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好，計畫很簡單。我們想辦法幫勒芮絲一個忙，她一定會很感激我們，然後我就說：『不客氣，只要妳以後也幫我們一個忙就好。』這樣她就欠我們一個情啦！」

　　「這樣好嗎？」里安多有點遲疑。

　　「這是唯一的方法，不然你還有更好的方法嗎？」卡洛一副想巴他頭的樣子。「想想看，勒芮絲欠我們人情，就等於狄先生欠我們人情；我們找她討人情，狄先生一定會幫她出面，就等於幫我們出面，喔耶！」

　　「勒芮絲對我們很好耶，我覺得不應該把她扯進來……」里安多悶悶的。

　　「不然你要找誰？」

　　「找提默啊！提默也很厲害，他是我們的朋友，一定會幫忙的。」

　　「他是很厲害沒錯，不過他就是個無名小卒，誰會怕他？要找當然找大尾的才夠力。」

　　「可是狄先生消失好幾個月，沒人知道他在哪裡。我聽說布爾市那邊有一條案子鬧得很大，好像跟狄先生有關，有人說他已經逃亡去了。」里安多想想不大保險。

　　「半年前他們也講狄先生死在荒蕪大地，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冒出來？」卡洛翻個白眼。

　　「那……如果事情發生的時候，狄先生還沒回來怎麼辦？」里安多心頭不是很樂意。

　　卡洛氣得想一腳踹翻他。「你以為我那麼禽獸啊？如果狄先生不在，我們當然自己想辦法，難道我會真的叫勒芮絲一個人出面？」

　　「噢。」這才像話。

　　「好了，現在來想想如何才能讓勒芮絲欠我們人情。」卡洛揪著他走出藏身的角落。

　　「喬歐！」

　　說曹操，曹操到。勒芮絲從正在興建的診所大步殺過來，兩小子見獵心喜，立刻迎上去。

　　被點名的喬歐就沒那麼心喜了，頭皮發麻地轉身就跑。

　　「你敢躲的話給我試試看！」勒芮絲放話威脅。

　　喬歐只得認命地回來。

　　「提默呢？法蘭克為什麼也不見了？」她先問。

　　「提默有事出門幾天，我讓法蘭克跟他一起去。」喬歐了無生趣地回答。

　　「好，你今天一定得給我說清楚，你們幾個男人到底在荒地幹什麼？」她現在的耐性非常低，他最好乖乖回答。

　　「咳，妳等狄回來自己問他嘛，幹嘛問我……」

　　「勒芮絲，妳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盡量說沒關係，我們現在有空，喬歐很忙的！」卡洛嘴甜地黏上來。

　　「對啊對啊，我很忙的。」喬歐投給他們感動的一瞥。

　　「你們兩個是來當救援投手嗎？」勒芮絲陰陰地瞄他們一眼。

　　喔哦，情況不妙，看來今天不是好時機。

　　兩人分別看過喬歐和勒芮絲，立刻對誰能惹誰不能惹做出判斷。

　　「算了，我們去旁邊好了。」兩人訕訕地走開。

　　這兩個死小子，這麼不講義氣？喬歐對他們的背影磨牙。

　　看來老天有心救他，帳篷區那邊，荷西突然帶了幾個男人走了過來。

　　「勒芮絲，我能和妳說幾句話嗎？」

　　喬歐一看機不可失，連忙丟下一句：「她有空，她有空，你們慢慢談，我先去忙了。」閃也！

　　這隻滑溜鬼，勒芮絲盯著他如風的背影，氣得牙癢癢。

　　「我是不是打斷了什麼？」荷西遲疑地看著她。

　　大庭廣眾也不是她能凌虐、欺壓、刑求喬歐的好時機，勒芮絲決定暫時放他一條生路。

　　「不，你有什麼事嗎？」

　　「我只是要感謝妳，僱用我們替醫生的診所施工。」荷西露出一絲笑意。

　　「別這麼說，大家都是自己人。」

　　新診所就蓋在大門旁邊，醫生每天只要走出大門，就能上工。

　　屋子的建築工事已經差不多了，現在主要在做內部的裝修，等待醫生訂的那些昂貴醫療器材送來。

　　診所建構的成本把狄最近的一筆收入幾乎用光，雖然他們手邊還有兩百多萬，這種花錢速度依然讓勒芮絲心驚。

　　狄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後續說不定還有大筆的律師費，他們光是節流已經不夠，必須想想開源的方法。

　　現在只能期望醫生開業之後，生意好一點，多少紓解一下安全區的經濟壓力。

　　「是這樣的，我們遇到幾個問題不知該找誰。」荷西對身後的男人一比，大家都點點頭。「從現在開始，安全區就是我們的家，我們並不想只靠社區之人的慈善活下去，我們得自己站起來。你們已經很慷慨了，可是我們如果繼續坐吃山空，遲早有一天整個社區也會被吃垮的。」

