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三大幫派的領導人裡,芙蘿莎住在雅德市北邊的一座山坡下,拉貝諾住在市中心富人的別墅區,而圖剛住在碉堡裡。
說它是碉堡一點都不為過。這處產業是當年他哥哥席奧蓋的,席奧買下東南城郊的空地,佔地一公頃,林木全砍得精光,讓視野不受阻礙,然後蓋了這座碉堡。
碉堡以一圈高牆圍起,內部是廣大的庭園,但依然是一片光禿秀的土地,沒有園樹草叢或任何造景,只有東邊圍牆下放置的消防砂及備用油缸。
超過一千坪的面積上總共有三棟建築。兩層樓的主屋在當中,左右兩旁的側屋同樣雙層但面積較小。圍牆的四個角落築有四座哨塔,但沒有巡邏步道,牆頭整排的探照燈將內外照得燈火通明,任何人車接近,在幾百公尺之外都會立即被發現。即使潛入牆內,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隱藏形跡。
平心而論,這不是一個容易進攻之處,但狄玄武研究過了。
事實上,遠在席奧在世之時他就研究過了,他喜歡做好準備。
「你確定?」拉貝諾在他身旁問。
「是的。」
拉貝諾會親自出馬讓狄玄武有些驚訝,但拉貝諾對他的驚訝只是瞇了瞇眼,一副「你敢說什麼惹毛老子的話你儘管說沒關係」的表情,狄玄武很識相地什麼都不說。拉貝諾身旁的四名保鏢應該夠保護他安全。
他和拉貝諾的手下一路,嘉斯領著他的昔日手下一路,特羅多的人一路,分別在探照燈照不到的距離之外,也因此他們只能以望遠鏡監視。
他拿起無線電對講機,低沉的嗓音傳送出去:「記住,十二點四十五分整,電只能停一個小時,備用電源會讓四個塔哨的探照燈亮起來。我負責先進去破壞備用電源,五分鐘後一切陷入黑暗。你們有十分鐘的時間潛入,撂倒各自負責的塔哨,第四個我會處理。一旦解除塔哨警戒,你們剩下四十五分鐘完成各自的任務,每個人設好自己的時間。」對講機傳來另外兩方的確認。
他抬起手錶計時,然後看著時間。
十二點四十四分二十七秒,四十六秒,五十秒,五十五秒。
五,四,三,二,一。
全市陷入黑暗。
即使心理有了準備,在燈光全滅的那一刻,所有人依然一凜,人類本能對黑暗的排拒。
幾秒鐘後,五百公尺外的牆頭亮起四盞探照燈,牆內建築陸續亮了起來,但只是微弱的緊急照明。拉貝諾轉頭一看,剛剛站在身旁的男人已不見縱影。
「跟隻變色龍一樣。」拉貝諾咕噥。
五分鐘內,他是否能跨越五百公尺的距離,無聲無息潛入三公尺的高牆內,破壞整座產業的備用電源?
五分鐘後,碉堡陷入一片黑暗。
他奶奶的,這小子!
「去!」拉貝諾低喝。
他身後的五十個黑衣人同時行動。
另一路,嘉斯帶領的二十七名兄弟負責後門和右後方的塔哨,吉爾摩留守在總部保護芙蘿莎。
這次的行動並未獲得芙蘿莎的授權,據她的說法:「警方的調查未出爐,圖剛名義上依然是我的合夥人,我派人攻打合夥人的消息傳出去,以後在其他城市就不用混了,但我同意放你們一天假,你們私人時間要去做什麼,不關我的事。」
於是嘉斯把城裡的兩個小隊調來守總部,他和昔日跟著狄先生出生入死的那群弟兄和後哨警衛都來了。
狄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們,包括圖剛在克德隆案的圖謀,以及他在其他城市做過什麼。他們會來不只出於對狄的忠誠,還為了那些亡靈和提亞哥。
是,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們再混蛋都不會對小孩下手,更何況豹幫前後兩任幫主狙擊了畢維帝前後兩任幫主,圖剛必須為他做的事付出代價。
每個人戴上夜視境,快速衝向圍牆邊,菲利巴射出爪釘,將繩梯固定在牆頭,一群大漢迅速爬上去。
圍牆內和主宅響起一些呼叫,似乎在確定電源出了什麼問題。
嘉斯和另外兩個兄弟沿著牆頭偷偷走到負責的那處崗哨,地面突然一只手電筒照射過來。
「嘿!你們有沒有看到什麼不對勁的?」庭院內的人問。
三人火速跳下牆,以兩手掛在牆外。
「沒有,看起來是整個雅德市都停電,不只我們。備用電源為什麼沒運作?」塔哨的人回問。
「不曉得。電路好像哪裡故障,有人正在檢查,你們眼睛放亮一點。」手電筒移開,庭院的人繼續往前走。
掛在牆外的三條大漢用力一撐,輕悄地撐上牆頭,在塔哨的人發現是怎麼回事之前,已經被人從身後割開喉嚨。
停了電的世界變得如此寂靜,往常聽習慣的各種背景音突然消失,即使踩碎一顆石子的聲音聽在耳裡都響亮無比。
夜視鏡將眼前的景象呈現為詭異的暗綠色,四邊的塔哨已經沒有人影──拉貝諾、特羅多、他們自己和狄玄武都得手了──側翼和主屋窗戶內有人影在走動,圍牆內客觀來說只是一片大空地,原本巡邏的人在空地上放慢行走的速度,拿著手電筒亂照,嘉斯等人一落地便散開來,緊貼著牆面,避開被照到的可能。
圖剛的保鏢尚未發現宅邸已被入侵,依然維持固定路線。嘉斯在心裡暗想,如果換成他們是這種警覺心,狄可能早已公開否認認識他們──在把他們都痛揍一頓之後。
狄不再是他們的老大並不重要,他一手訓練他們,帶領他們提升到更高的層次,他永遠會是他們第一個想到的精神領袖。
一束光線突然往他們的方向掃過來,嘉斯大吃一驚,那束光線突然固定。
然後,手電筒換了一手,白光後方的人軟軟倒在地上。
狄玄武的臉孔短暫出現在手電筒後,燈光隨即投在地面,嘉斯鬆了口氣,往他潛近。狄玄武把手電筒交給他們,指指主屋。
這裡是他們今晚的目標。
「狄先生,沒想到我們還有機會一起幹架。」菲利巴突然吃吃笑,其他人頓時熱血沸騰。
狄玄武白他們一眼,菲利巴趕快收住笑容。
啪、啪、啪、啪,消音槍的聲音突然從主屋右側的偏屋響起。
許多人以為「消音器」就像電影演的只是一聲輕響,事實上,消音器只是降低子彈以超音速射出而產生的音爆而已。一把手槍的擊發音量約在一百五十分貝上下,甚至更高,加了消音器最多只能讓音量降到一百分貝左右。
一百分貝絕對不是一個安靜的聲音。
果然,槍聲一響起,所有呼喊立刻從圍牆內各個角落吼出來。
「有人開槍!」
「在哪裡?」
「各組回報、各組回報!」
「媽的,瞭望哨的人沒有回應!」
一團驚慌的腳步聲從各個角落衝刺而來。
槍聲響起。
兩棟側屋。
特羅多和拉貝諾的人出手了。
庭院的人從全然的安靜進入全然的混亂,手電筒亂閃,槍口四處揮舞,所有人努力弄懂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混亂的這十幾秒,已經給了狄玄武充裕的時間。
「去!」他低喝,自己衝向庭院中心。
他是這次行動中唯一沒有戴夜視鏡的人,天上的微星已足夠為他照明。
庭院中的保鏢衝向他,伴隨著側屋和主屋的槍聲同時響起。
他人在半空中,啪、啪、啪、啪──消音槍先撂倒最遠的那一個。手電筒的光照範圍有限,他們根本沒有真正見到他人在哪裡,就已經有一排人倒下。
最外層的人倒下之後,還有八個人繼續朝他衝過來。他拋開手槍,落地時已抽出皮帶,反握著皮帶的尾端,運勁一吐,整條皮帶竟然拉直,與其說是一條帶子,不如說是一把短棍。
皮帶的釦頭被他甩出去,堅硬猶勝鋼鐵,最先撲到的第一個人右臉頰中了一記,半張臉消失,哼也不哼地倒在地上。
第二人趕到,手電筒已先曝露他的位置,甩出去的皮帶釦順勢繼續帶出,擊中第二人的太陽穴。狄玄武此時全身的真氣鼓盪充盈,一出手就是殺著,那人的頭蓋骨如豆腐皮陷入腦內。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狄玄武的身影始終在地面與空中翻舞,快到敵人的手電筒根本抓不住他的身影。每當他們感覺一抹黑影落地,手電筒照過去,那抹黑影又消失,十來個人,十來支手電筒,沒有一個人追得到他的動靜。
他手中的皮帶揮出,總有一人倒下。
槍聲在三棟建築裡如爆竹般響起,圖剛的人摸黑作戰,對比戴了夜視鏡的入侵者,完全無法抵敵。
