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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嗶嗶!
會客室的門鎖打開,狄玄武的法律顧問──希斯洛先生走了進來。
「嘖,看來替人渣和垃圾惡棍辯護是很好賺的行業。」身後的獄警看著希斯洛先生一身高級西裝,以及價值自己一個月薪水的純牛皮公事包,不禁喃喃批評。
不怪他這麼想。其實,任何人第一眼見到希斯洛,不會先想到法律顧問,而是拳擊手,而且不是那種街頭打業餘賽賺外快的拳擊手,而是貨真價實站上擂台以命相搏的職業拳擊手。
不過從希斯洛成功的外表來看,他顯然不需要登上擂台搏命,坐在涼涼的辦公室和法庭為客戶動動嘴巴,就能賺進大把大把的鈔票。
「你這是在侮辱我的客戶是垃圾或人渣嗎?」希斯洛先生立時轉身鷹視他。「倘若你有如此嚴重的偏見,我非常樂意向司法局申請調查奈沙特監獄是否有虐囚行為。」
獄警翻個白眼,轉身離去。
希斯洛先生在狄玄武面前坐了下來,挑剔地審視他那身醜到應該以核彈消滅的藍色囚服。
「狄先生,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碰面。」說來有點諷刺。
「盡量享受這一幕吧!不會持續太久的。」狄玄武挑了下眉。「嫂夫人可還安好?」
「好得很,她的手藝要是再進步下去,我這套衣服就穿不下了。」希斯洛拍拍自己的肚皮。
「你的肚皮從我認識你的時候就長這樣。」
這是讚美還是挖苦?「你認識我的時候我是一身肌肉,現在是一身肥肉。」
「所以我說,從我認識你的時候就長這樣。」
挖苦,絕對是挖苦!
希斯洛咕噥兩聲,打開隨身帶來的手提箱。
「在我過來之前,我先打電話給你家鄉的女朋友,看看她有沒有什麼話要跟你說。以下是她的留言:大家都好,醫生的診所已經在籌備之中,不用擔心。我的資格考剛考完,兩周後才會知道結果,我自己是沒抱太大期望,下一次再努力吧!對了,梅若琳失蹤了,目前推測她是被人以握有藍尼清白的證據騙出去,至今下落不明。藍尼急瘋了,最後不得不回頭求助自己的夙仇巴洛迪檢察官,有最新進展我再向你報告。」
希斯洛先生狐疑地看著他。「這是『地下正義』的劇情嗎?布爾市最近也開始播了,我女兒天天黏在電視前,看完才肯睡覺。」
「我從不看肥皂劇的!」他道貌岸然地說。想也知道一定是那個覬覦她許久的變態總檢察長把她騙出去,他肯定就是一切事件背後的大魔王。
希斯洛先生瞇眼打量他片刻,把留言條收起來。
「你還好吧?」
既然他蹲在一間監牢裡,這個問題好像有點白搭。
「有幾件事我需要你處理。第一,告訴勒芮絲,提亞哥有一個在市區獨居的寡母,如果她願意搬到安全區,我們的人永遠歡迎她。第二,告訴提默他需要出去理個髮,轉換一下心情,他知道最好的理髮廳在哪裡。第三,告訴喬歐該做的事繼續做,有空的時候幫艾拉弄隻寵物,他是目前唯一有心情做這件事的人。第四,告訴伊果挖井。第五,告訴布魯諾,以下的話一字不漏:『你的時機掌握得太晚,我快要失去耐性了。』」
「你知道這種時候大部分是律師說話、客戶聽話的吧?」希斯洛盤起手臂,拳擊手般的肌肉在西裝下鼓脹。
「你只是『法律顧問』而已,我們還不是正式的客戶關係。」
希斯洛認命地提筆把他的要求記下來。
「還有嗎?」
「有,依法我的法律代理人可以調閱所有跟我案件有關的記錄,包括偵訊報告。案號A三〇二八三四二是克德隆的案子,他和我的案件是相關事件,我要我們這兩個案子的所有記錄。」
希斯洛把所有事情記下來之後,銳利地看他一眼。
「你自己呢?在牢裡有沒有遇到什麼問題?目前案件還有許多疑點,持續在調查當中,你剛剛到案,最多只能算重大嫌疑人,布爾市司法局沒有權力把你丟進監獄,更何況是『奈沙特』這種離市區幾十公里的監獄?市長那群官僚分明是故意讓你吃吃苦頭,我們正在爭取將你轉送回市區的看守所。」
「你在開玩笑嗎?在這裡我有得吃有得睡,有一整間牢房自己住,不必管上百口人的生計,不必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問題,每天晚上十點上床,隔天早上七點起床。我都想不起來上一次作息如此規律是什麼時候,這裡簡直跟渡假一樣。」他怡然道。
「你為什麼沒室友?他們把你關在獨囚室?」希斯洛眉頭緊蹙。
「我的室友在我進來的第一天遇到一些『突發狀況』,十分不幸,獄方已經讓他進醫院接受治療,我衷心祈願上帝保佑他一切平安。」
他的笑容露出太多白牙,希斯洛又好氣又好笑。真不知道自己幹嘛為他擔心,這世界上如果有人能在一堆禽獸之中全身而退,大概就是狄先生了。
