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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布爾市司法局。
局長辦公室裡很少同時擠進這麼多人,除了局長本人,還有雅德市凶案組組長,奈沙特典獄長,一名律師,一名顧問,一名黑道大姊頭。
「來了嗎?」布魯諾對身旁的卡特羅咬耳朵。
「沒有。」卡特羅終於能脫掉那身彆扭的西裝和領帶,恢復他慣穿的T恤和長褲,一時間「黑幫分子」的昔日氣息破表。但他現在已經安分許久,只是個尋常的帕里拉連鎖店老闆。
「咦?你不是狄玄武的律師嗎?」坐在旁邊的典獄長對他產生懷疑。
「不是律師,是法律顧問。」卡特羅笑得嘴巴開開。
「你偽裝成律師闖進我的監獄?」典獄長不敢相信,「局長,他假冒律師是違法的,我們應該立刻將這個人逮捕。」
「錯,我從來沒假冒過律師喔!」卡特羅掏出他的名片放在局長桌上。「上面寫的很清楚,我是『約聘顧問』,法律事務所的顧問簡稱叫作『法律顧問』,我沒偽裝律師出庭啊,法律沒規定我不能進去監獄看我們律師事務所的客戶對吧?」
「你假藉律師名義,調閱本市檢警機密記錄!」典獄長怒拍一下桌子。
「不,調閱檢智記錄的是戴瑞先生,他是正牌的律師。來,戴瑞先生,跟大家打個招呼。」
瘦小的戴瑞坐在最角落,戴著一副起碼兩千度的近視眼鏡,說話的聲音尖尖細細的,跟瘦皮猴的長相有種莫名的搭配感。他的長相一點威脅性也沒有,說有多不起眼就有多不起眼;若是在法庭裡,他不說,別人可能會把他當成旁聽的路人甲,絕不會以為他是來開庭的律師。
「嗨,我是通天律師事務所的負責人,卡特羅是我們事務所新聘的顧問,我的律師證號是……」一長串背出來。
看典獄長還要再說,布魯諾不耐煩地打斷他。「我相信希斯洛先生的身分並不是今天會面的重點。」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吧!」司法局長習慣性地拿起槌子敲敲桌面。
芙蘿莎撫了撫自己的窄裙,保守的黑色套裝穿在她身上就是看起來風情萬種。
布魯諾再看一眼門口。有個小子遲到了。
如果提默在荒蕪大地被吃掉,只能說狄玄武自己命不好,他無能為力。
「局長,你們抓錯人了,放人吧!」
哇,這麼直接?卡特羅差點為他起立喝采。
「什麼意思?」司法局長冷眼一翻。
「狄玄武不是克德隆案的兇手。」布魯諾將第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這是克德隆停車場出入口的照片,這一抹白光是侵入者燒開鐵板而發出的火光,這張照片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零四分……」
布魯諾花了半個小時完整解說一次時間的出入點,和兩組人馬存在的證據。
他甚至丟出一份目擊者的證詞,當天晚上十點二十七分住在旅館高樓層的住戶聽見「一陣機器運轉的聲音」從頭頂經過,就是那架輕航機的引擎聲。
「即使如此,那也只能證明有人前後進去兩次,你如何得知不是狄玄武回頭再施放一次毒氣?」司法局長冷冷將照片丟回桌上。
「抱歉,我來遲了!」提默衝進來,氣息微促,後面兩個警衛追得滿頭大汗,槍都拔出來了。
布魯諸鬆了一口氣,時間抓得剛剛好,再晚兩分鐘他們就被趕出去了!
