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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後來我跟他說,我有不好的預感,他笑我大驚小怪。」啵。「結果我們出門不久,隔壁突然發生瓦斯氣爆,三棟房屋都被炸毀。」啵。「他本來還不想出門,要不是我硬拉他出去,他現在已經變成一隻烤雞。」啵。「後來他就決定,以後要相信我的預感。」啵。「所以,你看吧!我真的有感應力。」啵。

  拉爾坐在自己的上鋪,兩隻腳掛半空中晃盪,對著牆壁丟棒球,棒球每打在牆上就「啵」的一聲。

  「告訴你,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而已,我還有另外一件更神的,有一次我和費比希去找他朋友……」

  下鋪的狄玄武把聖經往旁邊一放,突然坐起來按揉眼睛。拉爾把棒球接在手上,立刻活力十足地跳下地。

  「你看聖經看膩了嗎?沒法子,典獄長只讓龍窟的人看聖經,不過我堂哥有路子弄到其他的書,我的棒球也是他弄來的,要不要我幫你關說幾句?看在你是我室友的分上,他說不定會算你便宜一點。」

  狄玄武舉起一隻食指阻止他,另一手繼續覆著眼睛,好像哪裡不舒服。

  「喂,你沒事吧?你是不是毒癮發作了?你沒毒癮吧?」

  「不,我正在問上帝。」

  「……」靠,拉爾以為他看聖經是為打發時間,沒想到他真的有虔誠信仰。「你在問上帝什麼?」

  「我在問上帝為什麼老是讓我身邊出現這麼吵的人!」狄玄武額角爆青筋。

  先是提默,再來是這個叫拉爾的小鬼,他到底做了什麼,老是被這種話很多的小鬼纏上?

  這傢伙每天早上一睜開眼睛就開始說話,從天氣、時間、個人興趣、明星八卦、過往事蹟無一不聊,聽得他快抓狂!

  以前他還能閃到其他地方避開提默,現在他甚至沒地方躲。

  「噢。」拉爾吶吶的。

  哐啷,牢門滑開,放風時間到了。

  奈沙特每天早上九點有三十分鐘的庭院活動,下午和晚上各有兩個小時的室內放風,除了每餐吃飯的半個小時,這就是囚犯少數能離開牢房的時候。

  狄玄武迫不及待閃出門。

  「狄,我堂哥說他想跟你談談,你有時間嗎?」拉爾在他身後急追而來。

  「不!」

  這小鬼要是跟上來,狄玄武發誓他會扯掉他的舌頭。他發誓!

  「嘿,不要打我啦!不要推我……不要拉我褲子……走開啦!」後面陷在人堆裡的小鬼拚命抵抗,幾個新來的鄰居哈哈大笑。

  「呃──」其中一個哈哈大笑的新鄰居突然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一隻鐵鉗扣住他的後頸,手指分別陷入他脖子兩側的肌肉裡。他頸子劇痛,那股強勁的指力讓他明白,對方只要稍一使力,他的頸椎說不定就會斷成兩截。

  他張大嘴巴,只能吐出「呃、呃、呃」的聲音,所有同伴立刻回頭。

  狄玄武冷冷盯著他們。

  「想死啊你們?去其他房打聽一下你們住的這幾間為什麼空出來!」拉爾趕快躲到他身後。

  這時候就知道狐假虎威了。狄玄武無言地看他一眼,把那大漢扔進新鄰居堆裡,轉身繼續走開。

  費比希和他的朋友在前方擋住他,狄玄武只看他們一眼,直接繞過去。

  「嘿,費比希!」拉爾立刻跑到堂哥身邊。

  「我有話對你說。」費比希對著他的背影說。

  狄玄武繼續走開。

  費比希瞪了他片刻,對同伴一招手,所有人擠進他的牢房裡,兩個人負責站在門口對每個經過的人怒目而視。

  「你覺得那姓狄的傢伙如何?」費比希先問他。

  「我覺得他人其實不錯,雖然看起來兇兇冷冷的,不太愛講話。」

  「誰跟你比起來都『不太愛講話』。」旁邊的凱薩糗他。

  「喂!我是說真的,他看起來雖然不好相處,不過不會仗著自己的個子大,以大欺小;我在他旁邊做什麼,他頂多裝作沒看見,有時找他聊天,他高興就接兩句,不高興就不理我,有時候我以為他沒在聽,可是我若講到跟前面有出入的地方,他會突然出聲問一句,表示他都有聽進去。」

