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勒芮絲！」

　　勒芮絲停在車門旁，看著卡洛和里安多站在她身後。

　　「嗨，卡洛，里安多，好一陣子不見，你們都跑到哪裡去了？」她露出大姊姊的親切笑容。

　　「我們聽說狄先生回來了，恭喜。」卡洛清清喉嚨。

　　里安多站在他身旁，只是看著地上，神情鬱悶不樂。

　　「是啊，他已經回來好幾天了，最近怎麼都沒看見你們？」

　　這兩小子從一開始就常常往他們這裡跑，久而久之社區裡的人都習慣看到他們了。後來提默教他們幾招格鬥搏擊的技巧，他們學出興趣，來得更加起勁，不過，過去一、兩個星期他們突然變得很少看見人影，搞得社區一堆人都在問卡洛和里安多怎麼失蹤了。

　　「呃，勒芮絲，那個……妳記不記得之前我們說過有事情要找妳幫忙？」卡洛不斷清喉嚨，好像喉嚨裡長了蟲。

　　里安多微微看他一眼，繼續盯著地上。

　　「記得啊！」勒芮絲乍現的笑容燦爛如太陽。「謝謝你替我們介紹工班的人，後來有兩車固定會來我們這兒招工，有些營區的人摸熟了城裡的環境，甚至找到其他更穩定的工作，真是太感謝你們了。說吧，你們需要我幫什麼忙？」

　　里安多忍不住在背後捏他一下，卡洛對他齜牙咧嘴，躲開一小步。

　　「是這樣的，我們有一個朋友叫克里斯，我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克里斯比我們兩個人大一歲。那個……克里斯加入龍騰幫，可是待一陣子覺得不太適合……那個……他想回來跟我們一起當普通人就好。」卡洛又咳一聲。

　　「龍騰幫，就是有拉瑪當副幫主的那個龍騰幫？」勒芮絲的美眸微冷，不好的記憶頓時湧上心頭。

　　「對，妳也知道他們？」里安多有點吃驚。

　　她嘆息。「卡洛，里安多，本來這不關我的事，但你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們兩個今年幾歲？」

　　「十九。」兩個一起說。

　　「跟提默一樣年紀。你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街上吧！有沒有想過將來要做什麼？如果暫時對未來沒有想法，何不先回學校上課？總比天天無所事事的好。」

　　「提默也沒有上學啊！」卡洛彆扭地說。很久沒被人這樣訓話了。

　　「是沒錯，但提默知道他要什麼，而且很努力地往那個目標前進。我並不是說你們非得功成名就不可，但天天在外頭混，待在我們社區還無所謂，如果跟你們朋友克里斯一樣惹上幫派的麻煩，該怎麼辦？」

　　「克里斯現在就是遇到大麻煩，」卡洛沮喪地說。「龍騰幫的幫主特羅多要克里斯跟在他堂弟小羅的身後照顧，可是小羅就死屁孩一個，任性又不成熟，克里斯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就跟小羅說他想退幫，結果小羅說，他要退幫除非拿二十萬出來，不然小羅會跟特羅多講，讓龍騰幫的人搗毀我們這條街，克里斯哪裡拿得出二十萬？我和里安多想了想，唯有親自去找特羅多說清楚，看看他要怎樣才肯放人。」卡洛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勒芮絲，妳可不可以幫個忙，『找人』陪我們一起去？」

　　妳知道我講的「找人」是找誰吧？知道吧？知道吧？

　　「特羅多是個什麼樣的人？」勒芮絲想了一想。

　　「就龍騰幫老大啊！脾氣滿暴躁的，他身旁又有拉瑪那些人，都不是好對付的，老實說，我們兩個都有點怕。」里安多悶悶地解釋。

　　「他會打女人嗎？」勒芮絲問。

　　「那倒不會。特羅多再怎麼蠻橫都不對女人和小孩動手，這一點在道上是出了名的。」

　　「那好，我陪你們去找他，上車。」勒芮絲拉開車門。

　　卡洛和里安多嚇了一跳。

　　「妳？不好吧！特羅多是幫派分子耶！妳要不要再找個『人』陪我們一起去？」妳應該知道我講的是誰啊！例如姓狄的……

　　「提默和狄進城找伊果談事情，喬歐不能走開，這個時間出門工作的人都還沒回來，只有我正好要進城上課，趁離課堂開始還有一點時間，我陪你們去找那個特羅多問問，看他到底要什麼。」

　　「不好吧？勒芮絲，真的不好吧？」里安多有種感覺，他們就算沒被特羅多怎樣，也會被某個人剝皮，例如姓狄的……

　　「我又不是要去找他打架，你們怕什麼？能談得成就談，談不成起碼我先弄懂他到底要什麼，回來之後再和其他人討論看看。」勒芮絲極有耐心地看著他們。「上車。」

　　卡洛和他對看一眼，不得已，只好硬著頭皮上車。

　　「我們騎了機車來，我騎車跟在你們後面。」里安多說。

　　一路上卡洛努力想說服她多找「一個人」，到最後已經乾脆在說服她打消主意了。

　　勒芮絲只是耐心地要他閉嘴，乖乖帶路就好，半個鐘頭後，他們駛上城裡赫赫有名的一條花街。

　　勒芮絲停好車，站在他們目的地的門外。一路過來兩側都是酒廳夜店，想也知道這一帶是什麼地方，奇怪的是，這間屋子平凡得像一間中產階級郊區小屋，猛一看會有這屋子蓋錯地方之感。