「好吧!我會在下一次會面時將你需要的資料一起帶來。」
「再見。」他主動對監視器做個手勢。
「你知道大部分囚犯都會盡可能延長會客時間,不想回牢房去吧?」希斯洛忍不住挖苦。
「我已經說了,我在渡假,別佔用我寶貴的時間了!」
☬
狄玄武的新室友在三天後搬進二〇二號囚室。
他的名字叫拉爾,就是之前那群街頭拳手裡最瘦弱矮小的男孩,近看年紀更是輕得不可思議,狄玄武都懷疑他到底滿十八歲沒有。
鐵門一在那男孩身後關上,某個角落的牢房便響起一聲暴喝:「新來的,你要是敢動拉爾一下,他媽的別想活著走出牢門,聽見沒有?」
其他囚房響起一陣「嗚──」的調侃聲。
拉爾捧著自己的鋪蓋非常緊張,窄窄的肩挺得筆直,把鋪蓋往上鋪一丟,在門口小小的空地跳來跳去,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樣子。他的室友躺在下鋪的床上,兩腳在腳踝的地方交叉,手上拿著一本每間囚房都有的聖經正看得聚精會神。
「喂,下鋪是我的。」拉爾挑釁。
聖經微微一偏,露出一隻黑眼打量他幾下,然後又移回去。
「別以為你打敗威塔我就怕你,哼!你聽見剛才嗆聲的人是誰了嗎?那是我堂哥費比希,我平時都跟他們混在一起,他們個個都是拳擊高手,費比希可是布爾市街頭文打第一名的記錄保持人,連盧卡斯那些人都不敢惹他。你要是敢動什麼壞腦筋,費比希會把你打成一團肉醬!」
聖經後的黑眼又露出來一下,再移回去。
「喂,跟你說了我要睡下鋪,聽到沒有?」
這次聖經連移都不移。
通常大部分的牢房是上鋪比較吃香,因為下鋪等於對著馬桶,半夜尿尿的聲響和味道第一個影響到的就是下鋪。但在龍窟裡,沒有人會讓自己的背對著一個無法信任的人。
每間牢房無論看起來多無害,暗地裡都藏了各種武器,你永遠不知道下鋪的人會不會突然心情不好,半夜抽出一支原子筆磨成的刀往上一捅。
拉爾叫了半天,那人理都不理他,不禁有點氣結。
之前隔了一段距離還沒感覺,現在近看之後,拉爾發現這個新人比他以為的更高大強壯。
那人躺在床上,整副肩膀與床同寬,腳碰到床尾的鐵欄杆,如果這人站起來,應該比自己高出一顆頭吧?體重只怕是自己的兩倍。拉爾越想越害怕,臉上也裝得越勇敢。
「菜鳥,你叫什麼名字?」他繼續狺狺挑釁。
本來以為這傢伙不會理他,沒想到聖經後面傳出一句。「狄。」
「D?這是什麼怪名字?」
狄玄武沒理他。
拉爾在原地繞來繞去。「好吧!既然你不肯讓出下鋪,那我要睡在旁邊的地板。」
聖經移開,這回那雙眼固定在他臉上,沒有移回去。
「只有一個人可以睡在我旁邊,而你不是她。」
那雙冰冷空洞的眼讓人霎時間與威塔尖叫的那一夜連結,拉爾全身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一夜,一開始其他人還興奮得不得了,隨著腎上腺素漸漸退去,呼喊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沒有平息的,是一整夜怪異的「喀喀」聲,和威塔聲嘶力竭的慘叫。
無人知道這個神祕的東方人是用什麼方法整治威塔,到最後威塔已經沒聲音了,只剩下「喝、喝」的嘶氣聲,而詭異的「喀喀」響依然持續。
那個夜裡,沒有人睡得好。
隔天是查房日,獄警幾乎是用鏟的把殘破的威塔從地板鏟上擔架。
「你幾歲了?」狄玄武突然問。
「跟、跟你有個毛關係?」
「你做了什麼被關進奈沙特?」
「關、關你什麼事?」
狄玄武只是直勾勾注視他,那雙眼讓人覺得,不回答他的問題彷彿會有什麼難以預料的後果,拉爾頓時有些呼吸不順。
「……我扒了幾個皮夾,怎樣?」
「你看起來最多十八歲,即使這輩子以扒竊為生,也幹不了幾年。你是想告訴我,你被丟進一間專門關押重度暴力犯的監獄,還被丟進最險惡的龍窟,只因為你扒了幾個皮夾?」
「……我沒必要告訴你我的人生故事。」拉爾挑釁地說。
「很公平。」狄玄武聳了聳肩,從床鋪坐了起來。
「午餐時間,所有人犯到餐廳集合,半個小時後停止供餐。」擴音器傳出播報聲,每間牢門「哐啷」一聲滑開。
狄玄武和他的年輕室友走出牢房,拉爾迅速跑向他堂哥那群人,費比希把他拉到身旁,給狄玄武一個兇狠的目光,狄玄武只作無視地往餐廳走去。
費比希的同伴圍成一圈,活生生的一道人肉鐵牆,將堂兄弟倆圍在中間。
「他有沒有動你?」費比希惡狠狠地問。
「沒有啦。」拉爾彆扭地說。
「我說真的,拉爾,如果他暗示你有什麼不軌意圖……」
「真的沒有啦!」
說真的,拉爾也摸不太清楚他的新室友,可是到目前為止,他從狄身上感覺不出什麼敵意,只能且戰且走。
狄玄武走向通往一樓食堂的樓梯,經過其他牢房時,所有囚犯有志一同地轉頭,各聊各的,完全將他當成隱形人。