「這位是提默,他是我的……調查助理。提默,你把證物都帶來了嗎?」
「帶來了。」主街該死的正在封街辦市集,他繞了快半個小時就是進不來,最後他乾脆把車子停在路邊,用跑的跑過來,雖然多花了半小時,總算還是趕上了。
提默把一包厚厚的牛皮紙袋交給布魯諾,他打開紙袋迅速找出自己需要的資料。
「D─47會因為原礦開採的地點不同,每一批的礦物質含量稍有差異。死者體內的D─47分析數據在此,由布爾市鑑識局提供。」他再丟一份文件,「這一份是拉貝諾先生在律師和警方見證下的口供,承認D─47是從他的倉庫裡流出。其中二十罐登記有案,以芙蘿莎‧畢維帝的名義被買走,拉貝諾的實驗室提供了這二十罐的成分分析,和死者體內的成分並不相符。但,拉貝諾發現倉庫人員私自偷竊了另外四十一罐的D─47,根據他實驗室的報告,這四十一罐D─47符合死者體內的礦物質組成。」
所以,第二批被竊的D─47殺死那十六個人。
「妳提供D─47給犯罪分子使用?」司法局長尖銳的眼神投向芙蘿莎。
「不,我買送給朋友,並不曉得他拿去做什麼,我無法為他的行為負責。」芙蘿莎聳聳香肩。
「哪個朋友?」
「圖剛‧貝南。」
「圖剛‧貝南在哪裡?」司法局長銳利地看向布魯諾。
「請恕我直言,那是布爾市警方自己要去查的,不在我的管轄範圍。此外,成分分析已經說了,芙蘿莎送給圖剛的那箱不是致死原因。」布魯諾再抽出一份口供放在桌上。「拉貝諸將偷竊D─47的倉管人員扭送雅德市警局,這些人已經承認不諱,他們將那四十一罐D─47透過仲介轉賣給第三方客戶,這是他們的口供。」
這個人的文件真的丟不完,卡特羅提醒自己千萬不要跟布魯諾打文件戰。
「第三方客戶又是誰?」司法局長不悅地問。
「絕對不是我。」芙蘿莎撇清。
「請恕我直言,那依然是布爾市警方自己要去查的,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布魯諾把所有文件和口供攤開。「這些證據清楚地顯示,有兩批人一前一後進入克德隆總部,第一批人先搭飛機從屋頂進去,然後從地下停車場的出口離開。第二批人直接從停車場進入,來到樓頂,釋放致死量的D─47,殺了全棟樓十六個人。」
「好,就算如此,你們也不能證明狄玄武不是第二批人。」
通天律師事務所的瘦皮猴律師尖尖細細地插嘴:「局長,根據布爾市刑事審判法第七條第五項,『犯罪人須罪證確鑿,不得有任何合理懷疑之空間始得定罪』,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證明犯人有罪才能定他罪,而不是『不能證明他無罪』來認定他有罪。」
「好,那帶血的螺絲起子又是怎麼回事?」典獄長對他們怒目而視。
「這是狄玄武的證詞,」布魯諾抽出另一份文件,唸了起來:「克德隆是個情報頭子,我警告過他,他的金庫並不安全,他不相信我,於是我跟他打賭我能證明他錯了。那天晚上,我從屋頂進入他的總部,留下我進來過的證明便離開了,中途從家裡帶出來的螺絲起子不慎掉在大樓內。我的目的單純只是想讓克德隆覺得難堪而已,並未取走任何大樓內的物品。」
「真是放……」典獄長及時想起有女士在場,把下一個字吃掉。「你們真的相信他進入克德隆的總部,燒開金庫卻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狄先生可從頭到尾沒說保險箱是他破壞的,既然有第二批人進去,誰知道保險庫是不是他們破壞的?」卡特羅馬上說。
這個論點沒有人能反駁。提默看他一眼,眼神露出笑意。
「我說,缺了什麼東西,你們去問克德隆不就好了?如果缺的東西是狄拿走的,你們就再加他一條竊盜罪也就是了。」芙蘿莎彈彈指甲,放在唇邊吹一下。
「克德隆已經死了。」司法局長皺起白眉。