　　「對，對。」他身後的男人們連連點頭。

　　「最近一有機會，我們就會進城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我瞭解我們不是正式的雅德市民，或許條件好的工作不多，但只要有人願意僱用我們，任何工作我們都願意做。」荷西說。

　　「謝謝你。」勒芮絲嘆了口氣。

　　安全區現在有兩個區塊，一個是他們自己住的，大家都習慣叫「社區」，一個是難民們住的帳篷區，大家都叫「營區」。

　　在他們自己的社區裡，麥瑟那些有一技在身的人已經在城裡找到不錯的工作，但剩下來的十幾個人要分擔社區的巡邏瞭望，每天還要處理一百多人吃喝拉睡，幾乎都是全職的工作，真正能出外賺錢的人沒有他們一開始預期的多。

　　昨天她和梅姬在討論這個月的預算時，她很坦白告訴梅姬：「我知道醫生聽了我的話一定不以為然，但我們必須改變自己的觀點，不能再把營區的人視為難民，而是鄰居。他們現在必須依靠我們，但我們若能輔導他們就業，讓他們開始有收入，我們就能每個月收取一些合理的租金，起碼抵銷營區的基本支出。」

　　梅姬鬆了口氣，「我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只是怕說出來好像顯得我很市儈。」

　　如果營區的人住下來已經是個不爭的事實，那麼他們越快能獨立自立，社區的負擔就能低一些。

　　「勒芮絲，應該是我們感謝妳，怎麼會是妳謝謝我們呢？」荷西連忙說。「現在的問題就在這裡，城裡的店家聽說我們是逃過來的難民，願意給的薪資都極端微薄。我們只有一個人問到時薪五塊錢的工作，其他老闆只願意付二到三元的時薪。」

　　「三塊錢的時薪？」吃人啊？

　　「沒錯。」荷西身後的約書亞上前一步。「勒芮絲，我們不挑剔，但算算時薪三塊錢，就算工作一個月也不過五百塊，扣掉午餐和來回的車費，一個月頂多就是打平，跟沒工作也差不多。如果遇到苛刻一點的老闆東扣西扣，說不定還要倒貼，這就失去我們幫忙分攤經濟的本意了。」

　　「三塊錢實在太誇張了！我也不要你們去做三塊錢的工作。」

　　雅德市的合法工資是一個小時十元，即使打個七折，好歹也有七元吧？更何況這只是基本薪資，營區裡頗有些學有專精的人，這種薪水根本是剝削。

　　「唯一的方法是拿到難民資格，起碼可以保障我們的基本工資。可是我們的資料已經送件很久了，到現在連難民證都沒發下來，我懷疑市政府根本沒有受理我們的申請。」荷西說。

　　通常拿到難民證還要經過一到兩年，才能拿到正式身分證，不過有了難民資格，起碼先保障了基本的居住權和工作權。

　　「勒芮絲，聽說社區的人只比我們早來幾個月，我們在想，如果你們的身分證也還在申請，我們可不可以一起辦？或許看在狄先生的分上，市政府願意加快速度？」約書亞問。

　　「我們已經拿到身分證了……」勒芮絲面露難色。

　　「啊？」荷西儍住。

　　「我們剛來不久，狄就送出申請，市長以『特速件』核准了我們的身分。」勒芮絲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覺得有點抱歉。

　　荷西和那幾人面面相覷。「那，我們可不可以請問，狄先生何時會回來？」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刺探，但我們在城裡聽見一些流言……勒芮絲，狄先生還會回來吧？」約書亞輕聲問。

　　「他當然會回來！」這話說得太兇猛，勒芮絲強迫自己用平緩一些的語氣回答。「他有事出城一段時間，但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他一定會回來的，她必須如此相信。

　　梅姬停在幾步之外聽他們的談話。

　　「或許我們可以請拉貝諾……」梅姬在旁邊輕語。

　　「不。」

　　勒芮絲現在已經明白雅德市是如何運作的了。撇開高樓大廈、汽車電視的現代化設備不談，這裡是另一個原始叢林。

　　所有叢林的本質都一樣，部落之間互相競爭，搶奪更大的生存機會。越強越不需要盟友的人，盟友就越多；越弱越需要朋友的人，往往成為第一個被碾壓過去的犧牲品。

　　狄在的時候沒有人敢欺負他們，但狄離開一段時間了，幾次進城處理一些事情，她都感受到來自各方的試探。她不曉得安全區還能擋多久，但她必須做好準備。

　　雅德市只有一台有線電視台，新聞頻道播的都是本地新聞，即使如此，布爾市的消息也漸漸在傳過來之中。一旦狄確定被捕的消息傳出去，安全區可能會成為第一個被碾壓的對象，而她不能仰賴目前看似友善的人會繼續對他們友善。