這是自威塔被拖走之後整個龍窟的態度。
他們不確定他是什麼東西做的,所以最好的對策就是先無視他的存在。
「孤立」會對一個新加入的人形成巨大的心理壓力,尤其在奈沙特這樣殘酷血腥的環境裡。
孤立感會進一步誘發強烈的不安全感,讓人開始變得疑神疑鬼。你知道你遇到什麼事都不會有朋友,到最後心理上會開始動搖,然後做出一些預期之外的蠢事──這是對一般人而言。對狄玄武來說,更糟的情況他都見過,該有的心理建設早已成為他訓練的一部分,這些跳樑小丑的伎倆對他只是小sasc。
他繼續悠哉地踅向食堂,排隊等吃飯。
奈沙特的各種工作隊都是由囚犯組成,有洗衣、煮飯、庭園整理等工班。加入工作隊的人能領到極微薄的薪水,但重點倒不是錢,而是可以不必一整天關在牢房裡,所以許多囚犯不惜賄賂獄箬也想進各種工作隊。
當然,這種工作隊只由一般囚犯組成,龍窟的成員對其他犯人的危險性太高,連吃飯都得和一般犯人隔離。
奈沙特監獄只有一個犯人食堂,其中一個角落突兀地以水泥牆隔成另一個空間,一個獨立的通道與龍窟連接。
一般區的犯人以排自助餐的方式點餐和領餐,但龍窟的人連點餐都沒有,只有牆上挖一個四十乘三十的方孔,牆的另一邊是派餐的廚房工班,牆的這一側是取餐的龍窟犯人。一人一份,打翻了就別想吃。
以前龍窟也像一般區一樣採自助餐檯的點餐方式,後來某個廚工夾菜的動作慢了一拍,被一個龍窟犯人揪注脖子硬從十幾公分寬的欄杆扯過來,造成廚工頭骨變形、全身癱瘓之後,典獄長就認為將他們和其他人的接觸降到最低是最安全的方式。
狄玄武從洞裡取出自己的餐盤,坐在一張四人座的長桌前。
這間專門隔給龍窟的獨立餐室並沒有多大,他身邊所有桌位都坐滿了,只有他這張單單他一個人。他渾不在意地吃著飯,眼睛盯著牆上只准播十分鐘的電視節目。
「呸!」一口唾沫吐在他的餐盤裡。
狄玄武頓了一頓,把塑膠叉放下,拿起旁邊的果汁。
啪!一隻熊手拍掉他的果汁。
他盯著潑在地上的橙黃果汁,慢慢抬頭。
「我不喜歡人家動我的食物。」
基本上所有認識狄玄武的人,無論是嘉斯塔渥那群舊手下,提默喬歐這些親近的朋友,或甘比諾那些工作上的舊識,此時看到他的表情早已頭皮發麻,開始找尋最近的逃脫路徑。
但眼前的這群人並不認識他。
盧卡斯站在他身前,身後十九個人呈扇形散開。
盧卡斯一掌將狄玄武的餐盤整個掃到地上,其他犯人立刻捧著自己的餐盤退到角落,讓出空間給他們,一面等著看好戲。
廚房的人透過送餐的螢幕看見隔壁有動靜,一下子全擠在小小的十四吋螢幕前。
有好戲看了!
「你們願意分享嗎?」狄玄武看向其中幾個手上還端著餐盤的犯人。
所有餐盤同時往他砸過來!
湯水、果汁、肉片、麵包、蔬菜……淋淋漓漓眼看將灑遍他全身,狄玄武突然按住桌角,往上一掀,整張鐵桌立起來擋去所有湯湯水水、叉碗瓢盤。
所有人──無論是挑釁或看戲的人──臉色全變了。
是這樣的,為了防止桌椅變成武器,典獄長命人將所有桌椅焊死在地上,但他隨手一掀就把整張桌子掀了起來。
鐵桌朝人群飛過去,那十九個人如摩西分紅海般分開,鐵桌撞在水泥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那十九個人瞪著落地的桌子,臉色都十分難看。
「耶……」
拉爾的歡呼馬上被他堂哥巴一下頭打回去,他揉揉腦袋不敢再出聲。
狄玄武指了下盧卡斯。「我知道他是強暴犯,還有其他人也是強暴犯嗎?我們從強暴犯先來,我比較討厭強暴犯。」
另外兩個和威塔體格差不多的男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盧卡斯旁邊。
「你今天會死。」盧卡斯對他獰笑。
「OK。」狄玄武聳聳肩。
他突然動了。
不是往前撲,而是往後倒。
那三個人看他往後倒,以為他要逃,立刻撲過去。
狄玄武的倒,卻是以旁邊焊死在地上的椅子為支點,右手撐住椅面,整副強壯的身體盪開來,有如體操的鞍馬動作。
他的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當他只以一隻右手當支點,整副身體的橫掃範圍寬廣無比。
狄玄武的右膝屈起,撞在右邊那條大漢的胸口,左腳順勢踢出,直取他的面門,右邊大漢的鼻頭和嘴巴同時噴血,眼淚橫流,雙手捧著臉跌跌撞撞地退了開來。
狄玄武順著旋轉的勢子繼續掃過去,右腳正中盧卡斯胸口,盧卡斯往後飛了出去撞在牆上。
最後他兩腿套住左邊那個大漢的脖子,以全身的力量用力一扭,那大漢的脖子響起所有人聽得很習慣的「喀、喀」兩響,飛出去之後沒再爬起來。他是三個人裡面最倒楣的一個。
