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小說中心 A-AA+ 發書評 收藏 書籤 目錄

簡/繁              

第一章

白色的殘像 by 坂本光一

2019-11-6 21:21


——昭和六十三年(一九八八年)夏——
“幹杯吧!恭喜你,終于成功了。”
“謝謝。”
中山把啤酒杯高舉至與眼睛同高。在琥珀色透明的啤酒對面,東都體育新聞的藤崎前輩正笑著。
一口氣將酒灌下,可以清楚感覺到冰冷的啤酒自喉嚨往下流降。
“啊,真舒服。”
兩人同時用力將變輕的啤酒杯放回櫃臺桌面,很自然地相視大笑。
“今天有什麼好事嗎?”店老闆從櫃臺內問。
漫長的會議結束後,中山和藤崎并肩坐在報社附近新橋車站前一家常光顧的壽司店櫃臺前。
“這家夥在今天的會議席上很賣力!你也知道吧?我們報社每年都刊行甲子園特輯,這家夥的企劃案獲得通過了。”
“嘿!那可不簡單,恭喜!”老闆望著中山,很佩服似地搖搖頭。
“不!”中山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漫應之後,將筷子伸向生魚片。
“哈、哈、哈,他居然不好意思呢!老闆你可要多準備些酒了。”藤崎顯然很高興。
“沒想到今天主任也被你的滔滔雄辯折服了。”
“哪有這回事!我隻是盡量敘述自己所想之事。”
“這樣已經足夠了,對主任那樣的人,就是不能玩弄伎倆。不過,我在一旁聽你發言時,也充分感受到你的熱情!報社裏都是些由衷喜愛棒球的家夥,所以不知不覺間都受你感染,連我都打算爲這次主題寫篇有趣的報道呢……主任就是很敏感地察覺此種氣氛,這完全是你的力量。”藤崎一口氣說完,用力一拍中山肩膀。
平常,隻有在幾分酒意時,他的說話速度才會加快。
中山輕輕點頭,把酒杯端近嘴邊。
——確實是漫長的會議!他情不自禁歎息出聲。真是一場漫長的會議……
時鍾已顯示晚上八點過後。狹窄的會議室裏煙霧彌漫,連一向以精力充沛著稱的記者們也隱藏不了疲倦之色。
中山所任職的東都體育新聞每年在夏季甲子園大賽後會刊行甲子園特輯,而這天會議的主題即在決定、此特輯的企劃內容。
“唯一適當的就是以香川工業的立花爲中心,追蹤報道在逆境中仍奮力向上的甲子園健兒們。”中山的前輩榊田發言。
有兩、三人表示贊同。
在地區選拔賽總決賽時,香川工業的立花選手之雙親前往替兒子加油的途中,因車禍去世而博得世人的同情;同時,香川工業在去年秋季的四國大賽得到冠軍,被認爲有實力在此屆甲子園全國大賽中爭冠,一旦拿到冠軍,絕對會被塑造成“獻給雙親的冠軍”形象而風光一時,因此榊田希望以立花選手爲中心,制作“在逆境中力爭上遊的健兒們”專輯。
但是,中山另有意見。
“應該以信光學園、習志野西、取手學園這三所學校的劇烈沖突爲主題。”
代表千葉縣的習志野西學園之向井監督在五十六年夏季是信光學園的王牌投手,在甲子園出賽成爲冠軍投手;另一方面,代表茨城縣的取手學園之監督(譯注:總教練)是真田敏行,他和向井在高校時代是投捕拍檔,也是好友。亦即,習志野西和取手學園是好友對決,而這兩校和信光學園則爲師生對決。
不,與其說向井和真田是好友對決,倒不如說是遺恨對決更爲恰當。因爲自從“那樁事件”以來,由信光學園進入S大學,一起走在棒球名校的兩人就背道而馳,兩人追求的是完全不同的棒球目標……
中山鏗鏘發言:“這三所學校因師生對決和遺恨對決而深受世間矚目。但是,我之所以想報道這三所學校的激烈沖突,理由非僅這點,我覺得有趣的是這三支球隊的球風之差異,這是由于球隊監督對棒球的觀念不同之故。”中山說到這裏,停住,環視每個人的臉,才再次開口:“信光學園是高校棒球名校,棒球隊員超過一百人,分成三軍(譯注:三隊),施行不遜于職業球隊的訓練。信光的特征是對超過百人的每位隊員皆很重視,依各隊員的天資和能力施行練習。我認爲這是該校不僅能産生在職業界活躍的優秀選手,也能造就大學及業餘球隊名手,甚至出現傑出指導者的原因之一。”