　　紅瓦白牆，籬笆內種了玫瑰花，庭院裡甚至有一間狗屋和給小孩子玩的沙坑、玩具。

　　「這是什麼地方？」勒芮絲忍不住問。

　　「海瑟夫人之家。」卡洛硬著頭皮回答。

　　騎機車的里安多終於抵達了，卡洛看見他鬆了口氣，誰知里安多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突然一扭車頭，自己就跑了！

　　「喂，里安多！」卡洛氣急敗壞地追出去。

　　里安多頭也不回地騎走。

　　可惡！這個不講義氣的傢伙，虧他平時一副忠肝義膽的樣子，竟然一遇到狀況自己先開溜！卡洛氣得牙癢痛，這輩子算是認清他了。

　　「沒關係，我們兩個進去就好，不要勉強他。」勒芮絲看著里安多遠去的車煙，嘆了口氣。

　　她踏上四級以石磚做成的台階，踩在居家氣氛十足的門廊，順手把一個歪倒的盆栽扶正，然後敲敲那扇鑲著天使彩繪玻璃的門。

　　「咳，勒芮絲，我看我們還是改天……」

　　「歐拉！」一個看起來頂多二十歲的小女僕出來開門問好，嗓音悅耳歡快，黑底白圍裙的制服包裹著她過度潤娜的身段，領口低到露出四分之三顆乳房。

　　勒芮絲頓了幾秒鐘，莊嚴肅穆地開口：「我們有事找特羅多先生，請告訴他我是安全區的勒芮絲，這位是我的朋友卡洛。」

　　「等一下。」女僕好奇地打量她兩眼。

　　幾分鐘後，女僕出來應門，「特羅多先生願意見你們，請跟我來。」

　　勒芮絲點點頭，依然保持莊嚴肅穆的神情踏進去，卡洛在後面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們一進門是一個完全居家的玄關，右邊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一個清潔婦手中拿著一條抹布，正趴在樓梯上擦梯面，一切都很正常，只除了她年輕貌美、豐滿誘人得不像一個清潔婦，只除了她的短裙被從臀身撩高，只除了她撩高的裙後趴著一個肥胖男人，只除了那男人雙手抓住她雪白的臀肉揉捏，在她股間拚命抽動，兩人發出銷魂蝕骨的呻吟。

　　勒芮絲立刻目不斜視，跟在性感女僕掛後繼續沿著長廊走下去。途中他們經過一間客廳，裡面有五個包廂座位，桌上擺滿美酒佳餚，各種奇情冶豔的性愛活動在座位間上演。

　　所有女人全穿著家居式的衣服──這是指如果她們身上的衣服還沒被剝掉的話──有絲質晨褸的女主人，穿著高中生制服的過度發育女孩，拿著小提琴的優雅千金，女僕、女僕、更多的女僕、廚娘、家庭教師……

　　每個女人的穿著一眼即可認出她們的身分，但每件衣服都過度合身、過度低腰和過度低胸！所有女人或前或後或左或右都有個男人，小提琴手跨坐在男客的腰間，晨褸女人趴在男客腿間，高中制服女被兩個男人前後夾住……

　　海瑟夫人之家是一間妓院！

　　這間屋子裡的每個女人都是性服務者。

　　她回頭凌厲地瞪卡洛一眼，卡洛已經眼神死。

　　一雙毛毛手往她豐滿的胸部摸過來。

　　「嘿！我不在這裡工作！」勒芮絲眼明手快揮開那雙色手。

　　那雙色手屬於一個五十多歲的地中海禿男人，在下午四點就已經喝了太多酒。

　　或許是勒芮絲表情傳達出來的訊息讓他住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全收回去，似乎在衡量該不該相信她的話。

　　「她是狄先生的未婚妻。」卡洛立刻在她身後狺狺露牙。

　　「哦！狄已經很久沒來了，妳來這裡也抓不到人。」那男人的酒立刻醒了一半，匆匆退走。

　　「……」

　　「……」

　　「他以前來過這裡？」勒芮絲沒有回頭。

　　「我不清楚！」卡洛立馬表明立場。

　　「這邊走。」前方的女僕停在走廊尾端，往右手邊一比。

　　勒芮絲轉過彎角，尾端只有一扇門而已。很好，她不確定她能再忍受更多淫聲浪語的畫面。

　　女僕輕敲了下門，裡面一陣粗啞的喉音要他們進來。女僕幫他們打開門，然後禮貌地告退。她才剛彎過他們走來的轉角，幾個男人大笑著圍住她，女僕半推半就被抓離勒芮絲的視線之外，然後就是一陣色情的呑嚥聲和男人舒服的呻吟……