  「還有呢?」費比希皺眉。

  「有些事我也講不出來,這是感覺的問題。總之,我覺得他跟其他犯人不太一樣,雖然他對我很不耐煩,要是有人欺負我,他會回來保護我。你記得幾天前你去會面那次嗎?」

  費比希點點頭,神色微微陰沉。

  「那天你們有兩個人不在,凱薩又被其他生意纏住,可是典獄長剛放新的囚犯進龍窟,我有點害怕。那天下午我一直跟在狄身後,平常他最討厭我黏著他,但那天他沒有趕我,好像知道我一個人會害怕。後來有幾個新人想過來找麻煩,他只是抬頭看他們一眼,那些人就摸摸鼻子走掉了。」

  「不是每個人都摸摸鼻子走掉。」凱薩糾正。「其中一個拍翻他正在喝的水杯,姓狄的把杯子撿起來,捏成一團球塞進他嘴裡,其他幾個才走掉。」

  「把杯子捏成一團球?」費比希重複。

  幾個目睹事發經過的同伴都點頭。

  他們的杯子是統一規格的五百CC軍用鋼杯,把它捏成一團球啊……

  好吧,這解釋了為什麼一個新囚犯第一天就被送進醫務室。

  「我會送他一個新杯子。」費比希決定。

  「不用了,他把那個新人的拿去用了。」拉爾咧嘴一笑。「你們說他在克德隆的案子裡殺了十六個人,都是平民?」

  費比希點點頭。

  「除非那十六個人是罪大惡極的罪犯,不然我很難想像他會殺了十六個無辜的人。狄玄武讓我感覺他有一股奇特的正義感,無法忍受比他弱小的人在他面前被霸凌。」拉爾總結。

  如果說這些話的是其他人,費比希會相信他們儍了。「正義感」這種事不會發生在龍窟裡,但說這些話的人是拉爾,所以費比希相信他的判斷。

  拉爾或許外表看起來很年輕──實際上也真的很年輕──但他是全布爾市最厲害的扒手。

  當扒手的第一項本領就是察言觀色。拉爾更奇特的是,他並非當了扒手才擅長察言觀色,而是天生對人就有一股敏銳度──或許就是他常掛在口中的「靈感力」──使他從九歲開始就成為一個厲害的扒手。

  一個厲害的扒手懂得如何從一群人當中迅速做出判斷,挑最容易得手的目標下手。除了拉爾被人陷害而被捕的那次,費比希還沒見他失手過。

  「走吧!我們去找他談談。」

  「費比希,你不會跟他打起來吧?」拉爾有些擔心。

  說真的,他們兩個如果打起來,他覺得費比希應該不會贏……

  「不會,走吧!」費比希鑽出牢房。

  他們在書報區找到狄玄武。

  所謂的書報區,其實只是一張鉚在地面的鐵桌和四張椅子。

  獄警每四天查房一次,會順便帶一份報紙進來,不過所有時事相關的版面都拿走,只剩下一些藝文花絮或明星八卦。偶爾有什麼獄方認為不合適的報導還會直接挖掉,這份七零八落的報紙就是書報區的唯一讀物。

  狄玄武坐在桌前,正聚精會神讀一篇跟栽值玫瑰花有關的介紹,費比希往他對面一坐,凱薩和拉爾坐在另外兩張椅子上。他只瞄了他們一眼就繼續看報紙。

  「我知道你是誰。」費比希直接說。「狄玄武,曾是畢維帝的第二把交椅,打遍利亞生存區無敵手,近三年才冒出頭就驚天動地的男人。盧卡斯那些混蛋關在牢裡太久,沒聽說過你,我想他們現在應該在地獄裡很後悔了,但我進來才一年半,有幸在外面聽過你的名號。」

  真的假的?拉爾頓時對自己的室友刮目相看。

  「客氣。」狄玄武繼續把那篇專題讀完。

  「我叫費比希,今年二十八歲,因為連續搶案而進來蹲。官方記錄說我搶了三家市立銀行,得手贓款一千四百萬,有一個同夥轉為污點證人,警察才抓得到我們這幫人,但是他們找不到贓款。」

