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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什麼意思法官不願意讓他交保?」勒芮絲提高音量。「這是歧視,你們因為他以前的工作而對他有偏見!」

  「勒芮絲小姐,這是一樁多重謀殺案──」

  「他認罪了嗎?你們證明真的是他幹的嗎?沒有!你們什麼證據都沒有,只有一把該死的螺絲起子!」

  「勒芮絲小姐,他認罪的那天妳也在場。」

  「不,他只承認他進入克德隆總部和帶了一把螺絲起子,他從未承認他殺了十六個人,你們最多只能控告他一條非法入侵!」

  他們真不愧是情侶,連說的話都一樣。布魯諾苦笑。

  「我同情妳的處境,真的,但妳對我大吼大叫沒用,不能交保的決定是法官做的,通常涉及謀殺的罪名,法官都不會裁定交保。」

  「不,我們問過律師了,法官不會不給交保,只是會設很高很高的保釋金,大部分的犯人都付不出來而已。法官可以設保釋金啊!不管多少我們都會拿出來。」

  「勒芮絲小姐,抱歉,我無能為力。」

  勒芮絲憤怒地踱開幾步。

  為難布魯諾也沒有用,他確實不是法官。而且,他的態度出奇良好,害她覺得自己像潑婦罵街。

  她對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帶走狄那天的咄咄逼人,他突然變得這麼溫和,反而讓她難以適應。

  「抱歉,我知道我不該為難你。」她嘆口氣走回來。

  布魯諾看著這一隊豪華探監團:一臉憂慮但為了姪女而勉強掛起笑容的醫生,陰鬱的英俊海盜,看起來像某種暴躁動物的會計師,以及盛怒的叢林女神。

  他不確定這時候提這件事會不會太冒險,但……還是讓他們有一點心理準備好了。

  「我今天早上得到的消息,布爾市要求引渡狄玄武過去受審,司法局已經同意了。」

  「什麼?」果然剛平息的核彈又爆發。

  「勒芮絲小姐,這畢竟是一樁十六人的謀殺案,布爾市擁有完全的管轄權。」

  「讓我搞清楚!」她伸出手指一條一條數給他聽。「你們為了一件他沒做的事將他關在看守所裡,整整一個月不讓人探視。我們甚至不曉得他現在的情況如何,他很可能已經被你們刑求到體無完膚,牙齒掉光……」

  「我們沒有刑求他。」誰有那個本事?

  「……接著你告訴我你們要把他丟到布爾市?你們明知道布爾市當局已經對這個案子有預存立場,他去到那裡根本不會得到公平審判!」

  「聽著,如果一切由我決定,我也會希望他留在雅德將案情交代清楚。但,根據『生存區引渡法』,同一生存區內的犯罪事件,由該案件發生地擁有司法管轄權,我們的司法局也不能拒絕這個引渡協議。」

  「哈,我敢打賭他若是市長的兒子或司法局長的弟弟,他們就會有不同想法了。」勒芮絲敵視他,「還有,你這麼好聲好氣幹嘛?你不是很兇很酷嗎?」

  布魯諾苦笑。「你們是他的親屬,又不是兇手本人,也不是他的共犯,無論他在外面做了什麼,都不應該由你們來承擔。」

  社會輿論往往無法認清這點,於是罪犯家屬總是承受過多的責難,布魯諾在這行待太久了,知道什麼是冤有頭、債有主。

  「祢就非得讓他是個好人不可!」勒芮絲抬頭對上帝發完不平之鳴,用力邁向訪客登記處。

  「抱歉。」醫生快步跟在姪女身後。

  布魯諾搖搖頭,無奈地離開看守所。

  ☬

  勒芮絲一見到他,喉嚨裡的硬塊立時哽住。

  他們分離的三年都不曾像過去一個月如此漫長,因為在他們分開的那段時間,她一直深信他在某個地方過得很好。然而,過去一個月他卻被囚禁在一間狹窄的牢房,這簡直像看著一隻野生動物被人類剝奪自由。

  他的頭髮剃掉了。

  他的頭髮向來剪得很短,髮質粗硬,跟他的性格一樣。然而過去這段時間,事情層出不窮,他的頭髮已經有一陣子沒修了,她都開始習慣撫摸他的臉時,順勢滑進他髮中的感覺。

  而現在,他的髮削得比以前更薄,雖然不到光頭的程度,但摸他的頭頂感受到的皮膚會比頭髮更多。

  還有他那身橘色的囚服──此時此刻,勒芮絲真希望他的體格不要那麼強壯。他寬闊的胸膛曾帶給她無盡的安全感,現在卻將那件囚服撐開成一片廣闊的橘色平原,她的眼睛幾乎受不住那強烈的色澤。