　　勒芮絲受不了地翻個白眼，迅速走進去，卡洛急急跟在她身後。

　　幸好裡面的畫面還不算太淫亂，六個男人圍著一桌盛宴正自享用和談笑，五個女人穿插在他們之中，其中一個女人把手伸進她身旁那男人的長褲裡，這就是尺度最大的了。

　　勒芮絲鬆了口氣，她不確定她能近距離忍受一個雜交派對。

　　她立刻認出坐在中間那男人旁邊的是拉瑪，拉瑪眼神一陰，也認出她來。

　　中間的男人留了一部修剪整齊的鬍子，黑濃的雙眉下是一雙銳利的棕眸，鼻頭微微鷹勾，肩膀寬闊的程度讓人感覺他出門必須測著身子走。

　　這是一張十分威嚴的臉孔，如果不是他額頭和眼角的皮磨沒有皺紋，會讓人誤以為比他的實際年齡大很多，但勒芮絲猜他頂多跟自己差不多年紀，不會超過狄的歲數。

　　每個男人明明知道她進來了，卻故意將她擱在一旁。勒芮絲也不急躁，只是滑進他們對面的椅子坐下，卡洛只敢緊張地杵在她身後。

　　大約吃喝了十來分鐘，拉瑪在鷹勾鼻男人的耳邊說了幾句，那男人嘴角諷刺地一挑，終於懶洋洋地瞟向她。

　　「妳是狄的女人。」這不是個問句。

　　「我的名字叫勒芮絲‧溫格爾，不是『狄的女人』，在安全區診所擔任溫格爾醫生的助手，我或許包紮過你幾個手下的傷口。」她鎮定地開口。

　　「好吧，護士小姐，我能為妳做什麼？」特羅多雙手一攤。

　　「我們有一個朋友是你的手下，叫克里斯。他希望能夠脫離幫派，回歸正常生活，我只是想知道離開龍騰幫有什麼條件。」

　　「離開龍騰幫有什麼條件？」特羅多左右看看，所有男人哄堂大笑。

　　拉瑪比比自己的胯下，「妳趴過來好好讓我爽一爽，我就讓妳知道條件是什麼。」

　　「真的？」

　　回話的不是勒芮絲。

　　這把嗓音太低沉，帶著雷鳴後的震動感，彷彿夏季暴雨將至，從濃重的雲層後揮擊而下充滿致命力量的重雷？

　　發音點離她的頭頂有一段距離，光聽聲音便能想見主人的高大威猛。

　　拉瑪的笑容消失，喉結滾動一下，特羅多的笑容也消失；基本上，座間每個男人的笑容都消失。

　　狄玄武拉開她身旁的椅子，輕鬆坐下。

　　勒芮絲太習慣他的存在，以至於她常忘了他有多巨大。他的巨大不只在他體格的高壯，而是他形諸於外的氣場，從他踏入屋子的那一刻，整個房間就塞滿了他，瞬間壓縮其他人的生存空間。

　　卡洛猛然回頭，看見里安多就站在門口，頓時鬆了一口氣。

　　原來他討救兵去了。

　　多謝你，兄弟。

　　卡洛的眼眶不爭氣地發熱。

　　「拉瑪，你剛剛建議我的女人做什麼，要不要再重複一次？」狄玄武一隻長臂搭在她椅背上，嘴角揚起笑。

　　沒有人想看見狄玄武笑，無論他笑起來多好看。

　　拉瑪呑了口口水。

　　「你想要什麼？」特羅多陰沉地問。

　　「交朋友，不然還有什麼？」狄玄武傾身從桌上的花生碟抓起一把花生給她，自己再抓一把。

　　「別開玩笑了，偉大的狄先生看得上我們這種小幫派？」特羅多諷刺地看看左右，幾個男人又笑了起來，不過這次笑得很勉強。

　　夾在男人間的煙花女子個個臉色發白，只能緊張陪笑。

　　「別這麼說，我現在只是一介平民，家裡還有百來口人待養，將來我們說不定得靠龍騰幫賞口飯吃。」狄玄武悠閒地將花生米扔進口中。「對了，聽說我不在的期間，你們派人到安全區收保護費？嘖嘖，特羅多，我還以為雅德市的黑白兩道都有共識，安全區屬於中立地帶，我不幫任何一方，你們也不能在我的地盤上胡來。」

　　特羅多銳利的眼神殺向拉瑪。

　　「我……我以為那裡是我們的地盤……」拉瑪的冷汗直下。

　　「我並不知道這件事。」特羅多僵硬地看回狄玄武臉上。

　　「你不知道？現在的龍騰幫到底是誰在管事，你或拉瑪？」

　　這個問題比刀還犀利，拉瑪瞬間臉色死灰。

　　一個從小在暴力中長大的人，內心深處永遠缺乏安全感，無論變得多強都一樣。若說特羅多最痛恨的是打女人和小孩的男人，那麼排第二的一定是想取而代之的手下。

　　「龍騰幫的事務不關你的事，你要什麼？」特羅多極力壓抑怒火，不想讓他看好戲。

　　「我只是想確定你還在狀況內，因為你不知道的事似乎很多。」狄玄武從口袋抽出一張照片，往桌面一扔。「包括你和某人的交換條件。告訴我，特羅多，你知道那些箱子裡裝了什麼嗎？」

　　特羅多狠狠盯著他，慢慢拿過那張照片，迅速瞄一眼，這迅速的一眼馬上變成定住，再也移不開。

　　「這什麼鬼東西？」特羅多把照片丟開，暴怒地跳起來，眼神猙獰無比。「你給我看的是什麼？」

　　「箱子裡的東西。」狄玄武把吃完的花生殼往桌上一丟，站了起來，輕輕扶起勒芮絲。「恭喜，這些日子你一直在幫忙掩護的，就是這些東西。」

　　坐在旁邊的男人拿起來看，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其他人立刻接過去，照片在幾人之間傳了開來。