　　她現在能做的事是盡快將醫生的診所設立起來。在末世裡，醫生不嫌多，唯有提高自己的被利用價值，他們才有機會撐過狄不在的這段期間。

　　她不曉得狄當初建議醫生開業是不是已經先想到這一點。

　　她猜想是的，他總是為他們做好萬全的準備……

　　「荷西，我會和伊果聯絡，盡量想辦法幫大家先申請到難民身分，在這之前，你們若找到好工作就先做，若找不到，再等一陣子沒關係，我們還不至於撐不了幾個月。」她說。

　　「咳，抱歉，我可以插個嘴嗎？」一直在附近潛伏的卡洛忍不住舉手。「勒芮絲，城裡每天都有工班車在幾個不同的地點招聘建築工人，都是按日計酬，我聽說工資還不差，你們要不要乾脆找台工班車每天早上過來招人看看？」

　　勒芮絲一怔。

　　他們的承包商佩洛走出施工中的診所，正往梅姬而來，聽見卡洛的話立馬點點頭。

　　「這倒是可行的方法。」

　　「哦？」勒芮絲看向佩洛。

　　梅姬看他停在自己身旁，芳頰浮起兩抹淡淡的紅暈。

　　「城裡有很多工程在進行，每一天都有好幾個地方在徵僱臨時工。這種工作都是當天做當天領，建築工人的薪水還不錯，通常一天能有一百元，即使你們沒有身分，打個折，一天七、八十也跑不掉。」

　　荷西的人眼睛一亮，勒芮絲連忙問：「請問你認識那些招工的人嗎？」

　　「我認識。」里安多舉手。「呃，也不算我啦，是我叔叔。他是開室內設計公司的，正好認識許多同行的人，在蓋多區招工的工班車就是我叔叔合作過的建築公司，我可以請他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到安全區來。」

　　「里安多，這真是太好了。」勒芮絲擁抱他一下。

　　「不過你們的人數夠嗎？如果人數太少，那些工班車或許就不願意再來了。」佩洛提醒。

　　「沒問題，我們有許多身強體健的人願意工作，我想起碼二、三十個跑不掉。」荷西連忙道。

　　「你說的那間在蓋多區招工的公司，是『瓦魯特』嗎？」佩洛問里安多。

　　「對，我叔叔跟招工的工頭很熟。」

　　佩洛點點頭，「這間公司的財務還算穩健，不至於領不到錢。如果他們不願意的話，你們再跟我說，我問問我相熟的那幾間公司。」

　　「他們一定行、一定行，別擔心，我們現在立刻去問。」卡洛立馬過來插話。

　　「謝謝你們。」勒芮絲感動地抱兩人一下。

　　兩個年輕人心中微微閃過一絲罪惡感。

　　不過，他們也真的幫上忙了，對吧？

　　「呃，勒芮絲，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請妳也幫我們一個忙？」卡洛輕咳一聲。

　　「當然可以，你說。」

　　「不是什麼緊急的大事，你們先談好了，我改天再告訴妳，我們現在先去找里安多的叔叔。」

　　兩個年輕人匆匆跑掉。

　　勒芮絲奇怪地看他們一眼，搖搖頭。

　　「荷西，難民證的事，我會再幫你們想辦法。」

　　「謝謝，謝謝。」沒想到一下子兩個雖題都有著落，幾個人歡歡喜喜地走開。

　　一大群人突然走光了，勒芮絲看看梅姬和佩洛，心頭好笑。梅姬一副眼睛只看著她，身旁沒別人的樣子，想騙誰呢？

　　「梅姬，我可以和妳說說話嗎？」佩洛清清喉嚨。

　　「噢，我還有事要忙，你們慢慢聊。」勒芮絲自己識相地退場。「我今天可能會忙到很晚，晚上會抓艾拉過來一起忙。如果你們要談進城裡的某間漂亮餐廳，甚至今晚不回來都沒關係，完全不用擔心我們，艾拉今晚可以跟我睡。」勒芮絲很識相地退場。

　　「勒芮絲！」

　　勒芮絲對好姊妹眨眨眼，愉快地走開。

　　她還得去抓喬歐呢！

　　喬歐死死躲在南角的瞭望哨，期待他已經被遺忘了，可惜，命運之神不肯眷顧他。

　　為什麼提默何時不出門，偏偏這時候出門？害他想把勒芮絲丟給提默應付都不行，這下死定了。

　　「你要自己下來還是我上去？」勒芮絲雙手插腰，站在哨塔下瞪他。

　　早死早投胎，喬歐認命地爬下去。

　　勒芮絲狺著直挺挺站在面前的喬歐，只想對他大吼大叫。她知道喬歐並不擅長跟女人吵架，最好他極度不合作，她就能將自己連日來的壓力都釋放在他身上，但她知道這個想法並不公平。