戴瑞律師又尖尖細細地開始說起來:「根據刑事審判法第十一條第二款,『證據之完整性,須為……』」
「我知道刑事審判法第十一條第二款是什麼!」司法局長不耐煩地道。
「那您也一定知道,當事人死亡不得作為缺乏證據之理由。」戴瑞頂了下眼鏡。
司法局長和典獄長互望一眼。
「他殺了那十六個人!您不能讓他們把狄玄武帶走。」典獄長陰沉地說。
「他沒有殺那十六個人,致死的麻醉劑不是由他釋出,他甚至沒有提到他用了D─47。根據他的口供,他躲過每一層樓的警衛,潛到地下室,然後在警衛能衝過來逮人之前燒開鐵板離去。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實狄玄武碰過D─47,沒有他的影像、他的指紋、他殘留下來的空罐。至於圖剛取走的D─47做了哪些用途,或那批下落不明的D─47到了誰手上,又為什麼會出現在死者體內,這是布爾市警局自己必須查明的事。」
布魯諾並不想幫狄玄武說話,但事實是,證據就只能證明如此。
即使那些人真的是狄玄武殺的,只要證據無法證明,任何人都不能定他的罪,這就是法律。
一切的源頭還是在於布爾市的警方見獵心喜,抓到一個人就以為破案了,不肯再繼續深入追查,以至於留下這麼多空頭的線索。
若說布魯諾痛恨什麼,除了殺人犯之外,就是做事馬虎的警察。
「目前的證據只能證明我的客戶『進入』克德隆總部,」戴瑞繼續尖尖細細地開口。「在法律上,這甚至不符合非法入侵的原則,因為他和克德隆先生打賭,克德隆先生充分明瞭我的客戶打算測試他安全系統,這個行動明顯得到克德隆先生的允許。」
卡特羅忍不住拍手。
「他們把一切推到一個死人身上,明明知道死人不會說話!」典獄長火大。
「你到底那麼想把一個無辜的人押在你牢裡做什麼?」提默冷冷地開口。
典獄長氣息一窒。
因為他不相信狄玄武是無辜的!
狄玄武眼也不眨就殺了他監獄裡的二十幾個犯人,這種人不可能是無辜的!
「局長,在你們能充分證明一個人有罪之前,不能憑著個人好惡將他丟進牢裡。當初我將他交給布爾市,是給貴市警方一個查清他犯罪事實的機會,而不是動私刑。」布魯諾直視司法局長。「我敢保證,如果這麼多證據說明狄玄武不是犯下克德隆案的兇手,而布爾市政府一意孤行不肯放人,我會向巡迴法庭提出仲裁,敝市市長和警治署長也授權我捍衛雅德市公民的人權。這件事一扯開來,最後難堪的是布爾市警方和司法局。」
「我有狄玄武會客時的錄音,他們談了許多跟案情相關的資訊。」典獄長雙眼一瞇。
「擅自竊聽我當事人的私人談話嚴重侵犯他的人權。」戴瑞象徵性地抗議一下。
「我和他的會面沒什麼怕人聽的,你呢?」芙羅莎看向卡特羅。
「我們就閒話家常。」熊爸聳了聳肩。
「事實上,我們的對話只是更證實狄和整個案情無關,歡迎你們一一去調查對話中提過的人。」芙蘿莎送給他們一個嬌豔絕倫的笑容。
典獄長咬了咬牙,看向司法局長。「狄玄武進我的監獄三個月就殺了二十八個人,他不能被放出去。」
「你有他的鬥毆影片嗎?」布魯諾皺眉。
「當然,奈沙特有最先進的監視系統。」典獄長驕傲地說。「我已經把相關影片都拷貝出來。」
「那我們可以立刻查驗影片內容,倘若看完之後,局長有任何理由延長羈押,我們完全尊重布爾市司法的決定。」
提默立刻銳利地看他一眼。
電視和播放設備迅速被推進來,接下來半個小時,所有人看完監獄的錄影畫面,其中幾段必須快轉,因為局長的胃承受不了。
三十分鐘後,整間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咳,雖然這些囚犯死亡的方式『很不平和』,」戴瑞覺得自己真是個輕描淡寫的高手。「但影片裡明顯是其他人先攻擊我的當事人,他只是合法自衛。」
典獄長無法反駁這個事實。
「而且影片裡的人死得歪七扭八,肢斷體殘,鮮血四處噴,你們看克德隆總部的人死得多乾淨俐落啊,一看就知道跟狄的手法不符!」卡特羅快人快語。