　　卡洛和里安多馬上轉頭走出去，他將勒芮絲護在胸前，自己殿後。

　　「媽的，姓狄的，你給我說清楚！這些頭髮和衣服到底是誰的？那些孩子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特羅多在他們身後咆哮。

　　狄玄武只是輕輕推著勒芮絲往外走，她想起什麼，踮腳在他耳旁說了幾句。

　　「對了，那個叫『克里斯』的小鬼是這兩個傢伙的朋友，從現在開始他們都是我的人了，我希望龍騰幫不會做什麼儍事。」

　　說完，狄玄武頭也不回地帶著他女人和兩個毛頭小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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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內的氣氛安靜得詭異。

　　提默一開始就先回安全區，沒跟他一起過來。卡洛和里安多早已興高采烈回去告訴克里斯，從現在開始他們是「狄先生的人」，現在車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勒芮絲看身旁的男人一眼，決定還是不要提醒他她還有學分班的課好了。

　　車子駛出蓋多區著名的水塔，突然停在荒地中央，狄玄武把引擎熄火，坐在方向盤後盯著空無一物的前方。

　　「告訴我，妳一個人跑去找一個幫派老大怎麼會是個好主意？」他終於開口。

　　「我不是一個人，還有卡洛。」

　　他轉頭，用他那名聞遐邇的死光眼神盯著她。

　　勒芮絲嘆口氣。「狄，我明白你想保護我，最好用一個無菌的罩子把我罩起來，讓所有人都碰不到我──」

　　「防彈比無菌更好，我投防彈一票。」

　　她翻個白眼。「但我沒有辦法住在一個被保護得好好的世界裡，我必須能自主地處理許多問題。在你不在的期間，診所偶爾會有幫派分子來求診，我對於如何和他們打交道並不是全然沒經驗。他們不見得都是好人，但也不是每個人一看見女人就會想綁起來強暴，我完全知道如何應付他們。」

　　「是嗎？」他的微笑讓人毛骨悚然。「請解釋，如果妳正好不幸就是遇到會把女人綁起來強暴的人，妳打算如何應付他們？」

　　「我事前打聽過了，特羅多不會對女人動粗。」

　　「妳確定那些傳聞都不會錯？如果不小心錯了呢？」北極上空的星光應該就跟他此刻的眼神一樣冷。

　　勒芮絲決定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

　　「幸好我去了，有人好心告訴我，你以前是海瑟夫人之家的常客。」他的黑眸微微一瞇。

　　被質詢的滋味不好受吧？她甜甜一笑。

　　「……我不是那裡的常客。」

　　「噢，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狄已經很久沒來了，妳來這裡也抓不到人』。」她模仿那位男客的口音。「言下之意就是以前常常來囉！」

　　「我以前的老闆是畢維帝，他們黑道談事情都約在這種地方，不表示我自己很愛去。」他瞪著她。

　　「哦，所以你到了那裡都循規蹈矩，乖乖坐在角落，兩手放在膝蓋上，等你的老闆談完事情再跟他一起離開囉？」

　　狄玄武在腦子裡把他們的對話重演一遍。為什麼會突然轉到這裡來？他哪個環節出錯了？

　　「勒芮絲，記得我們約定過……」

　　「是，是，我們對彼此沒義務。」每次都來這一套。「我明白了，開車，回家。」

　　輪到她坐在位子上，盯著空無一物的正前方。

　　狄玄武看了她許久。

　　「妳想知道我過去三年的生活嗎？」

　　「不，」她語音輕快得不得了。「走吧，開車，回家。」

　　狄玄武又盯了她許久。「我在夢見妳的那天夜裡夢遺了。」

　　勒芮絲眼角瞄他一眼。

　　「我從十六歲起就沒有再夢遺過，」他說。「通常我有紓解管道，性慾對我來說就像食慾一樣，肚子餓了必須吃東西，口渴了必須喝水，性慾來了就把它解決掉。我可以維持很長的時間不吃不喝，但我終究不是神，最後依然必須滿足該滿足的生理需要。」

　　「你不用對我解釋。」她對著他的方向舉起一隻手。

　　「如果我們兩個人對彼此有承諾，我可以沒有性生活不是問題，男人有很多自己解決的方法，我永遠不會對妳不忠。」他的神色告訴她，他是認真的。「但在我們彼此都是單身時，我處理生理需求就跟處理其他基本需求一樣，只要找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解決即可。芙蘿莎顯然不是個好選擇，這女人太危險了，和她胡搞的風險太大。」

　　「謝謝你。」

　　「我每個月有兩天的假，在蓋多區有個鄰居是一心想當演員的女服務生，她乾淨健康，長得不錯，身體沒病，需要額外的收入支持她四處試鏡和置裝的費用，所以我和她談好交易，一個月兩次，就這樣。」

　　呃──勒芮絲現在後悔自己提這個話題了。

　　「我真的不想知道這些！」

　　「妳當然想。妳會永遠在心底疑惑，所以我們乾脆說清楚。」他公事公辦的語氣像在交代一件公事。「這個交易甚至沒有維持太久，一年後她正式出道，運氣還算不錯，幾乎是一炮而紅。她跑來找我，希望這件事成為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我同意了，從此沒跟任何人提過我跟她的交易，只除了妳。」