狄玄武掃出去的勢子到了底,他右手往椅面一壓,整個人利用嵌後的這一個施力飛在空中;他施個巧勁一扭腰,在空中轉了一圈,輕輕巧巧地落地。
「……」
「……」
「……」
沒有人見過如此美妙的打鬥絕技。他將體操和武術融為一體,形成最致命的華麗表演。
狄玄武緩緩挺直腰。
「抱歉,我原本沒打算下手這麼重。」但頸骨斷折而死的大漢已經聽不見他的歉意。
他繼續往盧卡斯走去。
盧卡斯到底天生勇悍,迅速穩住自己,怒吼一聲朝他的臉揮來一拳。
狄玄武仰頭避開盧卡斯的拳風,一記擒拿手扣住盧卡斯的手腕,順勢將盧卡斯帶了一圈,抓住他自己的手圈住他自己的脖子,屈膝往盧卡斯的屁股用力一踢。
這一整個抓拳、扣腕、轉身、鎖喉,流暢無比,從頭到尾只在一眨眼之間。
「咯……」盧卡斯的喉嚨發出一聲怪響,被自己的手臂勒住,狄玄武補的那一腳讓他往自己的手臂撞過去,肩膀立時脫臼。
「噢──」旁邊的觀戰者一縮。
盧卡斯的右肩脫臼並未讓狄玄武放開他的手,狄玄武繼續扯動那隻脫臼的手臂,讓盧卡斯的身體轉得更深,到最後那隻右手已經可以碰到自己右肩──是從他的脖子繞一圈之後碰到。
旁觀者又縮了一下。
盧卡斯被自己的手扭成的絞索勒住,已經出氣多入氣少,說不出話來,狄玄武一拳重重擊上他的太陽穴,盧卡斯腦袋裡爆出一陣白光,整個人軟軟倒了下去。
「還行嗎?慢慢來,我等你。」他鬆手讓盧卡斯倒下去。
從頭到尾他的語氣都是那般輕鬆友善,旁人閉著眼會以為他只是在跟普通朋友聊天,唯獨他英俊的臉龐訴說著不一樣的故事。
他的臉缺乏表情。
戰鬥中的狄玄武從來不曾出現絲毫情緒。他的臉在說,這一切對他只不過是一件例行公事,只需以專精有效率的方式完成即可,不必往心裡去。
這股冷漠淡定,往往是他手下的活口多年後憶起,最為餘悸猶存之事。
你寧可跟一個暴跳如雷的怒漢對打,都不願面對的是一個機器人。怒漢對你的每個反應都會有反應,或許到了某個程度你們兩個都會覺得夠了,然後停下來,但機器人完全不在乎你的死活,在你沒倒下之前,它不會停止。
狄玄武很煩躁。
雖然外表沒有展露出來,他其實一直努力在壓抑體內的煩躁。
他不喜歡被關起來。
在他二十七歲那年,有一場行動出了意外,他和幾個手下一起被俘。他們都遭受慘烈的酷刑,其中兩個手下死在刑架上。
當時他只能運氣護住心脈,不讓臟腑受傷,但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每天晚上他們被人從刑架解下來,丟進一個一公尺寬、三公尺高的地洞裡,他只能直挺挺站在裡面,甚至無法坐下。
全然的黑暗並不會讓他害怕,狹小的空間也不會讓他產生幽閉恐懼症。他無法忍受的是那種命運掌握在別人手上、無法逃脫的絕望感。
每一秒鐘待在那個洞裡,他都必須專心地數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不要發瘋。
三天後他被他師父辛開陽帶人救出來,但那三天感覺起來像三十年。
他發誓他會盡一切可能讓自己不再陷入同樣的處境。
但現在他在一個牢籠裡。
這個籠子不只一公尺乘三公尺,有得吃有得睡,甚至有書看,但這個籠子在他心裡和他二十七歲那年的黑洞一樣,都是讓他難以忍受的禁錮。
他可以離開,這些人困不住他;但他若離開,就必須永遠離開勒芮絲,和每一個他關心的人。
安全區還未站穩腳步,目前又多了一個難民營,他是唯一能扛起一切的人。和雅德市的豺狼虎豹相比,飆風幫只是一群小兒科,如果他走了,勒芮絲他們會被生呑活剝。
所以,他選擇自主性進入這個牢籠,然後在這個方寸間,努力確定事情朝他想要的方向發展。
從開始到現在,他已經坐牢將近兩個月,今年的元旦都是在牢裡度過的。
他不應該一個人在牢裡跨年,他應該待在自己安全舒服的床上,抱著勒芮絲,或許中間躺著艾拉那個小電燈泡,三人中間擺著一大碗爆米花,看著電視上無聊到廢的跨年節目度過。
他很煩躁。他煩躁得幾欲發狂。
「好了嗎?」他彎腰問盧卡斯。
盧卡斯受到如此的屈辱,滿臉漲紅朝他的小腹撞過來。
「上啊──」他狂吼。
另外十八個人突然被他的粗吼喚醒,齊齊攻了上來。
雙拳難敵四掌,或三十六掌。狄玄武的身體多處同時受了無數腳,他運氣護住要害,兩手護住頭臉。
眼前看去只有無數的拳頭、腳丫不斷往他攻過來,累積多時的壓力在此刻完全爆發。
「喝!」
一聲暴喝,他一手一個,抓住兩隻揍到面前的拳頭。
內力從丹田湧向雲門穴,衝入天泉,匯進曲澤、臂中、內關,聚集在掌心的勞宮,五指十宣。他收指一捏,嗶嗶啵啵如爆米花的聲音,拳頭的主人慘叫,那兩隻硬拳頓時被捏成碎骨。
「喝!」
第二聲暴喝,內力從腳底湧泉迸勁而出,他騰空躍起,高於所有人的頭頂。
所有禁制在體內的枷鎖通通鬆脫了,狂哮的獸完全釋放。