忽地,遠方的城市亦爆出槍響。
貝南宅邸離市中心還有一段距離,但在無燈無火的靜夜裡,市中心的槍聲竟遠傳至此。
是的,他們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攻來,而是兵分兩路,一路攻向碉堡,另一路攻下豹幫在市中心的兩個據點。
他的指令很明確,反抗者殺無赦,投降者將他們集中在一起關起來,直到事件結束為止。攻城的那路由提默和拉貝諾的得力助手艾多巴領軍。
這不是一場暗殺,這是一場滅幫行動。
如果他只是要圖剛死,他自己悄悄來割了圖剛腦袋即可。
但所有人都受夠了。拉貝諾受夠了。芙蘿莎受夠了。龍騰幫受夠了。他受夠了。
豹幫就像癌細胞,稍稍給他們一點喘息空間,他們總是再繁衍出更大的問題。對於癌細胞,只有將它挖除一途。
今夜,是由黑道自行發起的清算之夜。
城市的槍聲交錯著他四周的槍聲,當狄玄武的身影終於在庭院中央停下來,四周已不再有閃動的手電筒。
十幾具屍體橫陳腳下,他轉身走向主屋。
對比於隔壁兩側的駁火衝突,主屋的一樓平靜到讓人覺得不自然。
大門進去是一間挑高的大廳,左手邊一道圓弧型樓梯通往二樓,左右兩側各有一條走廊通往兩翼。
此時大廳地面橫著四具屍首,他運氣一聽,左右兩側的走廊有三個人在走動的聲音,開門檢查,關上,開門檢查,關上……這是自己人。
不久,那三道輕巧的身影回到前廳,一看見他高大的身影嚇了一跳,隨即認出他而平靜下來。維多、岡薩列茲,和羅伯。
二樓深處響起消音器的槍聲,他對三人一比,要他們守住前門,自己往二樓而上。
圖剛顯然並不喜歡身邊圍太多人,整個主屋的保全比預期中更少──考量到他的特殊嗜好,若他的「課外活動」是在這裡進行,似乎就能理解。
二樓幾乎被清空了,走廊的每扇門都打開,裡頭不是空房便是死人,嘉斯的人守在底端右側的一個房間外,空氣中飄著新鮮的硝煙味。
兩邊側屋的槍聲也逐漸安靜下來,勝負已定。
「你們贏不了的,趁現在放棄抵抗出來,我可以給你們一條生路。」嘉斯背貼著牆壁對裡面喊。
「裡面有多少人?」狄玄武突然從他們身後冒出來,差點嚇死他們。
好幾把槍和戴著夜視鏡的腦袋回頭,看見他鬆了口氣,槍口垂低。
整條走廊目前只有兩扇門關著,一扇是嘉斯他們守的這一道,一扇是最尾端的主臥室。
嘉斯喊:「你有五秒鐘,然後我就丟手榴彈進去了。五、四、三、二……」
門終於從裡面打開,其實嘉斯沒有手榴彈。
門邊的人持槍進去,押出三個雙手在腦後交叉的人,其中一人的衣著比另外兩名保鏢更高級一些。
「你是利卡多?」狄玄武若有所思。
「是的。」那個年近四十的男人抬頭,眼中驚疑不定。
「就是你帶走麥爾的?」他的白牙在黑暗中一閃。
嘉斯一干人的毛全聳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利卡多的眼中蒙上一層防衛。
「馬修斯先生要我代他向你問候。」狄玄武隨手抽出路易茲胸前的筆型手電筒,送進利卡多的右眼。
兩名保鏢倒抽了口氣,跌退了兩步,被身後的槍抵住,連嘉斯都忍不住輕吸了口氣。
那支筆型手電筒只有十二公分,兩端都是鈍的,但他將筆頭插入利卡多眼中的動作如此之滑順,你會誤以為他是用熱刀切開奶油。
利卡多的身體甚至沒有立刻反應,幾秒過後才轟然倒下。
「你、你承諾不會殺我們……」其中一名保鏢發顫大喊。
「放心,這是私人恩怨,跟你們無關。」狄玄武善良地安慰。
他們兩個都不像被安慰到的樣子……嘉斯嘀咕。
後面兩個人過來把保鏢押到門外,空地中央已經開始出現從偏屋押出來的活口。
只剩下最後一扇門。
嘉斯看了他一眼,狄玄武沒有說什麼,直接轉動門把。
門沒鎖。
其他人一驚,手中的武器全對準門扉,狄玄武開門走了進去。
圖剛穿著一身家居的黑長褲和白襯衫,清俊的臉上架著一副閱讀用眼鏡,正聚精會神讀著一本書,圓桌上的蠟燭在無風的室內穏穩照亮他周圍小小的空間,圖剛的神情顯得寧靜而安詳。
他又看了幾段才闔上書頁,擲起瓷杯喝了一口。平心而論,豪華臥室內,英俊的男人,恬靜的氣息,其實頗有幾分聖潔之感。
狄玄武站在微光陰暗之處,猶如在夜色邊緣徘徊的狩獵者。圖剛的淺膚金髮對上他的黝黑神祕,猶如天使與惡魔的遭遇。
但背後的人都知道,這兩人之中,誰是天使誰是惡魔。
不,這兩人之中,沒有天使,只有惡魔。
有時,一個惡魔必須另一個惡魔來對付。
「你終於來了,讓我等了好一會兒。」圖剛輕鬆啜了口茶,對門外一條條荷槍實彈的硬漢恍若無覺。
「抱歉,外頭有點事耽擱了。」
圖剛站起來。「既然你來了,我們何不到院子裡把問題解決掉?」
狄玄武立刻側身讓路,圖剛將杯裡最後一口茶喝完,步履輕盈地走出去。
☬
他們踏入庭院的那一刻,雅德市響起「嗡、嗡」兩下輕鳴,整個城市突然恢復心跳。
燈光亮了起來,熟悉到恍然不覺它們存在的電流和電器。城裡響起警車、消防車的警鈴聲,消失了一個小時的城市文明重新回到人間。
突襲行動和他預期的時間差不多。
三棟屋子外被拖出二十幾具屍體,二、三樓有幾扇窗戶撞破,屍身掛在窗外,泛著腥氣的血澤悄悄蔓延在地面。
庭院的空地中央,三支夜襲隊伍共一百一十二個人,全數生還,只有幾個非要害中槍的人已被送往安全區的診所。
這是一場強勢突襲,目的只求快、狠、準。
放棄抵抗的黨羽約莫二十餘人,陸續被押了出來,跪倒在地上。
活口沒有他們預料的多。其實,整個宅邸的兵力都沒有他們預料的多。
整排牆頭的燈光將庭院映得亮如白晝,圖剛看了一圈打敗他手下的黑衣人,眼中沒有任何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空洞的笑意。
「這些人是為我而來的?」他轉向狄玄武。
「我給你一個我曾經給過另一個人的條件:在這裡,一對一,只要你能打贏我,我就讓你走。」他面無表情。
圖剛想了想,點頭。
「好。」
圍觀的人退開兩大步,讓出更大的空間給他們。圓圈中央,一深一淡的男人互相對望。
圖剛只是站在那裡,沒有要出手的意思,狄玄武不想拖上一整夜,決定先動。
這一架和當年的賈西亞不同,圖剛從未跟任何人對戰過,無人知道他武力值高低。
狄玄武並不輕敵,腳踩迷蹤步,身形飄忽地攻向圖剛,忽而左忽而右,看似欲繞到圖剛身後,卻一晃眼到了他面前,一掌擊出。
圖剛不避不躲,右胸硬生生受了他一掌,身體晃了一晃,腳步卻連退半步都沒有。
這一掌看似下手不重,圖剛沒有動,旁邊的似還不以為意,狄玄武卻霎時提高警覺。
只有他知道,這掌暗藏了回勁,看似平淡,實則威力十足,即使跟他的師伯師叔們練打之時,他們也不會直接受他這掌。
正常人這時豈止後退?肋骨斷裂,刺入肺裡吐血的都有。
他和圖剛的面孔相距幾尺,圖剛對他微笑,隨手把閱讀用眼鏡扔掉,然後擰起拳頭給他一拳。
狄玄武整個人飛出去。
「喝──」
強烈的一聲抽氣聲在人群裡響起。
特羅多那幫人不熟也就罷了,拉貝諾的人跟他一起走鏢過,嘉斯這群是他的老搭檔,他們都很清楚狄玄武的功力在哪裡。
相識至今,他們只見過狄玄武一拳將人擊飛,從未見過他被一拳擊飛。
所有人臉色一變,看向圖剛的眼光都不一樣了。
狄玄武也是血肉之軀,當然捱過拳頭,但旁人能將他打退一步就已經算厲害,現在他卻是直接在他們面前飛出兩公尺。
狄玄武翻身伏地,先將在胸腔內的那口淤氣呼出,才慢慢站起來。
「抱歉,我出手太重了?」圖剛客氣地問。
「不,是我的錯,我出手太輕了。」他露出笑容。
然後揉身而上。
他施展開陽神功裡的快招,第一式「瞬息萬變」,第二式「疾如旋踵」,第三式「電光石火」……招招快如閃電,拳風驚人。這套快拳旨在擾敵耳目,虛招極多,偏偏在敵人以為下一招又是虛招時化為實招,委實讓人防不勝防。
他手攻向圖剛面門,圖剛伸手擋格,他已變招攻向圖剛胸口,圖剛再擋,他又變招攻向圖剛體側,沒一招打實。
眾人看得眼花繚亂,短短幾十秒內他已變換了超過二十招。圖剛雙手往下一格,擋住他襲向小腹的招式,他突然掌風一翻擊中圖剛的胸口。
砰!