　　勒芮絲有點鬱悶地看向窗外。

　　……慢著，她突然轉頭瞪著他。

　　「你的前任床伴是個女明星？」

　　「她當時只是一個服務生。」

　　「但她現在是電影明星？」她的好奇心挑起來了，「是誰？」

　　女人，她們的好奇心跟貓一樣。

　　「到底是誰？我看過她的電視或電影嗎？」她積極地問。

　　「……看過。」

　　不行，這下子她非得知道不可。「是誰啦？我發誓我不會跟任何人說，這個對話只限於這輛車子裡，離開這輛車就完全不存在。」

　　「安妮‧卡布里。」他嘆了口氣。

　　「誰？」沒聽過。

　　「她的藝名叫希夢‧桑多斯。」他無奈地說。

　　！！！！！！！！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梅若琳？你的前任床伴是梅若琳？」她幾乎彈起來，撞到車頂板。

　　「『梅若琳』只是一個角色。」他防衛性地說。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梅若琳！連藍尼都還沒和梅若琳上床，他們只接過吻而已，你竟然跟她上床過！你知道梅若琳是我最喜歡的女明星嗎？目前影藝圈的女星裡沒有人比她更紅了！」她突然有點不是滋味，「她就是你這麼喜歡看『地下正義』的原因？」