  或許,她最不能適應的是這個小房間。

  兩公尺乘兩公尺,一張鐵桌,三張鐵椅,一整面的雙向玻璃,不知道鏡後窺伺的是何人。

  完全無機冰冷的空間,和他勃勃的生命力形成對比。她好怕有一天這片冰冷會將她心愛的男人完全呑噬。

  他手腕與腳踝都上了鐐銬,短髮讓他的五官更稜角分明,一身鋒芒幾乎劃得傷人。

  看著一隻豹子被獵捕,被囚禁,被套上枷鎖,讓她心碎無比,因為在她眼前的就是這一幕。

  他的眼神在看見她的那一刻溫柔下來,突然間,她體內的驚慌被撫平。

  他對她總是有這樣的效果,彷彿有他在,一切都不會有事。

  「嗨。」他打招呼。

  「嗨。」她坐在他對面,立刻去握他放在桌面的大手。

  「不准肢體接觸!」擴音器立時響起。

  她只好退開。

  喬歐對他露出笑容,努力抑止心裡的難受。

  他們對於誰應該進來探視做了一番討論,一次只能兩名訪客,本來醫生要和勒芮絲一起進來的,但喬歐很理智地指出,他們兩人要跟狄說的話差不多,讓勒芮絲代表就好了,狄或許有些事要交代他,醫生只能嘆息同意。

  他一直覺得就算有人要坐牢,他的機率也比狄大很多,沒想到造化弄人。

  勒芮絲過去一個月四處奔走,夢想著趕快見到他,一見了面,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背景有人在監聽,說什麼都不對。最後,她只能閒話家常。

  「艾拉交到新朋友了。」

  「真的?誰?」他很感興趣。

  「你記得那個臉頰被怪物抓破的小女孩嗎?就是她。」她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她叫瑪媞雅,今年十二歲。」

  「大艾拉三歲,她們談得來嗎?」在小孩的世界裡,三歲的隔閡等於三十歲。

  「艾拉和她簡直無話不談,一有空就跑出去找她。」只除了他剛被帶走的那段時間,艾拉天天躲在房裡哭,後來才被梅姬哄了出來。「我們提醒她,社區裡的事不要出去跟別人說,其他就隨她了,她需要同輩的朋友。」

  「我早說過,妳不用為她擔心。」他微笑。

  死氣沉沉的空間又安靜下來。

  「那小子如何了?」他忽然問。

  勒芮絲看一下喬歐。

  「他心情很糟。」喬歐老實說。「他覺得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經驗不足才導致……你知道的。」

  隔牆有耳,說每一句話都要非常謹慎。

  提默受到的打擊某方面比上回莉蒂亞的事更大。那一回他終究是合理自衛,但這次,狄是他的師父,他的偶像,他在世界上最尊敬的男人,如今這男人為了保護他而鋃鐺下獄,提默或許自己死了都不會更痛苦。

  過去一個月,提默變得陰鬱灰暗,勒芮絲完全感受到他體內熊熊燃燒的憤怒──針對自己。他再度把自己封閉起來,變得沉默寡言。如果情況沒有好轉,她擔心提默會困在自己的繭裡走不出來。

  但情況不會好轉,只會變得更壞。她不敢想像提默若是知道狄將被引渡到布爾市,會有什麼反應。

  「跟他說不是他的錯,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狄玄武沉靜地說。

  「其實也不是沒有好處,他最近一心一意只想保護社區安全,將功贖罪。他說,你自己親口講的,你不在,他就是你的代表,所以更要把你的工作做好。最近他天天板著臉,連馬汀那幾個混混都不敢惹他。」勒芮絲牽出一絲淺笑,想讓他放心。

  「那就好。」

  「布魯諾說他們要把你引渡到布爾市去……」忍了忍,她終究忍不住。

  「我聽說了。」

  他怎麼還能如此泰然?她咬了咬下唇。「我想,我可以到布爾市租間小公寓,這樣就可以常去探望你,安全區的事暫時先交給醫生他們……」

  「不!我要妳留在這裡,跟所有人在一起,妳的考試不是快到了嗎?」他的魔眼銳利起來。

  「我哪裡還有心情去想那些?」

  「勒芮絲,我要妳留在雅德市。」他耐心地重複一次。「好好把妳的資格考完成,如果妳一個人跑到布爾市,我就只好真的越獄,帶妳浪跡天涯。我不認為妳會希望下半輩子見不到妳叔叔。」

  她發出一個介於啜泣和苦笑的聲音。

  「好,如果你要我留在這裡,我就留在這裡。」最後,她柔軟地嘆息。

  「妳找人來探勘過第二口井的位置了嗎?」他知道要讓她少擔心的方法,就是盡量給她找事做。

  「沒有。」

  「為什麼沒有?」已經一個多月了。

  「挖井很貴耶!」她悶悶的。「伊果說,當初是比亞市立學院地質系的教授聯絡他,根據他們研究推論,社區這塊岩層底下應該有地下水。以前他們不敢來挖,是因為沒人敢到荒蕪大地上亂挖,後來看見我們的社區在蓋,他們才大起膽子要求合作。最後伊果和他們說定,社區的地可以給他們挖,如果他們沒挖到水脈,他們要負責復原,如果挖到水脈,那水井的費用我們可以出一點。他們有贊助經費,所以那口井我們只出了三分之一的費用而已。如果要我們自己出錢,那塊岩層非常堅硬,必須向比亞市立學院租用設備,一口井挖下來要好多錢。」

  「多少錢?」

  「十二萬。」她說。

  「哇!」喬歐的眼珠子突出來。

  「小姐,我相信我留下來的錢不只十二萬!」最近不是又賺了兩百多萬回來?

  「現在時機不同啊!」她的聲音更悶。「我們需要替你請律師,伊果說這種大案子律師費不便宜,何況我們可能兩個城市的律師都要請,沒有人知道將來會花多少錢,幾十萬恐怕跑不掉,現在醫生又被開除了……」

  喔哦,說溜嘴!