這一拳打得硬硬實實,他施出八成功力,便是一棵千年古木也要筋斷脈損。圖剛晃了一晃,終於退了一小步──只有一小步──狄玄武趁隙再攻,這一次圖剛完全不擋不格,硬碰硬和他互換一拳。
圖剛站在原地,狄玄武飛了出去。
「幹!」
「媽的……」
「邪門了!」嘉斯那群人喃喃道。
狄玄武在半空中挺腰打了個旋,輕輕巧巧落在地面,約莫是剛才站起來的地方。吸氣再順一順內息,這次胸口的淤氣不是呼出來的,而是用咳的。
嘉斯他們這輩子從沒見過他被人打到咳出來。
如果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不可能再是巧合。
圖剛真的把他當彈子打,而狄玄武毫無招架之力。
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每個人望向圖剛的眼神已經不像在看平常人。
狄玄武再深呼吸一口氣,將紊亂的內息平復,剛才擊中圖剛胸口的那拳已經讓他明白些許端倪,知道哪裡不對。
「吉哈洛?」他問。
「吉哈洛」是西班牙語「鵝卵石」之意。
萬物相生相剋,這種道理也發生在提煉D─47上。
D─47是一種由礦物提煉出來的強烈麻醉劑,在提煉過程中,科學家發現它會產生一種衍生物質。這種物質實測具有迷幻藥的功效,成品長得像灰色的鵝卵石,才有了「吉哈洛」之名;但它和海洛因、古柯鹼那種迷幻興奮劑不同,吉哈洛能真正改變人體外表,讓人變成一個「超人類」。
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變種人,若要說最接近變種人的,就是服用了吉哈洛的人類。
一旦服用下去之後,人體的皮膚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增厚,除了臉孔、頭皮和關節的皮膚之外,全部變成岩石般的厚角質層。
這種角質層之堅韌,一般子彈甚至無用武之地,需要穿甲彈才打得穿。某方面,這種藥物會以石頭來命名,也是出於此理。
吉哈洛的另一個特性是,它會刺激大腦的生物電以不正常的速度放電,導致人體的肌肉組織受到刺激,變得力大無窮。
一個能舉起一百五十公斤的舉重手,服用過吉哈洛之後,將能舉起超過五百公斤。
可以想見當初吉哈洛被發現之時,第一個對它感興趣的一定是軍方和警察機構──想像一群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的超級士兵或超級警察,這將帶給政府多強大的軍力優勢?
但,變成超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人體本來就不是設計來承受如此極端的變化,在轉化的過程中將產生激烈痛楚,遠超過人體所能負荷,許多服用吉哈洛的自願受試者最後都心臟衰竭死亡──而這還是幸運的。
軍方的人體實驗以大規模的悲劇收場,因為少數幾個沒有休克死亡的人直接進入癲狂狀態,殺了整個實驗室的人,並衝到街上繼續狂殺。軍方召來的支援完全無用武之地,最後是狙擊手以穿甲彈連開數十槍才將這幾個「超人類」當場格斃,從此沒有人再去服用吉哈洛。
直到他眼前的這個男人。
狄玄武幾下拳頭下去,感覺擊中的不是正常人的皮膚,他終於明白了。
但他不明白的是,圖剛看起來思路清楚,能正常與他們對話,根本沒有任何服用吉哈洛的副作用。
「不,我。」圖剛搖搖頭。
「你?」
「公平起見,我應該提醒你,無論你對自己的戰鬥力多麼有信心,和我打,你不會贏的。」圖剛說。
「我聽過幾次類似的話。」結果通常跟說這話的人預測相反。
他的腳突然作勢一抬,圖剛立刻防備,但他並沒有真的踢出去,只是微笑地繼續繞圈子,尋找空檔。
「我和他們不同。」圖剛告訴他。
「這句話我也聽過幾次。」
他們的對話讓其他人恍然,隨即每人升起相同的疑問:為什麼圖剛還未痛死或發瘋?
