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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吉爾摩。」
狄玄武站在門廊下,手指輕鬆掛在長褲口袋,長腿筆直,黃色馬球衫包住倒三角型的胸膛。這副獵豹般精實的身軀不是為了撞穿磚牆或衝破鐵門──雖然身體的主人也做得到──而是為了一秒內從零加速到百分之百的極端效率。
從石板路上走過來的男人完全相反。他起碼兩百公分高,一百五十公斤重,沒有一絲是肥肉,他的胸膛和臂膀是如此厚實,看起來幾乎沒有脖子,反射著油光的光頭讓他看起來更像一枚人肉砲彈。
這副身體的主人非但能撞破磚牆和鐵門,還能把躺在地上的鐵門揉一揉,做成一顆足球。
美中不足的是,他憨厚的笑容稍微破壞了他人肉推土機的形象。
「嗨,狄先生。」
「怎麼有空過來?有事嗎?」略微遲緩的吉爾摩是少數讓狄玄武特別拿出耐心的人。
「我今天休假,以前嘉斯、提亞哥和我都會來找你喝啤酒。」吉爾摩彆扭地搔搔後腦。「現在提亞哥不在了,嘉斯……嘉斯心情還沒恢復過來,我就想,我自己來找你喝酒好了,提亞哥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對吧?」
狄玄武笑笑,拍拍大肉山的肩膀。
「你說得對,提亞哥一定會喜歡這樣。」他走下台階。「走吧!我們到外面去,我正想四處巡巡。」
他們來到營外的餐棚,有些難民正坐在棚下納涼閒聊。半個月過去,他們臉上的驚惶不定終於漸漸褪去,開始有了規律的作息;雖然夜間偶爾還是會聽見帳篷裡傳出做惡夢的驚喊,但總體來說,這些人總算找到安身立命之所。
提默拿了兩瓶冰啤酒給他們,回去繼續巡邏。狄玄武抓住瓶蓋直接一扭,連開瓶器都不用,一瓶給吉爾摩,一瓶給自己,兩人輕碰一下瓶身,對飮一口。
幾個難民的小孩子停在吉爾摩身邊,頭仰得高高,嘴巴張得老大,不敢相信世界上有這麼龐大的男人。
「他們為什麼瞪著我?」吉爾摩和他們大眼瞪小腿,小傢伙們「哇」地一聲跑掉。
「他們是小孩子,小孩子都這樣瞪人的。」他還記得他以前被某個小丫頭整天瞪著。
一輛車子從荒地駛了回來,喬歐一下車就發現他坐在棚子下,對他打個手勢。
狄玄武放下啤酒瓶,「吉爾摩,我有點事得處理,你跟著勒芮絲,看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喔,好。」吉爾摩愣愣的。
狄玄武和喬歐在車旁交頭接耳一番,兩人一起上車走了。
勒芮絲從大門走出來,正好看見車尾捲起的煙塵。
「他們又跑掉了?」
「對,狄說讓我跟著妳做事。」吉爾摩搔搔後腦,不曉得該幹什麼好。
勒芮絲看他的體格,一人能抵兩人用,正好派得上用場。
「好吧!我們現在正需要人手,跟我來。」她拍拍大傢伙的肩膀,要他跟自己一起走向道館後方。
吉爾摩經過時從窗戶看進去,法蘭克和道格那些年輕人正在練拳,一些居民在做重量訓練,其中不乏女人和老人家,不禁憨憨地笑了起來。
「老大也要你們做訓練啊?」
「你們以前也是嗎?」勒芮絲回頭笑道。
「當然,我們是專業等級的,你們這還是小意思,我們的整套訓練做完會讓你的腿直接斷掉。老大……我是說狄先生,現在不帶我們了,不過大家還是照著以前的舊規矩來。」
他們繞到屋後,柯塔和魯尼正在現場討論施工的細節。他們今天要從道館的備用水塔拉一條水管到牆外,讓難民以後取水更方便一些,所有需要的材料已經都買全了,就差施工而已。
說來這些錢還是市政府出的。
過去一個月果然不出所料,雅德市政府對這群難民不聞不問。幾天前市政府突然派了一位專員過來看兩眼,給他們幾千塊的補助金意思意思,人就消失了。
勒芮絲嘗試過和城裡的救世軍接觸,但救世軍光是蓋多區的貧民就自顧不暇,哪裡還伸得出援手?他們派來的代表看過安全區的難民營之後,竟然大表羨慕,一直誇他們的帳運和環境都比蓋多區更好,還頻頻暗示能不能再多收幾個。
勒芮絲到底不是她那濫好人叔叔,立馬裝儍,找個理由把救世軍的人送走。幸好那天醫生去診所上班了,不然他們真的得再多十幾口人。
全社區都很清楚,這些難民從此是他們的問題了。
於是,他們這幾天來個大整頓,往長久之計考量。他們將整個帳篷區重新規畫一番,每頂帳篷前後左右都留出空間,保持一定程度的隱私性,中間有路,牆頭拉了探照燈作為夜間照明用,整體看起來就像一個整齊的小型社區,只除了建築物是帳篷,社區的二十四小時巡邏也擴及到帳篷區。
他們又討論了一下,決定難民需要更方便的取水管道。終極來說,勒芮絲考慮在牆外也挖一口井,不過她不曉得挖井要花多少錢,改天得找伊果問問,目前暫時先從社區裡接水管出去再說。
「嗨,梅姬。嗨,佩洛先生,你也來了。」勒芮絲打聲招呼。
佩洛就是他們的承包商,身形精幹瘦小,但可別被他的外表唬去,勒芮絲就曾親眼見他扛起兩大包水泥,渾不當回事。
不過,最近好像常看佩洛出現在他們社區裡?