　　「我從不看肥皂劇──此外，不是。」是男主角的劇情線比較好看。

　　她突然伸手去拉他的褲頭拉鍊。

　　「妳要做什麼？」狄玄武警覺起來。

　　「我要看一眼跟梅若琳上過床的寶貝。」她堅定地說。

　　「妳今天早上才看過。」

　　「那個時候我不曉得你的寶貝到過哪裡，現在我曉得了，這是朝聖。」

　　「……」

　　他的拉鍊就這樣被她拉下來，寶貝被她掏出來，他從頭到尾無言。勒芮絲看了半晌，突然俯身含住他。

　　噢……這個發展他喜歡。

　　他的大手按住她的後腦，享受她濕滑暖潤的口腔包覆他的感受。

　　「她幫你做過這件事嗎？」她抬起頭看他。

　　「或許……」一絲火花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亮了起來，拖得長長的嗓音慵懶迷人。

　　她漂亮的巧克力色眸子瞇得更細，把他的椅背放倒，然後開始伏回他的腿間施展魔法。

　　這真是太棒了。

　　他後悔了，他們應該早點進行這場對話。

　　她擠到他和方向盤之間，脫掉自己的上衣，飽滿豐盈的乳房瞬間彈跳出來。他眼神一暗，她捧住自己的酥胸揉弄他。

　　「這個呢？」

　　「或許。」

　　她脫掉下半身的衣物，拉掉他的長褲，跨坐在他的腰間，將他納入體內。

　　「這個呢？」

　　「噢，寶貝……這是一定要的。」

　　她輕輕呻吟，開始上下起伏。

　　他強壯的大手握住她柔滑的腰，隨著她的韻律起舞──

　　幾公里外。

　　「有一輛車停在那裡動也不動。」喬歐拿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

　　「好像是狄的車子，他們拋錨了嗎？」提默也拿起望遠鏡觀察。

　　喬歐再看一會兒，突然把望遠鏡放下，神情儼然，無比肅穆，內心譙遍了所有髒話。

　　「他們的車子一直在晃，可能真的拋錨了，我出去接他們。」提默把望遠鏡放下來，轉頭就走。

　　「不用。」喬歐面無表情地拉住他。

　　「這一段走回來很遠耶！勒芮絲一定也在車上。」

　　「勒芮絲鐵定在車上。」

　　該死的傢伙，下次辦事找個隱密的地點好嗎？不然他就真的開門放提默了！

　　☬

　　「真的可以嗎？」

　　「可以啦！我和里安多都聽到了，狄先生親口說的，我們三個都是『他的人』。」

　　「你們確定？聽說，自己胡亂跑來安全區的人麻煩都很大。」

　　「我們都聽到了。」里安多向克里斯保證。「走吧！瑪塔需要人幫她搬瓦斯，弄完之後我們去找提默，我們今天要比賽，兩個對他一個。」

　　三個小子一轉頭就遇到正好從喬歐的屋子走出來的拉爾。

　　「喂，你是誰？」卡洛非常有地域性地喝住他。

　　「我？我叫拉爾。」拉爾好奇地停下來。

　　「誰管你叫什麼，我是問你在這裡幹嘛？」

　　「噢，我現在住在這裡，狄帶我回來的，我們是在布爾市認識的朋友。」拉爾的笑容十分開朗，看起來又比他的年齡少了幾歲。

　　什麼？卡洛和里安多大受打擊。想他們兩人在安全區混了這麼久，每次都是自己眼巴巴送上門！這小子竟然是狄先生的朋友，還住在這裡，憑什麼？

　　「你好，我是克里斯。」克里斯完全沒感受到兩個同伴的妒意。

　　「嗨，克里斯，醫生請我幫他整理藥品櫃，你們要一起來嗎？」拉爾熱情邀約。「醫生說我很有天分，將來說不定可以當個醫生。」

　　什麼？連醫生都稱讚他？天真的要塌下來了！

　　不曉得這小子什麼來頭，先看緊他！卡洛和里安多互換一眼，立時有了默契。

　　「好啊，走。」卡洛笑得有點咬牙切齒。

　　四個人經過道館前面，狄玄武突然打開門走出來。

　　克里斯馬上僵住，卡洛和里安多挺胸立正，只有拉爾快樂地叫了聲：「狄！」

　　狄玄武瞟他們一眼，隨便點點頭，繼續走向自家的方向。

　　「喬歐！柯塔！」他隨口一喚，兩個男人立刻從兩個不同的方向跑過來。

　　他長腿邁開的每一步都充滿陽剛和自信，邊走邊丟出一串指令，跟什麼大學來挖井的事有關的。喬歐和柯塔兩人應了一聲，各自散開辦事。

　　大丈夫當如是也！四個毛頭小子深以為然。

　　一個小影子突然叮叮咚咚跑過來，看見克里斯，對狄玄武勾勾手指，狄玄武立刻彎下腰。

　　「那個人在我們剛來的時候差點撞死我。」艾拉的聲音雖小，幾個男人都聽得見。

　　克里斯滿頭黑線。

　　狄玄武回頭看他一眼，用跟她同等的音量說：「差點撞死妳的是另一個小鬼，勒芮絲說這一個需要我們的幫助。」

　　醫生常常說，行有餘力時要幫助他人，因為有一天我們或許也需要別人的幫助。艾拉想了想，很慎重地點頭。

　　「好。」

　　他抓抓她的髮心，正欲走開，看見她又揹了那個透明的大水壺。上次她溜出門找他時，背包裡也有這個大水壺，他立刻狐疑地瞇起眼。

　　「妳又想溜出去？」

　　「去營區，找瑪媞雅玩。」

　　「去外面玩需要揹這麼大的水壺嗎？」他更狐疑。

　　「這不是水壺，是我的寵物。」艾拉立刻珍而重之地把水壺抱在胸前。

　　寵物？

　　「我看看。」他接過她三公斤重的透明水壺，看來看去什麼都沒看到。不就一壺清水嗎？他以為裡面起碼有條魚。

　　「怎麼沒有？在這裡啊！」艾拉指了指水壺。

　　「……妳想唬我對不對？」

　　「吼！你真是的。」艾拉翻個白眼，把水壺搶回來，扭開瓶蓋倒進路邊的人工溪。

　　從水壺補流出來的不是水，而是一股透明、軟溜軟溜、像凝膠狀的物質。那東西「咕嘟」一聲掉進小溪裡，完全跟水同化成一色，頂多就感覺水裡好像有一片水波在飄浮。

　　「這是什麼鬼東西？」狄玄武根本看不出來牠是什麼。

　　「牠叫作『溜溜』，是我的寵物，喬歐說你叫他幫我找個寵物，喬歐就買溜溜給我。」艾拉喜愛地撩撥著水澤。

　　溪裡突然翻起一大片足以包住她半個人的凝膠，整片朝她撲過來。

　　狄玄武大駭！他看過這種東西，成衣廠的化學池裡就藏了一隻！

　　他立刻揪住她往後飛，那片凝膠狀物質撲了個空，可憐兮兮地溜回水池裡。

　　WTF？

　　「喬歐！喬歐！」他抓狂大吼。

　　「什麼？什麼？」喬歐飛快衝回來。

　　「你給她買那什麼鬼東西？」

　　「什麼？」喬歐一頭霧水。「噢，你說溜溜嗎？寵物啊，你不是叫我給艾拉找個寵物？」

　　「我叫你找寵物，你給她買了隻怪物回來？」他破口大罵。

　　「溜溜才不是怪物，不准你在牠面前這樣說。」艾拉趕快奔回溪邊，溪面立刻拱起一條透明水柱，在她臉頰「啾」了一下又沉下去。

　　狄玄武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什麼？這鬼東西還會玩親親？

　　他媽的，世界末日真的到了！

　　「你知不知道這種東西會吃人？我親眼見過一隻泡在化學池裡的液獸把一個活人吃掉！」他怒喝。

　　喬歐懂了。「溜溜不是卡拉馬液獸，是馴化種的萊森小液獸，這兩種就好像狼跟狗的差別。現在城裡的小孩最流行的就是養小液獸，一隻好好養可以活上二、三十年。」

　　「對嘛！」艾拉手伸進溪水裡，那隻小怪物竟然裹在她的手臂上，看上去好像黏著一大片痕。那透明凝膠又突出一隻觸手在她臉龐偎來偎去，親熱得不得了。

　　狄玄武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說的寵物是真正的寵物，貓或狗那種寵物！你就不能弄隻阿貓阿狗給她嗎？」

　　「大驚小怪的，懶得理你。」喬歐搖搖頭走開。

　　「溜溜，來，我們去找瑪媞雅，她才不會像狄那麼沒禮貌。」艾拉拿起自己的水壺，那隻透明怪物竟然自己咕嘟咕嘟鑽了進去，艾拉蹦蹦跳跳地走開。

　　他受夠了！

　　「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正常人？」狄玄武振臂一吼。

　　現場只剩下四個毛頭小子，四個小子互相看一眼。

　　「我覺得狗狗不錯。」卡洛聳聳肩。

　　「貓咪也滿可愛的。」里安多接話。

　　「狄，你可以幫她買一隻啊。」拉爾建議。

　　「不過小液獸真的很好玩……噢！」三隻肘子全往克里斯身上撞過來。

　　狄玄武抹抹臉，決定回家去。

　　「師父！」提默突然從門口走進來。

　　又怎麼了？他回頭一看。

　　特羅多。

　　克里斯臉色窭時一白，不會是來抓他的吧？

　　特羅多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三個小子連忙偷偷溜走，拉爾一臉莫名其妙地跟在他們身後。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些小孩呢？」特羅多站在狄玄武面前，神色陰鬱。