　　她突然覺得好累好累。

　　她仰頭看著天空，努力深呼吸，將那股莫名其妙想哭的情緒，連同體內的混亂、恐懼和掙扎一起壓下去。

　　最後，她只是平靜地看著喬歐。「拜託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喬歐英俊的臉垮了下來。

　　如果她對他大吼大叫，他還能撐久一點，但她這種無法再和任何人對抗的頹然，讓他好像被人狠狠踢一腳。

　　喬歐一言不發轉頭就走，勒芮絲立刻跟在他身後。

　　他們走進他的家，他先鎖上大門，確定不會有人突然跑過來，繼續往二樓走。他打開充當儲藏室的房間門，自己往旁邊一站，讓勒芮絲自己進去看。

　　勒芮絲啞然無聲。

　　箱子。堆滿半個房間的箱子。

　　一、二、三、四、五……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二個箱子！

　　三尺見方的箱子材質像日久經年的皮革，邊緣飾有鐵條，牆角一堆被敲開的大鎖頭，顯然箱蓋原本是被鎖頭鎖上的。

　　她走上前輕觸其中一個箱子，真的是皮革做的。

　　皮革、鐵條和大鎖頭的箱子……這根本是每個男孩都夢想過的海盜寶藏。

　　她難以置信地看喬歐一眼，喬歐伸手一比，她打開其中一個箱子。

　　「……」勒芮絲踉踉蹌蹌地退到喬歐身邊。

　　鈔票！

　　滿滿一整箱的鈔票！

　　老天爺！

　　「裡面有多少錢？」

　　「一百萬一箱。」喬歐面無表情，早就過了驚訝的階段。

　　一百萬！

　　這裡總共有二十二箱，兩千兩百萬！

　　勒芮絲腦中一陣昏暈。

　　「這些是誰的錢？狄的？」她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不是，我們並不知道是誰的，只知道埋在我們的土地上。」喬歐走進房裡，指了指牆上的一張地圖。「我們一開始只能慢慢找，後來有金屬探測器速度就加快了，但範圍太大，還是花了許多時間。狄被捕之前我們找到四箱，後來我和提默又找到兩箱，把所有挖到的地點在地圖上標示出來，開始看出一個規律。」

　　勒芮絲上前一看，地圖上以一定長度標上一個紅色的叉叉。

　　「挖完一區之後，要找第二區又花了點時間，我們總共找到四個區域，每個區域埋五到七箱不等。」喬歐繼續說。「我估計我們的土地快挖完了，頂多再找到一、兩箱，市郊其他荒地有沒有就不知道了。」

　　勒芮絲努力從他們社區裡藏了二千兩百萬的事實中恢復過來。

　　「無論這些錢是誰的，他們一定會想把它要回去。」她突然心神一凜。「喬歐，你猜狄就是因為這些錢被關進去的嗎？」

　　「不可能──吧？或許？我不曉得。」喬歐搔搔腦袋。「我們發現第一個箱子的時候，狄還沒接那個克德隆的案子，芙蘿莎是後來才找上門，兩件事好像不太有關聯。狄叫我和提默繼續挖，妳要我們停下來嗎？」

　　勒芮絲看著滿屋子的錢。

　　「不，如果他要你們繼續做，你們聽他的。」

　　狄一定有他的用意，她只需去想這些錢的主人若上門討該怎麼辦──這是指，如果它們的主人敢公開上門討。

　　喬歐的眉宇間滑過一絲異色，勒芮絲立刻像聞到鮮血的鯊魚盯住他，「喬歐，什麼事？」

　　還是不要告訴她另一種箱子的存在好了，她的心臟應該受不了。

　　「沒事。」

　　「你是一個糟糕透頂的騙子。」

　　是嗎？好像是。

　　「真的沒有，我只是在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可不算說謊。

　　「我也是。」她嘆了口氣，感覺所有壓力又湧回來。

　　「勒芮絲？」

　　「嗯？」她看向他。

　　喬歐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只是要告訴妳別擔心，即使狄一時三刻回不來，我會保護大家的，提默也在，我們絕不會讓安全區的人被欺負，我們一定能一起走過來。」

　　「謝謝你，喬歐。」她突然露出一絲笑意。「十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絕對想不到有一天我會感激你和我們在一起。」