「勒芮絲小姐。」佩洛掀一下帽緣。
「佩洛先生今天不必工作,他聽說我們要給備用水塔拉水管,就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梅姬清麗的臉龐不知怎地有點紅。
「聽說,嗯?」勒芮絲露齒一笑,梅姬的臉更紅了。勒芮絲知道她臉嫩,不敢再多加調侃。「這位是吉爾摩,狄的朋友,也是來幫忙的。好了,我們幹活吧!」
他們先把塑膠水管一根根接起來,繞了圍牆半圈,在牆上打一個洞讓水管穿出去,另一端接上備用水塔。
吉爾摩看似龐大笨重,卻有著出奇靈巧的手指,一個人就包辦了許多活兒。
當第一陣水花從牆外的水管噴出來,一群大孩子、小孩子興奮地尖叫,衝到水底下盡情玩耍。牆外的這一段還需裝上延伸的水管和水龍頭,但大人看著孩子們忘憂的笑顏,不禁跟著露出笑容,無法打斷他們歡樂的時光。
艾拉爬上牆頭,一起看著底下玩水的孩子們,眼中流露出渴望。
「妳想下去跟他們一起玩嗎?」勒芮絲溫柔問。
艾拉遲疑一下,搖搖頭。勒芮絲只能嘆息,不勉強她。
「勒芮絲,接下來只剩下收尾,交給我們就好,妳回去唸書吧!護理師檢定考只剩下兩個月。」梅姬在圍牆下呼喚她。
馬汀和他那幾個年輕朋友走了過來,把玩得正開心的小朋友通通趕走,自己佔據那一管清涼。
他們最年長的是二十四歲的文尼,其次是二十歲的馬蒂,十七歲的馬汀和同年的多瓦。
勒芮絲蹙起眉心。這四個人是麻煩分子,荷西說他們以前在家鄉就是地方混混,出逃的路上也經常搶奪其他人的食物,遇到困難卻逃得比誰都快。一路上其他人對他們能避則避,若是避不開,也只能盡量隱忍,因為情況已經不容他們再搞內鬨。
來到安全區之後,他們偶爾也會在帳篷區惹一些爭端,但都不嚴重,每次都搶在驚動「大人」之前自己鳴金收兵。而吃了悶虧的人大都不想再追究,喬歐他們也無法多說什麼。
喬歐警告了他們兩次,但檯面上裝乖是一回事,私底下是不是有什麼小動作就沒人知道了,其他人也不會來告狀。
勒芮絲告訴自己盡量不要太快對人下定論,這幾個年輕人有可能是天生的壞胚子,也有可能只是長期生活在嚴苛條件下衍生出的生存機制,無可厚非,畢竟戰爭不是一個適合培養無私人性的好環境。
吉爾摩看他們把小孩子趕開,怒眉一豎就想翻臉,勒芮絲伸手攔住他。
那邊的提默已經看見了。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比大人插手更管用。
「讓孩子們玩。」提默走過來,不多廢話。
「他們玩完了。」文尼問那群小鬼:「喂,你們玩完了嗎?」
小孩子們不敢多話,嚅嚅應一聲,飛快散開。
「看,他們玩好了。」文尼聳聳肩,笑得有些得意。
提默看他一眼,突然笑了起來。
這個笑讓提默的臉整個亮了起來。他本來就過分俊美,這一笑更讓人不禁看呆了。
勒芮絲心裡好笑。這小子真是越來越像他師父,連出手前的鯊魚笑都學得十成十。
「我知道了,你們就是那種人對吧?」提默笑道。
「哪種人?」文尼雙眼一瞇,馬蒂和多瓦從旁邊圍攏,馬汀殿後,將提默包在中間。
「那種只敢欺負女人和小孩,還以為自己很英雄的孬種。」
「你在說什麼屁話?」文尼上前一步,立刻被馬蒂抓住。
「不,文尼,他身後有很多人撐腰。」馬蒂故意用他聽得到的音量耳語,「他知道我們是新來的,只能寄人籬下默默忍受,才故意在這裡狐假虎威。」
文尼抬頭看一眼周圍的大人,不屑地撇了下嘴角。
「你也不過強在你命好。」
「放心,現在只是我們幾個年輕人玩玩,柯塔他們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當不得真的。」提默乾脆送他們一塊免死金牌。
四人忌懼地看大肉山一眼,吉爾摩雙臂一盤,很威嚴地點頭。
「你這輩子根本沒有真正戰鬥過,不知道我們是怎麼活過來的。你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嗎?」文尼挑釁。
「哦?」提默假裝一臉驚訝,「那你們是怎麼活過來的,何不和我分享?」
「我們天天都在戰鬥,和人,和變異種,在荒蕪大地上甚至和噬人獸!你曾不曾正面迎接噬人獸的攻擊?哈,我敢打賭,你一看到噬人獸衝過就先腳軟了,但是我們三個,卻親手殺過噬人獸。」
噬人獸是地表最強的戰鬥物種,即使一隊男人都不見得殺得死一隻噬人獸。
「我太吃驚了,麻煩你告訴我,你們是如何殺噬人獸的?」提默虛心求教。
「你必須跟牠們正面對決,無所畏懼,直接從心臟一刀戳進去才能殺得了牠。」文尼冷笑,「你沒這個膽吧?我看你遠遠看到噬人獸過來,已經先落荒而逃,你敢像我們一樣正面跟噬人獸對決嗎?」
「你吹牛,」提默愉快地微笑,「你曉得我為什麼知道你吹牛嗎?因為,噬人獸,不是從正面殺的。」
提默突然出手。
他說到「因為」時,文尼眼前一花,剛才還站在幾公尺外的年輕人突然晃到他身前;說到「噬人獸」時,一手虛招攻向文尼雙眼,文尼直覺抬起手擋格;說到「正面」時,手的招勢已滑向文尼中門大開的胸口,改掌為拳,重重一擊!