「……」
「……」
「……」
這些話一點幫助也沒有,好嗎?提默無語問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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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噗嗤。
艾拉趴在牆頭,對底下的帳篷打暗號。
過了一會兒,瑪媞雅從帳篷鐵出來,對她揮揮手。
「嗨,艾拉,妳要下來嗎?」
「吵死了!」瑪媞雅身後突然鑽出一個大男孩。「老子只是想睡個午覺,妳們兩人跟麻雀一樣,算了,我去找我朋友。」
萊昂嫌惡地走向文尼的帳篷。
艾拉左右看看,小腦袋突然從牆頭消失。
過了一會兒,瑪媞雅看見她繞過牆角跑了過來,漂亮的小臉蛋十分嚴肅,好像有什麼要緊話要說。
艾拉拉著她進去他們家的帳篷。瑪媞雅的爸爸一大早就出門上工了,萊昂又走掉,正好沒人。
艾拉一進去就把篷門的拉鍊拉上,嚴肅地看著自己的好朋友。
「我要去找狄。」
「妳知道狄先生在哪裡嗎?」瑪媞雅嚇一跳。
「勒芮絲說他在警察局裡面,暫時不能回來,等他幫完警察之後就能回來了,可是她不曉得是哪一天。」艾拉點點頭。
「我不曉得警察局在哪裡……」
「沒關係,我們進城之後問別人就可以了,妳要不要來?」
「我不曉得……有人說狄先生在坐牢耶!」
「他不是坐牢,他只是去幫警察的忙!」艾拉小臉蛋的表情更固執。「就算是坐牢,也可以會客,電視上都有演,我們去會客就好了。」
「可是,我們是小孩子,警察會讓我們見他嗎?」瑪媞雅有些遲疑。
「如果警察不讓我們見狄,我們就不回家,大哭大鬧到他們讓我見他為止。他們沒有權利不讓家屬見他!」艾拉最近看了很多警匪連續劇,對什麼權利啊、會客啊這些名詞很有概念。
「艾拉,大人叫我們不要自己亂跑……」
「好吧,妳害怕就不要跟來,我自己去!」艾拉轉頭拉開帳篷的門。
「等一下,艾拉,妳要怎麼去?」她急問。
「我有腳踏車,我自己騎過去。」
「我們只要一騎出去就會被社區的守衛看見了。」瑪媞雅透過門縫偷看一下牆頭的道格。
「妳要一起來嗎?」艾拉眼睛一亮。「我已經想好了。這陣子荒蕪大地有異鷹飛過來,大家注意北邊比較多。我們一出去就拚命騎、拚命騎,即使被道格他們發現也是好幾分鐘以後的事,我們如果不肯回頭,他們也不能怎樣。等他們追出來,我們早已騎到蓋多區了!」
艾拉滿臉鬥志,信心十足。瑪媞雅總覺得好像沒那麼容易……
「算了,妳不想去,我自己去。」艾拉看她一副擔心的樣子,頓時有點洩氣,賭氣的拉開帳門。
「好啦好啦,我跟妳去。」瑪媞雅總覺得不能丟下她一個人。「我載妳,我力氣比較大,騎比較快。」
「好,我回去準備一下。」
艾拉溜回社區,揹起裝了水和餅乾的小背包,牽出自己心愛的腳踏車出門。她常到營區找瑪媞雅那些小孩騎腳踏車,守門的法蘭克看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只叮嚀她「騎車小心一點」。
或許她們今天真的受命運之神眷顧,北方的天空真的又出現好幾隻異鷹的影子。
最近變異禽突然增加,醫生和德克教授推測,應該是逃出來的難民屍體散佈在荒蕪大地上,才會把牠們引過來。異禿鷹能察覺十公里外的死屍,等荒蕪大地的屍體吃完,牠們又會飛回獵物較豐足之處。
兩個小女孩覷到空檔,跳上腳踏車往城裡方向拚命騎。
騎出一小段路,她們就發現距離比她們以為的更遠。社區離城裡約十公里,即使成年人也要騎一個小時,絕對不是她們想的「幾分鐘就到了」。
艾拉在後座空自著急,為什麼距離一點都沒有縮短?為什麼蓋多的水塔老是在那麼遠的地方?
背後飄來道格大叫的聲音,她們被發現了!