他眼中看出去的世界只剩下腥紅的殺意,一腳踢出,踢中一個人的臉側,那人的腦袋直接呈一百八十度扭過去,看著自己的背,身體轟然倒地。
狄玄武落地,五、六隻拳頭同時向他的頭臉、身體攻過來。他兩手使出大擒拿法,圈住這幾隻手臂,以自己的肩膀當支點往下一折,劈哩啪啦一串爆裂聲過,六隻前臂斷成十二截。
吼叫、尖喊、痛呼互相交織,餵養著他鼓盪充盈的殺機,他體內的興奮感狂暴得連他都壓抑不住。
他兩掌如爪射出,戳進面前的兩雙眼洞,鮮血立刻從眼洞裡噴出,他野蠻地大笑一聲,和慘痛的呼號融成一氣,強化了空氣中的魔性。
他勾住那兩雙眼洞,繼續往前插入,手指尖端感覺到軟組織、硬組織,內力再繼續推進,手指穿破頭骨,戳入更深處的柔軟。
兩名大漢的號叫聲戛然而止,他毫不留戀地甩開他們,腦漿從他抽回的指洞流出。
拳、腳、拳、腳、拳、腳,他同樣出拳出腿,對上每一隻攻過來的拳腳。內力在他全身脈絡間激盪充盈,勁隨意轉,運氣自如,每一隻迎上的手腳必然響起清脆的斷折聲。
他的身影陀螺般在眾人之中轉動,每看見一處要害,若不是五指成爪,就是足尖踢去,震裂、迸破、實穿,鮮血泉湧。
他跳起一支致命而古老的舞步,足、指、肘、膝是他最好的舞具,也是他最好的武器。他的關節如水流,柔軟無比地彎曲,皮膚變成城牆,擋住所有擊打進攻。
他一掌拍出,震破一個太陽穴,另一掌迎面而去,將一張臉陷進頭顱。他的血流在歡唱,靈魂在暴力中昇華。
這是他熟悉的世界,呃呃啊啊的痛喊是背景音樂,熱騰騰的鮮血是沐浴之泉,血液的鐵鏽味混合著死亡時的失禁,是他永遠不會厭膩的氣息。
他不必克制自己,這些人是強暴犯、殺人犯、暴力犯,人類中的渣滓敗類。他甚至不需去想,只需讓本能執掌一切。
停……
喉頭,捏碎。關節,扭斷。手,扯斷。腳,折斷。
停手……
眼睛,爆開。耳朵,撕掉。鼻梁,斷裂。牙齒,敲碎。
停止……
腦袋,拍裂。心臟,擊爆。小腹,震破。
「住手!快住手!狄!狄!」
一聲年輕而尖銳的叫嚷切入他的感官,如此突兀,太煞風景了,他不想停。
他一拳擊出,染紅到已經看不出膚色的鐵拳堪堪停在一張年輕的臉前方。
拉爾臉色慘白地盯著鼻端前一公分的拳頭,它只要再往前送一點,他的臉就碎了。濃烈的血腥味從那隻拳頭衝入他的鼻端,讓他反胃。
拉爾。
他的室友。
一個十八歲的扒手。
他只是扒手,不能殺他。
狄玄武眼中的腥紅逐漸退去。
灰色的水泥牆,灰色的桌子,灰色的天花板……現實世界一點一滴沁入他的腦中。
「拉爾,你瘋了嗎?」費比希大吼。
拉爾只是舉手阻止堂哥衝過來。
「沒事了。」他緊盯著狄玄武,一字一句地說。「一切已經結束,他們都死了,你不必再打了。」
狄玄武如夢初醒,環顧他身旁的一片狼籍。
他們站在一個屠殺過後的現場。
攻擊他的二十個人,連同盧卡斯在內,沒有一個人屍身完整。
其他未參與攻擊的犯人站在角落,臉色都是慘白的。在他們的一生中見過許多血腥猙獰的場面,他們甚至參與過其中的一些,但沒有人見過像今天這樣的一幕。
他活生生將二十個人撕成碎片的場景,太令人震撼,他們的意識甚至無法處理這些畫面,以至於大腦都選擇性忽略,不願儲存在記憶裡。
四周安靜無聲。
餐廳。廚房。隔壁聽說有暴動的主廳。
狄玄武深呼吸一口氣,在胸口小運一圈,慢慢坐在一張椅子上,表情是壓力釋放過後的木然。
嗶嗶嗶──
蹲下!全部蹲下!隔壁響起雜沓的腳步聲。
餐廳門打開,全副武裝的獄警突兀地停住,後面大隊人馬幾乎撞在最前排的人身上。
幾張臉從前排人的肩膀探出來,他們看見被血染紅的空間,沒有人發得出一絲聲音。
「所有人蹲下,手放在腦後,面對牆壁不准說話。」不知是誰喊出命令,聲音有點不穩。
龍窟的犯人全蹲了下來。
拉爾蹲在狄玄武身旁,眼睛完全不敢瞟向他的方向。
「發生了什麼事?」今天的值星官終於找到聲音。
「他們撞在一起,然後就死掉了。」
狄玄武的語氣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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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諾第N次重看布爾市警局提供的街頭錄影,證人口供,檔案照片,然後揉揉疲憊痠澀的眼睛。
他知道他要找的東西就藏在某個角落裡,他只是還看不出端倪。
「嘿,已經晚上九點了,你還不回家?」他的夥伴拉金警探探頭進來。
拉金已經六十七歲,再兩個月就要退休了。他只想好好活到退休,領到保險金,所以幾乎不出外勤,平時都待在辦公室幫布魯諾和一些警察做文書工作。
「你怎麼也還在?」布魯諾問。