  「印象深刻。」他把看完的報紙往旁邊一放,扭扭脖子,舒活一下筋骨。

  「法官判他們三個十八年,判我二十七年,不過他們給我一個減刑條件,只要我願意將贓款都吐出來,司法局可以將我們的刑期減為七年。」

  「聽起來是個很划算的交易。」

  「是很划算,只除了我沒有一千四百萬給他們。」

  「花在『性感邦妮』和『激情桃樂絲』身上?」狄玄武微笑。

  「才不!費比希把錢拿來……」拉爾被堂哥一瞪,把後面的話呑回去。

  「邦妮和桃樂絲再性感激情都值不了一千四百萬,我沒有錢給他們,是因為他們的數學有問題。」

  「哦?」

  費比希野蠻地一笑。「布爾市立銀行替市長和一些高官洗錢是眾所周知的事,我搶的那三家銀行是洗得最兇的。那些錢都是民脂民膏,被我搶走也不過剛好而已。」

  「所以你覺得自己是羅賓漢?」

  「噢不,我是個銀行搶匪,非常厲害的銀行搶匪。無論我們搶到的錢拿來做什麼用途,都沒有改變我們是銀行搶匪的事實,我們對自己的專業也十分引以為傲。」他旁邊的同伴紛紛點頭。「我們是一群壞胚子,無庸置疑,被抓到也沒什麼好怨的;問題在於,我們被捕後才知道自己搶了一千四百萬。」

  「哦?」

  費比希微微傾身。「我們只搶了八百萬,那群混蛋把市長虧空的市政基金一起掛在我們的帳上,所以,就算我想把所有的錢吐出來──而我並沒有這個意願──我也沒有一千四百萬。」

  「政客,你能指望什麼?」狄玄武聳聳肩。「恕我直言,你們人關在牢裡,即使有八百萬也派不上用場。」

  「噢,二十七年很快就過了,我們有耐心。可惜,典獄長沒那麼有耐心。」

  「典獄長?」

  「所有銀行搶案,能夠協助警方起出贓款的人可以領到三成的獎賞。一千四百萬的三成是四百二十萬,大約是典獄長兩輩子的薪水,所以他很急著讓我把贓款的地點招出來。」

  「我猜這跟我們今天的對話有關?」他想回牢房睡午覺了。

  「他。」費比希向拉爾一指。

  拉爾一臉呑了顆臭雞蛋的表情。

  「拉爾扒了三個皮夾被警方逮到,這是他唯一的犯罪記錄,法官判他七個月,堪堪在六個月必須服刑的門檻之上。這種小罪通常在城裡的監獄蹲一蹲就能出去,猜猜他最後被送到哪裡?」費比希往四周一指。「奈沙特。幾乎他一踏進監獄,就被直接送進龍窟,你說這是為什麼?」

  狄玄武看了下他的室友。

  「牽制你?」

  「答對了。」費比希扯了下嘴角。「在這裡,二十萬你就能讓犯人自願殺掉自己的老母,何況是四百二十萬?拉爾再兩個星期就出獄了,但我知道他並不安全。典獄長的勢力太大了,到處有願意賣他人情讓自己或在牢裡的親友好過一點的罪犯,拉爾一個人在外面根本撐不了多久。這次被逮就是他上了別人的當,接下來他只會不斷被用更多罪名抓進來,直到最後再也不是幾個月就能出去的小罪。」

  「噢。」

  「拉爾是個好孩子。」費比希告訴他。

  「拉爾是個小偷。」狄玄武告訴他。

  「我不是!」拉爾臉色一變,霍然站了起來。

  「你會進來就是因為你偷東西。」狄玄武提醒他。

  「我知道,但是……啊!」拉爾氣得坐回去,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拉爾確實是個扒手,他那個窩囊廢父親若說這一生對拉爾有什麼貢獻,大概就是把自己的一身絕活傳授給他。等到拉爾青出於藍,那廢柴甚至每天賴在家裡,只等著拉爾出門扒錢回來供他喝酒花用,沒扒到錢當天就等著捱揍,拉爾那時才十二歲。但我在他十六歲那年將他接過來住,從此以後拉爾沒有再做過一次犯法的事。」費比希拍拍堂弟的腦袋。