快!快!瑪媽雅拚命踩動踏板。
頭上突然有一大片黑影掠過,瑪媞雅的把手晃了一晃。那道巨大的黑影又掠了回來,這次強風壓得更低,颳起的黃沙遮版了她們的視線,有一瞬間兩個小女孩什麼都看不到,只能把臉埋進手臂裡。
兩個小女孩尖叫一聲,腳踏車突然倒地。那陣黑影再颳回來,艾拉感覺背上的包包一緊,整個人突然騰空。
「啊──」艾拉尖叫。
「艾拉!」瑪媞雅也跟著尖叫,拚命跳起來想抓住她。她的身體離地面越來越遠,半公尺、一公尺、兩公尺……
「不!不!不!」艾拉在半空中拚命搖晃身體,想讓自己從背包的束縛滑脫,但異鷹巨大的爪子抓緊背包,連帶讓背包帶子陷進她的腋下,完全無法掙脫。
頭上響起驚人的拍打聲,巨大的翅膀揚起的氣流讓她心顫膽寒,地上的瑪媞雅尖叫著拚命想跳起來抓住她的腳,卻徒勞無功。
異鵰是所有變異鷹科裡體型最大的品種,站立的高度為一百五十公分,雙翅伸展開來將近五公尺,一掃能斃虎熊,每次搧動都能揭起一陣驚人的風,腳爪連一個成年女人都抓得起來。
牠們的主食是地面中小型的哺乳動物,包括人類小孩。
「不──」艾拉尖叫,只見地面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汽車引擎的怒吼不知從哪個方位衝了過來,揚起一陣不亞於異鵰拍翅的塵沙。那輛汽車衝向一片有坡度的板岩,整台車射向半空中。
一條黑影猶如流星從車內疾射而出,撲向迅速升空的巨禽。艾拉感覺上方重重一沉,好像有什麼東西撞在那頭異鵰背上,異鵰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尖鳴,不斷上升的身體突然又開始快速下沉。
她再度嚇得尖叫,看著地面以驚人的速度朝她撲過來,抬頭只看到晃動的黑影和刺眼的陽光,強烈的恐懼幾乎將她撕成碎片。她會摔死,她會摔死,她會摔死……
異鵰再度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喀啦」一響,牠快速振動的左翅突然折斷,軟軟地垂在身側,像一件黑色的羽被蓋住艾拉,斷翅的異鵰下墜速度更快。
「啊──啊──」她尖叫。
一隻強壯的手臂突然圈住她,將她硬扯出異鵰的巨爪。她撞進一副寬闊的胸膛,只剩下一隻翅膀的異鷗終於支撐不住,摔向地面上。
她和圈注她的男人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迴旋一圈,比雀鳥更加靈活地落在地上,異鵰痛苦地在地面撲騰,揚起一陣驚人的聲勢,男人小心避開牠掙扎翻動的羽翼,走到牠身旁,一腳重重踹向腦門結束牠的折磨。
「妳以為妳在幹什麼?誰教妳自己一個人跑出來的?」狄玄武把她抓起來用力搖晃。
艾拉呆呆地瞪著他。
另一個嚇呆的年輕人從車子前座鑽出來。
拉爾雙腳有點發軟。車子是用來開在陸地的,他從來沒想過有人能把車子當飛機用,幸好他及時抓住方向盤,車頭安全落地,他活下來了……
提默和喬歐的機車迅速從社區飆過來。
「說啊!妳要去哪裡?妳儍了?為什麼一個人跑出來?」狄玄武怒氣不息。
他要是再晚到一分鐘,她就破異鵰叼走了,她知不知道?