文尼嘴巴像金魚一樣大張卻吐不出聲音。
馬蒂怒喝一聲,衝了過來,提默雙腳一錯,一眨眼便轉到文尼身後,速度快得他們甚至沒看清楚。他舉腳往文尼屁股一踢,直接讓他和馬蒂撞成一團。
「因為,噬人獸的全身都韌如牛皮,根本沒有可下刀之處。」
提默從後頸拎起馬蒂,一手施展綿掌,撲頭蓋臉打了馬蒂一頓耳光,巴得他眼冒金星,頭昏腦脹。多瓦和馬汀互視一眼,一左一右同時往他衝過來。提默提著馬蒂直接撞翻多瓦,然後又從莫名其妙的方位鑽到馬汀身後,一手便扣住馬汀後頸。
這招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們剛來的第一天,狄玄武就是用一模一樣的招勢扣住他。
提默的內力還未練到可以單掌提起馬汀的程度,但這個手勢已經在馬汀體內引發相關效應,馬汀驚駭地去扳頸後的手指。
「噬人獸必須從這個地方刺進去,把牠們剖開。」
提默化掌為指,使出一招「萬夫所指」戳中馬汀胸椎第五節,恰恰是噬人獸全身唯一柔軟的地方。馬汀下半身頓時發麻,動彈不得,頓時嚇得以為自己癱瘓了。提默一腳踢開他的屁股,讓他摔倒在地上。
短短五分鐘,四個人全部躺平。
「這就是你殺噬人獸的方法。」提默微笑,傾身看著他們。「需要我示範如何殺獸血蛭嗎?你得先扯掉牠們的老二,讓牠們流血至死。」
四個年輕人臉色慘白,七手八腳從地上爬起來,衝回自己的營帳裡。
「耶……」吉爾摩只歡呼一聲就被勒芮絲捂住。提默陪他們玩玩還行,大人在旁邊歡呼就真的欺負人了。
幹得好!她對提默眨眨眼。
希望這次教訓能讓那幾個小子學乖一點,若是再繼續惹是生非,他們遲早惹到更大的那一尾,到時連她都救不了他們。
☬
艾拉趴在牆頭,看著牆下嬉笑玩耍的孩子黨。
「嗨,艾拉。」道格拍拍她的腦袋,「妳要不要下去跟他們一起玩?」
她搖搖頭,道格只好轉頭繼續巡邏。
通往牆外的水龍頭拉好之後,那個充氣泳池就沒用處了,於是大人便送給帳篷區的孩子們玩。
只要有得玩,小孩子什麼都甘願做,自己到前頭的水龍頭一桶一桶裝水回來,把小小的泳池裝滿,四、五個孩子在太陽下互相潑水,蹦蹦跳跳,玩得不亦樂乎。
「嗨,妳要跟我們一起玩嗎?」一個小女孩突然抬頭跟她打招呼。
她就是之前臉頰被抓破的小女孩,當時半邊臉化膿腫脹,醫生將她送到城裡的診所清創,現在傷口已經復原了。雖然臉頰不可避免地留下一條疤,但她年紀還小,隨著時間過去應該會漸漸淡一些。
艾拉趕快躲到牆後,不想讓他們發現自己。
「艾拉,如果妳想下去跟他們一起玩,不用害怕,我會在牆上看著妳。」繞了一段回來的道格輕聲向她保證。
艾拉用力搖頭。
過了一會兒,她偷偷抬起頭,幾個小孩子已經回頭繼續玩水,那小女孩居然還站在底下看著她。
「我們這裡有游泳池,妳可以下來一起玩。」小女孩熱誠地邀請。
「……我知道,那個游泳池是我的。」
「噢。」小女孩回頭看看泳池,再看看她。「那妳想拿回去嗎?」
「不,我再買一個新的就好。」艾拉悶悶地說。
旁邊兩個跟艾拉差不多年紀的小男孩鼓噪起來。
「瑪媞雅,她是高貴的小公主,才不屑下來跟我們玩呢!妳不必浪費時間了。」
「羅洛,不要這樣說,荷西教我們做人要慈善,不可以說別人壞話。」十二歲的瑪媞雅是這群小孩裡年紀最長的,板起臉來很有大姊姊的架勢。
「『小公主』又不是壞話。」羅洛撇撇嘴巴,不跟她一般計較。
瑪媞雅抬頭看一下,牆頭已經沒人了。或許羅洛說得對,那個小女生可能真的不想跟他們一起玩吧。
「你說我是小公主是什麼意思?是在罵我勢利眼嗎?」突然,一個兇巴巴的小女孩從門口衝出來,在羅洛身後恰北北地開罵。
他就跟她學校的那些臭男生一樣,只會在旁邊說別人的壞話,最討厭了!她才不要跟他們一起玩!