　　喬歐有點尷尬地搔搔鼻梁。

　　「勒芮絲，喬歐，法蘭克說看到你們進來，你們在嗎？」道格突然在樓下用力敲門。

　　喬歐立刻把這臨時的小金庫鎖回去，兩人匆匆下樓。

　　「道格，怎麼了？」

　　「有人來了，你們快出來！」

　　他們跑出社區大門，對面屋裡的醫生聽到動靜，放下正在整理的藥品一起出來。

　　一輛貨卡從城裡的方向駛過來，停在他們大門附近，車子用力一甩尾，捲起濃厚的塵煙，讓左近之人咳嗽連連地退開。

　　坐在棚架下聊天的女人停了下來，正在玩耍的小孩趕快跑回母親身邊。在診所施工的人也停下手邊的工作，走出來一探究竟，佩洛立刻把梅姬擋在自己身後。

　　從貨卡的車斗跳下四個人，看來都不像善類。前面的車門打開，駕駛座走下一名看起來像頭頭的男人，身上穿著流動掮客遠行時常穿的避沙長袍，不過他的長袍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塵埃。

　　五名虎背熊腰的壯漢在貨卡前站成一排，每個人身上都配戴著致命武器，只有那名領頭的男人兩手空空，悠閒地打量從社區走出來的人。

　　「你是誰？」喬歐脾氣很衝地踏上前，那領頭人雙眼一瞇。

　　他和那名領頭人都是偏長的深色棕髮，兩人乍看倒有點像，但那領頭人較像個普通的市井流氓，缺乏喬歐的英俊不羈。

　　醫生制止喬歐，自己平穩地迎上前。「你們好，我是溫格爾醫生，有任何事我能為你們效勞嗎？」

　　「我叫拉瑪，是龍騰幫的副幫主。這裡，」拉瑪踩踩腳下的黃土地，「是我的地盤，根據道上的規矩，你們住在我的地盤，必須繳保護費。」

　　棚架下的女人們倒抽了口氣，趕快把小孩子往後拉，診所施工的人都是自己人，臉色登時沉下來。「我想你誤會了，這塊地是狄先生買的，登記在我的名下，並不是龍騰幫的地。」醫生沉著回應。

　　那幾個男人笑了起來。

　　「我說的不是『地』，我說的是『地盤』。」拉瑪朝四周揮了下手，「蓋多區東北方一帶屬於我們，連畢維帝和豹幫的人都承認。你們的屋子蓋在東北的延伸方向，所以你們也屬於龍騰幫。」

　　「放屁，你何不自己過來拿？」喬歐語氣不善地嗆道。

　　拉瑪雙眼一瞇，微微上前一步，醫生立刻擋在兩個男人中間。

　　「我想這應該有什麼誤會，我們已經在這片土地住了三個月，從來沒聽過繳保護費這件事。」

　　「你們新來不久，我們幫主認為應該免去你們三個月的保護費，以示歡迎之意。」拉瑪謙虛地按住心口。「現在優待期滿了，你們跟所有人一樣必須乖乖繳保護費。」

　　「你的意思是，那三個月狄在這裡，你們沒種過來惹事吧？你何不等狄回來，當面跟他要？」喬歐不屑地嫩了下嘴。

　　拉瑪的臉色一沉。

　　「你們以為他還會回來？他不會回來了。」拉瑪轉了一圈，對營區和社區所有人喊。「你們聽到沒有？你們的救世主狄玄武不會回來了！他已經被捕，丟進布爾市最惡名昭彰的監獄，即使他有命活著出來，最起碼也是五十年後的事。」

　　他轉回來面對勒芮絲，露出一絲狠惡的笑容。「布爾市是個執行死刑的城市，他宰了克德隆總部十六個平民，即使再過五十年我也不認為他回得來。幸運的話他能逃過死刑，判個終身監禁、不准假釋，妳或許還有機會在探監的時候幫他打個手槍。」

　　營區的人紛紛圍了過來，表情都震驚不已。

　　勒芮絲的雙眸一寒。

　　「狄並不是被捕，只是去布爾市協助調查。他是無辜的，很快就會回來。」她揚聲對每個人說，雙眼卻是緊緊盯著拉瑪。「而你，何不在他回來之後，把你現在說的話當著他的面一字不漏重複一次，大英雄？」

　　拉瑪的臉色霎時變得很難看，一巴掌朝她搧來，喬歐及時推開勒芮絲一掌接住，身後五個男人立刻舉起武器瞄準他。

　　喀噠喀噠，一陣退槍枝保險栓的聲音響過，社區牆頭以道格、柯塔、魯尼等人為首，所有巡邏者的槍全架在眼前，連樂蒂莎都拿了一把長槍不客氣地比住他們，火爆氣氛一觸即發。

　　「T字帶。」醫生忽然冷冷地說。

　　「……什麼？」

　　「人的雙眼和鼻子形成一個T字型，軍警術語將這一塊稱為『T字帶』（T─BOX），」醫生解釋。「這一區是人體最致命的地方，所有大腦的重要組成都在『T字帶』後方，而且沒有太堅硬的頭骨保護。在戰鬥模式中，子彈直接射入『T字帶』是殺死一個人最有效也最人道的方式，中彈的人甚至在有痛覺之前就已經死亡，所以情況允許的話，軍警的狙擊手都會盡可能瞄準這個部位。」