  「啊?醫生被開除?」連喬歐都是第一次聽說。

  「為什麼?」狄玄武興味十足。

  「哎呀,你不用擔心這些事啦!我們會處理的。」勒芮絲在心裡把自己罵個半死。

  「不不不,拜託,請一定要告訴我,醫生為什麼被開除?」狄玄武八卦魂爆表,這下子更是非知道不可。

  勒芮絲掙扎了一下,終於還是招了。

  「他一天到晚收治窮人,該開什麼藥就開什麼藥,沒在節省的,那些病患大部分付不出醫藥費;他一個星期又有兩天駐紮在我們營區,最後哈利森醫生──就是診所的主持人──終於很禮貌地跟醫生說,他們診所很高興擁有像他這樣醫術高明的醫生,但很遺憾的,出於診所經營考量,必須請他離開。」

  喬歐和狄玄武互望一眼,同時拍桌子大笑。

  「哈哈哈哈──」

  「我、我從來沒想到……醫生……醫生會是……第一個維持不了一份工作的人……哈哈哈哈!」狄玄武很辛苦地抹淚。

  喬歐本來已經笑得稍歇了,被他一說又笑到差點休克。

  勒芮絲很悶地瞪著兩個男人。

  「你們兩個夠了喔!」她警告。

  「我想、我想、醫生還是適合自己開業……」狄玄武拚命順勻氣息。

  「以後再說吧!」開業要租金,要設備,要錢,他們現在雖然不缺錢,但有這麼多張嘴要養,主要的兩大金主一個在坐牢,一個剛變成無業遊民,還是省著點花的好。

  「不不不,我是說真的。喬歐,」他覺得跟她說她又要爭論,乾脆換個討論對象。「我要你聯絡個承包商──叫佩魯嗎?」

  「佩洛。」喬歐告訴他。

  「佩洛,告訴他在我們大門外的空地加蓋一間房子,然後讓伊果到市政府申請獨立的水電,我們給醫生弄間診所;再打電話給拉貝諾,跟他說醫生打算自己開業,如果他認識超音波、X光那些設備的中盤商,請他介紹給我們。」

  「拉貝諾會認識醫療用品的中盤商嗎?」勒芮絲反對之前先好奇一下。

  「不認識,不過他聽了一定會捐款。」他白牙閃閃。

  原來如此。

  這人要是不當「模範市民」,很適合當奸商。喬歐和勒芮絲一邊唾棄一邊佩服。

  「診所開在荒地會有病患嗎?」勒芮絲深表懷疑。開一間診所的成本不用兩百萬也要一百萬,在荒地上只有倒閉的份吧?

  「寶貝,拉貝諾知道醫生要開診所,就表示他的手下都知道醫生要開診所,就表示全雅德市一半的幫派分子知道醫生要開診所,就表示另外一半也會很快知道。妳曉得平時黑道分子受傷都去找誰嗎?」

  「醫院?」

  「若是槍傷,醫院依照規定必須通報警治署,而黑道最不喜歡的就是跟條子打交道,所以他們通常會找其他管道。就我所知,雅德市有兩名黑市密醫,一名酒癮不發作、手不抖的時候醫術很好,不過他酒癮不發作、手不抖的機率很低,另一名弄死的人比他醫好的人更多。妳說,這些黑道分子寧可去找黑市密醫,或是找一個有合法醫生資格、醫術精良、任何人求治都肯醫、不問太多問題的正牌醫生?」

  「噢……」勒芮絲眼睛一亮,頓時發現新大陸。

  「跟醫生說,只要是黑道上門,一律照行情加收兩成診金,這些人付錢會乾脆得讓你意外,收入保證比他受僱於人更高,還能讓他有餘裕繼續照顧那些貧病老殘。」他突然抬頭說:「荒地的醫生要開業,你們聽見了嗎?」

  「聽見了。」擴音器說。

  「醫生是熱心支持市政的好公民,市政府公務員前兩年看診八折優惠。」他對空氣說。

  「也聽見了。」頓了頓,「這可是你說的。」

  「瞧,我們已經有現成兩大族群的客戶了,賊和官兵。」他微笑。

  勒芮絲腦子快速轉動。這不失為一個好方法,雖然初期投資金額頗高,但回本迅速,而且醫生是靠正當職業賺錢,總好過他水裡來火裡去的掙錢。診所經營得好的話,是一門長久生意,他們或許還能僱用其他醫生進來,她叔叔就算將來退休了,也能退居幕後繼續當所長。

  嗯,這值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好吧!我回去跟叔叔討論看看。」她終於同意了。

  「寶貝,專心考試,把井挖好,把診所搞起來。」他的長指滑過她的手背。「不用替我找律師,我在布爾市認識一名律師,欠我一點人情,他會幫我義務辯護。我很快就會回家,相信我。」

  勒芮絲聽得熱淚盈眶。所有情勢都不利於他,他為何能如此篤定?她無法理解。

  奇異的是,她相信他!

