆,幹一杯吧!”桑原從冰箱又拿出兩罐啤酒,丟一罐給大八木。
“幹杯可以,但是,還沒聽你的結果呢!你跟蹤對方的收獲如何?查出其身份了嗎?”邊打開啤酒,大八木問。
大八木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是跟錯對象了。”
“果然不出所料。”大八木歎息。“怎麼不對?”
桑原苦著臉,連喝幾口啤酒,好不容易開口了。“我順利跟蹤,也查出對方所住的宿舍。”
“是何等人物?”
“他進去的旅館是藤島高校棒球隊投宿的地方。”
“什麼?這麼說他是藤島高校派出的球探?”
“看來是如此。”桑原聳聳肩。
藤島高校是代表長崎地區的強隊,被視爲奪冠熱門球隊之一,看來是爲了偵察同是奪冠熱門球隊的信光學園之實力,才派出球探。這是參加甲子園大賽中企圖奪冠的強隊慣用的手段!
“可惡!偏偏在我們這麼忙的時候來攪局,白費一番工夫。”
“不過你也找到更佳獵物,不是嗎?兩相扣除還是有賺頭的。一旦順利查明內幕,將造成棒球界重大醜聞!”
“可以算是獨家內幕報道,別用醜聞來形容。”
“知道啦!”桑原說著,翻身躺下。“對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這個嘛……”大八木啜一口啤酒,沉吟不語。在第四天的習志野西出賽之前,沒必要在甲子園監視,那麼,還是應該先追查國吉和矢島這條線索吧!
“你循青風會的矢島這條線追查,我則跟蹤國吉,設法查明兩人和信光學園以及棒球賭博有何關聯。”
“何不清查柴田監督周遭的狀況呢?先了解他爲何被國吉所威脅。”
“也不見得就是被脅迫!而且,像他那樣出名的人,若有什麼可疑一定馬上就謠言滿天飛,但是目前卻毫無動靜,看來若非空穴來風,就是掩飾得很隱秘。不管如何,單憑你我兩人追查并不容易有收獲,倒不如查明國吉和矢島有何企圖來得容易。”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的對象是暴力組織份子,這種工作負擔未免太重些。”說著,桑原以含有深意的眼神望著大八木。
“我明白。如果一切順利,會分你足夠的紅利。”大八木阻止對方發言,繼續說:“國吉和信光學園、國吉和矢島,查明這之間的關系是重點。亦即,國吉是關鍵人物,所以不是隻有你工作負擔重,別再發牢騷了。”
“好吧!嘿、嘿、嘿……我都開始覺得興奮不已了,畢竟,這條魚太大了。”
商議妥明天開始的行動概要後,大八木沖過澡,換上浴衣,悠閑地躺在床上,伸手打開枕畔電視機的開關,正好是開始播報體育新聞的時間。
職棒新聞之後是高校棒球的報道。
“今天的比賽也是第三局以後開始。”桑原躺在床上,無聊地看著熒幕,說。
畫面正好是信光學園在第三局連續安打的鏡頭。
“不錯!一定是以某種方法窺出捕手的暗號手勢,再傳達給打擊者。”
“但是,我們那樣仔細搜尋過,卻隻發現那樣一位目的外人物,看來并非在外野用望遠鏡觀察的單純方法了。”
“沒辦法,今天是客滿,很可能我們疏忽了。等下次比賽再試試看,如果還不行,就得考慮其他可能性了。”
“又要在那種酷熱下用望遠鏡監視嗎?真糟!”桑原誇張地歎息。
大八木瞥了他一眼,邊苦笑邊拿起采訪筆記。“習志野西出賽的第四天沒有其他熱門球隊出賽,外野看臺應該隻有三、四成觀衆,放心吧!不會再像今天這樣出錯了。”
“最好是這樣,希望下一場比賽後就不必再那樣受苦。”
大八木默默閉上眼。“事實上,我大概已經知道是用何種方法把捕手的暗號手勢傳達給打擊者了。”
“真的嗎?”桑原情不自禁撐起上半身。“到底是什麼方法?”
大八木緩緩地睜開眼。他腦海中清楚浮現在“羅瓦爾”裏見到的國吉和矢島身影。
“是利用電波。”
“電波?”
“很可能把暗號手勢用發報機送達裝置于打擊者護盔內的接收器。”
桑原睜大雙眼。“你怎知道?”
“哼!”大八木輕哼出聲後,說明在“羅瓦爾”見到的情景。
“國吉偷走吉澤的戶盔?”
“?”
“護盔內裝有接收器?”
“我并未確定,隻見到黑色護盔的上端,未確知是否信光之物,也不能確定是吉澤的東西,不過,從前後關系來推測,應該有極大可能性,至少,那兩人不可能會玩那種戴著戶盔的正式棒球。”
“話是這樣沒錯。”桑原坐起來,說。
“如果那是吉澤的護盔,那麼,偷竊尋常的護盔根本毫無用處,絕對是有某種問題。”
“也就是說,護盔內裝置有接收器?”
“正是。”
“這樣豈非就很簡單了。國吉手上握有信光的不正當行爲證據,而借此來向柴田監督要挾。”桑原說。
“沒那麼單純。”
“爲什麼?”
“你想想看。假定那是吉澤的戶盔,又裝有接收器,也不能成爲決定性的證據,隻要堅持護盔是失竊後被人裝上接收器就行了,畢竟,接收器上不可能印有信光的校徽。這麼一來,信光方面産生戒心,以後要抓其馬腳就更不容易了。所以,國吉若真正要挾柴田監督,絕對是握有正確實在的證據!”
“那爲何要偷出護盔?”
“不知道。”
“我都感到頭痛了。”桑原翻身躺下。
大八木把采訪筆記放在床頭幾上,仰望天花闆,靜靜地閉上眼。
眼前浮現在昏暗的咖啡店角落互相低聲交談的國吉和矢島。國吉身旁的座位放著大型的黑色棒球袋。
——一定有什麼內情!
大八木的第六感不停地這樣告訴他——某種非常驚人的重大秘密。
那究竟是什麼?
——才隻是第一天,別急,一定會慢慢有收獲!
大八木操作枕畔的開關把燈熄滅。但是,腦筋很清醒,似乎甲子園強烈的陽光餘韻仍殘留不去。
隔壁床上傳來桑原輕微的打鼾聲。
——明天再想吧!大八木翻個身,緊緊地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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