圖剛微微一笑,用力扯破身上的襯衫,一身厚如盔甲的灰色角質映入每個人眼中,真正如石頭一般。
狄玄武第一次見到服用吉哈洛的人體,圖剛的胸膛、手足都膨脹一倍,唯有關節的部分依然是皮膚,卻是如皮革般的深棕色澤。
這副身體已經不像真人,圖剛卻又是個真真實實的人。看著他移動,堅硬的角質拉扯著深色的關節皮膚,令人產生一股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這不是我第一次服用吉哈洛,連我自己都數不清幾次了。」圖剛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是輕鬆適意的微笑。「我天生沒有痛覺,從我小時候開始,我的父母就帶我去做各種檢查。有些人會以為沒有痛覺是一種天賦,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異於常人』是什麼感覺。
「我很努力融入這個世界,真的!但我身邊的小孩都覺得我是怪胎。我踩到釘子不會哭,被蠟燭燒到也沒有反應,一開始他們覺得很有趣,但是當他們看我表演用打火機把指尖燒焦,再面帶微笑的用刀片削掉燒焦的皮肉時,他們開始覺得不好笑了。漸漸的,越來越多人說我是被附身的魔鬼小孩。
「我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前一刻我是全校最紅的人,下一刻我變成一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鬼』?於是我做更極端的事想讓同學對我印象深刻,結果只是把他們逼得更遠。我終於明白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但我只想和所有人一樣。我拿各種武器不斷自殘,希望有一天我會有感覺,甚至拿刀肢解其他動物,看牠們痛苦的神情,模仿牠們的樣子,但無論表情模仿得多像,我依然無法體會『痛』是什麼感覺。
「我開始想,或許人的反應和動物不同,我應該拿人做實驗,如果我瞭解人體對痛楚的反應,或許我能『學會』這件事。
「我在十一歲那年殺了第一個同學,我把她誘拐到一間廢棄的小屋,用小刀一寸寸割開她的身體。我把她每個痛苦尖叫的表情拍下來,但我依然不能理解,於是我只好繼續試、繼續試、繼續試。
「所有人都說小孩最是天真無邪,人類未來的希望,事實上,小孩是全世界最殘酷的動物,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傷害你,攻擊你最痛的地方,而且不會感到一絲後悔。所有小孩都是天生的魔鬼,我痛恨他們,這個世界沒有小孩子比較好。我每消滅一個,都覺得世界變得更美好一些。」他露出真誠的笑容。
在場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所有人在腦中想像他描述的情景,都覺得背心發寒。
「圖剛,我一直覺得你哥哥是個混蛋,但我認為你的問題比他更大。」狄玄武告訴他。
「他確實是個混蛋,席奧就是帶頭欺負我的孩子王之一,有什麼比欺負自己的弟弟更不怕付出代價?他是第一個帶領一群小鬼罵我不正常的人,把我推給他那群走狗練拳頭。他們把我的頭髮燒掉,全身的衣服剝光趕到街上去,讓我全身赤裸地走十條街回家。
「每隔一段時間同樣的事就發生一次,我或許沒有痛覺,不表示我沒有感覺,我確實會覺得屈辱和受傷。」圖剛誠懇地看著他。「我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謝謝你替我殺了席奧,真的!光你幫我殺了他這點,我就覺得該留你一條命。」
頭髮和衣服,這就是他必須將那些孩子的頭皮剝下來、衣服脫光的原因。
許多人都被霸凌過,有很多人確實留下一輩子的創傷,但這不給他們變成連續殺人狂的理由。
受虐的童年是一個原因,但不是一個藉口。
「可惜我不能承諾相同的事,我已經答應馬修斯先生要讓你死得痛苦無比。」
「看來你注定要失約,因為我無法『痛苦無比』。」圖剛嘆息。「馬修斯先生……唉!我明白他的痛苦,如果我事先知道那孩子是他的孫子,或許問題會少一點,但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又能如何?如果這會讓馬修斯好過一點,請告訴他,我並沒有凌虐那孩子太久,我只電擊過他幾次,然後他的臉就出現在每台電視新聞裡,最後我只好草草結束,甚至很好心地讓他的家人找到他的屍體。他是唯一一個被找到的,其他小惡魔到最後幾乎都不剩什麼了。」
「多謝你了。」狄玄武的微笑上方有一雙全世界最冰冷的黑眸。
「你他媽的變態混帳王八蛋──」特羅多忍不住要衝過來揍他,手下趕緊把他拉住。
如果連狄玄武都會被打飛,普通人鐵定更不會有好結果。
「沒關係,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想殺我,尤其是你,」他指了下狄玄武。「我只希望有機會能嘗嘗你家那個小女孩,她看起來很可口的樣子。」
圖剛的舌頭滑過森森白牙,所有人都汗毛直豎。
艾拉的名字被他提起來,狄玄武眼中的寒霜凝結成濃冽的殺機。
「聊天結束,我們還是回到正事吧!有什麼話想向你的手下交代嗎?」他問圖剛。
「不,這個鬼豹幫是我那個愚蠢至極的哥哥搞出來的愚蠢至極的生意,你不會以為我真的對這個鬼幫派有興趣吧?」圖剛揮了揮手。「我只是剛出獄,需要一個地方避避風頭,渥太爾市也住不下去了,警方逼得越來越緊。我打算在雅德市待個一、兩年就換到其他地方,想想我在這裡受到的歡迎也差不多用光了,還是提前離開好了。」
換到另一個城市,另一群受害的孩子,和破碎的家庭。
「很抱歉打壞你的計畫,我不認為你過了今晚還能上哪裡去。」
「說真的,我很感謝你替我殺了席奧,畢竟我再恨他,他都是我哥哥,我無法親手殺他。我不想殺你,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結束,我走出這道門,不會再回來。如果你還不滿意,這些人隨你處理,你盡可以殺光他們,我根本一點都不在乎。」圖剛往旁邊的手下一比,彷彿他們只是一群隨時可以丟掉的垃圾。
豹幫幫眾神色都是一變,驚怒交加地瞪住他,他卻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你他媽的算什麼鬼幫主?」脫口而出的是菲利巴。
他們也曾如此這般被賈西亞背叛過,心頭分外有感。
「我本來就不想當他們的幫主,只是暫時需要一個地方落腳,席奧的帳戶裡又有用不完的錢,不過他們每天要我處理的事太煩人了,我覺得他們死光了對我比較輕鬆。」圖剛聳聳肩。
豹幫的人面無血色,特羅多和嘉斯的人都破口大罵起來。
「好吧!」狄玄武微微一笑,突然揉身而上。
圖剛伸起粗壯如岩層般的手臂,完全不畏懼他的擒拿法,右手被他握住反折,任何人在這時早已痛得跪下來,但圖剛完全沒有感覺,反而趁他扣住自己右手時,一記左拳重重擊在他的小腹。
狄玄武全身早已運滿罡氣護住,但他依然太小看吉哈洛的威力了。
他仿彿被一顆連築工地的大鐵球撞上,五臟六腑瞬間全移了位,連氣都喘不過來。他的人又往後飛,著地時狼狽不堪。
他緩過一口氣,再度飛撲而上,這次使出「金剛連環腿」踢往人體最不受力的脛骨。
他的腳踢中圖剛的脛骨,圖剛晃都沒晃一下,他卻痛徹心肺。
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他的力量越大,反作用力越大,最後根本是自己打自己。
但完全不出力又不行。
圖剛舉腳一踢,他整個人又飛出去。
幾招過去,圍觀的人臉色越來越青。
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狄玄武跟人過招這麼久,那人完全無事,而狄玄武已經飛出去好幾次,摔得灰頭土臉。
岡薩列茲掏出槍,對準圖剛的後心開槍。
那顆子彈擊中圖剛的背心,往旁邊彈開,咬進一個倒楣的豹幫分子小腿。圖剛冷冷看向偷襲自己的人,不爽地走過來。
岡薩列茲臉色大變,立刻想躲,狄玄武從背後撲到,抱住圖剛使出千斤墜,將他的身體固定住。圖剛恍若無覺,拖著狄玄武繼續往岡薩列茲走過去。
如果讓他碰到岡薩列茲,岡薩列茲就死定了。
「FUCK!」狄玄武低咒一聲,再使出千斤墜,但這回不是固定圖剛,而是固定自己,然後將自己當成支點,抱起圖剛往後甩。
圖剛無論多刀槍不入,他的體重依然跟以前差不多。突然間,他發現自己頭下腳上往後飛,今晩第一次換他被摔出去,他臉上終於第一次出現嚇一跳的表情。
覷到這個弱點,狄玄武再度飛過去將圖剛抓起來摔出去,但將圖剛摔出去雖然能阻擋他的進攻,卻對他沒有任何殺傷力。他不怕痛,狄玄武就算再摔他兩百次也沒有用。
如果你遇到一個完全沒有弱點的人該怎麼辦?
噬人獸有弱點,變異種有弱點,世間萬物都有弱點,連他師父都有弱點!
他從未遇過完全沒有弱點的人,無法砍斷對方的手腳,無法刺進對方的內臟,無法讓對方感受到痛楚。
疼痛是人體最重要的保護機制,目的是在提醒人體不能過度使用受傷的部位,但圖剛完全沒有這個機制,即使狄玄武真能打折他的手腳,他也不會因為疼痛而停下來。
相反的,圖剛要是擊中他一拳、踢中他一腳,那感覺都像被有幾十年內力的人擊中,他的疼痛機制運作得十分順暢。
狄玄武生平對戰無數,不是沒有遇過絕頂高手,卻無論如何沒有遇過這種打不倒的人。
這一次,他終於體認到一個事實:他打不贏圖剛。
他若失敗了,其他人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圖剛離開,表示他們也會死在這裡。
幾個招式對打下來,狄玄武右腳踝脫臼,自己拐正,臉頰瘀青,指關節青腫,小腹和體側劇痛,或許有一點內傷,而圖剛依然是圖剛。
特羅多和嘉斯互相使個眼色,嘉斯悄悄後退半步。
「請不要離開。」圖剛十分有禮地轉頭盯住他。「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是要回去拿火箭筒或手榴彈吧?相信我,以前有人試過,結果我先殺了他們。」
「嘉斯!」狄玄武往地下吐了口含血的唾沫。「所有人不准動,他是我的。」
「還是你上道。」圖剛轉回來對他微笑。「我答應你,只要你的手下不做什麼蠢事,在我殺了你之後,可以放過他們。」
狄玄武回以一個微笑。「我也答應你同樣的條件。」
你如何打敗一個沒有弱點的人?