  他總是遵守自己的諾言。只要他承諾他很快會回來,他一定很快就會回來。

  「我在家等你。」她綻出他熟悉那抹勇敢無畏的勒芮絲式微笑。

  「會面時間已經到了。」擴音器說。

  「明明還剩五分鐘!」她怒視著雙面玻璃。

  身後的門傳來開鎖的聲音,一名法警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喬歐,我們在做的事繼續進行。」狄玄武突然對他一點頭。

  「這還重要嗎……」喬歐一愣。

  「很重要。記住,全面封鎖,直到我回來為止。」

  「好。」喬歐點點頭。

  他們在說什麼?勒芮絲瞪著他們。

  決定了,就是今天!她非得把這群男人到底在神神祕祕什麼問個清楚不可。

  另一個法警也來到門口。

  勒芮絲依依不捨地看著他,多希望能有一個擁抱,哪怕是再短的擁抱都好……他們終究被法警硬請出去。

  狄玄武等待押他回囚室的法警進來。

  門再度打開,進來的卻不是法警,而是圖剛。

  他依然陰柔得有些陰森,但一頭名家修剪的髮型和高級西裝,在多數人眼中都算是個英俊的男人。

  狄玄武見過圖剛的次數不多,高峰會的那夜一次,在芙蘿莎那裡商量案子時見過一次,這次是第三次。

  這次應該算是他最狼狽的一次,但他自在地坐著,目光直視,彷彿一切只不過是尋常的午餐邀約。

  任何人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也只會顯示出自己的人品猥瑣,圖剛很明白這點。

  「抱歉佔用了你的會客時間,這是我唯一找得到的窗口。」圖剛在他面前鄭重地說。「我只是要告你,這次行動負責弄到D─47的人是我,但我保證它們都是原裝貨,我絕對沒有動過任何手腳。」

  「我相信你。」

  「哦?」圖剛眨了下眼,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訝異。

  「因為那些警衛在我離開時都還活著。」

  「噢。」

  「你們埋的是什麼?」他忽然問。

  「什麼?」

  「你的手下在荒地埋什麼?」他再問一次。

  「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圖剛蹙眉。

  「如果你真的覺得對我過意不去,可以回答我這個問題,就當滿足我的好奇心吧。」他的唇角掛起招牌式的冷淡微笑。

  「這不甘你的事。」圖剛眼眸一瞇,不打算咬餌。

  門再度打開,法警有點緊張地探進來。「時間到了,貝南先生,你該離開了。」

  「我們已經談完了,馬上來。」圖剛緩緩起身。

  另一名法警走進來,將狄玄武鎖在椅面的鍊條解開。

  離開前,狄玄武回頭一笑。

  「我遲早會知道的。」

  ☬

  利亞生存區的三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監獄,但規模最大、最惡名昭彰、戒備最森嚴的一所在布爾市──

  奈沙特市立懲戒所。

  所有重大刑案的罪犯都關在這裡,所有最難纏、最危險、最暴力、最病態的罪犯也都在這裡:多重搶劫犯『多重強暴犯、殺人犯、連續殺人狂、隨機殺人狂』重度暴力罪犯……所有你能想得到的人渣惡棍都集中在這間監獄。

  「奈沙特」關押的不只是布爾市自己的罪犯,其他兩個城市若有罪大惡極的刑案發生,兩個市政府都不願意收容的犯人,也會送到奈沙特市立懲戒所來。

  就因為這間監獄關押的人犯太令人生畏,布爾市政府和一般市民甚至不願意它蓋在市區裡。

  十二年前回聲爆炸大毀之後,布爾市政府趁機將奈沙特監獄蓋在離市區三十公里的荒蕪大地上。

  任何犯人若是逃獄──監獄的守備如此森嚴,至今無人成功就是了──他們只能逃進莽莽的荒蕪大地,任其自生自滅。

  為了降低監獄員工往來通勤的危險,市政府在監獄旁蓋了一個小型社區,所有員工和獄警每個月輪值一次,輪值期間就住在監獄旁的小社區。這裡的環境枯燥乏味,什麼都沒有,一來就要住上一整個月。

  可以想見,這樣的生活不會讓獄警們太過愉快,因此奈沙特傳出虐待囚犯的新聞時有所聞,犯人之間相互鬥毆致死的案例也不是新鮮事,反正關在這裡的不是人渣就是惡魔,誰會在乎這些人發生了什麼事?

  「新犯人來了!」

  廣播過後,一個「嗶嗶」的開鎖聲,奈沙特迎來它最新一名重犯。

  獄警處理完登記和搜身的程序,正式將犯人移往囚區。

  犯人聚集的大廳一聽見俗稱「陰道口」的新人通道打開,便知道有鮮肉上門,立馬鼓噪起來。

  「吼──吼──吼──吼──」

  「嗚啦啦啦啦──」

  鏘、鏘、鏘──

  叩、叩、叩、叩──

  各種吆喝、呼吼、敲擊聲從四處響起。

  將新來的人嚇得當場尿褲子是他們的共通嗜好,牢裡甚至開了賭局,從「幾分鐘會哭」、「幾分鐘會尿」、「會不會嘔吐」、「第一次昏倒的時間」都有人賭。

  此時此刻,每個人犯竭盡全力吆喝,無不希望自己的下注贏回本。

  「哇靠!」

  「什麼鬼東西?」

  「這是在幹嘛?」

  吆喝和敲擊聲中開始夾雜驚異的叫喊。

  從「陰道口」走出來了十個人──

  兩名獄警持槍在前面開路,兩名獄警持槍在後面戒備。問題是,他們持的槍不是對著其他犯人,而是對著新來的那一個。

  那名新同學兩手兩腳都上鐐銬,再用身體鐵鍊連在一起,最大步伐只能跨二十公分。這還不夠,他前後左右另外有四名獄警,每個人持著兩公尺長竿,長竿底端有一個鐵環各扣住新同學四肢的鐵鍊,就像四顆衛星圍著一顆主星運轉,將他肢體活動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他的臉上戴著防止囚犯咬人的鐵面罩,最後一名警衛捧著他的盥洗用具和棉被走在眾人之後。