  「顯然一個銀行搶匪是最佳的行為模範。」

  「噢,我確實是。」費比希居然點頭。「如果你知道我們家族專出一堆垃圾人渣,你就會明白我已經算是最正常的人,而拉爾過來跟我住也是他這一生最接近正常人的生活。我愛拉爾,他是我唯一的小弟弟,他在我這裡有得吃有得穿,每天晚上不必擔心捱打。我供他讀書,不讓他再回去當個陰溝裡的老鼠。他在學校的成績很好,有一天他或許會成為我們家族第一個大學畢業的人,不必像我和他老爸一輩子在爛泥裡打滾。」

  拉爾低頭瞪著桌面。

  「但他依然因為扒竊被抓進來。」狄玄武喜歡幫人認清事實。「很高興和各位閒聊,我美容覺的時間到了。」

  他站起來,費比希的三名同夥立刻圍過來。

  「坐下!」

  「你們想『幫』我坐下嗎?」他的笑容露出白牙。

  拉爾全身汗毛都豎起來,趕快推開其他人。

  「好,今天到此為止,謝謝大家的參與!」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交換條件,我也會幫你一個忙。」費比希依然坐著不動,在位子上看著狄玄武。

  「我沒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狄玄武輕輕撥開凱薩的手,轉身走開。

  「我知道你沒有殺那十六個人,這不符合你的行為模式。」費比希在他身後說。

  「你並不認識我。」他繼續走。

  「我不需要認識你。你在雅德市奮鬥三年,存錢蓋了一座社區,就為了到某個地方把一群人帶出來,之後又收留另一群從東區流浪而來的難民,無償供給他們食宿。」費比希側身看著他。「相信我,我瞭解你這種人的行為模式,這樣的男人不會殺十六個平民。」

  「你調查過我?」狄玄武終於停下腳步,回頭迎上他的視線。

  「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監獄,只要有心,任何人都能繼續得到外面的資訊。」

  「你調查我想必有原因?」狄玄武慢慢坐回位子上,又露出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鯊魚笑。

  「你知道一個成功的銀行搶匪最需要什麼嗎?」費比希告訴他,「人脈。你以為克德隆每天坐在家裡就可以得到一堆情報?不,他是找像我這樣的人幫他探聽情報。」

  「你替克德隆工作過?」狄玄武靠回椅背,長眸迷離難解。

  「我們論件計酬,他在各地都有幾個像我這樣的人提供他資訊,稱我們為他的『調查員』。他需要我們在當地的人脈,而我們不介意賺點外快。」費比希聳了聳肩。「我說了,這是一個互惠原則,你幫我,我就幫你。你想查什麼,跟我說一聲,在布爾市很少我查不到的事,出了布爾市,我在其他地方也有管道。」

  「交換條件是什麼?」狄玄武偏頭打量他。

  「他。」費比希指了下自己的堂弟。「拉爾再兩個星期就出獄了,他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不會把他拖回這個泥沼的地方。你收留拉爾,我就幫你查出是誰陷害你入獄。」

  「你要我把一個小偷送進我家裡?不,謝了。」狄玄武又站起來。

  拉爾決定自己受夠了。

  「我不是小偷,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給我閉嘴!」他的神情和平時蹦蹦跳跳、半天靜不下來的樣子不同,語氣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拉爾……」

  「不!如果他要侮辱我,起碼必須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拉爾瞪著狄玄武。「我有一個小時候一起長大的朋友,命運也跟我差不多,只差在我家的是老頭子,他家的是他那個當妓女的媽媽。有一天他說他打工的錢被一群混混搶走,他還有房租和他媽媽高利貸的錢要付,如果他拿不出錢來,那群人威脅要燒了他家,最後我答應幫他扒回那些人的皮夾。沒想到我一出手,旁邊很神奇地冒出幾個警察,而我朋友拔腿就跑,從此沒有再出現過!」

  「小鬼,到底要我講幾次『我不在乎』你才聽得懂?」狄玄武捏捏鼻梁。

  「是你開始的,你起碼要聽完!你大可拒絕費比希的條件,我不在乎,但我要你道歉,我不是小偷!我已經發誓不會再回去過那種生活。我朋友的事,你可以說我天真,可以說我好騙,但我的目的不是在偷另外一個人的錢,我以為我在幫我朋友拿回他的錢,你沒有權利叫我小偷,道歉!」拉爾捶一下桌子。

  他短短的人生一直在努力掙脫陰暗污濁的童年,好不容易以為自己成功了,卻又被打回原形,淪為階下囚,他所有的挫折和自我懷疑都在這一刻發洩出來。費比希和凱薩肌肉緊縮,提防狄玄武變臉。