“不錯,這也是信光的柴田監督目前被公認爲高校球界最高指導者的理由。”藤崎支持中山,說。
中山輕輕頷首,接著說:“至于柴田監督的子弟兵,習志野西的向井監督則是徹底的精銳主義者。習志野西是八年前設立的新學校,有借棒球打響學校名氣的強烈欲望,所以投入數億資金于棒球設備上,有兩面球場和室內練習場,也有打擊練習機,毫不輸給職業球隊。在校方這樣的強烈意志下,向井必須盡早訓練出能在甲子園拿得冠軍的球隊,當然無法如信光般對每位球員因材施教了,而得從一年級時挑選資質優秀的選手徹底調教,也就是所謂的加促培養。不過,這也是一般以棒球爲主的學校之老套手段。”
“不錯,從你的說明來看,這兩所學校雖同樣是棒球名校,但球風差異卻相當大。”編輯部主任大野很難得地打岔說。
藤崎接著說:“是的,同樣是從超過百人的隊員中選出的優秀球員,這兩所學校的一軍球隊氣氛差異極大。以中山剛剛的說法而論,信光的球員因爲有代表百位以上同伴參加比賽的責任感,在比賽時非常有韌性,即使是敗色極濃時也會堅持至最後,所以贏得‘逆轉的信光’之名號。但是習志野西卻不同,一旦比賽節奏亂掉,就出乎意料之外的不堪一擊,所以雖被認爲今年最具冠軍相的隊伍,在地區初賽第一回合卻大敗,即是最好實例。我認爲這完全是球員隻爲自己而比賽之故,亦即缺乏精神的支柱、同伴間的一體感。”
“是可以這樣說。”大野把煙小心翼翼在煙灰缸中捺熄,說。
其他與會者似也被中山和藤崎的意見強烈打動。
中山得到鼓勵,再次站起。“但是,真田所領導的取手學園卻正好和這兩所學校呈強烈對比,是茨城縣內屈指可數的升學學校。在此之前,每次參加縣的地區預賽,頂多隻是打進第三回合就很了不起了,通常都是第一回合就下臺鞠躬。不過,聘任真田爲監督後,實力大幅提高,今年終于首次奪得甲子園大賽的參賽權,但是,其整隊球員隻有二十人。
“棒球隊和橄欖球隊、足球隊共用一面球場,練習器材皆是克難品,和一般高校并無差別,不過若考慮到另外還得能在困難的入學考試過關,那麼,其創出優秀球隊的條件可謂極盡嚴苛了,可是,真田卻在這種環境下帶出了能進入甲子園比賽的球隊。而且,他不甘于被認爲這種升學學校在甲子園出賽隻是‘一帖清涼劑’的存在,公開宣稱他之所以創立此一球隊是爲了對部分半職業化棒球學校的批判,并明白指出信光和習志野西是全權棒球的代表,必須加以打倒。”
“有這種氣魄是不錯,但對全隊打擊率超過四成的信光和習志野西卻發生不了作用,畢竟,連在地區選拔賽幾乎每場都是以一分險勝過關,別說想在甲子園打倒信光,我看連第一回合能否過關都還是問題。”榊田臉上浮現諷刺的微笑,反駁。
“不,沒有這回事!沒錯,他們的得分能力確實較弱,但王牌投手宮本卻是相當可怕的人物,可說是全國高校最佳投手,不,即使包括職業球隊在內,他也是目前國內最偉大的投手。”
這項發言引起無數驚歎聲,繼之是失笑聲。
——糟了!
中山忍不住咬緊下唇。
他確信宮本是全國棒球界屈指可數的投手!沒錯,宮本的防禦率從數字上看是很尋常,但卻是出自某種企圖才被擊出安打……中山因實際看過宮本投球,才會如此確信,但是,現在即使說出這點,也會被認爲是希望自己的企劃能獲得通過,才這樣誇張形容,很可能導緻反效果。
中山改變話題。“我認爲今年的甲子園大賽一定會因這三所學校的激烈沖突而引爆高校棒球熱潮的可能性極高。三支球風明顯差異的球隊相互激戰,哪一隊會獲勝呢?結果分曉後,將對今後的高校棒球風潮有重大影響。”
中山坐下後,會議室內各處出現低聲交談。
——這真是最緊張的一刻!中山以期待和不安的眼神觀察著每位出席者。
視線和藤崎交會了。藤崎微笑,輕輕頷首,似在說:這樣就行啦!