  如果不是這八名獄警如臨大敵,看著他們一攤人熙熙攘攘的樣子實在有夠滑稽。

  「媽的,這傢伙是誰?」

  鼓噪聲終於停下來,所有犯人愕然聚攏。

  新同學一群人沿著二樓的通道穿越一樓大廳的上方,繼續往裡面走。眾人犯抬起頭,嘴巴慢慢張開。

  「他要進龍窟、他要進龍窟!」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犯人頓時又鼓噪起來。

  是這樣的,奈沙特監獄關的雖然都是窮兇極惡之人,但窮兇極惡也還是有惡中之惡。

  有些犯人的存在,對自己和對他人都是極大的威脅。這些人有的是天生病態人格,有的是極度暴力傾向,他們不顧一切攻擊獄警和其他囚犯,無論典獄長用任何手段懲治他們──關進暗無天日的黑洞,浸在冰水池裡,長時間單人囚禁,鞭打,施打藥物──通通無法改變這些人的行為。

  他們依然一有機會就攻擊獄警或犯人,不死不休,最後典獄長終於無可奈何,只能使出殺手鐧──把他們丟進「龍窟」。

  所謂「龍窟」,就是奈沙特最內層的隔離區。

  若說奈沙特的犯人是窮兇極惡,那龍窟的犯人就是喪心病狂。

  被丟進這裡的人,全部是無可救藥到連酷戾的典獄長都放棄。

  進了龍窟的犯人不見得都被判死刑,但進了龍窟也等於被判死刑了。

  龍窟是一個連獄警都不願進來的禁區。外面的大眾囚犯區,獄警每六個小時巡邏點卯一次,但龍窟四天才有人進來一次,每次一組十二人,重度武裝,來福槍裡不是塑膠子彈,而是真槍實彈。每次只有一個任務:巡一圈看看有沒有死的、傷的、殘的需要拖出去。

  如果有,監獄醫院修理得好的,就修一修再拖回來,醫院修理不好的就直接拖到監獄旁邊的墳場埋掉,再寫份報告交差了事。

  龍窟裡天天有強暴、殺戮、凌虐、鬥毆的事發生,一踏進那道三寸厚的鐵門裡,你的生死就靠你自己,不會有人幫你。無論裡面出了什麼事,獄警們未到巡邏時間絕對不進來。

  如果說奈沙特的犯人怕什麼,他們最怕的就是龍窟。典獄長要處罰一般犯人的終極方式,就是把他們丟進龍窟裡,四天後來收──至於是收人或收屍體就看個人造化。

  通常在獄裡前科累累的犯人才會被丟進龍窟,這新人一來就直接進龍窟,若不是幹了什麼人神共憤的案子,就是上頭有人要整死他,抑或兩者皆是。

  龍窟的鐵門打開,犯人停在門前,獄警開始一一打開手銬腳鐐。

  最後一個鎖解開的那一刻,四根長竿用力把犯人推進去,床具和個人盥洗用品一起被丟進去,囚犯們只聽見一聲醇厚的「我何時能打電話給律……」,然後門就被關上了。

  進了龍窟的新同學轉過身。

  在他面前,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一群人慢慢聚攏。「菜鳥,你的牢房是二〇二,自己去找。」門旁的對講機傳出聲音。

  「我何時能打電話給律師?」他再問一次。

  「三天後,如果你撐得到那時候。」通話結束。

  他也不過就是剛才被關在一間小房間裡剝光搜身,四個獄警拿著鐵棍,喊一句「你很勇嘛!殺十六個人啊?」,然後劈頭劈腦打來,被他一陣眼花繚亂將四根警棍搶在手上,雙手一拗輕輕鬆鬆折斷,他們就覺得他是恐怖分子,把他關在一個黑房間裡六個小時才放他出來。

  雖然他在某些人眼中確實是恐怖分子沒錯,但,有必要這樣嗎?真不友善。

  他低頭把地上的棉被枕頭和盥洗用具撿起來,圍在他身前的犯人越包圍越近。

  不愧是新來的,好乾淨。

  嶄新的囚服還未沾上洗不掉的血跡,指甲底下沒有污泥,英俊挺拔的模樣看在他們這群老鳥中,簡直像一朵等人開發的小雛菊。

  能夠徹底撕裂這份乾淨,讓他變得和他們一樣污穢將是多麼快意的事。

  凌虐他,折磨他,看著他明亮的眼神在多日摧殘後逐漸失去生命力,哭著做出所有他以前沒想過自己會做的事……一想到就令人全身發熱。

  摧毀永遠比建設更令人興奮。

  「這小姑娘是我的。」站在最前面的男人陰狠地說。

  他有一頭黏成一坨一坨的油膩長髮,讓人無法判別他是天生深髮或太久沒洗澡。他上排右邊的牙全部脫落,一股含著口臭和體臭的穢氣撲鼻而來,某方面回答了跟他頭髮有關的問題──絕對是出於個人衛生的緣故。