「我、我又沒怎樣,妳幹嘛這麼兇?」羅洛看她雙眼噴火的樣子,竟然真的被喝住。
「嗨,我叫瑪媞雅,他是羅洛,他不是故意的啦,請妳不要生氣。」瑪媞雅趕快站在兩個小朋友中間,和善地對她笑。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一過來,艾拉反倒不好意思再發脾氣。
「……我叫艾拉。」
「艾拉這個名字很美耶!」瑪媞雅讚美她。
羅洛趕快趁機逃離戰局。哼,好男不與女鬥。
主要敵人消失,艾拉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名字就是名字,狄說我們取名字都很沒創意,只會用一堆拉、托、多、羅。」她彆扭地說。
瑪媞雅想想,好像真的是這樣,不禁笑了起來。
「狄就是那位很厲害的狄先生嗎?我看過好幾次妳跟在他身後,他是妳爸爸嗎?」
艾拉嚇了一跳。「才不是!」頓了頓,「我爸爸是個混蛋。」
「妳怎麼可以這樣說?」輪到瑪媞雅被她嚇一跳。
「為什麼不能?」
「妳不能叫自己的父親混蛋。」瑪媞雅的眉心打一個結。
「為什麼不能?」
「不為什麼,小孩子就是不能叫自己的父母混蛋。」
「如果他們真的是混蛋呢?」她的神色不馴。
「呃,荷西說……」
「荷西又不認識我父親,我說他是混蛋,他就是混蛋!」艾拉嗆完,轉頭跑掉。
瑪姆雅只能瞠大眼,看著她奔回社區裡。
隔天艾拉忍不住又跑上牆頭看那些孩子玩。
「嗨!妳要不要下來跟我們一起玩?」瑪媞雅依然熱情招呼,好像前一天的爭執沒發生過。
「艾拉,妳可以下去跟他們玩,沒關係的,我會在牆上看著妳。」法蘭克鼓勵她的話跟弟弟差不多。
艾拉遲疑一下,到底一回生二回熟,終於繞出牆外站在她的新鄰居面前。
羅洛那幾個臭男生依然在旁邊玩水,但瑪媞雅提了一袋圓珠,坐在圍牆邊的小凳子穿針引線起來。
艾拉在她身旁看了一會兒,終於問:「妳在做什麼?」
「這是我媽媽給我的項鍊,我們逃難的時候弄斷了,爸爸先幫我用袋子裝起來。我本來以為珠珠掉在路上,沒想到昨天整理衣服的時候爸爸在口袋裡找到。勒芮絲給我了一綑線,讓我把項鍊重新串起來。」瑪媞雅的笑容十分燦爛。
艾拉覺得好奇怪,她心情好像永遠這麼好。
兩個小女孩靜靜坐了一會兒,瑪媞雅先開口:「艾拉,妳今年幾歲?」
「九歲。」
「我十二歲,我有一個哥哥,妳有哥哥嗎?」
艾拉搖搖頭。
「我哥哥在……」瑪媞雅的眼光四處搜索一下。「那裡!他叫萊昂,今年十四歲。」
艾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她哥哥萊昂黑黑瘦瘦的,和提默在他這年紀時倒有幾分相似,都是只長個子不長肉,不過他鑽進尾端的那頂帳篷,是屬於之前被提默修理的那四個人的,她不喜歡那四個人。
「妳哥哥為什麼要跟那四個人在一起,他們很壞。」
「妳不該這麼說別人的。」瑪媞雅諄諄教誨,「我爸爸說萊昂長大了,他管不動他。」
「妳媽媽呢?」艾拉問。
「她死了。妳媽媽在嗎?」瑪媞雅輕聲問。
艾拉點點頭。
「有媽媽在很好。」瑪媞雅清秀的臉蛋第一次失去笑容。
「……我只有媽媽一個人。」過了片刻,艾拉低聲說。
「妳爸爸呢?」瑪媞雅問得小心翼翼的,記起她們前兩天為了艾拉爸爸的事吵架。
「他死了,狄殺了他,因為他是個混蛋。」她又說一次。
「什麼?」
艾拉不想再和新朋友起爭執,乾脆轉移話題。「提默不會隨便打人,他會打那些人就表示他們不是好人,妳應該叫妳哥哥離他們遠一點。」
瑪媞雅突然露出一臉竊笑。
「荷西長老聽到我說這些話一定要教訓我,但……提默教訓他們一頓真是太好了!他們在路上總是欺負比他們弱小的人,有一次馬汀要拿我的麵包,我不給他,他和文尼踢了我一腳,硬把我的麵包搶走。他們還常常偷拿別人的東西,上回提默教訓過他們之後,他們才收斂一點。有時候他們故意找麻煩,我們就會刻意跑到餐棚去,讓社區的人看到,他們就不敢跟上來。」
艾拉漂亮的小臉露出一絲笑意。
「提默很厲害的,他是狄的徒弟,狄說等我再大一點也要教我。」她驕傲地說。
「我們剛來的時候,本來以為會被人欺負。後來狄先生出來跟我們說話,一臉很兇悍、很可怕的樣子,我們每個人都嚇壞了;可是醫生對我們好好,勒芮絲對我們也好好,瑪塔煮的菜很好吃,每個人都對我們好好,後來我就沒那麼害怕了。」瑪媞雅悄聲說。
「狄才不會傷害你們,他很喜歡小孩,雖然他自己不承認。他只會保護女人和小孩,即使要殺人也是殺那些非常非常壞的人,讓他們不能再傷害女人和小孩。」
「所以他會殺人?」旁邊的羅洛插嘴,男生總是先聽見這些很酷的關鍵字。
「只殺很壞很壞的人!」她強調。
幾個小孩圍成一團,開始嘰哩咕嚕地聊起來。
躲在牆頭的勒芮絲縮回去,和法蘭克蹲在一起偷笑。
艾拉交到新朋友了。她用嘴形說。
法蘭克豎起大拇指。
「狄在哪裡?」她小聲問。
「跟喬歐出去了。」法蘭克指指荒地。
又出去了?這幾個男人最近神神祕祕的,帶著一些奇怪的器材在荒地走來走去,不曉得在做什麼,有時是提默和狄玄武出去,有時是喬歐和狄玄武出去,問了他們也不說。
這男人每次迴避問題的方法只有那一招,她想了就全身發熱,但也不禁慍惱。
決定了,她一定要找一天堵提默,暴力脅迫他招出他們三個人到底在做什麼。她奈何不得大尾的,找小尾的下手總行了吧?
