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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芙蘿莎接過轉角槍設計圖的表情,不能說不精彩。
顯然她和圖剛都做好聽見他失敗的心理準備。即使芙蘿莎素知他之能,但沒有人能單槍匹馬,只帶著一名小助手就突破克德隆的銅牆鐵壁。沒有!
狄玄武心裡對她真是抱歉,讓他們失望了。
「謝謝,辛苦你了,這是尾款。」芙蘿莎終於開口,聲音竟然維持得十分平靜,不容易。
狄玄武拿起裝有一百二十萬的皮箱,轉頭走出去。
「克德隆呢?」芙蘿莎在他身後開口。
「什麼意思?」
「你就這樣放過他?」
「我們的交易只限於轉角槍的設計圖,不包括克德隆。」他沒有回頭。
「噢。」
芙蘿莎貓樣的眼眸滑過一絲異色。克德隆殺了提亞哥,她本以為……算了。芙蘿莎聳聳香肩,擲起香檳杯對他的背影一敬。
他邁開長腿離開這間熟悉的日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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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他們的房門響起一聲輕敲。
「狄?抱歉吵醒你,但有人闖到我們的土地來。」法蘭克在門外輕聲說。
狄玄武瞬間清醒。
又來?這有得玩了。
據他所知,圖剛得知他成功取得轉角槍的設計圖之後,他們兩方算是進入一個隱形的停戰協議:他不去理豹幫的人,圖剛也明智的不來煩他。這是對兩方都好的做法。
才一個星期而已,他們的默契就破局了?
有趣。
狄玄武下床,撈起掛在椅背的長褲穿上。
「這次你們最好不要再給我拖什麼奇奇怪怪的人回來。」勒芮絲翻身警告他。
她翻得太急了,被單下露出一只飽滿瑩潤的乳房,在一室濃暗裡發出誘人的膚光。
他全身的動作僵住一秒鐘。
勒芮絲順著他的眼光看下來,好笑地拉回被單,把他的襯衫扔在他臉上。
滾在狄玄武喉嚨深處的低咆聲,猶如一隻雄獅發現牠剛獵回來的獵物不能吃。
他和法蘭克來到瞭望哨,提默已經拿了望遠鏡在監視,剛從自己屋子出來的喬歐加入他們。
這次狄玄武要提默和法蘭克留守,他和喬歐過去。
情況和上次差不多,不同的是,這次對方不是埋東西,而是把東西挖出來。
狄玄武從黑暗中走出去,森然望著那兩個小鬼。
克里斯和小羅臉色慘白。他媽的,為什麼又是他?他們兩人是走什麼狗屎運?
「狄先生,晚安。」克里斯硬著頭皮招呼。
「你認識他們?」喬歐滿眼好奇。
「這兩個小鬼上次差點撞死艾拉。」
「哦?」喬歐英俊的海盜臉立馬猙獰。
這下子死定了!兩小子面色如土。
「讓我想想,你們第一次想撞死我的小鬼,第二次半夜摸到我的土地搞鬼,顯然你們或龍騰幫對我非常有意見。」狄玄武挑剔地打量他們。
豹幫。龍騰幫。顯然在他不知不覺間,這片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荒地成了香餑餑,幫派分子不約而同都喜歡來埋東西。
小羅只要想到上回自己被修理成什麼慘狀,雪白的臉馬上轉為青慘,克里斯依然是負責擦屁股的那一個。
「咳,狄先生,您真是言重了,上次的事是我們不對,」所以回去才被處罰出夜差啊!「不過我們沒有在你的土地上搞鬼。」
「哦?」
克里斯指了指隱在夜幕中的大水塔。「水塔的左邊是你的地,右邊是市政府公有地,我們是從右邊過來的,所以這裡是市政府公有地。」
兩個男人看一眼水塔,喬歐對他詢問地挑了下眉,狄玄武聳聳肩。
「他說的是對的。」
「噢。」
「你們在挖什麼?」狄玄武問。
兩個小鬼互望一眼。
「我們……沒有必要回答,對吧?」小羅不是很確定地問一下。