  「放屁,盧卡斯,是我先看上他的。」

  「媽的,你們兩個滾邊去!」其他犯人開始分贓不均地吵了起來。

  在人群最後方站著四個壯漢,滿臉不屑的神情,彷彿他們這群人只是一群禽獸。這個想法倒也沒錯。

  為首的那人額上綁一條頭帶,打赤膊的上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不會誇張到過分,但足夠讓人知道捱他一拳絕不好過。他身旁三個同伴跟他差不多,看起來都像是在街頭比拳賽為生的男人,在他們身後站了一個特瘦小的年輕人,看那張臉甚至會讓人懷疑他成年了沒有,是這群人裡唯一格格不入的。

  這幫人站在角落,自成一格,顯然無意加入戰局。

  「嗚嗚嗚,小姑娘害怕了,哭哭啼啼要找律師叔叔了。」一個胖壯的囚犯對新同學做出擦眼淚的動作。

  新同學一語不發,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你叫什麼名字?」第一個開口的油膩男盧卡斯推了他一把,新同學退了一步。

  「說話啊,你啞了?」盧卡斯又推他一把,新同學再退一步。

  人群裡有人朝他丟了一條吸飽臭汗的毛巾,新同學頭一偏避開,所有人開始嘻嘻哈哈哄笑。

  對於新人,他們看太多了,通常不外乎幾種反應:

  第一種是強作聲勢,一副很屌很硬漢的樣子,通常開口說不到幾句話就是「來啊!老子不怕你們」,想先下個馬威,讓人不敢動他們。這種人通常死得最慘。曾經有一個這種貨色,進來七個小時後就被拖出去,腸子從肚皮裡流出來,後來沒再活著回來過。

  第二種是貪生怕死、苟且偷生之輩,一進來就苦苦哀求,開始說自己多可憐、多無辜、家裡有多少人靠他養,求他們不要傷害他。這種人下場也很慘,大部分是輪為公用屁股,直到被操壞了拖出去為止。

  第三種是廣結善緣,仗著自己在外頭有些管道想給點好處,多交幾個朋友,提高自己的生存機率。這種人通常沒好結果,因為第一天給一萬,第二天每個人就跟他要一百萬,龍窟裡有三十二個人,沒有人能負擔得起這麼多「好朋友」。

  總結來說,沒有哪種人進了龍窟能有好結果。

  這群人比外面那一群又更形容猥瑣,也更致命,但新同學似乎還沒進入情況,從頭到尾都沒什麼反應,所以他們還判斷不出他是這三種人的哪一種。

  沒差。他們很久沒看到新屁股,每個人都癢得很。

  又有兩個人推了那新同學一下,新同學捧著累累贅贅的棉被再退後兩步,依然沒什麼反應。

  他沒來個基本的臉色發白,多少讓他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嘿,他是東方人!」囚犯群裡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異國風情,我的菜。」盧卡斯抓抓自己胯下。

  「不不不,我是說,他是東方人。」說話的那人瘦瘦高高的,擠到盧卡斯旁邊。「我昨天吃飯的時候電視跑出跑馬燈,克德隆那個案子已經抓到人了,兇手是一個亞洲人。」

  其他人看向瘦子。

  「然後呢?」

  「你們想想看,我們這裡有幾個亞洲人?克德隆案的兇手是亞洲人,新來的是亞洲人,他一來就直接被丟進龍窟,這代表什麼?」

  「代表什麼?」旁邊愣愣地問。

  瘦子翻個白眼。「代表他就是幹了克德隆那個案子的傢伙!」

  靠,他待在這種環境怎麼能不跟著變笨?

  「哦──」腦袋不靈光的頓時恍然大悟。

  站在人群後方那群壯漢眉頭一蹙,上上下下打量新同學一遍。

  「看不出來你這麼禽獸,連普通老百姓都殺,還一口氣殺了十六個!」盧卡斯啐新同學一口。

  「說得像是你很在乎似的。」這是他第一次對他們說話。

  盧卡斯愣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說得對,我並不在乎。我強姦了十七個女人,殺了其中十二個,吃掉兩個。」

  「好胃口。」新同學頷首。

  盧卡斯開始覺得哪裡怪怪的。

  是新同學的態度,他發現。

  龍窟裡的犯人就像一群鯊魚,恐懼是餵養他們的糧食;只要新人露出一丁一點恐懼,他們都嗅得出來,然後一撲而上將獵物撕碎。

  但這男人不同。

  他的身上沒有一絲恐懼。

  他只是很平靜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近乎是無聊的,好像在等他們自己散去。

  盧卡斯和其他敏感一點的犯人重新將他打量了一次。

  他很高,但龍窟裡不是沒有更高的。他很強壯,但龍窟裡不是沒有更強壯的。他年紀不大,但龍窟裡不是沒有更年輕的。

  可是他身周有一種奇特的氣息,讓他處在一個跟他們不同的境界。他彷彿是他那個世界的主宰者。

  他哪裡來的自信在他們面前露出這副掌握一切的姿態?強烈的不爽升上盧卡斯心田,只想將那張自信的臉摧毀。

  「他是我的!」盧卡斯再強調一次。

  「別忙了,你記得那群屎蛋說他的房號是幾號嗎?」人群裡一道陰陽怪氣的嗓音響起。

  「二〇二,那又怎樣……啊!」

  可惡!