這時,榊田大聲發言了。“若狹義的分析棒球,以剛才中山所提及的主題應該最好,但是,希望各位仔細考慮一下!夏季的甲子園特輯之讀者層與平日看我們的體育新聞之讀者層大爲不同,購買層之中年輕女性所占比例也相當大,因此,以此特輯爲催化劑,讓女性讀者也會閱讀平日的報紙,進而擴大發行份數,乃是極重要的戰略。所以,隻靠吸引內行球迷的主題不行,應該采取能訴諸女性內心的企劃。”
中山情不自禁地站起。“我認爲這種看法有點問題,因爲會購買甲子園特輯的女性通常是以哪所學校的選手較可愛,或是哪位總教練英俊之類的標準而購買。對這些人,即使采取與棒球無直接關系、隻爲尋求同情的企劃案,就算報道內容本身受歡迎,也和擴大報紙的購買層無關。因此,不迎合這類讀者,而是透過此一特輯,讓平日不看體育新聞的人們能了解棒球的真正情趣,豈非才能真的擴大新讀者層。”
這時,隻是時而插嘴表示意見,一直靜聽的大野放開交抱的雙臂,這是他接下來要發言的暗號。
會議室的氣氛一時緊張了。中山也坐下,挺直腰桿。
“各位的意見我已大緻了解,以我個人的觀點,我贊成正面采取讓讀者了解棒球的真正情趣來一決勝負的做法。隻是,相信任何報社都會以信光學園、習志野西、取手學園的對決爲報道主題,如此一來,標題能對讀者造成的沖擊力將會減弱,同時,別家搶先推出特輯的可能性也很大,這方面,你有什麼看法?”
大野銳利的視線盯住中山。
中山毫不畏怯地回望。“沒錯,可能有很多雜志或報紙會競相報道,但我們也不能因而就坐視這幾十年一次的曆史性對決,最重要的是做到不輸任何一家的詳盡、精彩報道即可。我認爲針對此一主題,我絕對能夠做到這點。”
大野輕輕頷首。“好,今年就以此爲特輯。”
一切就這樣決定了。
大野受到部下絕對信任,他所做出的決定不會有人唱反調。
既然有了決定,接下來的情形就簡單了。他們這些人的腦筋靈活,立刻進行搜集、采訪方面的程序、階段。亦即,迅速決定各隊在地區選拔賽的戰況,獲得地區冠軍後至進軍甲子園之前的球隊調整方法。各隊的曆史、球風,總教練的個性、棒球觀、指導法、對其他兩隊的敵對意識等等之采訪分配。
如中山所希望的,他負責采訪向井、真田兩位監督的敵對意識。當然,與其說這是他本人的希望,不如說是因爲他曾在甲子園的爭霸戰中和此兩人對決過……
“即使這樣,你能說出要做到不輸任何一家的詳盡、精彩報道之語,也實在不簡單了。不過,以後你可就累啦!”藤崎邊伸出筷子挾壽司,邊說。
“不能說累,應該說非拼命不行。”
兩人相視,大笑出聲。
中山內心的疲累也終于解除,開始湧升少許的勝利之喜悅與滿足。
“向井和真田是五十六年的冠亞軍決賽時和你對戰之投捕搭檔,應該較易向他們采訪吧?”藤崎說。
中山忽然回複嚴肅的表情,把啤酒杯放下,說:“其實,他倆之事我有點惦在心上!”
“惦在心上?”