「我……我……」艾拉摟住他脖子放聲大哭。「我要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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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放下手邊的工作跑出來,提默和喬歐先把車騎進社區停好,道格一臉愧色跟在他們身後。
新蓋好的診所外,醫生、拉貝諾、伊果和布魯諾步下他們正在打撲克牌的門廊。
另一側的長棚,瑪塔舀湯的杓子「咚」一聲掉在桌上。
正和其他小朋友玩的雷南呆呆站起來,一些正在忙活的婦人輕呼出聲,老人和孩子們全跑到前面。
雙手沾滿陶土的柯塔,正在替休旅車換油的魯尼,安東尼奧、法蘭克、樂蒂莎……
勒芮絲。
她走出來的步伐越來越慢,終至停住,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依然是一雙軍靴,黑色長褲,帥氣的軍用腰帶與白T恤。
他永遠的最佳動作冒險遊戲代言女主角。
狄玄武下了車,懷裡是那個從頭到尾拒絕放開他的小女生,瑪媞雅雙眼紅通通地跑回營區的女人身旁。後面第二輛車是回鄉省親的卡特羅一家,他們下了車和拉爾一起等在旁邊,因為這一刻是屬於這群患難與共的家人的。
狄玄武停在她身前,她都忘了他有多高大。
依然英俊挺拔,器宇軒昂,姿態猶如巡視領土的帝王。
勒芮絲必須眨好幾次眼睛才能確定自己真的沒看錯,艾拉伏在他懷裡並未滅損他的威勢,反而讓他多了一股人性。
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他漆黑深邃的眼無比專注地盯住她,彷彿全世界都沒有在他眼前的這個女人重要。能被一個人這般注視是何等幸福的事?勒芮絲突然找不到任何語言。
「我考過護理師的檢定考了。」第一句從她口中冒出來的竟然是這個。
「我早就說過妳會考上。」狄玄武專注的眼中湧入淡淡的笑意。
他的嗓音和她夢中一樣低沉,帶著些許沙啞的音調。
她撲進他懷裡,他的懷中又塞滿了一大一小兩個女人。他最重要的兩個女人。
他的味道湧入鼻端,堅硬的胸膛貼在臉龐,精實的窄腰被圈在她臂中,他是真實的!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實感。她抬起頭,眼中翻湧著強烈的情緒。
稍後。他用眼神對她承諾。
勒芮絲視線飄向卡特羅一家,發出一聲半是欣喜半是心酸的嘆息,走過去擁抱他。
「嗨,勒芮絲,我們終於見面了。」卡特羅笨拙地拍拍她背心。
「謝謝你。」勒芮絲誠心誠意地說。
「這不算什麼啦,以前狄也救過我好幾次。」熊爸彆扭地打個哈哈。「對了,妳知道那間事務所真的付了我好幾天的顧問費嗎?妳說好不好笑?哈哈哈。」
勒芮絲知道他們這些硬漢最受不得兒女情長,沒再讓他尷尬,和薇拉、妮娜擁抱過後,回到狄玄武身旁。
狄玄武走到醫生面前,溫格爾醫生欣慰地拍拍他肩膀。
「你回來了,回來就好。」
「你們在幹嘛?」門廊那張牌桌讓他的眉頭聳得老高。
「看起來像什麼?」伊果發出一陣噴氣聲。「打發時間兼賺外快囉!」
「你們裡面有一個警察,一個黑幫老大,一個會計師和一個醫生。」他瞪著這四個人。
「那又怎樣?」拉貝諾拄的手杖敲敲地面,威嚴十足。
「警察是抓黑幫老大的,黑幫老大綁架過會計師,而醫生是個痛恨暴力的人道主義者,你們不覺得你們四個人湊一桌很不協調嗎?」
四個人互相看一看。
「會嗎?」
「不會啊!」
「陳年老事就不用再提了。」
「看診空檔需要調劑身心。」
狄玄武受不了地搖搖頭,把小艾拉放下地,回頭找他的女朋友,一陣小影子突然颳回他面:
「幹嘛?」他雙手插腰兇巴巴地問她。
艾拉也雙手插腰兇巴巴瞪著他,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她突然一臉厭世地搖搖頭。
「妳搖頭是什麼意思?」他質問。
「美樂蒂說得果然沒錯。」她悶悶的。
「誰是美樂蒂?」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美樂蒂留在叢林裡沒有一起出來,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說過的話:男人都不能信任!」
「……這話是什麼意思?」看看她那什麼眼神!