  狄玄武看了他半晌。

  「抱歉。」

  這聲道歉出乎所有人意料,費比希愣了一下。

  「拉爾不會給你的人帶來任何麻煩,如果他犯了錯,你們大可把他踢出來,但我知道他不會。」費比希看自己堂弟一眼。「如何?你願意做這個交易嗎?狄。」

  「我考慮看看。」狄玄武起身走開。

  經過牆上的某一處刻痕,他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他回頭問費比希。

  「爆菊榜。」費比希嫌惡的表情像聞到什麼惡臭。

  「……」狄玄武的表情非常精彩。

  「每個犯人把他們進奈沙特爆過的菊記下來,前十名有資格寫在牆上。」凱薩聳了聳肩。「這跟是否為同性戀無關,當你被關在一間只有單一性別的地方,有沒有洞比帶不帶把重要。」

  狄玄武翻個白眼,看著牆上的名人榜。

  第一名,T‧貝南。後面的數字是九十二。

  「我恰好認識一對叫貝南的兄弟,他們兩人的縮寫都是T‧貝南。」他的眸色一深。

  費比希走到他身旁,跟他一起看著那個名人榜。

  「這對兄弟不會正好是席奧多爾(Theodore)‧貝南和圖剛‧貝南吧?」

  「你也認識他們?」狄玄武看他一眼。

  「我知道席奧‧貝南死了。」費比希沒說他知不知道席奧是怎麼死的。「你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有何不可?狄玄武聳聳肩,重新坐了回去。

  「在我來的前半年,龍窟有一個叫拉斯多的犯人。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犯了什麼案被抓進來,大家只知道他已經在龍窟裡蹲了兩年,當時他的數字是八十四。」費比希迎上他探詢的目光,受不了地翻個白眼。「不,我們幾個『守身如玉』,多謝關心。」

  狄玄武笑了起來,嚴峻的五官突然一亮,更顯得英俊非凡。

  幸好拉斯多現在不在了。費比希心想。

  「總之,我覺得這人又噁心又令人感興趣,於是我傳話要外頭兄弟幫我找出這人的一切。」費比希蹙眉。「最後我得到的資料,這人只是短暫來布爾市出個差,馬上就要回他自己的地方去。在他離去那天,旅館的清潔人員在他房裡撿到一張照片,似乎是不小心滑落,卡在床和地毯之間。照片裡是一個全裸的男孩,神情據清潔人員的描述是『令人毛骨悚然』。

  「清潔人員覺得不對勁,立刻把照片交給旅館經理,雖然照片看起來並不血腥,但那男孩的神情讓經理覺得這不是一張活人的照片,然後他們報警。若說布爾市的警方有任何優點,就是他們不容許任何針對孩童的犯罪,拉多斯在離開布爾市的前一刻被捕,他們從他的行李箱搜出另外三張不同孩童的裸照,二男一女。

  「那幾個孩童確定是最近失蹤的孩子,但拉多斯無論被如何逼供都不招,他只堅稱這是他在黑市買的兒童色情圖片,他很清楚持有兒童裸照的罪比謀殺兒童更輕。

  「警方只能先用這條輕罪將他下獄,這段期間努力查訪那三個小孩的下落,但他們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而旅館房間找不到任何毛髮血跡。即使這裡真的發生過凶案,拉多斯也將現場清理得十分乾淨,警方的辦案陷入死胡同。」

  狄玄武看著牆上「T‧貝南」的刻字,面沉如水。

  「再過半年,他的刑期滿了,持有兒童色情圖片頂多就讓他坐這麼久的牢,布爾市警局依然沒有任何進展,最後法官不得不放他走,不過他們將他列為不受歡迎人物,從此不允許他入境。在出獄之前,他已經是爆菊榜上的第一名,其他犯人要求他刻下姓名,於是他刻下這一個。」

  T‧貝南。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T‧貝南是哪一個。」費比希看他一眼。

  他知道。

  T‧貝南在牢中蹲了三年,一年前才出獄。

  原來如此。

  他不是對他哥哥的死無動於衷,而是無法立刻到雅德市,豹幫足足等了兩年才見到他們的新幫主。

  「九十二個人?」拉爾在旁邊聽得毛骨悚然。

  「拉多斯不是他外表看起來的樣子。」費比希看著狄玄武。「我只能告訴你,他興奮起來會變得力大無窮,好像體內藏了一隻冬眠的巨獸。這九十二個人裡不乏虎背熊腰的壯漢,他們在醫務室最短的待了三天,最長的沒再回來過。」