很簡單,替他製造弱點。他曾和師父聊起這個假設狀況,辛開陽當時是這麼說的。
◆
以快打快,以強擊強,持劍攻劍,抬拳擋拳,這些都是以對方最拿手的招式攻擊他,當然勢均力敵。如果是比武過招,講究君子之爭也就罷了,如果是搏命相抗,那用對方最強的方法攻擊他其實是最儍的。
專精於拳法的人,練兵刀的時間一定比較少;輕功天下第一的人,實打實的硬功一定較差。人不可能樣樣精通,只要有至強,就一定有至弱,所以遇到一個全身找不到脈門的人,那只是你還沒發現而已。
訣竅就是,製造他的脈門。
❖
製造脈門。
狄玄武又被擊飛出去,這次背心著地滑出五公尺。他躺在地上,看了眼夜空,突然笑了起來。
嘉斯和菲利巴擔心他是不是被打壞腦袋了。
「你還好嗎?需不需要休息一下?」圖剛好心地提議。
從頭到尾他都是這種溫和有禮的態度,狄玄武想讓他把他的溫和有禮呑回去。
「還好。」他有點吃力地爬起來,跛著腳慢慢走回去。「我只是剛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圖剛充滿耐心。
「我打不倒你。」
「我知道,我說過了。」圖剛點點頭。
旁邊的人──包括豹幫的──臉色全變了,他們絕對想不到有一天會從狄玄武口中聽見示弱的話。
「你全身刀槍不入,又不會感覺疼痛,我根本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讓你倒下去。」狄玄武不在乎其他人的反應。
「你現在想投降嗎?我剛才的條件依然適用。」
殺了他,讓其他人走。
「不,我只是剛剛才想起,我怎麼這麼蠢?」狄玄武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森森白牙。「我的目的根本不是打倒你,而是讓你出不了這道門。」
他能不能打敗圖剛不重要,這不是華山論劍,搶天下第一的名號。即使他打不倒圖剛,要讓圖剛出不了一這道門卻不是沒有辦法。
狄玄武突然躍身而起──
不是往前撲,而是往圍牆邊躍去!
力大無窮也好,刀槍不入也好,圖剛都是以碳基為底的血肉之軀,所有碳基為底的血肉之軀都對抗不了一樣東西:火。
席奧‧貝南築的碉堡內部沒有任何庭院造景,只有幾樣東西:消防水和消防砂,以及很諷刺的,油缸,作為備用發電機的燃料。
狄玄武的身影如此之快,從他吐出最後一個字到他閃身至油缸旁,可能連五秒鐘都不到。
圖剛臉色大變,狄玄武抓住旁邊一只已裝滿的汽油桶,五指箕張插入桶壁,然後整桶抱回來。人閃到圖剛面前時,五指將桶壁硬生生扯開一道缺口。
圖剛憑著直覺轉身想跑。
狄玄武拚的就是他這個直覺。
如果圖剛這時撲過來給他一拳,狄玄武恐怕就抱著整桶汽油飛出去了。又或者圖剛抓住油桶,以吉哈洛激發的超凡體力也一定搶得贏他,說不定還能倒潑他一身,再不濟也能讓油灑出來,兩人都淋濕,他一定不敢貿然點火。
但是人類遇到危險,很少會直接往危險撲過去,轉身而逃才是人性本能。
狄玄武就是賭他這個人性本能。
他對戰無數,不總是贏,但這些對戰讓他累積的豐富經驗,往往是他由敗轉勝的關鍵。
圖剛轉身一跑,狄玄武的目光和嘉斯對上,兩個老戰友霎時默契相通──他無視全身大傷小傷的痠痛,內力貫於雙臂,使勁一扔,油桶飛到圖剛頭頂上,撕破的油桶在地上拉出一條長線,淋了圖剛滿頭滿身。
嘉斯抽出腰間的左輪槍往地上開槍,火花猶如噬血猛獸終於逮到獵物,瘋狂舔噬每一滴油花。
「啊──啊──啊──」圖剛瘋狂尖叫,全身陷入火海。
所有人飛快向四面逃竄。
「啊──啊啊──」
一團烈焰中的人形拚命尖喊,雙手揮動想拍熄身上的火焰,然而惡火太猛,已不是雙手拍打可以簡單撲滅的。
「我答應馬修斯先生,在你死前的每一分鐘,讓你充分感受你的受害者臨死前的恐懼和痛苦。」
狄玄武清冷的嗓音,在圖剛淒厲的狂喊中,淡淡地透了出來。
「你不會感覺到痛苦,但你會感覺自己皮肉燒焦,會聞到自己被烤熟的味道,你會一點一滴感覺肢體因炭化而不靈活,手指、腳趾一根一根焦黑脫落。你會看見你的皮膚一寸寸剝離,露出肌肉、骨骼,最後連肌肉和骨骼也焚焦,你會看見你的內臟因為缺少肌肉包覆而滑出體外,你會比全世界任何人都清楚被火活活燒到最後一分鐘是什麼滋味。
「你不會感覺痛,但你會感覺恐懼,無助,絕望,驚駭,傷痛,所有你的受害者最後感受到的情緒。你不會休克,因為你沒有痛覺,這個支持你做遍各種惡事的助手,也是讓你到最後一刻還不得死去的幫兇。」
「你──你──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烈火中的人影已經沒有相貌,只剩下橘紅色的一團,直至最後,他甚至說不出完整的話,因為他已經失去嘴唇、臉皮、喉嚨、聲帶……
嘉斯、特羅多、岡薩列茲、拉貝諾手下、豹幫的人……所有人看著人間最淒慘的一種死法在他們眼前上演。
狄玄武從頭到尾目色淡淡,只是看著那團火撲打翻騰。
直至許久,沒有人知道經過多久,那團火終於熄滅,一團焦黑的形體倒在地上。
自始至終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音。
☬
「你看起來跟屎一樣。」拉貝諾挑剔地盯著狄玄武。
他的手搭在嘉斯肩上,一拐一拐地被扶過來。
事實證明,他的右手臂斷了,只要一碰到就鑽心的疼。他的肋骨可能斷了兩根,指骨或掌骨可能裂了,右腳踝的脫臼被他自己扳回去,這些還不包括全身處處瘀血,以及他懷疑的內傷。
「我跟姓貝南的八字不合。」他咕噥。
「幸運的話,以後雅德市不會再有姓貝南的人出現了。」拉貝諾挑眉加一句,「對吧?」
「廢話!」他翻個白眼。
特羅多和手下、嘉斯和手下,甚至豹幫一團人都慢慢走過來。
這其中最五味雜陳的應該就是豹幫的人了,他們親耳聽見他們的幫主──又一任前幫主──在他們浴血保護他之後,說他們的生命在他眼中毫不重要。
拉貝諾身後多了一輛車,是狄玄武離開前沒有的。那輛車的車門打開,札克走了出來。
他依然穿著正式的西裝和領帶,好像他每天晚上就穿著這身衣服睡覺。狄玄武懷疑若有人半夜叫他出門查帳,他只要翻開被單,直接拿起公事包就能出門了。
札克金絲邊眼鏡下的臉色微微蒼白。
「你早就知道了?」狄玄武停在他面前。
札克非常緩慢地搖頭。
「不,我並不知道,只是……」他遲疑一下。「或許我也有點知道。他一直讓我感覺奇怪,但說不出怪在哪裡,我相信我的直覺。他的帳戶出現不尋常的大量支出,其中一部分是挪用公款,但我質問他時,他又說不出那些錢用到哪裡去……我想,我的潛意識一直在告訴我他有問題,只是我無法證明。」
「所以你帶著馬修斯來找我。」
札克點點頭。「我知道,如果圖剛真的有問題,雅德市內唯一對付得了他的人,只有你。」
狄玄武點點頭,讓嘉斯扶他回車上。
「現在呢?」拉貝諾在他身後問。
「現在?」
「你殺了圖剛,毀了豹幫的總部和分舵,『豹幫』這個名詞可能會從雅德市消失,他們這些殘兵剩將還能幹嘛?」
「那關我什麼事?我只要圖剛死,他現在死了,問題解決了。」狄玄武擺明了不負責善後。
「我想……或許豹幫的消失並不全然是壞事。」札克的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
「你倒想得開。」拉貝諾怪腔怪調的。
「幫主……圖剛他根本不在乎我們這班人。」一個豹幫的兄弟低聲說。
「他告訴狄先生,他們可以把我們都殺光,他一點也不在乎。」
「他根本一開始就沒有意思接下豹幫的擔子。」
「他說他只是來避風頭,隨時打算一走了之。」
「說不定離開的時候把總部的人都殺了。」豹幫的人陸陸續續控訴。
札克聽了,只是點點頭。
「這幾年我運用豹幫的資金轉投資,成立了一些合法公司,我們這一生沒過過幾天循規蹈矩的生活,現在或許是學習的好機會。大富大貴不可能,但養一幫兄弟還是行的。」他安撫道。