　　狄玄武對提默點了下頭，提默回頭向法蘭克打個手勢，法蘭克要特羅多的兩名手下在門外等，把鐵門拉上。

　　「看來拉瑪不再是副幫主了？」狄玄武看一眼他帶來的人。

　　「龍騰幫從來沒有什麼副幫主，一直都是我一個人的。」特羅多面無表情地說。

　　「回我家談。」

　　提默跟在他們身後。

　　他們進到屋子，狄玄武到廚房拿出啤酒，一人一罐，特羅多陰沉地接過來，打開喝了一口。

　　必須承認他有點意外，這是他第一次來到荒地的社區，整片社區的建設比他想像中完善，規模也更大，竟然十分適宜人居。

　　然而，此刻他沒有參觀的心情。

　　「告訴我那兩個箱子是怎麼回事？」他堅持道。

　　「別告訴我你猜不出來。」狄玄武喝了口啤酒。

　　「……那些小孩都死了嗎？」

　　「嗯哼。」

　　「總共有幾個？」

　　「二十個。」

　　特羅多握著瓶身的指關節發白。「是誰幹的？」

　　「你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回答你的問題。」狄玄武對他挑眉。「是誰把那兩個箱子交給你的？」

　　「你知道是誰！」特羅多瞪著他。

　　過去的三個星期，雅德市非常不平靜。

　　警治署長托魯斯的收賄案越演越烈，他的帳戶裡出現不尋常的金流，經過詳細追查之後，都指向利亞生存區各城市的黑道分子，這件事甚至驚動了巡迴稅務官和巡迴法官。雖然托魯斯大力否認，但許多他以妻子、親戚等人頭戶開立的銀行帳戶一一被挖出來，甚至在他別墅裡找到大量現金。其中有好幾筆他和豹幫幫主圖剛之間的匯款，更是啟人疑竇。

　　賄賂這種事是這樣的，市民們都知道那些高官不可能沒收錢，只要事情沒爆出來，大家可以假裝不知道；但一旦被扯爆，常年的積怨都會一起爆發出來，那股千夫所指的責難幾乎是排山倒海而來。

　　托魯斯在雅德市深耕多年，枝繁葉茂，所有警察都是他的手下。一開始大家還持觀望態度，認為他或許能全身而退。誰知，素來與他交好的市長一反常態，在鏡頭前嚴肅譴責公務員貪污，副市長幾度公開表示不縱容任何貪腐，司法局長跟進，然後是警治署其他聰明的高層。

　　官方的風向定了之後，城裡的有錢人立刻明白籌碼應該下在哪一邊。以馬修斯家族為首的富豪停止和托魯斯往來，其他企業主更是深怕名字和他連在一起，於是托魯斯短短時間內有如落水狗，人人喊打，無人伸出援手。

　　由於這件事牽扯到三個城市，托魯斯應該會被引渡到巡迴稅務總部所在的比亞市，以貪污的罪名被起訴。托魯斯即使在雅德市的警政圈勢力再大，也對付不了巡迴法庭，更何況現在人人避他唯恐不及，所有人都不看好托魯斯此次能安全下莊。