  我不是他的菜。芙蘿莎曾說。

  她確實不是圖剛的菜,因為圖剛喜歡小孩,在監獄裡只能退而求其次。

  終有一天,他和圖剛得好好談談。

  「我答應你的交換條件。」他忽然說。「我要你查出每一件跟圖剛‧貝南有關的事,包括他喜歡用哪個牌子的牙膏,吃哪種零食,所有的犯罪記錄,哪怕只是一張罰單沒繳。」

  「你要的是可以作為呈堂證供的證據,或是你自己知道就好的資料?」

  「我知道就好,但必須有準確性。我會給你一支電話,你的人蒐集到任何資料,送到一個叫希斯洛的人那裡去。」

  「成交。」費比希伸出手。

  兩個男人握手為信。

  ☬

  奈沙特會客室。

  芙蘿莎帶著嘉斯塔渥和吉爾摩站在雙向玻璃前,她自己深吸了口氣,身旁的兩個男人卻無法掩飾臉上的憤怒。

  「你們把他像隻動物一樣拴起來?」嘉斯一把揪住獄警的衣領。

  吉爾摩神色猙獰地舉起拳頭,被芙蘿莎攔下。

  雙向玻璃的另一面,狄玄武坐在一張椅子上。

  那張椅子,最適合的形容就是「電椅」的不通電版。椅背高過頭部,狄玄武的脖子被一個一公分厚的粗鐵環鎖在椅背上,同樣粗的鐵環固定他的胸膛、腰部、大腿,兩邊的手腕和腳踝。

  這樣還不夠,他們用一條五公分粗的鐵鍊將他全身牢牢綁在厚重的實木椅上,確保他真的動彈不得。

  即使一隻猛獅被推進人群裡,可能都不會被縛得這般牢固。

  「放開他!」值星官用力扯回自己的同伴。「你們想知道我們為什麼這樣拴他?讓我告訴你們一件事──

  「『奈沙特』是全利亞生存區最惡名昭彰的監獄,所有重大刑案的暴力犯都關在這裡,我們平均每十天會拖出一具屍體,大部分是被其他牢友殺死的囚犯,少數是我們獄警自己的。沒有一個罪犯聽見自己將被關進奈沙特而不會感到恐懼,尤其是重度暴力犯集中的『龍窟』。

  「我們每隔四天進龍窟巡邏一次。這男人來的第一次查房,我們拖出布爾市最惡名昭彰的連續強暴犯兼殺人狂,威塔。醫務室說威塔全身有兩百零六處骨折,請問你要如何把一個人打到全身兩百零六處骨折?最慘的是,威塔甚至沒死,但他下半輩子只能當一顆馬鈴薯。

  「這人來之後的第二次查房,整間餐廳浸在血泊裡,清潔工得用鏟子把地上的屍體鏟起來,醫務室拼湊半天才終於拼出二十具死屍。

  「典獄長放了十六個人進去填補空位,畢竟奈沙特最不缺的就是喪心病狂的傢伙。就在三天前,那十六個人剩下八個,更別提這段期間有人滿嘴的牙齒被一個鋼杯敲掉、手斷腳斷這種『小事』。他每一次都等對方先動手,製造正當防衛的理由,讓典獄長奈何他不得。

  「目前的最新發展:他沒走出牢房,其他犯人不敢先走出來,他沒坐下吃飯,其他犯人不敢先坐。他們幫他端餐盤、倒水、拿報紙,只差沒幫他捶背和擦澡;他們尊稱他『狄先生』,滿嘴都是『請、謝謝、對不起』。我們在說的可是一群強暴犯、搶劫犯、殺人犯、無惡不作的混蛋,我唸國中的兒子都沒他們懂禮貌。今天他要出來會客,你說我們有沒有必要把他五花大綁?」

  「……」

  「……」

  「……」

  嘉斯收回剛才的話,狄先生被綁成這樣不是侮辱,是致敬。

  「他確實有這種能耐沒錯。」最後,芙蘿莎嘆息。「我們可以進去見他了嗎?」

  獄警輕哼一聲,按下開關,鐵門「嗶嗶」一聲打開。

  狄玄武看著他們進來,臉上帶著怡然安適的笑意,彷彿這一切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茶敘。