“是的。這兩人在高校三年之間搭檔三年,然後一起進入S大學,之所以念同一所大學,表示他倆除了因爲是投手和捕手而相互搭配之外,彼此間還存在著‘友情’。”
“嗯,應該是這樣。”
“但是,自發生那次意外之後,兩人就此分手,目前各朝自己的路發展。”
“不錯,而且互相批判對方,仿佛是深仇大敵。”
“問題就在這裏!世人都相信那次意外事件是導火線,導緻兩人互相憎恨,我卻覺得這情況很不自然。”
“你所謂的不自然是……”
“我自己也有一段時期曾努力想進入職業隊,因此對于因該次意外而不得不對躋身職業隊斷念的向井所受到之打擊,能夠有某種程度的體會。他可能會恨造成意外事件原因的真田,可是,那種意外是無法抗拒的偶然,如果個性是提不起放不下的男人還有話說,像向井那樣個性豪放爽快之人,會持續懷恨真田,令我很不明白。”
“或許吧!我隻是小時候玩過棒球,所以對一心一意想進入職業隊之人的心境不太能了解,但是,向井不得不放棄這條路,對他而言,可謂失去人生目標吧!結果,他會怪真田破壞自己的人生也非不可思議,不過,如你所言持續這樣久的怨恨確實有些不尋常。”
“所以,隻能想像是他的個性造成此等結果,但是,我又不認爲他是如此心胸狹窄之人。”
“他的外表確實豪放爽快,不過,聽說性情方面確有異于常人之處……”
“曾經毆打過高年級學生,或是反抗舍監逃出宿舍等等,有一段時期被視爲問題學生,但像這種情形,常出現在精力充沛的高校學生身上。我認爲,兩人之間的反目,原因并不在此。”
“原因不在此?”藤崎不懂地搖頭。
“與其說是理論,不如說是曾一起打過棒球之人的第六感更爲合適,我一直懷疑這兩人之間存在著某種秘密!”
雖然嘴裏說著,但是,中山心裏卻在想:藤崎或許無法了解也不一定。
甲子園的最後決戰——唯有在那樣激烈對抗中,身爲投捕手和打擊者相互面對面全力爭勝之人,才可能體會出那種感覺!
“哈、哈,我明白了。你就是爲了探究此一謎底,才要求負責采訪那兩人的關系吧!亦即,除開這三支球隊的對決之外,你還企圖采訪出額外的內幕消息,看來,你這人的野心還真不小。”
“這完全靠前輩的熏陶。”
“你這家夥,嘴巴倒是練甜了。”藤崎輕碰中山的頭。
酒的力道逐漸發揮了,喝起來也更甜!
向井、真田……
——這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
中山腦海中浮現在那冠軍決賽的遙遠夏日,比賽結束後,兩隊在本壘壘包前排隊對立時,那兩人用髒黑的制服衣袖拭淚的神情。當然,同時似又感受到甲子園球場那種燠熱……

推開“塘鵝”咖啡店門的瞬間,一股舒服的冷氣罩住大八木剛司全身。
“啊,總算活過來了。”大八木誇張地說著,坐到櫃臺前的椅上。“先給我一杯冰水,然後是冰咖啡,快點。”
“你還是那樣急性子。”老闆井口邊將冰涼的毛巾和加滿冰塊的一杯水擺在櫃臺上,邊說。
大八木一口把冰水喝光後,嘴裏嚷著“真受不了”,臉孔卻像馬般地朝左右甩了兩、三下。
仿佛打橄欖球的選手般粗厚的膀子上頂著一張橫眉豎目的紅臉。從外貌看像是流氓,講好聽些則是“刑事”,隻不過,從皺巴巴的牛仔褲和白色了恤的穿著,以及放在一旁椅上的帆布包看來,可知是其他職業。
“很久不見,今天又是爲了工作?”井口從櫃臺內遞出冰咖啡。
“我有點事去找紅鬼,不過被他甩掉了。”
“紅鬼”是在這家“塘鵝”所在的大樓四樓之“時機”出版社之總編輯的綽號,由于一張臉隨時都像喝過酒般紅撲撲的,所以被取了這個綽號。大八木常替這家專門刊行與體育有關內容的雜志之小出版社寫報道。
“對了,現在是星期一下午,你的客人倒不少,都是爲了高校棒球吧!”邊用毛巾擦拭頸項的汗水,大八木環視店內,邊說。
八個四人座廂全部客滿了,幾乎都是爲了避暑而進來喘口氣的上班族,但其中一定有不少是被貼在店門口的“高校棒球神奈川選拔賽決賽電視實況轉播播映中”的紙條所吸引吧!
“對啦,你找總編輯有什麼事?”井口邊操作著咖啡沖泡器,邊問。藍山咖啡的芳香溢滿櫃臺。
“你想知道?”