　　狄玄武不確定馬修斯是怎麼弄出那些資金流轉的證據，可以想見札克幫了不少忙。以札克的功力，不可能洗錢被查到，還都指向圖剛的私人帳戶，顯然馬修斯有個好幫手。

　　由於金額已經往「億」的數字邁進，一旦成罪之後，估計唯一能收容托魯斯的只剩下奈沙特監獄。

　　對一個人的終極報復，不是殺了他，而是剝奪他最看重的名譽、財富、地位和尊嚴，然後讓他在地獄裡活下去。

　　「你為什麼幫他？」狄玄武只想知道這點。

　　特羅多沉默片刻，「我厭倦了雅德市只是拉貝諾、畢維帝和豹幫這三股人，他答應我，只要我幫他『保管』這兩箱東西，他同意將拉貝諾拉下來，扶植龍騰幫上去。」

　　原來如此。

　　拉貝諾和狄玄武，他們兩人是這次事件的主角。

　　圖剛要狄玄武，托魯斯要拉貝諾。

　　拉貝諾雖然和官方的關係一直不錯，但這些年來生意越做越大，托魯斯明白終有一天拉貝諾會不再受他管束。比起來，一個由自己一手扶植的龍騰幫就聽話多了。

　　「現在輪到你了，告訴我那兩箱衣服和頭髮是怎麼回事！」特羅多兇猛地瞪著他。

　　於是狄玄武將所有事情告訴他。

　　特羅多聽完沉默良久。

　　狄玄武說完的那一刻，他有種跑出門找個地方嘔吐的衝動，眼底的震驚根本無法以任何言語形容。

　　所有童年的夢魘在這一刻都衝回心田。那些孩子經歷的折磨，他都受過，完全明白那二十……不，那上百條小生命在人生最後的過程，處在何等的絕望驚怖之中。

　　「我應該打開來看的。」他喃喃道，「我應該把那兩箱東西打開來看，不該以為裡面只是髒錢和珠寶。」

　　「看了你也不能怎樣。」狄玄武再喝一口啤酒。

　　「我他媽的可以宰了圖剛！」

　　「不，圖剛是我的。」

　　「我要幫忙！」特羅多兇獰地瞪著他。

　　「怎麼幫？當布魯諾的污點證人？」

　　特羅多嗤之以鼻，「不！等你準備殺他的時候，我要在場。這種人不值得獲得法律的保障，即使是死刑。」

　　狄玄武思索片刻。「我不能保證，但若情況許可，我會盡量讓你參與。」

　　特羅多點點頭，起身走出去。

　　「狄！」法蘭克突然衝進來，差點撞到正要出門的特羅多。

　　「什麼事？」狄玄武立刻站起來。

　　「你以前的老闆……快來！」法蘭克喊完自己衝出去。

　　所有人全動了起來。

　　三輛車揚起一陣塵煙歪歪扭扭地衝過來。第一輛的車頭已經半毀，竟然還開得動。第二輛引擎蓋冒出濃煙，隨時會起火燃燒。第三輛在接近大門還有一公里時突然爆炸起火。

　　「趴下，所有人趴下！」狄玄武大吼。「醫生！醫生！」

　　醫生和勒芮絲早已聽見爆炸聲，從診所衝出來。

　　「我能做什麼？」特羅多迅速問。

　　「離開，我會再和你聯絡。」狄玄武神色鐵青。

　　特羅多點點頭，不浪費他們的時間，直接召了手下離去。

　　喬歐衝過去將第一輛車的前門拉開，但整個車頭變形卡住，車門竟然拉不開。

　　「法蘭克，給我氣壓剪！」

　　狄玄武衝向第二輛車，他人還在五公尺外，車頭已經冒出火花。

　　「退開！所有人都退開！」他大吼。

　　提默迅速將跑得慢的營區女人半推半擠到後面去。

　　不行，他們停得太近了，如果車子爆炸，整個棚架和營區前半段首當其衝。

　　狄玄武衝過去，拉開第二輛車的前門，把駕駛拖出來自己坐進去。

　　「不！」勒芮絲剛趕到第一輛車旁，看見他鑽進冒火的車子裡，整顆心幾乎停止跳動。

　　車頭的火越燒越烈，幸好引擎尚未熄火，狄玄武轉動方向盤，立刻衝往荒地的方向。

　　在最緊急的一刻，他停下車子，下了車鑽進後座，將裡面的人抱出來。

　　所有人只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後座裡，然後車子就爆炸了！

　　「狄──」勒芮絲尖叫著想衝過去，提默飛快攔住她。

　　「待在這裡，不准動！」提默吼完，回頭衝向變成一團火球的車體。

　　濃密的黑煙夾雜著電線的化學氣味，在一團濃煙中，一道高大的形影衝了出來。

　　勒芮絲幾乎腿軟地坐倒。

　　狄玄武懷中抱著一副白底紅花洋裝的嬌軀，但細看才發現，那不是紅色的印花，而是一團一團的血跡。

　　剛剛從駕駛座被推出來的是路易茲，爆炸那刻及時從另一邊的門跳出來的是菲利巴。

　　勒芮絲閉上眼深呼吸兩下，強迫自己回到第一輛車旁邊。

　　它的門終於被撬開，嘉斯大腿及小腹各中一槍，被喬歐從駕駛座扛出來，後座是吉爾摩和岡薩列茲。每個人身上不是刀傷就是槍傷。

　　「第三車的人是誰？」狄玄武的大吼比他本人更先到達。

　　「A3隊的人……」嘉斯呑了口口水，艱難地回答。

　　當初他訓練的城內分隊之一。

　　「按著他的傷口，按住這裡！」醫生指揮拉爾和里安多幫忙止血。「道格，我們需要擔架！」

　　「醫生！」勒芮絲立刻衝向狄玄武和他抱著的人。

　　狄玄武感覺懷中的人一顫，立刻停下來，將她放在地上。

　　芙蘿莎豔麗的容顏依舊，卻臉如金紙，氣若游絲。

　　她失血太多了。

　　「我……從沒想到……我會比你早死……」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禍害遺千年，妳不會死。」狄玄武冷酷地說。

　　「恐怕……死神……不聽你的……」她冰冷的手輕撫他剛毅英俊臉龐。「我不想死……我還沒……讓你和小農女分手……」

　　「妳不會死，我和勒芮絲也不會分開。醫生？」

　　「柯塔，魯尼，擔架！」醫生回頭大吼。

　　她的大腿動脈裂開，幸好她自己反應快，以皮帶綁住，但血依然汩汩冒出來。醫生用力將皮帶收緊，芙蘿莎痛楚地痙攣一下。

　　「是誰做的？」狄玄武抱緊她。

　　「圖剛知道……我們知道了……他……先下手……」一口血哽住，從她的嘴角流出來。「我死了……把我埋在……你的後院吧……」

　　「妳想都別想！」勒芮絲堅定地說。「妳若死了，我會把妳埋在最遠的荒蕪大地，讓他下半輩子都看不見妳，所以妳最好撐下去。」

　　擔架來了。

　　柯塔和狄玄武合力，一個人抬頭一個人抬腳，盡量平穩地將她放在擔架上。

　　醫生和勒芮絲迅速將她推進手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