「老婆回娘家住幾天,我太早回去家裡也沒人,就留下來幫那幾個三組的小夥子打文件。」拉金走進來,坐在他的書桌一角,看著螢幕上暫停的畫面。「你還在查克德隆總部的案子,不是已經破案了嗎?」
「我們只是逮捕一個主要嫌疑犯,離破案還很遠。」
「我以為狄玄武已經承認是他幹的?」
「他只承認他侵入克德隆總部,其他什麼都不說,警方沒解開的疑點還太多了。他只要找一個夠厲害的律師,隨時可以在法庭上把我們拆解得屍骨無存。」
「還有什麼疑點?」拉金皺眉。
「我相信他和他的那個叫提默的小朋友一起犯案,他們是從頂樓進去的,但他們是怎麼上到頂樓的?」
拉金搔搔下巴。「從外牆爬上去?」
「大樓外牆有一大段是滑溜溜的玻璃帷幕,他們就算是壁虎都爬不上去。如果說用五爪勾將繩索射到頂樓再攀爬上去,我們說的可是十層樓的高度,有哪種五爪勾發射器有這麼遠的射程?再說,我親自去現場探勘過,頂樓的女兒牆沒有五爪勾扣過的痕跡,他們簡直就像憑空變到樓頂一樣,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布魯諾百思不得其解。
「從鄰近的高樓射繩索,再爬過去?」
「同樣的問題,圍牆上沒有五爪幻的痕跡。況且,最近的高樓就是這棟九樓的旅館,在四百公尺之外,底下會經過最熱鬧的主街,就算是夜裡,也還是會有未睡的遊客,他們被看見的機率太大了,狄玄武不是會冒這種險的生手。」
他再拿起旅館那兩個女客拍的頂樓黑影照,幾乎想把照片裡的黑影瞪穿。
拉金陪他研究了一下,兩個人提出幾個理論,都講不通。最後布魯諾把照片往桌上一丟,頹然嘆息。
「時間太晚了,這個時間我早該上床了,你也回家睡覺吧!明天腦袋清醒一點再來想。」拉金拍拍他肩膀。
「你剛才說什麼?」布魯諾腦子突然被觸動了某些記憶。
「我說時間太晚了,這個時間我們早該睡了。」
這幾張照片的時間非常晚了,恐怕那時我已躺在床上睡覺。
布魯諾的背猛然挺直。
「照片的時間太晚,他已經躺在床上睡覺!」
「什麼?」拉金一愣。
布魯諾突然興奮起來,抓過那幾張旅館照片。
「我去找狄玄武對質時,他說,這幾張照片拍的時間太晚了,那時他已經躺在床上睡覺!」
「然後呢?」哪個犯人不是這樣推拖?
布魯諾抓過滑鼠,點開他要播放的影片。「這是布爾市提供的街頭攝影機錄影。他們在克德隆大樓的幾個出入口附近都裝設了路口監視器,可是那些監視器一天到晚被破壞,顯然克德隆不希望政府拍到出入他大樓的客戶,對生意不好,尤其是面對克德隆大樓正門和停車場入口的那幾支。後來市政府修到懶得修,乾脆由得他去。
「警局唯一有的影片,是案發當日停車場轉彎那個路口的攝影機,這個角度拍不到停車場出入口,但,你看!」
布魯諾點了一下影片讓它播放。
拉金很認真的看完六分多鐘的彩片。什麼都沒有啊!就很平凡的一個夜晚,街上幾乎沒有車子,偶爾開過去幾輛車也看不出什麼奇異之處。
「你要我看什麼?」
「你沒看到?你再看一次!」布魯諾堅持再播放一次。
拉金只好再看一次。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
「好,再看一次。」這次布魯諾引導他,「這裡,看到沒有?」
攝影機面對一個T型路口,鏡頭是裝設在T型對面的街頭,停車場的入口是在橫的那條路右側,攝影機只能拍到T字交叉口的路段。
布魯諾指的地方,就是在T字交叉轉向右邊那個路口的角度,在四分二十秒的地方,那個角度有個白光微微閃了一下,在解析度有限的街頭攝影機之下幾乎無法察覺。
布魯諾同一段又播了幾次,在四分二十秒的地方那個路口確實白光微閃,可是這又代表什麼?
「狄玄武是燒開停車場的鐵板大大方方離開的,這陣白光,就是他們燒開鐵板的火光,攝影機捕捉到亮影。」
他們再把接下來兩個連續性的影片都看完,沒有任何人影從那個路口走過去。
「這是正常的,他們可能已經藏了車子在某處,鏡頭上開過去的車子某一輛可能就是他們,狄玄武非常清楚街頭攝影機在哪些位置,以他的能力,要找出這些鏡頭的盲點絕對沒有問題。」
「好,那你頂多證明我們已經知道的事,他們燒開停車場的大門離去,那又如何?」
布魯諾深吸一口氣,指著四分二十秒處的真實時間:十一月十五日晚上十一點零四分。
「你再看這些照片。」
旅館房客的拍攝日期:十一月十五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拉金瞪著兩個出入的時間,再慢慢轉向他。
布魯諾拿起螺絲起子的照片。指紋和血跡……
指紋是誰不重要,因為狄玄武宣稱起子是從他們社區帶出去的,而他整晚戴著手套,所以無論上面是誰的指紋都不重要。
血跡,某種禽類的血……
鳥!