艾拉扳著手指開始數。「你先騙我你要出去打獵,然後三年都沒有回來──」
「我們又要從頭來一次?」
「然後想把我丟在貝托營,自己去史多哥蓋牆。」她繼續怒數。
「後來我不是讓妳跟上來了嗎?」
「等我們到雅德市,你就莫名其妙失蹤了四個月,四個月,四、個、月!」她用力跺腳。
「妳以為我願意啊?」他完全準備好跟她大吵一架。
「是你說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的,結果呢?結果呢?」她悶燒的心火越來越旺。「我上個月已經十歲了,你知道嗎?我現在是兩位數的歲了,兩、位、數!」
他瞪著她高高舉起的兩隻手指,無法反駁。
「我七歲生日的時候你不在,我八歲生日的時候你不在,我九歲生日的時候你不在,連我十歲生日的時候你也不在!」艾拉每說一句就用力揮手。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會潰不成軍。
「這是我第一個兩位數的生日,以後我再也回不到一位數了,你知道一個人這輩子只會有一次從一位數變成兩位數嗎?」艾拉乘勝直追。「我七歲、八歲、九歲你人在外地也就算了,我十歲的時候你明明已經跟我們在一起,可是你還是不在!你跑到哪裡去了?是誰說他永遠都不會離開我?」
「……」
「……」
「……」
「……」
「……」這些沉默都是狄玄武一個人的,因為太長太長了。
醫生一掌拍在臉上,社區的人全無力地搖頭。這兩人每次吵起架來都幼稚到不忍卒睹。
「而且你還告訴我,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的小女生,那她是誰?」艾拉不滿地比向他身後。
狄玄武回頭一看。
「嗨,我是妮娜。」妮娜愉快地揮揮手。
「她不是我的小女生,她是卡特羅的小女生。」終於有件事他站得住腳了!狄玄武立時健腰一挺。
「妮娜?就是你掛在客廳牆上的那個『妮娜』?」艾拉雙眸微瞇。
「噢,那幅漫畫是我畫給狄的,感謝他救了我爸爸。」妮娜好心解釋。
「妳的每幅畫我不也都掛在牆上?」
「所以她跟我一樣重要囉?」艾拉聲勢滔滔。
「……」
「男人!」她痛心疾首地搖頭。「美樂蒂是對的,他們只會花言巧語,一點都不值得信任。我終於學到教訓了,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相信任何男人的話!」
看破世事紅塵的小女孩再度一臉厭世貌,扛著她沉重的枷鎖走進社區。
「……」
「……」
「……」
「……」
「……」這段長長的沉默依然是同一個人的。
拉貝諾突然仰天長嘆:「真沒想到,最後竟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將他撕碎啊。」
伊果立馬發出噗嗤噗嗤的獾笑。
狄玄武心靈殘破地看向勒芮絲,她只好抱著他秀秀。
「她進入青春期一定會更難搞。」他委屈地說。
「好啦好啦。」她安慰地抱抱他。「以後不要跟她吵架就是了,反正你也吵不贏。」
伊果的獾笑變成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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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玄武隨便套上一件運動褲,步履輕快地下樓。他光裸的背上有幾道抓痕,考慮到這些抓痕是發生在極度銷魂的時刻,他不怎麼介意。
打開廚房的冰箱拿了罐啤酒,最後一次檢查過所有門窗的鎖,他的步伐最後在前門一停,然後回廚房拿第二罐啤酒,開了門走出來。
提默及時回頭接住他扔過來的啤酒,師徒倆坐在台階上,打開啤酒灌了一口。
南半球的夏天燠熱萬分,但社區蓋在一片荒地上,熱輻射效應讓夜晚的氣溫大幅降低,變成怡人的溫度。星子輕眨,月娘灑落銀衣,唧唧蟲鳴在庭樹間交響成寧靜安詳的夜曲。
「抱歉,我不想打擾你們。」想也知道他和勒芮絲今晚一定「很忙」。
「那小子安頓好了吧?」狄玄武再喝一口啤酒。
「嗯,拉爾以後和喬歐一起住,正好讓喬歐看著他。」提默點點頭。「他已經跟我們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了。對了,你知道他大哥用搶銀行的錢資助好幾家孤兒院嗎?」
「嗯哼?」
「我不是說這麼做就能合理化搶劫的行為,不過,你得承認這還滿酷的。」