豹幫的人都安靜下來。
「隨便你。」狄玄武聳聳肩,繼續往車子跛過去。
「你要去見芙蘿莎嗎?」嘉斯問。
「我為什麼要見她?」
呃,好像問錯問題了。
「咳!我只是想,她心裡應該很擔心我們。」
「那跟我有關嗎?」他冷冷問。
「……沒關。」
果然變了心的男人就像飛出牆外的球,再也回不來了。
「回你家?」嘉斯乖乖扶他上車。
「不。」狄玄武看著遠方的城市燈火。「載我去一個地方。」
☬
芙蘿莎還未睜開眼睛就先聞到一股混合焦屍、血腥和汗水的強烈氣味。
並不好聞,但她喜歡。
或者她喜歡的是散發出這些味道的男人。
她掀開薄如蟬翼的絲質床單,毫無寸縷地走下床。
門旁的單人椅,此刻正盤踞著一道黑色陽剛的身影。
結果他們確實回到芙蘿莎家,但不是為了嘉斯以為的那個原因。
她妖嬈地走向他,赤裸的玉體與窗外偷偷流入的銀華輝映,恍如一尊以月光揉塑而成的女神。
「嗨。」她柔軟地蜷在他腳邊,膚光如雪照人。
纖柔的指在他小腹游移,碰觸到他固定斷臂的臨時夾板。
呵,這是她第二次看見這男人狼狽帶傷,兩次都是拜姓貝南的人所賜。
隱在黑暗中的男人將一樣東西交給她,那陣焦味就是從這個來源散發出來。
圖剛的頭顱。
「我為什麼會想要這個東西?」她皺皺鼻子,隨手拉開旁邊的門把,示意他丟到走廊去。
他丟了。
吉爾摩立刻撿起來,眼巴巴地看著門又當著他的面關上。
狄先生會不會又和芙籮莎小姐打起來?他好擔心啊!
「我以為妳會想要另一個戰利品。」狄玄武低沉的嗓音很適合黑夜。
「我從沒跟他上過床,嚴格說來他不是我的戰利品。」
「妳不是他的菜,你們只是有共通目標而已。」他清冷的眸中沒有任何情緒。「你們都想殺我。」
「圖剛告訴你的?」芙蘿莎輕鬆得好像他們在談的不過是要買咖啡或買牛奶。
「可以這麼說。」
圖剛說他恨他哥哥,從來無意接手席奧的事業,甚至不在乎豹幫是不是被毀滅。狄玄武知道他並不是在說謊,他感謝狄玄武殺了席奧的神情甚至是真誠的。
所以,圖剛沒有理由陷害狄玄武。
三人之中,去掉兩個,只剩一個。
「但我最後改變主意了,我指證圖剛的證詞是你能出獄的原因之一。」芙蘿莎如貓站起來,踱到窗邊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為什麼?」他的嗓音沉靜,沒有任何怒意。
芙蘿莎突然將酒杯往他旁邊的牆上摔過去。
玻璃破碎,酒液和碎片濺在他身上,他不躲不閃,反正身上不差這點小傷。
「因為我愛你!」她的眼神暴戾無比。「看著你變成一群人的奴隸讓我發覺自己的可笑,我原以為我愛上的是一個強者,但你只想當一個地主,你真是讓我太絕望了,唯一能收拾那份絕望的只有你消失。」
「那妳為什麼改變主意?」他依然沒有太大情緒。
她的神色柔軟下來,豔麗赤裸的嬌軀在月光下款擺到他身前,輕撫他褲管下強壯的腿肌,眼神無比愛憐。她蜷在他雙腿之間,隔著布料輕刮他的男性。
「因為我發現這個世界少了你更不有趣,所以還是讓你活著好了。」
這就是芙蘿莎。
她愛上他時要他死,她不愛他了要他活著。
狄玄武慢慢傾身,不理體內抗議的每根肌肉,直到他和她的鼻子只隔寸許。
「芙蘿莎,妳永遠無法理解有一群妳深愛想保護的人是什麼感覺,這是妳最大的問題,也是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原因。」他的語氣冰冷如冥王黑帝斯的烈焰。「從現在開始,我和畢維帝一派再無瓜葛,如果妳的人沒有正當理由進入我的土地,殺無赦,我不在乎他們以前和我是什麼關係。」
她的美眸躍出光彩。
這才是她要的強者。
不假辭色,冷血無情。
這樣的狄玄武,才是她想鬥的對象。
「你試試看啊!」她柔聲輕笑。
狄玄武起身,一拐一拐往外走。
她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寬敞的宅邸內,是魔女的戰書。
圖剛的頭插在門柱上,面向她的臥室窗口,是他對戰書的回應。
尾聲
「那個女人為什麼在這裡?」梅姬把勒芮絲拉到無人的角落質問。「狄明明已經說了,他們家的人都不准過來,好不容易安靜幾個月,為什麼她又出現了?」
勒芮絲對她兇猛的表情無可奈何。
「她來看醫生,至於求醫的內容是什麼,牽涉到醫病保密協定,身為一個剛拿到新鮮出爐護理師執照的專業護士,我不能告訴妳。」
「哦,他們把正式執照發下來了?恭喜。」梅姬開心地和她擁抱。
勒芮絲本來以為半年就能拿到執照,當時還覺得長了,誰成想從考完試,補完學分,拿到臨時證,再拿到正式的護士執照,竟然拖了快一年。
「妳必須叫那個女人走!」一抱完,梅姬立刻回到正題。
「不行。」勒芮絲翻個白眼。「狄跟畢維帝的人說得很清楚,是『無正當理由』才不得進入,但芙蘿莎是來看病的,她有很正當的理由,醫生不會准我把病人趕走。」
梅姬雙眸一陰,終於決定丟出炸彈。
「提默和她上床。我上一回去城裡的銀行存錢,看到他和芙蘿莎一前一後從一間旅館走出來。」
勒芮絲的下巴掉下來。
然後,輪到她轉過頭,堅定地踏出診所,堅定地經過坐在門廊上打牌的布魯諾、拉貝諾、伊果和特羅多,堅定地在他們打招呼時回一聲「嗨」,堅定地走進社區大門。
狄玄武從自家門出來,車鑰匙抓在手中。
六月的南美進入早冬,勒芮絲和柯塔那些熱帶生物早就開始穿長毛衣,但對他來說,這種溫度最是怡人,他依然一件短袖四處走。
趁著今天天氣還不錯,他決定進城辦點事。
嘩啦──
溜溜突然從路邊的人工溪「站」起來,他彈開一大步,咬牙瞪著那片透明軟膠。
「你再做一次,我烤乾你做成涼拌海蜇皮!」
溜溜咕嘟一聲鑽回水裡,他發誓他聽見牠咕嘰咕嘰的笑聲。
不知何時起,溜溜養成突然從他身邊冒出來嚇他一跳的習慣,也很不爭氣地承認,他真的被嚇到過幾次。
現在艾拉已經開始上力瑪區的小學,白天不在家陪牠玩,牠更喜歡搞這種鳥事。
這鬼東西平時在社區裡飄來飄去,長得透明,根本看不出牠飄到哪裡。如果是一般生物,他起碼還能聽音辨位。
偏偏溜溜知道自己身後有堅強的靠山,簡直無法無天──這是狄玄武的觀點,全社區的人都堅持溜溜是因為喜歡他才跟他玩。
這種不知大腦長在哪個部分的鬼生物也曉得什麼叫「喜歡」?他甚至懷疑牠是需要進食的生命體。
「溜溜吃水裡的蜉游生物和苔蘚啦。」艾拉曾很嚴肅地告訴他。「萊森液獸有淨化水質的功能,有牠們在的地方水質都會變得很乾淨,你沒發現我們的人工溪都不需要找人來洗嗎?」
拜託!會吃就會拉,表示牠是游在自己的排泄物裡,他可不覺得這有多乾淨。
他走了幾步突然看見勒芮絲往他殺過來,那神情讓他轉頭就跑。不行,他得出門,而大門在那個方向。
他拿出男人的骨氣,硬著頭皮迎上前幾步,旁邊的拉爾突然殺出來當程咬金。
拉爾臉上的表情讓他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停下腳步武裝自己。
果然,拉爾衝過來抱他。
媽的!他長手一伸,抵住拉爾的額頭,拉爾雙腳在原地不斷踏步。顯然今天所有人都走堅定路線,拉爾很堅定地一定要抱到他。
他看看停在拉爾身後的噴火女神,再看看這原地一直掙扎的笨小子,眼睛一翻,讓拉爾衝過來抱住自己。
一秒鐘。
「放開,否則我讓你接下來三個月都坐輪椅。」狄玄武低吼。「如果這是為了你學費的事,昨天你已經謝過我了。」
拉爾一直跟在醫生旁邊打雜,對學醫產生極高的興趣。醫生跟他懇談一番之後,發現這孩子頭腦很聰明,於是跟他約定好:只要拉爾願意回學校上課,醫生願意為他負擔大學預科和醫學院的費用。
拉爾高中第三年就輟學入獄了,但他在布爾市立高中的學籍資料都還在──猜猜怎地?這小子竟然是資優班的學生──搬到雅德市只要從高三重讀即可。
拉爾一聽醫生的提議,簡直不敢置信。當初被狄收容,他已經覺得夠幸運了,不敢再要求太多,豈料醫生竟願意讓他回學校上課,還幫他負擔貴死人的醫科學費?