　　「你說這些的目的是？」拉瑪嘲諷。

　　「我是個醫生，當然知道人體有哪些致命的要害，但『T字帶』這種軍事術語是狄告訴我的。我身後的這些人，都是他一手訓練，相信我，在這麼近的距離內，他們不會失手。」醫生沉聲說。

　　拉瑪和他身後的四個人臉色大變。

　　「你想要錢？帶更多人來拿吧！王八蛋！」喬歐給他一根中指。

　　「你他媽的……」

　　醫生舉起一隻手制止拉瑪咒罵。「和狄相反，我傾向救人而不是致人於死。那邊正在施工的是我的診所，半個月後將開幕。我不拒絕任何病患，不問太多問題，除非對象是疑似受虐的婦女或小孩。你們是道上混的人，很清楚自己有多容易受傷，我建議你和你的朋友現在就調頭回去，將來你們出了事，需要一個不問太多問題的醫生時，你會很感激自己今天做的決定。」

　　拉瑪身後的四個人交換一眼，露出不豫之色。其中一個人上前跟拉瑪咬了下耳朵，拉瑪下顎一緊，終於僵硬地點點頭。

　　「再給你們一個月的寬限期，然後你們像其他人一樣，繳保護費！」

　　拉瑪一揮手，所有人上車離去。

　　「醫生……」

　　「現在煩惱這些也沒用，日子還是要繼過下去。告訴大家提高警戒，我們一切照舊。」醫生低沉地說。

　　勒芮絲的心情極沉鬱。第一隻豺狼上門了，後面還會有幾隻呢？

　　☬

　　胖壯的身體砸在滿牆的鐵架上，一堆武器和軍火灑落在佛萊迪身上。

　　「你這個混蛋！」提默追進來，一手揪起佛萊迪的衣領。

　　「你、你竟敢……」佛萊迪的氣管突然被掐住，下面的話一起被封住。

　　一群火大的手下追了進來，法蘭克只好抽出槍對住他們，所有手下也抽槍，他們的槍比較多支。

　　「好了好了，大家冷靜一點，都冷靜下來。」希斯洛先生趕快卡進兩方人馬中間。

　　「他媽的，你又是什麼鬼東西？你們上哪兒找來這個保鏢的？」眾手下火氣很大。「我不是他們的保鏢，我是狄先生的法律顧問，這是我的名片。」希斯洛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不要因為人家體型很大就假定人家是打手好嗎？你們有很多槍，但法蘭克的槍法更好。一旦演變成槍擊事件，警察就來了，你們最近的麻煩難道還不夠多？」

　　「那小子快把我們老闆打死了！」帶頭的手下抓過名片隨便往地上一扔。

　　「提默不會這麼做的，對吧？提默小子。」希斯洛回頭吆喝。

　　砰！

　　哎唷，這一記一定很痛。

　　「提默，你能不能好好用說的？」法蘭克無奈去攔他。

　　「我保證不會讓提默殺死佛萊迪，你們也知道狄先生出了什麼事，他會生氣也是天經地義。」希斯洛說。

　　「那也不能拿我們老闆出氣啊！」一群怒氣沖沖的手下舉起槍。

　　外頭的店面已經半毀，客人都跑光了，一群小姐擠在角落嚇得花容失色。

　　「我跟來就是要控制場面的，你們一直說話害我分心，你們老闆當然被揍得更慘。」希斯洛極力安撫。「相信我，一切都會沒事的，我絕不會讓他殺了你們老大。法蘭克，你進去好好跟他們說，我們在外頭等你。」

　　法蘭克立馬閃進佛萊迪的軍火庫，希斯洛馬上把厚重的鐵門拉上。

　　「你搞什麼鬼？開門！開門！」

　　「你們相信我，法蘭克性好和平，一定會擋著提默。」希斯洛連連安撫。「我們吃法律這行飯的人最奉公守法了，絕對不會讓現場出人命的。我都留在外頭當你們的人質還不行嗎？」

　　屋內。

　　砰隆！佛萊迪又被丟到另一面鐵架上。

　　「提默，你殺了他就沒人回答你的問題了。」法蘭克把槍收好，過去把佛萊迪扶起來。「你沒事吧？」

　　佛萊迪指著他背後的提默，氣得全身的肥肉都在顫抖。「你、你好大的膽子！連狄都要敬我幾分，你這小子是什麼東西，竟敢上門找場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就是知道你是誰才要揍你！」