  二〇二,所有犯人的眼光聚集在新人身上。

  「看來上頭真的很不爽你。好吧,你先回囚室,我們明天看看你還剩下多少。」盧卡斯冷笑。

  「謝謝。」他平靜地穿過人群,走向他未來的家。

  二〇二到了。

  「女士們,睡覺時間到了,所有囚犯在兩分鐘內返回自己的囚室!」廣播聲響起。

  後面一堆人發出呻吟。

  非得現在不可嗎?他們等著看好戲!

  「嘿,威塔,你的新室友來了,留一點給我們!」某個人大喊,所有人憾然回到自己的囚房。

  狄玄武踏入二〇二的門,一個高大的男人背對著他正在洗臉。

  狄玄武自己很高大,所以能被他稱之為「高大」的人,就一定是真的高大。目前為止,他也只用這個詞形容過吉爾摩。

  那男人光是彎著腰就有平常人的身高,一旦直起身應該逼近兩公尺,他的肩膀寬闊到出門可能必須側著身體,雙頭肌每一顆都比嬰兒腦袋大,當他轉過身……

  嗯,原來「三十公分」這事不是傳說。

  同樣身為男人,狄玄武自嘆不如,幸好他有一股非常健全的自信心。

  「你的拉鍊忘了拉。」他提醒一下室友,畢竟那玩意兒亂揮可能會打傷人。

  威塔的正面和背面一樣可觀,他的兩塊胸肌跟他的雙頭肌一樣鼓膨,腹部的八塊肌足以讓所有健美教練自慚形穢,但真正驚人的是他全身上下的疤痕。

  這些傷疤加起來起碼超過五十道,有些是平滑的傷痕,有些傷疤的邊緣不規則,有些形成肉芽狀突起,形狀更是千奇百怪。

  狄玄武是個兵器行家,一眼即知這些傷疤都是由各種不同的利器、鈍器所形成。若非威塔天生喜歡自殘,就是他有一段非常坎坷的人生。

  但他真的沒有必要一直把老二掛在外面。

  「我的新女朋友來了。」威塔獰笑。

  「嘿,威塔,輕一點!」

  「留一點給我們。」

  「上、上、上、上──」其他牢房的人開始鼓噪。

  正常人在這種情境下早已崩潰痛哭,新人只是把被子放在沒人動過的上鋪。

  「我有說你可以用床嗎?」威塔一把搭住他肩膀。

  「這裡只有兩張床,下鋪顯然被你佔了。」他很輕巧地把威塔的手聳開。

  「這間牢房裡的東西都屬於我,你想睡床,得先付出代價。」

  顯然他們都明白威塔指的「代價」是什麼。

  牢房只有三公尺乘四公尺,尾端擺了一組固定在牆上的馬桶和洗臉槽,右側一組上下鋪單人床,沒剩多少活動空間,威塔手一伸就能碰到他。

  「我說真的,把你的老二收回去。」

  「喜歡嗎?」威塔淫笑著撫弄自己。

  狄玄武嘆息。「聽著,你開始讓我感覺不舒服了。如果我睡在上鋪,那根劍一樣長的傢伙說不定會戳到我,我認為我們兩個應該換位置,你睡上鋪,我睡下鋪。」

  「你知道這間監獄的記錄保持人是誰嗎?」威塔問他。

  「什麼記錄?」

  「操屁眼的記錄。」

  「這必然是一項每個人都想學的知識。」他嘆息。

  「第一名是誰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再兩個人就能超越他的記錄了,你有這個榮幸成為我平記錄的對象,恭喜你。」威塔繼續撫弄自己。

  「我很好奇,你當初是怎麼進來的?」他先打聽一下。

  「我綁架、凌虐、強姦、分屍了三十四個小女孩。在我被捕之前,那一段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威塔滿足地緬懷自己的豐功偉業。

  「小女孩?你偏好幾歲的?」

  「你也是同道中人?」

  「恐怕我喜歡成熟一點的。」他露出微笑。

  「十二歲以下,越年輕越好,我喜歡她們軟軟嫩嫩的小身體,那種被我撕開的興奮感,任何人都會上癮。」威塔的手微微在發抖,真的十分興奮。

  狄玄武的笑容短暫地消失了一下。

  「這年紀的小女孩最可愛了,我家裡就有一個。說真的,把老二收回去,你這樣我們很難交談。」

  「無所謂,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會是交談。」威塔淫笑。「雖然你不是我慣用的對象,但人在牢裡,就是得配合情勢。」

  「我想睡下鋪。」

  「你打算如何讓我換給你?」威塔眼一瞇,鐵掌揪住他的手臂。

  「嘿!」狄玄武轉了個身,順勢掙出他的掌握。

  「你有兩個方法可以睡到下鋪,一是出去舔那些屎蛋,讓他們替你換室友,不過我聽說他們不喜歡這一套,二是滾過來好好幫老子舒服一下,舒服完了或許可以讓你躺幾分鐘下鋪。」

  「這個抉擇太困難了,讓我想想看──我想我還是換室友好了。」狄玄武揉揉下巴。

  「他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想玩,我就讓你玩個夠!」威塔低吼完一拳擊向他的太陽穴。