狄玄武和醫生討論過後,覺得這算是另類投資,於是決定和醫生一起負擔拉爾的學費。
他昨天已經被抱了三秒鐘,用光這個月他願意被抱的額度──除了勒芮絲以外。她愛抱他多久都行,想做除了抱以外的動作他也完全配合。
「我剛和費比希通完電話,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替他還了一千四百萬的贖金?」拉爾的雙眸閃閃發亮,比有人願意幫他付學費更高興。「他說,你的律師幫他和市政府談條件,若他和同夥交還遺失的一千四百萬贓款,刑期降到原本的七年,但那律師又拗到變五年。只要是五年以下的刑期,依法服刑三分之一就可以申請假釋,坐了兩年牢的費比希他們已經達到假釋標準,這星期通通放出來了!」
狄玄武半個月前就知道這件事,說來他那個看似不起眼的律師戴瑞著實是條鯊魚。
這陣子戴瑞一直在跟市長、司法局長、銀行行長過招,談的條件是,大家都知道實際金額是多少,如果市長不同意將刑期減少到五年,符合假釋條件,他個人覺得有義務向巡迴法庭及巡迴稅務機關申請精算損失金額。
後來布爾市長認為放費比希那群人出來是個好主意。
「反正那些錢不是我的。」嚴格說來是席奧的,圖剛也沒多節省著用,難怪半年內就給了托魯斯兩千多萬的賄款。「話說在前頭,我就幫這麼一次,他們如果還要繼續搶銀行,以後自求多福。」
「不,費比希入獄前就說他們需要付的錢都搞定了,不會再搶銀行。現在克德隆走了,或許他可以接一些克德隆留下來的生意。」
事實上費比希考慮搬到雅德市,因為他們在布爾市已經變成不受歡迎人物,拉爾舉雙手雙腳贊成,不過他覺得還是先不要跟狄說這些好了。
「隨便他們。」狄玄武走開。
這回擋在他面前的是神色同樣堅定的勒芮絲。
「寶貝,妳看起來美極了,我知道妳有一堆話想吼我,不過我肚子餓了,妳知道我有『餓肚子氣』,讓我先到瑪塔的店裡找點東西吃再吼我,好嗎?」他不等勒芮絲回答就繞過她,往門口走。
勒芮絲挫敗地瞪他一眼,好吧!考慮到他們要談的主題,讓他肚子先填飽也好。
「瑪塔的店」是這樣來的。
一開始瑪塔會烤些麵包讓營區的工人帶出去當午餐吃,幾次工地裡的人和他們分享食物時,對瑪塔做的麵包和肉乾大為驚豔,最後開始有人拿錢給營區的人,請他們幫忙買麵包,隔天帶去工地。
漸漸的,買麵包的人越來越多,瑪塔開始變些新花樣,而新口味都受到歡迎,口耳相傳的程度也越廣,最後瑪塔乾脆跟力瑪區一間麵包坊談好寄賣,讓城裡想買的人方便些。
誰想到整個麵包坊賣最好的就是瑪塔的麵包,麵包坊主人甚至想聘請瑪塔去當烘焙師傅。瑪塔沒有辦法放下社區裡一群「嗷嗷待哺」的人,最後,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僱了兩個營區的主婦跟她一起接麵包的訂單,整天烤個不停。
最後她想,何不乾脆在社區門外開一間店?雖然這附近不會有人潮,但她的生意本來就是下訂單的外送居多。
有一天她期期艾艾地跑去找勒芮絲和梅姬商量,一開始還挺不好意思的,沒想到兩人都大力支持。梅姬乾脆幫她寫了一個投資企畫書,然後幾個女人一起來找狄玄武。
梅姬向他解釋,安全區不能只是靠他和醫生的收入,必須開始廣闢財源,其中一個方法,就是協助安全區的人創業──他提供創業者貸款,拿到貸款的人再每個月按本息攤還,一部份的本金也能折算成股份,讓他當股東。
狄玄武再度對梅姬刮目相看。
於焉,瑪塔的店誕生了。
他的貸款讓瑪塔在診所旁蓋了間自己的小烘焙店,一開始走的是外送路線,瑪塔僱用兩名婦人擔任烘焙助手,另外兩名行動依然輕便的中老年人負責外送。
沒想到,名聲打開之後,別說是外送,連親自上門的客人都有。
他們這群人在荒地已經生活一年多都還活得好好的,尤其這裡有鼎鼎大名的Mr.D坐鎮,城裡的人早就對這一帶沒那麼恐懼。
瑪塔的例子一開,修車一把罩的麥瑟很是心動。
不過,開修車廠的成本極高,而麥瑟的老闆付給他的薪水相當不錯,倒是他工作的修車廠租約快到期了,房東看他們生意好,準備獅子大開口漲價,最近麥瑟的老闆一直在咕噥乾脆把修車廠收起來,退休算了。
麥瑟想了想,把瑪塔在安全區開店的事告訴老闆,老闆想想覺得可行,於是跑來找狄玄武談。
最後他們談定,狄玄武將靠近城郊的一片地租給老闆蓋新廠房,一次簽好十年的地租,約滿之後,如果老闆想搬家,狄玄武以成本價扣掉折舊,收購他的地上物。如此安排,雙方皆大歡喜。老闆的地租比以前在城裡的店租更便宜,所有機械設備都是現成的,雖然他們要自己建置廠房,但未來要搬走不怕廠房的成本不能回收,而安全區能將收購的廠房再租給別人。
醫生的診所一直都生意興隆,甚至有餘裕幫助貧苦人家。醫生也仿照瑪塔的例子,按月開始償還當初建設診所的費用。
狄玄武依然是附近幾個生存區最炙手可熱的自由接案者,他一個人接的案子可以抵上所有人一整年賺的錢,但勒芮絲捨不得他老是出門賺那些拚命錢。
目前他和醫生依然是社區的主要經濟來源,但梅姬、德克教授和伊果坐下來,好好把私人與公家財務分開,合理算出所有住戶應該繳的管理費,而年老無依的社區居民就算公家養。隨著各方收入越來越多,狄玄武的負擔將逐漸減輕。
梅姬和提默、喬歐、法蘭克兄弟等留在社區工作的人也開始支薪了,梅姬手中有幾件等著申請的創業貸款,其中不乏來自營區的。
其實,逃難之前,不少人都學有專精,例如荷西,他竟然是一個家傳的整脊師,只是這比較像民俗療法,沒有證照,但醫生僱用他擔任約聘人員,有需要的病人便讓荷西幫忙。
總之,一切都在穩定發展中。
狄玄武從瑪塔的店裡討了一袋新鮮出爐的熱狗小餐包出來──當然是吃霸王餐──瞪著診所門廊的那張牌桌。
那是布魯諾嗎?