　　提默又要衝過來，法蘭克立刻攔住他，把他推到另一個角落，自己卡在兩人中間。

　　「有話好好說！」

　　「他媽的這死胖子陰我們，你擋在那裡做什麼？讓我打死他！」提默指著佛萊迪的鼻子發狠。

　　「我陰你們什麼？」佛萊迪怒目而視。

　　提默突然從莫名其妙的方位閃過法蘭克，一把將佛萊迪舉高，佛萊迪肥胖的脖子又被箍住，差點緩不過氣來。

　　「我、我是全布爾市……最有名的……你敢……」

　　「你是全布爾市最有名的武器掮客！你在我們來的那天假裝你認不出D─47，你是以為我多蠢會想不出有鬼？」

　　「提默！提默！」法蘭克大喝，從身後硬掰開提默。

　　佛萊迪脫身之後死命鑽到另一個角落，拚命揉脖子。

　　「我沒有裝……」

　　「你他媽的還說謊！」提默想衝過來，被法蘭克死死抱住。

　　盛怒中的提默雙眸噴火，怒髮衝冠；相反的，善良和平的法蘭克努力擋在惡龍面前，臉上掛滿歉意，在佛萊迪眼中簡直像天使一樣散發出金光。

　　「我沒有說謊，我只是迴避真相。」說真的，如果換成在暗巷裡，他說不定真會以為修理自己的是狄。

　　「佛萊迪，我只希望在情況變得更糟之前帶提默離開，請你告訴他他想知道的事好嗎？我不希望他殺了你，然後像狄先生一樣被關進牢裡。」法蘭克努力擋住提默。

　　「我師父會坐牢都是他害的，我今天不殺了他絕對不走！」

　　「我沒有！」佛萊迪揉著疼痛的下巴低吼。「狄是我的朋友，我為什麼要陷害他？」

　　「你把另一半的D─47交給別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提默指著他暴怒。「說！你交給誰了？」

　　「我沒有另一半的D─47，那天你們帶走的就是全部送來的東西，連訂都不是我訂的，我只是替你們收貨的中間人，我甚至連箱子都沒開！」

　　「放屁！如果你心裡沒鬼，為什麼假裝認不出它？」

　　「我……好吧！我假裝的原因只是不想以後惹上任何麻煩。D─47太少見了，無論狄拿它去做什麼，一查起來很容易扯到我這裡。如果將來警察找上門，我一推三不知，什麼問題都沒有。」

　　「放屁！你就知道一定會出事？法蘭克，放開我，讓我揍他！」

　　「你冷靜一點。佛萊迪，快告訴他！」法蘭克大叫。

　　佛萊迪趕緊躲到另一個角落。「你知道一罐D─47有多貴嗎？一罐就可以撂倒一屋子的人了，他要了這麼多罐，想也知道一定是大案子，怎麼可能會沒聲沒息？」

　　「你也知道D─47有多貴？你就是想私下賺一筆，才扣下一半的貨對不對？給我說，你到底賣給誰了？」

　　「你他奶奶的到底要我講幾次，我沒扣貨！狄出事之後，我在道上打聽了一下，才聽說最近黑市裡有D─47在暗中流通。」

　　「誰？誰在流通？」提默怒喝。

　　「我怎麼知道？」

　　提默突然閃過法蘭克，一把抓向佛萊迪的喉嚨，法蘭克情急之餘從背後抱住提默，硬轉一圈把他擋在自己身前。

　　「佛萊迪，告訴他！」

　　「我真的不知道。」佛萊迪已經躲到沒地方躲了，第一次發現他的祕密軍火庫太小了，早知道當初就蓋大一點。

　　「那源頭是從哪裡流出來的？你說啊！」提默被法蘭克像章魚一樣抱住，氣得滿面猙獰。

　　「……」佛萊迪遲疑了一下。

　　「你還敢不說？法蘭克，放開我，不然我連你一起揍！」

　　「好吧，好吧，拉貝諾，OK？我聽說是從拉貝諾那裡流出來的。」

　　法蘭克一愣。「雅德市的拉貝諾？」

　　「不然還有哪個拉貝諾？」

　　「媽的！你說謊，拉貝諾是狄先生的朋友，為什麼要陷害他？」提默又想衝過去。

　　「嘿！我只說流出的是拉貝諾的倉庫，我又沒說是拉貝諾陷害他。」佛萊迪趕快躲。「市場上唯一的D─47購買管道是一間比亞市的軍火公司，但他們的貨已經給拉貝諾包斷，這件事說不定連警察都不知道，起碼我肯定布爾市的警察一定不知道。那間軍火工廠受到『比亞市軍火法』保護，要他們吐出客戶名單比登天還難，但我佛萊迪在哪個城市沒有人脈……」