  「吼吼吼吼──」

  「開始了開始了──」

  整個牢房的燈已經熄掉,興奮的叫囂從各個角落響起,更增添驚險氣息。

  狄玄武的身形一扭,莫名其妙拐了個彎,威塔一拳擊在鐵床架上。

  威塔不愧是硬漢,這麼重的一拳,換成其他人早已疼得滿臉發白,他卻恍若無覺,第二拳飛過來,胯下巨物隨著他的動作一起晃動。

  狄玄武臉上的笑容消失。

  身體突然騰空。

  這間狹窄的牢房高度約三米二。他跳到空中,雙腿盤起,猶如一尊凌空的坐佛。

  威塔見他整個人竟然騰高到半空中,頭頂差點碰到天花板,不禁一愣,下意識抬起頭。

  人一抬頭,喉頭就是最好的空門。

  狄玄武人在空中停留超乎物理定律的時間,左腳踢出,正中他的喉結。

  「咯……咯……咯……」威塔捧住自己的喉嚨,跌跌撞撞退後,但後面已經沒有空間,他直接撞在牆壁上。

  牢房外的其他囚室聽見撞擊聲更加興奮,不明就裡地瘋狂喊叫,有人拿漱口杯拚命敲擊鐵欄杆,氣氛一瞬間升高至沸騰。

  狄玄武的身體下沉,還未完全落地雙手已捧住威塔的太陽穴,內力透出,威塔雙眼暴突,望出去的世界變成血紅色,彷彿有人用一柄槌子敲破他的腦袋,讓所有鮮血灌進他的眼眶裡。

  狄玄武在他暈脹之際,雙手交錯扣住他的左右兩肩,用力一扳,喀喇喀喇,威塔龐大的身體像個兒童玩具一樣轉了半圈,雙肩立時脫臼,臉重重插在金屬洗臉槽的邊緣。

  「啊!」他發出模糊的嘶吼,四顆牙齒噴出來,鮮血橫流。

  狄玄武的每一下都是重手,毫不容情。

  「威塔,衝!威塔,衝!」其他囚犯還在大聲為威塔助陣。

  狄玄武的手扣住他巨大的頭顧,在他耳邊陰狠低語:「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比強暴犯更令我作嘔的東西是什麼嗎?就是專挑小孩下手的廢物。」

  磅!

  磅!

  磅!

  磅!

  他扳著威塔的腦門一下下撞在洗臉槽邊緣,威塔的額頭明顯凹陷進去。狄玄武最後一次揪住他的腦袋,按進他自己尿完不沖水的馬桶。

  「咕……咕嘟……救……」威塔死命掙扎,模糊的嗓音伴著尿騷味飄上來。

  狄玄武嫌惡地按下沖水鈕,將他的腦袋繼續壓在馬桶裡。

  沖完水,威塔嗆到只剩半條命,額頭鮮血長流。狄玄武揪起他的頭,手指陷入他已經脫臼的肩膀,威塔痛得大聲嘶吼。

  狄玄武用力一甩,將他整個龐大的身體撞向鐵柵門。

  砰!

  驚天巨響過後,威塔軟軟地滑落在地。

  「嘿,慢著!」對面牢房隔著黑暗的走道,開始發現情況不對勁。「嘿!嘿!你們不要吵,他快殺了他了!」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我不是說威塔殺了他,是他快殺了威塔!」

  這句話並未讓其他人平靜下來,而是更狂熱的叫囂。

  「吼──吼──吼──吼──」

  「殺、殺、殺、殺、殺──」

  威塔無功地扭動腦袋,近一點的牢房看見他臉上的鮮血,猶如海裡的鯊魚聞到血腥味,都瘋狂了。

  「打下去、打下去、打下去──」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此起彼落的叫囂從龍窟各個角落響起,所有人的獸性被激發到最高點,死的是他們的老相識或新同學已經不重要,他們要血,新鮮熱辣的血,野蠻血腥的血!

  鼓盈的興奮從每一串尖叫裡震盪而出。

  狄玄武抓起威塔床上的襯衫,擦乾自己的手,隨手一丟。

  威塔這輩子幹過的壞事用「惡貫滿盈」都不足以形容,他卻在那男人看過來的那一刻覺得恐懼。

  那雙眼在告訴他,眼睛的主人不在乎自己看的是死人或是活人,因為死活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

  狄玄武修長的雙腿往他走來。

  「不……不……」威塔滿口是血,腦傷太過沉重,左半邊的肢體已經開始不聽使喚。

  他不斷想後退,但後面只有鐵門,哪裡都去不了。

  狄玄武坐在下鋪的床尾,冷靜理智得完全不像剛把一個人打成腦震盪。

  「人體有兩百零六塊骨頭,我剛才大概打斷你五、六塊。」他看一下威塔擺在床頭的鬧鐘。「距離明天早上七點開門還有十個小時,表示我平均每個小時得打斷二十塊才能趕上進度。」

  「不……不……」劇烈的腦傷讓威塔無法恢復行動力,只能無力地抬起一隻手臂,又垂了下去。

  「時間有點匆促,不過沒關係,我們趕一趕應該來得及,準備好了嗎?」他對威塔露出白牙。

  「不……不……」

  ☬

  那一夜,威塔的尖叫伴了所有人一整夜,他們不斷聽到「喀、喀、喀、喀」的奇異聲音。

  隔天狄玄武成功換了新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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