或許是被紅鬼甩掉的緣故,大八木迫不及待想告訴什麼人吧!也不等井口回答,馬上打開帆布包,拿出采訪筆記,攤開于櫃臺上。
“這是什麼?簡直像是暗號嘛!”井口望著筆記說。
筆記上密密麻麻寫滿數字和英文字母。
“我知道這邊是信光學園比賽的得分記錄,但是,其他的數字和記號又是什麼?”
“你不懂?”大八木像出謎題的孩子般兩眼發光。“這裏是大阪的信光學園和千葉的習志野西在地區預賽中的所有比賽之得分記錄,以及兩隊球員的個人成績。”
“原來如此,是以球衣背號代替選手姓名,另外,打數及安打數之類的項目也全部以記號表示,所以看起來才會像暗號。”
“正是這樣。那麼,看了這個,你有何發現呢?”
井口翻閱筆記,沉吟著,然後似死了心。“我完全不明白,看來和暗號沒有兩樣,難道這裏面隱藏著什麼有趣的秘密?”
大八木心滿意足地笑了。“沒錯!其實也難怪,隻看這些資料一眼,畢竟是無法看出名堂的,即使是我,如果隻是剪貼搜集到的資料,大概也不會發現,但因爲是我親自將搜集到的資料謄寫到筆記上,才會産生靈感。”
大八木比平常更健談了,大概很高興談這件事吧!
“別吊人胃口了,快告訴我其中的秘密。”
井口對高校棒球也極有興趣,一定聽說了企圖在夏季的甲子園兩連霸的高校棒球超級球隊信光學園有什麼秘密,其說話語調裏帶著熱切期盼,已非單純對于客人的搭腔。
“好吧!既然你這樣說,我告訴你好啦!”大八木說著,指著筆記上的部分,接著又說:“首先要注意這裏的信光和習志野西的得分記錄。”
“嗯,是這邊了。習志野西從第一回合之戰的12比0開始,連續以9比2、16比0、8比4,至冠軍決賽同樣是8比2,皆爲壓倒性獲勝;至于信光則是2比0、4比1、4比1、9比5、9比3,也同樣皆是壓倒性獲勝。亦即,兩隊皆有超強的得分能力。”
大八木微笑頷首。“沒錯,兩隊的全隊打擊率都超過四成。依我的計算,習志野西是四成二七,信光則是四成一八。”
“嘿!兩隊都超過四成?太厲害了。”
“算不上什麼厲害,在過去并非沒有全隊打擊率超過四成的球隊,像水野還在隊上時的池田學園就超過四成,不過,一般都是參加預賽的學校較少的地區,或是棒球水準較低的地區,池田學園就是這歡。但是,信光和習志野西卻分屬大阪和千葉兩地區,是出名的激戰地區,能達成四成二的全隊打擊率,已接近奇跡了。”大八木非常興奮地說。
見此情形,井口有點失望地問:“我知道確實是很不可思議的數字,但你所謂的秘密隻是要說這兩所學校是可留名棒球史的強攻型球隊?”
“怎麼可能?”大八木不屑似地說。“若是這個,任何人隻要看數字都明白。問題在于如何了解隱藏在數字背後的意義!知道嗎?你仔細看這兩隊的得分形態。”
大八木硬搶似地從井口手中拿回筆記,在得分記錄上的幾個地方用原子筆劃出〇記號。
“完封獲勝的比賽兩隊各有兩場,不過這暫時別管,因爲對手太弱,從第一局起就發揮強打,而無法當成參考資料,重點是我劃上〇記號的比賽之得分記錄。”
井口看著大八木交給他的筆記。劃有〇記號的比賽之得分記錄如下:
習志野西·〇〇2〇412〇〇|9
A隊·〇1〇1〇〇〇〇〇|2
習志野西·〇〇1〇2〇5〇〇|8
B隊·2〇〇1〇1〇〇〇|4
C隊·1〇〇〇〇〇1〇〇|2
習志野西·〇〇2〇411〇〇|8
信光學園·〇〇〇〇11〇2〇|4
D隊·〇〇〇01〇〇〇〇|1
信光學園·2〇〇15〇〇1〇|9
E隊·〇〇11〇2〇1〇|5
信光學園〇〇2〇142〇〇|9
F隊·〇〇〇2〇〇1〇〇|3
“如何?這樣看可發現有趣之點了吧?”