　　「你少給我自誇！」

　　「好，好，總之，拉貝諾在比亞市最大貨倉的高階主管是我認識的人，他說，D─47一接觸到空氣就會揮發，所以每一批進貨的D─47都原裝封得好好的，但你總要給客戶驗個貨吧？尤其這種礦產提煉的東西，每一批原礦的品質多少有點誤差，因此，軍火公司每出一批貨，會附送一罐同一批原礦提煉的D─47作為驗貨品。

　　「拉貝諾那裡入庫登記的是正式收到的箱數，驗貨的散品通常送進實驗室，驗完就直接銷毀，所以很少登記。你想想看，拉貝諾一年收幾百批貨？那些散品加下來也不少罐了。只要你能買通倉庫管理員和實驗室的人，將幾罐散品暗槓下來，哇啦！你就避過雷達取得D─47了。」

　　佛萊迪吃力地站起來。幹，背剛才撞那一下好痛。「狄出事後我問過那個高階主管，他說，出貨給狄的二十罐是從他們倉庫出去的，這點毫無疑義，當初用的是芙蘿莎的名義向拉貝諾調貨，但是──

　　「拉貝諾的貨倉不只一個，我朋友管理的那間雖然是最大的，卻不是儲存D─47最多的一間。他們的人私下在傳，其他幾個貨倉的驗貨品不明失蹤了好幾批。我已經說過了，每批D─47都會有些微差異，只要布爾市鑑識局分析過屍體的D─47成分，再跟拉貝諾實驗室的數據比對，就知道那批D─47是從哪個倉庫流出去的，要找到流出的人和流出的對象就不難了。問題是，警方連拉貝諾是D─47的獨家買主都不曉得，他們有可能去查這些嗎？」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跟警察說？」

　　「你瘋了？我們是搞黑市的，哪個賊會去跟警察合作？」佛萊迪瞪著他。

　　「如果屍體裡有兩種不同來源的D─47，驗得出來嗎？」

　　「他媽的我哪裡長得像實驗室老鼠，這問題你來問我？我朋友說，這種東西跟濃度有關，那十六個人吸了好幾倍不明的D─47，體內測得出來的應該是濃度最高的，鑑識局的實驗室應該驗得出來。」佛萊迪指著他鼻子，「我是看在狄的分上才跟你說的，那傢伙還算個不錯的人，現在你知道了，你自己去想辦法吧！滾！」

　　法蘭克拍拍他，提默再給佛萊迪一眼，溫怒地走出去。

　　刷，刷，刷！

　　門一打開，六、七把槍對住他們鼻子。

　　「沒事沒事，世界一切和平，人類一切安好，佛萊迪在裡面活跳跳。」希斯洛趕快滑到兩方人馬中間。「嘿，佛萊迪，你還活著吧？」

　　「讓他們出去！媽的，下次那小子再出現，如果不是跪著爬進來，你們誰看見就一槍打死他！」

　　「好好好好，我們走、我們走！」希斯洛推著兩小子，陪笑著往外走。「這是我的名片，來來來，以後有需要歡迎光臨本事務所，我們有最專業的律師和法律顧問為各位服務。」

　　一群手下衝進去救老大，三人頃刻間消失在屋外的圍觀人潮裡。

　　走出好幾條街之外，確定他們徹底離開佛萊迪的地盤，提默和法蘭克互捶一下肩膀，「黑臉／白臉」這招果然歷久不衰。

　　「謝謝你陪我們來。」兩人分別和希斯洛握手。

　　「你們是狄的小朋友，我總不能見你們被那幫傢伙生呑活剝。」想想真令人唏噓，以前他也是個木訥寡言的老好人，誰成想做了幾年生意，人都油滑了。「你們想好接下來要怎麼做了嗎？」

　　提默點點頭。「我們回雅德市去。」

　　「你的名片在他們手中，那些人不會上門找麻煩吧？」法蘭克到底老成持重，不禁為他擔心。

　　「哈！讓他們照著地址去找人好了，我沒差。」希斯洛笑得閃閃生輝。「我現在的家在這裡，不能陪你們回雅德，凡事自己小心，狄先生如果有任何交代，我會第一時間轉告你們。」

　　「謝謝你。」兩個年輕人上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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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媽的，那個鬼律師的名片在哪裡？給我拿來，我要向司法局投訴他！」

　　手下從滿地名片裡隨便撿起一張，佛萊迪憤怒地抽過來一看：

　　通天律師事務所　約聘顧問

　　卡特羅‧希斯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