「我知道他們是怎麼上去的了!」布魯諾突然一拍桌子,拉金被他嚇了一大跳。
「怎麼上去的?」
「他們飛上去的!狄玄武,你這混蛋真是他媽的有種!」他忍不住笑罵。
「等一下,飛上去?他們要怎麼飛上去?別告訴我他是變種人長翅膀。」
「不,他們租飛機飛上去!」布魯諾興奮得坐不住,在狹小的辦公室裡踱來踱去。「我們素來被教育,超過十二樓的高度是變異禽類的領域,飛行很危險、夜晚很危險、夜晚在天上飛更危險……我們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沒有人會去想有人敢在午夜的天上飛,但狄玄武本來就是個行事古怪的人,所有我們視為合理的教條,在他眼中都不合邏輯,而他認為合理的做法,在我們眼中也不合邏輯。」
布魯諾停下來盯著老友。「要從建築物外面到達它的屋頂,最簡單的方法當然是飛上去!現場有一根卡在排水孔口的螺絲起子,上頭沾了禽類鮮血。他們在高空中一定被異鷹攻擊了,他或那個提默用那柄螺絲起子刺向異鷹,但起子掉下來,卡在頂樓的排水口。狄玄武再神通廣大,也絕對猜不到起子掉在哪裡,所以那把起子才會被我們找到。
「他們跳機之前,只要設法控制飛機直直飛進荒蕪大地,等機油耗盡也已經飛出一、兩百公里,荒蕪大地就是呑噬證物最好的幫手。」
「在黑暗的夜空飛行,這太瘋狂了……」這可比拉一條繩索想走過鴻溝,在他們的世界裡不會有人做這種事。
但若真有人這麼做,拉金相信就是狄玄武無誤。
「你知道你剛剛發現了什麼吧?」拉金緩緩說。
布魯諾點頭,將整件事重新整理一次。
「狄玄武和提默租了飛機,帶了D─47上到克德隆總部的頂樓,從通風管將D─47送進去,迷昏大樓裡的每個人。他們隨後進去,打開克德隆的金庫拿走他們要的東西,在十一點零四分時燒開停車場的鐵板離開。
「四十三分鐘後,有另一組人從他們燒開的開口進入克德隆大樓,他們只要很輕鬆地坐電梯就能上到頂樓,第二次釋放D─47,讓全棟樓內的人吸入過量的D─47死亡,附近的旅館房客拍到的是這第二組人。」
狄玄武若真要殺全棟樓的人,不需要分兩次進入,第一次就可以直接釋放過量的D─47,第二組人才是真正的兇手。
狄玄武是無辜的,他沒有殺那十六個平民。
「第二組人時間抓得這麼近,表示他們事前就知道狄玄武在哪一天動手,可能一開始就守在附近,等著他們離開,而狄玄武並不知道有這樣的一組人存在。」拉金指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是黑吃黑。
這幾張照片的時間非常晚了,恐怕那時我已躺在床上睡覺。
你的時機掌握得太晚,我快要失去耐性了。
狄玄武那天看到旅館照片的時間就明白了,原來他一直在暗示自己。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說?
他只要提出這些疑點,布魯諾一定會繼續追查,他也不至於被捕入獄,甚至引渡到布爾市。
他想做什麼?
布魯諾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知道他沒做。」布魯諾突然說。
「嗯?你說誰,狄玄武?你知道他沒做這個案子?」拉金側目。
布魯諾點點頭。「雖然一開始他的嫌疑最大,但,我心裡一直有個角落相信不是他做的。」
「為什麼?」
布魯諾沉默片刻。「因為他問我,那些人是怎麼死的。」
拉金蹙了蹙眉,倒是沒說話。
「你和我在這行久了,各種殺人案我們看得太多。」布魯諾語重心長。「當我們上門通知某個人『你認識的某某人死了』,如果是親近的人,兇手和無辜者都會流下傷心的眼淚,表現得震驚痛苦;如果是仇視的人,兇手和無辜者都會表現出適當的情緒,頂多加一句『我很遺憾』,但你知道兇手和無辜者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嗎?──兇手往往忘了問:他們是怎麼死的?」
因為兇手已經知道這個人是怎麼死的。
這只是一個極微小的地方,卻是警方第一個會注意到的線索。
當他告訴狄玄武總部十六個平民和克德隆的死訊時,狄玄武忍不住問,他們是怎麼死的?