從城裡過來的方向突然揚起一陣車塵,法蘭克拿起望遠鏡端詳片刻,神色轉為凝重。
是警車!
「勒芮絲,我們最好叫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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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玄武和喬歐從荒地回來之時,他們的訪客已經等在他和勒芮絲的家裡。
喬歐把金屬感應器放回儲藏室,和提默換手,讓提默跟他一起去瞧瞧那些人要做什麼。
一輛市政府的黑頭車和警車停在他家門外,兩名警察站在車旁戒備。那輛黑頭車屬於警治署長托魯斯專用。署長竟然親自來找他?不尋常。
狄玄武推門進去,玄關另有兩名警察在守衛。
醫生出門上工了,由柯塔陪著勒芮絲接待他們的貴賓。客廳裡,勒芮絲的對面坐著署長托魯斯,銀白的髮絲和一身高級西裝讓他一點都不像個警察頭子,反而像一名事業有成的企業家。但真正讓狄玄武意外的是坐在柯塔對面的那個人──凶案組的組長,布魯諾‧桑德斯。
他和布魯諾交過手,三年前畢維帝被暗殺的案子,就是布魯諾親自偵辦。
末世的警政系統是件有趣的事,每天街上都有人死亡,黑道凶殺更是不計其數。許多死亡事件,如畢維帝之死,沒有人期待真正能破案,但布魯諾就是那個一定要破案的警察。
狄玄武必須給他評價,因為所有他經手的案子也都「破案」了,只差在官方或非官方而已。
布魯諾就像隻鬥牛犬,一旦咬中一個目標,不查個水落石出絕不罷休。即使從市長到署長到警長的壓力逼他撒手,他也咬牙硬撐到最後,偶爾有些案子真的扛不住被迫草草了結,他私下也絕不收手。
畢維帝的案子就是如此。官方上,畢維帝之死是個懸案,但狄玄武毫不懷疑布魯諾早已查清是誰下的手,只差在層層疊疊的利益網絡讓他這個小小的凶案組組長不能宣布破案而已。
像布魯諾這樣的警察令雅德市的高層頭痛萬分,但也是像布魯諾這樣的警察贏得了他們的尊敬。從布魯諾現在依然活著,一路升到凶案組的組長,而不是分成五塊浮在某條陰溝裡,想來市長還是挺他的,警治署長是不是有同感就是另一回事了。
狄玄武欣賞布魯諾,但布魯諾不喜歡他。無關乎個人好惡,只是他手中有幾條「懸案」要拜狄玄武所賜。
布魯諾今年四十七歲,有一頭淡棕色的頭髮,頭頂已經開始稀疏,淺金的膚色配上一雙淺琥珀色的利眼,讓他在以古銅色為主的南美人中顯得十分醒目。他的性格獨來獨往,雖然依照規定必須有一個夥伴,但那夥伴的象徵性多過實質性,狄玄武懷疑對方留在辦公室裡幫他打報告的機率居多。
重點是,布魯諾出現在他的客廳裡,表示這不是一個社交性的拜訪。
柯塔起身讓狄玄武在布魯諾對面坐下,自己換到單人沙發,提默審慎地站在客廳與廚房的交界,確保視野看得見每個人。
梅姬從廚房端了茶盤出來,替每個人倒了一杯熱茶,然後退到提默的身旁一起看著。
「署長,組長。」狄玄武簡短地打聲招呼。
「狄,我聽說你回來了,可惜一直沒有時間碰面。」署長向他身旁的勒芮絲微笑。「必須說,你有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友,我很為你感到高興。」
「謝謝。」勒芮絲禮貌地致意。
和雅德市的官僚打個幾次交道之後,她已經明瞭宴無好宴、會無好會的道理。
「布魯諾組長有些問題要請教你,我已經告誡過他,狄先生是本市的模範市民,他的態度務必謹慎。布魯諾,交給你吧!」署長對手下點點頭。
「狄先生,你十一月十五日那天人在哪裡?」布魯諾直接切入重點,完全沒在客氣的。
「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恐怕我沒有什麼印象。」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狄先生,我親眼見過,你可以在十分鐘內記住一屋子陌生人的姓名,兩個月後依然叫得出名字,你卻不記得一個月前你去過哪裡?」
「人的記憶會隨著年齡而衰退,你何不告訴我今天的來意是什麼,然後我看看我能否幫得上忙。」他微笑。
布魯諾的眼神如刺,「十一月十五日,布爾市的情報頭子克德隆的總部被人入侵,你對這件事有印象嗎?」
「雅德市不總是能接收到布爾市的新聞,恐怕我對這件事沒有印象。」
「這可有趣了。」布魯諾從身旁抽出一只卷宗,把兩張照片放在桌上。「這是布爾市的街頭監視器拍到的。如你所見,畫面中有兩個男人,前面這個高大的男人不管走在哪個角度,都會正好避開監視器鏡頭,後面那個年輕的男人就沒那麼有經驗了。你認得出來這兩個男人是誰嗎?」
狄玄武低頭看著他的背影和提默的側面出現在相片上,站在角落的提默忍不住換了個姿勢。
「這是我和我的朋友。」他平穩如昔。
「這兩張照片是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八點四十七分在布爾市的塞洛街拍的,所以你承認你起碼十一月十四日人在布爾市?」
「你這樣一說我好像有印象了,或許。」他白牙一閃。
「你去布爾市做什麼?」布魯諾對他的笑不領情。
「難得有空,我帶我從未出過遠門的年輕朋友四處走走,拜訪朋友。」