  「別被你們看到的困擾,其實我往牆上一撞,這把他們以為很堅固的木椅就碎了,但這些鐵鍊似乎給他們一種虛假的安全感,所以我能配合的地方就盡量配合。」他主動安慰他們。

  獄警的喉間響起一陣氣息堵塞的聲音,嘉斯和吉爾摩不得不清清喉嚨,免得笑出來。

  芙蘿莎在他的對面坐下,低調的黑色絲質襯衫以大膽的剪裁在她胸前形成一個深V領口,雪嫩飽滿的雙球夾著一道深溝,讓男人一見便不由得深呼吸,彷彿這樣可以嗅到她滿溢的女人香。她下半身是一件同樣保守的黑絲窄裙,但只要一動,開到腿根的高叉便露出瑩瑩膚光。

  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一朵活色生香的魔花。

  芙蘿莎看他片刻便受不了。「我沒有辦法跟一具木乃伊說話,起碼把他脖子的鐵環鬆開。」

  「不。」獄警轉頭出去,反手欲拉上鐵門。

  「我想你沒搞懂。」芙籮莎氣極而笑。「我很不希望今晚跟你們的市長說,昨夜讓他高潮到差點死在床上的女人今晚沒心情跟他做愛,因為她的前任安全首腦被鎖在椅子上的畫面太令她沮喪了,你猜你多久會收到解僱通知?」

  獄警僵了一僵,最後終於不情願地回來,掏出腰間的鑰匙解開他脖子的鐵鎖。

  狄玄武的牙齒突然喀噠一咬,獄警嚇得整個人彈開。低沉的笑聲從他胸膛震出來,芙蘿莎又好氣又好笑,他看起來英俊邪惡得過分,獄警氣得滿臉發青衝出去。

  「會面只能一個訪客。」擴音器說。

  「噢,那我們出去。」吉爾摩走到門口,突然回頭跟他說:「狄先生,我有空都會跑去安全區幫忙,大家都很好,你別擔心。」

  「謝謝。」他頷首。

  走出去想想不放心,吉爾摩又探頭進來,「狄先生,你不要再跟芙蘿莎小姐打起來了。」

  他們兩個每次獨處都會打架,害他都不曉得要幫誰好。

  「走了你,煩不煩?」嘉斯又笑又罵地推他出去。

  窄狹的會客室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

  芙蘿莎看著她面前的魔鬼,真是又愛又恨又惱。

  「這都是你自己的錯。」活該!

  「我貌似因為閣下的工作進來的。」

  「你大可以走,這些人根本關不住你。」她往四周一比。「就算不走,警察手中也沒有直接針對你的證據,你是為了保護那個蠢小子才進來的。你本來是個英雄,現在卻變成一個狗熊,為什麼?就為了那個粗俗不堪的農家女?我真沒對你更失望過。」

  「妳夠了沒有?」

  「沒有,我認真地想過,我應該殺了你,這是防止你在我心中徹底瓦解的唯一之道。」

  他們兩個人都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

  「妳可以試試看。」他告訴她。

  「哼,別引誘我!」芙蘿莎冷笑一聲。「我見過你的『法律顧問』了。」

  「他還不錯吧?」

  「你應該告訴我你已經這麼絕望,起碼我可以幫你負擔請律師的費用。」她頓了一頓。「我們已經找到D─47的源頭,拉貝諾。」

  「現在才找到?妳想告訴我妳一開始不曉得?」他劍眉一軒。

  「信不信由你,D─47是圖剛負責的,我知道拉貝諾那裡有,但我不知道只有他有。拉貝諾獨家搜購D─47的合約十分保密,我以為圖剛是從其他的管道取得,顯然最後他是以我的名義向拉貝諾購買;同理,殺死那十六個人的D─47也是拉貝諾的。」