狄玄武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勒芮絲和我去找過提亞哥的母親了,她很感謝我們,但她說她要留在她兒子為她買的房子裡。勒芮絲回來之後跟大家說,以後有誰有事進城,盡量抽空過去看看她。」
「謝謝你們。」
提默把啤酒握在雙手間轉動,感覺瓶身被他的體溫烘暖。
「我還有好多事不懂。」他終於說。
狄玄武喝了口啤酒,沒有搭腔。
「我們來到這裡,你開始教我拳腳功夫,我練了幾個月就發現自己變得很強,連我自己都喜出望外。之前營區那四個痞子想找麻煩,被我幾下就打趴在地,我以為自己在同年齡層的人裡面已經最厲害了……事實證明,我依然什麼都不懂。」提默看進夜色裡。
狄玄武把喝完的瓶子隨手一放,拿過他不喝的那瓶繼續喝,免得浪費。
「我不曉得如何躲過路上的監視器,不懂用什麼武器造成什麼傷口。我曾經以為只要變得很會打就夠了,直到這次的事情我才明白,只是會打根本走不了多遠。」
無助。狄出事的這段期間,他最大的感覺就是無助。
在羅納和飆風幫的淫威下,他曾經是個脆弱無助的小孩,然後他們死了,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感覺到無助。狄開始教他功夫之後,他更相信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師父,再沒有人打得倒他。
直到狄被抓進牢裡,他自以為厲害的假象完全瓦解。
就算他打得過全世界的人又如何?他依然害他的師父被關進牢裡,他只會成為愛他之人的負擔。
漫天徹地的慌亂朝他撞過來,他重新回到那個名為「無助」的囚籠,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
「你並不是突然變強。」狄玄武的嗓音驅開一部分黑暗。「功夫有內力和拳腳、身法之別。真正難練的是內功,一旦基礎打好了,練起外家身法就事半功倍。現代人已經不練內力,所以誰的拳腳招術厲害,誰就贏。你在我離開的那幾年一直勤加修練,所以只要你的拳腳招術趕上,就會感覺自己好像一夜之間變強好幾倍。這些都不是投機取巧來的,如果過去幾年你一直在偷懶,連我也教不了你。」
「可是我依然害你被關進牢裡!」提默寧可被抓進去的是自己。
「因為我教你的是功夫,不是戰鬥。」
「什麼?」
「一個功夫高手不必然是一個戰士,一個戰士也不必然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他教提默的是功夫,並不是開啟戰鬥模式。
「但你兩種都會。」提默看著他。
「因為那是我從小到大的生活方式,我被訓練為一個戰士和一個功夫高手。」
「那你為什麼不教我?」
狄玄武思索片刻。「或許我希望你永遠用不上這些技巧,學會功夫,能保護自己和家人就夠了。」
「我寧可你什麼都教我,讓我自己決定夠不夠。」提默兇猛地說。
成為一名戰士並沒有口頭說的如此簡單,一個戰士從來不是活在溫馨和平的世界裡,和平的世界並不需要戰士。
戰士的世界是血腥的,暴亂的,殘酷的。一旦打開這個門,就關不回去了。
成為一個成功的戰士,意味著一個人必須將他的感官知覺調到最高,隨時處在警戒狀態,對四周的動靜無所不知,走進一個房間必須立刻辨認出最有威脅性的是哪些人,發生衝突之後應該先除掉哪幾個,安全的逃脫途徑在哪裡。
他必須呼吸、心跳、毛細孔分泌的都是對暴力的覺悟,明白自己將面對什麼樣的挑戰,經過反覆不斷的焠鍊,直到殺戮變成他的直覺。
然後,他必須學會如何停止。
每天晚上,當他躺下來,閉上眼睛,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良知,他必須能睡得著覺。
所有好戰士都當不了模範公民,因為他們已經把自己變成一把出鞘的刀,隨時會割傷人。這就是海豹部隊、綠扁帽部隊那些特種兵退役之後往往無法立刻適應平民生活的原因。
提默在狄玄武心中一直是那個樂觀開朗的十五歲男孩,即使在十九歲的現在也依然保有那份天性。
或許在他的潛意識裡,並不希望那個快樂的大男孩消失。
「好吧!」他欠了欠身站起來。「明天到伊果那裡幫我拿一份資料。等你回來之後,我會問你三個問題,或許是路上一些顯而易見的事,也或許是微不足道的細節,只要你回答得出來,就代表你有當戰士的天分。」
「好。」提默跳起來。
「然後聯絡拉貝諾和布魯諾,我們該找時間談談那些箱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