「你們去找佛萊迪‧布瑟,全生存區最有名的武器仲介商,任何人想要任何武器他都弄得到。」
「如我所說,我們去拜訪朋友。」他的微笑就像用膠水固定在他的嘴角。
勒芮絲微微看一下提默,提默的神色轉為嚴峻。
「布爾市的警方約談過佛萊迪,他說你們一起去他姊姊的館子吃飯,喝酒聊天,度過愉快的一夜,後就分道揚鑣了。」
「他姊姊做的煙燻豬肉腸是全布爾市最棒的。」狄玄武同意。
「你們不可能當晚就離開吧?這表示隔天十五日你們依然在布爾市?」布魯諾緊迫盯人。
「我們在市區停留一夜,隔天一早就開車回來了。」
「所以,十一月十五日的晚上……比如說十點以後,你們不在布爾市?」
「組長,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恐怕我得堅持你說出重點,不然今天的會面會拖得很長。」
布魯諾也沒期待他太容易動搖,轉身拿出更多照片攤在桌子上。
照片上是克德隆總部的警衛,每個人都被迷昏,歪倒在地上。
十六張照片,十六名警衛。
提默看見中控室那兩個人,一個被狄從椅子移到地上,一個翻倒咖啡。想起兩人呼呼大睡的模樣,幾乎露出微笑。
「這是?」狄玄武對十六張照片挑眉。
「他們是克德隆總部的警衛。」布魯諾望進他的眼底,丟出炸彈,「他們都死了。」
提默的臉色倏然慘白,勒芮絲和梅姬倒抽一口氣,柯塔只能死死瞪著那十六張相片,無法動彈。
籠罩在這間客廳的沉默震耳欲聾!
狄玄武自始至終從表情、姿態、身體語言,乃至於嘴角的微笑,都沒有任何改變,冷靜得不像一個人類。「你的來意是?」
這一刻布魯諾明白,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能眼也不眨殺死十六條生命的男人。布魯諾心頭頓時涼颼颼的。
「這十六個人裡面,有四個是退役軍人,其他十二個都是平民。他們只是大樓警衛和清潔工,每天規律地起床上班,到克德隆的總部打卡,時間到了下班回家。他們有配偶、父母、小孩。」布魯諾的眼神嚴酷。「在我們的世界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雖然我個人不十分認同這個規矩──黑道互相仇殺是一回事,但不能傷害平民。一旦平民被殺害,就不再是單純的黑道事件,而是一樁謀殺案。這裡有十六條生命,總共十六樁謀殺案!」
提默的臉龐毫無一絲血色。
不可能……
他和狄殺了十六個人?
是他們的藥物下太重了?是他們疏忽了什麼?
這些人是平民,有父母家人小孩的平民……
他做了什麼?他殺了十六個無辜的人?
「這些人是怎麼死的?」狄玄武從頭到尾沒有瞄向提默。
「D─47,他們體內的濃度超過致命標準的四倍。」布魯諾的眼神冷冷的。「整棟大樓的人一夜死光終究不是件小事,這件案子在布爾市掀起巨浪,民怨沸騰,要求市政府務必找出兇手。布爾市警局承受莫大的壓力,過去一個月他們努力偵辦,發現案情可能跟雅德市的人有關;他們要求雅德市警方協同偵查,我看過他們的偵查報告,必須說,我認同他們的看法,這件事跟我們有關。」
「只因為我十五日在布爾市,你就認為我是案件關係人?需要我提醒你,十五日有其他八萬人也在布爾市嗎?」狄玄武完全不為所動。
這男人一定見識過許多連鬼都沒見過的大風浪才能如此鎮定,布魯諾不得不佩服他,可惜他背後那年輕人不像他這麼有定力。
「布爾市警局先從克德隆的客戶查起。他們發現他最近的一樁生意有點發餿,他想黑吃黑的對象是芙蘿莎和圖剛,任何有腦筋的人都不會想動這兩人的其中一個,遑論兩個一起惹。於是他們往芙蘿莎和圖剛的身上查過去,發現克德隆殺了芙蘿莎的一個手下提亞哥,而提亞哥是你的舊手下和好朋友。
「所有布爾市警察和我訪談的人都說:『如果狄玄武有任何特點,就是他從不讓任何人動他的人而毫髮無傷地走開。』接著就是克德隆的總部被入侵,而很湊巧的,那一天你在布爾市。
「我問我自己,這個世界上有人能入侵克德隆的金庫而不被發現嗎?答案是:不可能。但若真的有這樣一個人,而且這人不需要一支軍隊就能做到,那這人最有可能是誰?答案是你,狄玄武。
「布爾市警局跟我有相同的結論,於是我們進一步問自己:他是如何做到的?」
布魯諾抽出幾張照片,丟在已經成堆的照片山上。
那些照片乍看和其他照片格格不入,只是一雙年輕女孩在旅館房間自拍,窗外背景是一片夜空。
「不會有人在夜晚的高樓架設監視器,沒有意義,誰會半夜找死在天上飛?但那天晚上非常巧,對面九樓的旅館有一對姊妹花住進去,她們自拍了好幾張,其中幾張照片是從陽台往外拍,你注意到背景這個黑點嗎?」布魯諾把一張局部放大的照片放在桌上。「這個黑點是人,在接下來幾張照片都移動到不同角度,後來黑點往內移,那對姊妹的鏡頭就拍不到他了。」
狄玄武把所有照片拿起來檢查,旅館自拍的那幾張似乎是他唯一感興趣的,他反覆看了幾次。
布魯諾緊盯著他。「於是就來到我的結論:我認為這些人是從頂樓進入克德隆總部,他們利用頂樓的風扇將D─47送入大樓內,迷倒樓內的每個人,然後進入克德隆辦公室。金庫門被破壞,只有克德隆知道裡面少了什麼,既然所有人都死了,入侵者毫無顧忌地破壞停車場鋼板離開。