“別逗我了!你早就知道我并無像你那樣高明的分析能力。”
大八木很高興地哈哈大笑。“算了,我告訴你吧!你剛才所看的六場比賽中,除了信光和E隊的比賽外,其他五場值得注意。亦即,信光和習志野西兩隊都是在第三局以後才得分,而且,一局得四、五分的一定是在第五局以後,換句話說,這幾場比賽在前半段是處于苦戰,到了後半段才因大量得分而獲勝。”
井口點點頭,再次仔細打量筆記。“確實如你所說的……不錯,這樣我也明白了,這表示兩隊都在分析對方投手的投球型式,亦即兩隊利用電腦和測速槍在內野區網後迅速分析對方投手的球路,等到後半段才予以利用地一舉擊潰對方。”
“不簡單嘛!這種看法有意思,不過并非正確答案。”
“真的嗎?”井口有些不滿地問。
大八木瞥了他一眼,大笑地說:“你仔細想想吧!有超級強打者的習志野西姑且不提,信光今年的球隊不管怎麼看都很不起眼,到今年春季的選拔賽爲止,都是隻靠投手戰力在守中求勝的隊伍。可是,到了夏季的地區選拔賽,卻突然露出強打本色,而且并非曇花一現,是全隊四成一八的打擊率。在內野看臺內以電腦分析對方投手球路在十年前就已開始流行,不可能是信光突然變成強攻球隊的理由。”
“這種從第三局開始得分的模式是隻有今年才出現呢,或是很久以前就存在?”
“這是個好問題!”大八木得意洋洋地翻開筆記的另外一頁。“習志野西從去年的秋季大賽至今年夏季的地區預賽皆是此種傾向。但是,信光是至今年夏季的預賽才突然出現此種模式,所以我覺得不可思議,就查稍早的記錄,卻發現……”
“發現?”井口已完全停止工作之手。
“很有趣的是,從昭和五十四年至五十七年間舉行的正式比賽——當然包括甲子園大賽——中,幾乎每場比賽皆出現此種模式,你明白其中含意嗎?”
井口默默搖頭。
大八木微笑。“柴田是昭和五十一年擔任信光的監督,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的四年之間,他都未能帶隊進入甲子園,以棒球名校信光學園而論,這是莫大的屈辱,很明顯地,他的職位也將不保。但是,翌年開始,這種得分形態就出現了,結果球隊在甲子園出賽,柴田的職位也保住了。再加上五十六、五十七兩年在甲子園夏季大賽兩連霸,于是這段期間被稱爲是信光的第二黃金時代,也鞏固了柴田的名監督之地位。”
“等一下!昭和五十六年豈非由向井和真田投捕搭檔奪冠之年?”
“不錯!這段時期的柴田之愛徒使用和師父同樣的手法帶球隊進入甲子園,所以信光也不得不讓該手法複活,怎樣?有意思吧?”
“與其說有意思,倒不如說很可怕!這兩支球隊究竟是采用何種方法呢?”
大八木嘲諷似地盯視井口良久,突然說:“不行,再下去就屬于企業秘密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筆記收回帆布包內。“當然,我也并非已經百分之百解開謎底,隻是大體上察覺出這種異常高的全隊打擊率和一定的得分模式之間,其中一定隱藏著某種內情。”
井口也笑了。“不過,既然你覺得有問題,應該就不會錯了。看來,這件事會愈來愈有趣!”
“或許吧!紅鬼今天一定也會覺得很遺憾的,畢竟我好不容易帶來這項有趣題材。”大八木喝光杯裏殘餘的冰咖啡,站起身。
“我還會再來。”
“謝謝光臨。”
“這男人很多嘴,是新聞記者嗎?”等大八木的身影消失于門外,剛剛就坐在櫃臺角落聽兩人交談的初老男人問井口。
“不,他是自由的報道作家。”
“是嗎?好像是在談信光之事,不過,最好是別亂寫一些無實據之事,畢竟,高校棒球是神聖的,對嗎?不管是采用何種方法,隻要能達到目標就行,至少,任何人皆不該故意玷污聖潔之事。”
井口邊收拾杯子邊對男人之言曖昧點頭。
——甲子園是神聖的嗎?
井口望向大八木走出的店門。大八木有像犬般的嗅覺,他一定能查出信光和習志野西兩支球隊強打猛攻的秘密,而究竟是什麼秘密呢?
這種事不會和井口有直接關系,所以結果如何應該無所謂才對,但是,不知何故,他的胸口卻有一陣漠然的不安似疾風般掠過。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