當然這或許不代表什麼,但某方面已經讓布魯諾留上了心。
他突然拿起話筒。
「你要打給誰?」拉金問。
「軍火工廠。」布魯從一堆紙張中挖出D─47生產商的資料。
「這個時間他們早就下班了。」
「我直接打到他們老闆家。」有了,總裁馬索‧羅葉,地址和電話是……
他撥出一串號碼,過了片刻,對方那端的人接起。
「您好,我是雅德市凶案組組長布魯諾,有幾個問題想請教羅葉先生。」
電話很快接通到馬索‧羅葉本人。
「警官,如果你的問題跟克德隆的案子有關,我已經回答過太多次相同的問題。所有我能提供的資料我都提供了,我無法提供的,你們必須有法院的搜查令我才能告訴你。」羅葉顯然非常不耐煩。
「羅葉先生,這幾個問題很快就問完。D─47是你們公司的專利,你確定除了你們公司沒有其他家生產?」
「這問題對我們公司是一稱侮辱,我們有D─47原礦的獨家開採權,即使有人偷到礦石,要將它提煉成D─47,沒有我們的專業配方是辦不到的。敝公司的實驗室研究超過七年才成功,我相信不會有其他公司能在短期內生產出跟我們相同的麻醉彈。」羅葉傲然回答。
「好,你們公司的出貨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員工偷竊?你非常肯定?」
「這是我們公司目前保密最到家的專利配方,你認為我會讓任何人有可乘之機嗎?」羅葉的語氣又回到不耐煩。「我們的製造線在最隱密的地點,每位員工進出都需要經過嚴格檢查,包括脫光全身的衣物,相信我,沒有人能將麻醉彈偷出而不被發現。我們的出貨一切正常,都有合法的單據資料。」
「我需要你們的出貨名單。」
長嘆的羅葉聽起來就像一個家長對一個小孩重複同樣的話無數次之後的無可奈何。
「這就是我無法提供的資料。做我們這一行,客戶的保密性是我們的第一要務,除非你有比亞市司法局發出的搜索令,否則恕我無法提供。而我必須提醒你,軍火工業是比亞市的生存命脈,司法局非常清楚客戶保密對每間軍火公司的重要性,他們願意發給你搜查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布魯諾很清楚。布爾市警局的人就是試過了,鎩羽而歸,所以記錄裡才一直沒有D─47的客戶名單。
「羅葉先生,我明白D─47是市場上獨一無二的產品,售價高昂,並不是每個人都買得起。」布魯諾尋思該如何讓他說出自己需要的資訊。「我相信你的客戶名單或許五根手指就數得完,我並不需要這份名單作為呈堂證供,只需要它印證我的一些推論。這是我私人向你請求,我答應你,這些客戶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記錄裡。」
「不可能。」
「羅葉先生,我們在討論的是十六條人命,加上克德隆和他四個保鑣,總共是二十一條。」
「你完全沒有法律責任,我們今晚的對話沒發生過。你把客戶名單告訴我,我不會用任何形式把它記錄下來,如果它出現在官方記錄裡,你光是僱一團律師就可以把我告到工作都沒了,但我不會讓事情演變到這種程度。我向你保證,今晚的對話不會流出我的辦公室以外。」羅葉沉默許久。
或許是多日來不斷被警方盤查,也或許是那二十幾條人命在他心中確實佔了份量,他終於發出一聲嘆息,布魯諾知道自己贏了。
「D─47原礦的提煉效率比預期中更低,目前產量並不高,我們只跟一間公司簽訂三年的獨家收購合約。」
一個客戶。布魯諾必須努力壓抑內心的興奮,才能讓他說話的聲音顯得一如平常。
「這個客戶是?」
「拉貝諾。」
這個答案讓兩個警察都頓了一頓。
「你們平時是如何出貨給拉貝諾的公司?這中間有沒有可能被人攔截?」
「我們不『出貨』,產品生產完成,直接放在我們公司的機密倉庫,由拉貝諾公司的人過來載走。我們會再三確認卡車司機的身分,才讓貨櫃出門。至於他們收到貨要如何處置,就不關我們的事了。」羅葉掛斷電話。
布魯諾緩緩將話筒放回話座。
「我沒聽錯吧?他剛才說,拉貝諾?」拉金瞪著他。
布魯諾點點頭。
「所以,狄玄武和那組神祕人手中的D─47只可能從拉貝諾的手中取得?」
布魯諾又點點頭。
「所以,一切的起源是拉貝諾?」
現在,雅德市的三大幫派全扯進了這個案子裡。
「這不合理。」布魯諾深思片刻。
「為什麼?」
「他們三人之中,拉貝諾最沒有理由拉狄玄武下馬。事實上,狄玄武落馬對拉貝諾的壞處反而多過好處,他有些生意聘僱狄玄武走盤,少了狄玄武,他的人力和財物損失只會更高。」布魯諾深思道。
「或許拉貝諾厭倦了這個人卡在中間。」拉金聳聳肩。
「狄玄武的存在之於雅德市黑幫就像一張鬼牌,他善惡難辨,喜怒難料,武力值超群,卻有著奇特的忠誠感。面對這種鬼牌,和他為友比和他為敵更好。拉貝諾和芙蘿莎一直緊守這個原則,只有席奧當初站錯隊,但圖剛一來立刻站回對的這一邊。」
「如果拉貝諾沒理由,另外兩個人呢?」
「圖剛和芙蘿莎就是不同的故事了。圖剛的哥哥死於狄玄武手中,雖然他一副以大局為重的態度,但他心裡真的完全不在意嗎?如果有人殺了我哥哥,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和對方打交道。而芙蘿莎,所有人都知道她和狄玄武有些不清不楚的牽扯。狄玄武和她住在一起兩年,他們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嗎?任何人都看得出她對狄玄武的興趣,可是狄玄武兩個月前莫名其妙帶回了一個女朋友,芙蘿莎就被拒於門外……」
「嫉妒的女人是最恐怖的。」拉金不得不同意。
布魯諾思索半晌,突然又拿起話筒。
「你又要打給誰了?」拉金問。
「拉貝諾。」布魯諾露齒一笑。「無論背後操弄的人是誰,拉貝諾若知道D─47是從他的倉庫流出去,而且警方已經得到密報,應該會很有趣。」
該是攪亂一池春水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