「他們並不擔心克德隆會報警,因為他們很清楚克德隆是以情報為生,如果他的總部被入侵的消息傳出去,所有潛在客戶都會對和克德隆做生意產生疑慮。我甚至認為蓄意大肆破壞是對克德隆的嘲笑,讓他明白他的堡壘沒有他相像的堅固,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做這件事的人不只是要竊取情報而已,還含有私人的情緒在裡面,例如為自己的朋友報仇之類的,你認為我說得對嗎?」
「這幾張照片的時間非常晚了,恐怕那時我已躺在床上睡覺。」狄玄武把照片放回桌上,對他微笑。「布魯諾組長,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認為你們只有一個推論和幾張非常模糊的照片,卻沒有任何實質證據,我的臉甚至沒有出現在你們的照片裡,我依然不懂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組長,出事的是克德隆總部,黑吃黑的是克德隆本人,被殺的是他的手下,你不認為你回頭找克德隆會比找我有用嗎?」
「克德隆死了。」
狄玄武翻看照片的手極輕微的一頓,隨即繼續。
布魯諾偵訊過的殺人犯沒有一千也有五百,狄玄武無疑是他偵訊過的人裡最難纏的。
狄玄武從頭到尾只咬定「跟我無關」四字,其餘都不多說,因為一個人說得越少,將來越不容易有出入。他的頭腦足夠冷靜,立場足夠堅定,即使他們兩人都知道他沒說實話,他依然氣定神閒,臉不紅氣不喘,毫無正常人在警察面前會忍不住顯露的底虛。
然而,無論再氣定神閒,他終究不像布魯諾是以偵訊人為生的警察。當狄玄武聽見克德隆死訊的那一刻,驚訝之色極快速從他眼中閃過,雖然他掩飾得極好,布魯依然盡皆收入眼底。
克德隆不是狄玄武殺的。
但那不重要。布魯諾提醒自己,今天他不是為了克德隆而來,而是為了十六條無辜的生命。
「怎麼死的?」狄玄武問。
「他在案發的隔天突然失蹤,跟他一起失蹤的還有四名和他貼身不離的隨行保鏢,警方最後找到他們的屍體──全變成一團肉泥。無論是誰殺了他們,此人將他們的屍體用工業碎木機絞成碎片,噴在草地上。你應該看看現場照片的,相當壯觀。這人還仁慈地留下一隻克德隆的手臂,克德隆的右手掌天生微微畸形,相當好認,我猜是為了讓人方便辨識他的身分。」
「你們別想把這件事賴在狄身上,狄那時早就回到雅德市了,而且他絕對不可能殺任何平民!」勒芮絲激動地說。
狄玄武按住她的手,不讓她再多說。
「組長,我很遺憾你的偵查陷入膠著,還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布魯諾抽出他帶來的最後一張照片。
一支沾血的螺絲起子。
提默臉色大變。
「布爾市的鑑識人員差點漏掉它,這支螺絲起子卡在屋頂的排水口,稍微震動一下就會滑進排水管,沒有人會知道它的存在。警察偵訊過日班的清潔工,他們堅持這支螺絲起子白天時還不在那裡。他們每天都要沖洗頂樓,確認玻璃地板的透光度,而那天白天他們清洗時,沒見到這支起子。」布魯諾如鷹般的眼盯住他。「鑑識組檢查過螺絲起子上的血跡,不屬於人類所有,而是某種禽類的鮮血,但他們確實在把手採到幾枚很清晰的指紋。」
現場沒有人說話,狄玄武的睫毛微微半掩,似乎在沉思什麼。
「我們推論,這支螺絲起子屬於兇手所有,除了清潔人員之外,他是唯一在十一月十五日那天上過頂樓的人。只要我們找到這枚指紋的擁有者,我們就找到殺死十六條人命的兇手。」布魯諾微微一笑,這可能是全世界最缺乏笑意的笑容。「我們比對過資料庫,找不到指紋相符的人。根據雅德市的法律,我可以要求所有嫌疑人提供指紋,供警方比對。基於以上種種推論,我認為我有必要採集這個社區居民的指紋,以供查驗。狄先生,你認為我會在這裡找到這支螺絲起子的主人嗎?」
提默臉色慘白,深吸了口氣。他不能再繼續躲在後面,那支起子是他遺落的,他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那是……」他上前一步。
狄玄武的鐵掌突然箍住他。提默全身劇震,一股強烈的電流從他被箍住的手腕湧入他體內,瞬間讓他全身失了力,連嘴唇都無法動彈。
「閉嘴,出去。」狄玄武看都不看他一眼。
柯塔當機立斷,跳起來把提默拉走。狄玄武的手掌鬆開的那一刻,提默的身體突然又能動了。
他瞪著柯塔,「你讓我……」
「閉嘴!」柯塔用力捂住他的嘴,門口都是警察,改把他往二樓拖。
「柯塔,是我……」
「我叫你閉嘴聽見沒有?」柯塔臉色鐵青,將他往客房推進去。「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讓他處理就好,你少給我添亂!」
「你不瞭解──」提默嘶聲道。
「我瞭解得很!狄要你閉嘴,你就給我閉嘴,安安靜靜待在這裡!」柯塔厲斥,然後衝下樓。
樓下的勒芮絲臉上毫無血色。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明白,事情接下來只會往更壞的方向發展。她幾乎是癡癡地望著身旁的男人,期待一切壞事都不會出現……
「不必查了,入侵克德隆總部的人是我。」狄玄武淡淡開口。
客廳裡一片死寂。
勒芮絲的臉色雪白到幾乎快暈去。
不!不!不!