那是特羅多嗎?
那是伊果和拉貝諾嗎?
「你們這些人閒著沒事幹,老往我這裡跑幹嘛?」他低吼。
「又不是來找你的,少臭美了。三條,我贏,付錢!」特羅多敲敲桌面,布魯諾、伊果和拉貝諾咕噥兩聲,各丟出兩根牙籤。
小賭怡情,每根牙籤是一分錢,醫生當然不會讓自己的診所變成職業賭場。
到底何時起往他這裡跑的人越來越多?本來不是沒什麼人敢來的嗎?受不了!
狄玄武想念沒什麼人敢來的時光。
他一回頭就對上從頭堅定到尾的勒芮絲。唉,他拿出一塊餐包塞進嘴裡,嚼,嚼,嚼,呑下去。
「好了,妳說吧!」悲壯。
勒芮絲想想,把他拉到停車場人少的地方。
「提默和芙蘿莎上床。」她低嘶著。
第二個小餐包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繼續送入口中。
「噢。」狄玄武掏出車鑰匙開門,滑進方向盤後面。
就這樣?
「拉爾,請你到診所幫忙一下,我馬上回來。」她喊完趕快滑進副座。「你得跟提默談一談。」
車子發動,他流暢地操縱方向盤,往城裡的方向駛去,另一隻手繼續往嘴裡扔熱狗麵包。
「談什麼?」
「我剛才跟你說,提默跟芙蘿莎上床,你一點都不在乎嗎?你們師徒倆共用同一個女人耶!」
「咳咳咳咳──」下一口餐包跑錯地方。「我沒有用過她!」
「對啊,只是讓她含了兩下,沒做完。」她假笑一下。
幸好剛才那口麵包已經呑下去,不然可能會再跑錯地方一次。
「我們又要從頭來一次了嗎?事先聲明,我一點都不介意上次討論的結果,我們現在差不多開到同一個地點。」
她才不會再跟他車震!
尤其她不小心聽到法蘭克兄弟嘰咕竊笑,把他們那次車震全看在眼裡!
……好吧,或許她會再跟他車震,但絕對不是在這麼空曠的地方。
勒芮絲決定違背自己的專業守則,丟出真正的炸彈。
「芙蘿莎懷孕了!」
這就是芙羅莎最近來看醫生的原因,產檢。
「妳不會以為跟我有關吧?」他防衛地看她一眼。
「當然不是,她跟醫生說,她覺得時間到了,天下的男人都讓她失望,她決定乾脆自己製造一個。」
「噢,妳不會以為她想……芙蘿莎再怎樣都不會對自己兒子出手的。」對吧?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男人的腦袋到底是如何運作的?「芙蘿莎懷孕了,提默最近和她上床,你不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嗎?提默昨天剛滿二十歲,他還那麼年輕,芙蘿莎的年紀都可以當他媽了!」
「沒那麼誇張,她才跟妳差不多年紀。」正是一個女人魅力的高峰期,難怪對性事缺乏經驗的提默無法抗拒。
「我剛剛跟你說你徒弟可能搞大你前任老闆的肚子,這就是你的反應?」她真是快抓狂!
「妳怎麼知道他們兩人上床?」他問。
「梅姬在城裡看到他們兩人從旅館出來。」
如果來源是梅姬,就不會是什麼造謠生事的人。
狄玄武嘆了口氣。「首先,他們兩人都是成年人了,他們要搞在一起是他們的選擇,跟我沒關係。其次,我很懷疑芙蘿莎孩子的父親會是提默。」
「為什麼?」她一頓。
「不為什麼,我相信她跟醫生說的理由是真的,她覺得時間到了,但她不想結婚。她會相中的孩子父親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種』不錯,生出來不會讓她的孩子是個醜八怪或白癡,第二種是必須背景對她有用處的男人。相較之下,提默太年輕,只適合用來上床,不符合她的要求;我不會完全排除提默的可能性,但我會把他排在很後面。」
「那她為什麼要來找醫生做產檢?分明就是故意想讓我們的人知道……噢!」她瞭了。
芙蘿莎八成認為搞上狄玄武的徒弟很有惡趣味,某方面也是對他將她驅逐出安全區的報復。
這女人唯恐天下不亂,現在不就害自己和狄起爭執了嗎?如果再讓提默知道她懷孕,她一定會把可憐的提默玩死,說到底她就是想讓狄周圍的人不得安生,連帶也讓他不得安生。
「她還真瞭解你,你也真瞭解她。」勒芮絲酸酸地說。
車子忽然停下來,他的大手將她一把拖過來,狠狠吻了一陣。
勒芮絲被他吻得最頭轉向,兩人嘆息一聲,他發動車子繼續往前開。
勒芮絲想想突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芙蘿莎都要生孩子了……我從來沒想過她會比我更早當母親。」
「妳想要小孩嗎?」他看她一眼。
「我已經二十九歲。」她初見他時,他就是這個年紀。
「如果妳想,我們可以試試看。」他聳聳肩。
「真的?」她超級驚訝。她當然要孩子,但她一直不敢提,因為他似乎不是很喜歡小孩,只喜歡艾拉。
「我沒當過父親,不過雷南和艾拉都還活著,我想,我們搞出一條人命來應該也不會隨便死掉吧!」他聳聳肩。
什麼跟什麼?她笑了出來。
「停車。」
車子又停了下來,這次是她爬到他身上,給他纏綿悱惻的一吻。
他真愛他們每次在荒地討論事情的發展,他想把椅背放低,被她阻止了。
「我不會在這裡跟你車震!」
唉。
他只好繼續開車。
「我們要去哪裡?」她終於有心情問。
「百貨公司。我根本不知道昨天是提默的生日,然後艾拉又在那裡咕噥我錯過她的十歲生日,我一口氣把他們兩人的生日禮物都買齊,總行了吧?」他說得有點咬牙切齒。
勒芮絲笑了出來,親親他的臉頰。
「可憐的寶貝。」
既然已經出來了,乾脆陪他逛逛吧!她有種感覺,這男人很不會挑禮物,她可不想提默最後拿到一把汽車吸塵器,艾拉收到一把手槍。
車子開到百貨公司的地下停車場,他們注意到今天的購物人潮好像特別多,每層車位幾乎都停滿了。雖然現在是周末,但不是特殊假期的前夕,要把停車場停到這麼滿也是少見的事。
「今天是什麼大日子嗎?」勒芮絲好奇地陪他一起上到大廳,看著滿滿的人潮。
那些人好像在排什麼隊,紅龍迂迂迴迴地繞了好幾圈,幾乎佔滿半個大廳,排在紅龍間的人興奮地討論著,現場一堆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保全穿梭於人潮之中。
勒芮絲看向紅龍導引的方向──
「噢,我的天!是吉里亞德‧強納森,他在為他新拍的電影辦簽名會!」她興奮地跳起來。「聽說『地下正義』再四集就完結篇了,你不是最喜歡他的嗎?我們過去看看!」
「誰說我喜歡他?我從不看肥皂劇!」狄玄武極有尊嚴地強調。
「狄玄武,『藍尼』在裡面!」她雙手插腰瞪住他。「我說的是那個解開一連串地區檢察官被殺事件,揭發行政署暗殺陰謀,救了他最心愛的梅若琳,打敗笨蛋情敵,解除七次炸彈危機和四次黑道火併,而且即將在未來的完結篇揭開幕後大魔頭真面目的『藍尼』就在裡面!」
「……好吧,看一眼就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