  「嗯。」

  「怎麼,不相信你的老朋友會出賣你?」不知道為什麼,看見他被人五花大綁的樣子,而且一切都是他自己招來的,她就忍不住想戳他幾下。

  「那倒不是,我從不認為你們三個會有絕對的忠誠,一切只看條件符不符合而已,我只知道他暫時在我名單的最後一名。」

  「為什麼?」

  「他曾試圖警告我,不過那天我們被其他事打斷了。」

  「如果你們被打斷了,你怎麼知道他想警告你?」

  「就說是一些客觀事實的判斷吧!」

  那天拉貝諾特地跑到安全區,必然是因為發生了某些他預料之外,而且跟狄玄武有關的事,唯一符合的就是D─47了。

  D─47被牽扯進克德隆一案的消息傳出來,拉貝諾四下拼湊一番,一定猜想到,唯一有能力替芙蘿莎幹下這案子的人只有狄玄武。如果那天他們沒被突然出現的難民打斷,他就可以先從拉貝諾這裡聽聽他的說法,不過一切沒差就是了,該來的總是要來。

  「好吧,那我們三個人裡只剩下一個有嫌疑。」芙蘿莎聲聳香肩,深V的乳溝露得更深。

  「事實上,是還剩兩個。」狄玄武對她白牙一閃。

  芙蘿莎的貓眸瞇了起來。「你認為我和他同夥?你這個混蛋!別忘了半個月前是我告訴你,圖剛消失的那三年很可能在布爾市坐牢。」

  「瞧瞧我現在在哪裡?」

  「怪我囉?」如果現在桌上有杯子,她一定會拿起來朝他砸過去。「你想保護那群蠢笨的鄉下人,把自己搞到這種地步,值得嗎?你跟我在一起的三年成為雅德市人人敬畏的『狄先生』,你跟他們在一起三個月成為布爾市的階下囚。那些人只會拖累你而已,我真的不懂你到底為什麼要把自己和他們綁在一起。」

  妳當然不懂。

  「妳如何知道圖剛在奈沙特坐過牢?」他問。

  「還用說嗎?慾求不滿的男人在床上什麼都會招。布爾市長見過我和圖剛在一起,覺得圖剛很眼熟,但用的名字是他不熟悉的,所以他一時無法肯定。」

  「說真的,到底還有哪些重要人物妳沒睡過?」他嘆息。

  「你。」她豔麗的臉龐綻開一抹妖魅的笑。

  「除了我以外?」

  「怎麼?你吃醋?」

  他連答都懶得答。

  「所以,你進來找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圖剛?」芙蘿莎無法理解這件事為什麼對他如此重要,他甚至得親自到奈沙特探一探。

  「顯然是他。有一些跟他同期的人還在牢裡。」

  「他為什麼被關進來?」

  「無論是什麼原因,都跟我被關進來的案子無關。」

  「你為了一個跟你無關的案子,把自己搞進一座聲名狼籍的監獄?你瘋了?」芙蘿莎瞪著他。

  「我有我的理由。」

  「那你現在滿意了?準備出去了嗎?」芙蘿莎雙眸微瞇。

  「差不多。雅德市的凶案組組長如果有我聽說的那麼厲害,他也該開始找出一些頭緒。」他要卡特羅傳的話不假,他真的快失去耐性了。

  他容許自己被囚禁起來也就這麼長的時間,布魯諾如果還沒想通,等他想辦法把自己弄出去,某組長手中的「懸案」可能會再增加好幾條,包括他自己的。

  「我或許猜得出背後的大魔王是誰。」芙蘿莎意味難明地盯著他,兩人互視的眼中有一種「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的默契流過。

  「嗯哼。」

  「但我沒有證據,而且我想不通他把你拉下馬有什麼好處,你自己心裡也有個名字吧?」她銳利地問。

  「兩個,但我更傾向其中一個。」

  她慢慢思索一下。「嗯……這兩人確實都有能力,但另一個跟你的關係又更遠一些。你為什麼猜這一個?」

  他冷冷地笑。「因為他看著我的眼睛,摯誠無比。」

  「如果我們想的是同一個人,你只能自求多福。現階段我沒有能力扳倒他,對我也沒有好處。」

  「這是我的事,妳不需要扳倒他,只要別妨礙我就好。」他沒有特別改變語調,但語氣裡的警告意味無庸置疑。

  她背後的門打開,獄警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探訪時間結束。」

  她再看他一眼,這畫面莫名讓她想哭,他應該是昂首闊步奔馳在野外的獵豹,不是被鍊住的貓。

  「希望下一次見面,我們已經換到另一個不同的地方。」

  芙蘿莎拿起鱷魚皮包,揚著一陣香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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