「上面的指紋並不是你的。」畢維帝一案,警政系統裡已有他的指紋。
「那不重要,螺絲起子是我從社區帶出去的,我整個晚上戴著手套,那個指紋八成屬於某個最後碰過這支起子的倒楣鬼。」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狄不可能殺無辜的平民,你們一定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勒芮絲說到最後已經有一絲崩潰,梅姬衝過來抱住她。
署長揉了揉眼睛,疲倦地嘆了口氣。
「布魯諾,可以讓狄先生看一下你身上的武器嗎?」
布魯諾有點不情願地掀開外套,身上沒有任何武器。
「員警,請你們讓狄先生看看你們身上的武器。」署長轉向門口的兩名警察。
他們同時露出腰間的槍套,裡面沒有槍。
「門外的警察也是一樣,我們今天沒有一個人帶槍出來。」署長回頭看他。「我知道即使他們帶了槍,你若是要反擊,他們八成不是對手,但最重要的是,狄,你擁有我的敬意,我相信你會做正確的事。」
狄玄武只是坐在原位,嘴角掛著淺笑,兩手交疊在小腹,彷彿不受眼前的一切影響。
「我希望你自願跟我們走。我們把警車開進來,就是不希望讓門外的人看見你戴著手銬的畫面。」
署長誠摯無比地看著他。「狄,想想你身邊的這些人,你可以逃,但是你逃了,就必須永遠地逃。你不能再回來,不能見你心愛的女人,不能見你苦心為他們建造這座家園的親人,這個代價太大了。跟我們走,相信司法,如果你是清白的,我發誓我會盡一切力量查出真相。」
不!不!快走!這些人不會為你做什麼!
我相信你沒有殺那些人!求求你,快逃吧!不要擔心我們!
勒芮絲的眼淚奪眶而出,只想站起來對他大吼,卻找不出一絲移動的力量。
「沒事的,寶貝。」他在她耳畔允諾。
怎麼會沒事?她伏在他懷裡,哭得不能自已。
梅姬堅毅地擦掉淚水,立刻轉頭打電話給醫生。
「狄玄武,你涉嫌殺害克德隆大樓十六名受害者。依據本市刑事法,凡涉及多起死亡案之重大嫌疑人,警方有權羈押偵訊。你有權維持緘默,你所說的一切將成為呈堂證供,你有權聘請律師,如果你請不起律師,公設辯護制度已經廢止,你可以選擇為自己辯護。請把手伸出來。」布魯諾從口袋裡掏出手銬。
狄玄武眼神冰冷地注視他們。
「狄,想想這些人,想想怎麼做對他們才是最好的。」署長輕聲說。
他伸出雙手,布魯諾將他的手銬上。
「不……」勒芮絲發出近乎呻吟的哭聲。
他們走出大門,署長在前,布魯諾和他在中間,兩名警察殿後。所有人全追了出來,包括被帶上二樓的提默。
艾拉和小雷南一直趴在對面的二樓看著警車,一見狄玄武被他們押出來,她大吃一驚。
他們為什麼用兩個鐵環綁在狄的手上?發生了什麼事?
「狄!你要去哪裡?」她一路尖叫著衝下來,雷南被她嚇得放聲大哭,跌跌撞撞地追在她身後。梅姬及時在她衝出路面之前抱住她,將她緊緊鎖在懷裡。
「不不不!狄!狄!他們要把你帶去哪裡?」艾拉用力尖叫掙扎。「不!你們不可以帶走他!不可以!狄」
「喂!你們想幹什麼?就算警察也不能隨便抓人啊!」喬歐看情況不對,火速衝了過來。
「喬歐,從現在開始,全區進入封鎖狀態,在我沒有回來之前,不准讓任何陌生人進來。」被押進警車之前,狄玄武冷靜地交代。
「好,一切交給我,你不用擔心。」該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寶貝,我會很快回來。」
這是車門關上之前他的最後一句話。
勒芮絲抱起小雷南,心碎地看著她心愛的男人被警察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