「對。」克里斯謹慎點頭。
「噢,好吧!」狄玄武聳聳肩。
兩個大男人手往胸前一盤,雙頭肌鼓起,直勾勾站在那裡盯著他們瞧。
「呃,請問……你們在幹什麼?」克里斯被他們盯得渾身不對勁。
「沒事,我們在等日出,順便看看你們挖什麼。」狄玄武的笑容讓鯊魚見了都會為他感到驕傲。
克里斯二話不說工具收一收,拉著小羅上車開走。
嘖,真不給面子。
「我們沒妨礙他們吧?」狄玄武問同伴。
「沒有。」喬歐很肯定。
「沒有威脅、恫嚇、對他們造成肉體上的危險?」
「沒有。」
狄玄武心安理得了。「好吧,咱們來看看他們在挖什麼。」
兩個男人從後車廂拿出鏟子,在已經挖了幾鏟的地上重新開挖。
十分鐘後,他們的鏟尖觸到一個硬物,喬歐將上方的沙土撥開,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箱子,箱蓋以一把大鎖頭鎖住。
喬歐將大鎖頭敲掉,把蓋子攝開,一看見箱子裡的東西,立刻跳回地面。
儍眼!「這什麼鬼東西?他們半夜埋這種東西幹嘛?」
狄玄武面沉如水,用鏟子撥弄箱子裡的東西一一檢視。
「我們要拿這箱東西怎麼辦?先說,如果勒芮絲知道你把這種東西藏在社區裡,她一定會爆炸。」喬歐醜話先說在前頭。
狄玄武抬頭對他「甜甜」一笑,喬歐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噢不,不不不,絕對不!」他死都不答應。
「你自己也說,勒芮絲看了一定會火大。」
不要用這種好像很講理的口氣說話!
「所以我們把它留在這裡就好。」他才不要把這種東西帶回去,連放進車廂都不願意。
「喬歐,我們必須把這箱東西帶回去。」狄玄武繼續用合情合理的語氣說話。
「那你自己隨便找個地方藏!」
「藏在哪裡都有可能被她看到,只有藏在你家,勒芮絲不會去翻。」
「我家?」喬歐爆炸。「不!」
「別孩子氣了。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買張可愛小貓咪的包裝紙替你包得漂漂亮亮,你把它塞到床底下就好。」狄玄武把箱子蓋回去,抱著箱子跳出來。
床底下?為什麼要塞在他的床底下?這樣他以後還要不要睡覺?
狄玄武微笑地將箱子交給他,他接過去的表情活像有人在他嘴裡塞了一坨排泄物。
他們開車回社區,提默替他們開門,一看喬歐一臉踩到髒東西的樣子不禁一愣。
「這次又是豹幫的人?他們在埋什麼?」
喬歐抱著小箱子,臉色難看地下了車,連回答都不想回答。
「不會真的是屍塊吧?」提默心頭咕咚一跳。
「我都寧可他們埋屍塊!」喬歐磨牙,接過箱子悶悶走回家。
提默看他那副不爽的樣子,再看師父也轉頭回家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你們好歹告訴我裡面到底是什麼吧!」
沒人理他。
太過分了,可以這樣賣關子的嗎?
「嘿,你們快來看!」忽地,守在另一個瞭望塔的道格大叫。
「小聲一點,你要把每個人吵醒?」提默只得先放下這一樁,認命地走向道格。
道格守的哨是面對荒蕪大地的那一側,此刻天際已現魚肚白,黑藍色的蒼穹猶如被撕去一角,從遠方的天際逐漸轉淡,守在弟弟對角的法蘭克不禁拿起望遠鏡看向他指的方向。
提默接過道格的望遠鏡往荒蕪大地望去,立馬大吼:
「師父!」
兩個男人同時轉身,喬歐把箱子隨便往家門內一扔,迅速跑過來,狄玄武的距離比較遠,但喬歐只覺頭頂一道黑影掠過,狄玄武全身肌肉隨著流暢的動作伸展收束,已然登上瞭望哨。
他們的動靜終於吵醒了一些早起的居民,醫生那間房子的燈光亮了起來。
黎明的天際已成泛著絲光的青藍,在天與地的交界處,一條粗長的黑色帶子往他們的方向移動。
狄玄武放下望遠鏡,再觀察片刻,很清楚那條黑帶子是什麼──
人。
一群步履蹣跚的人,正往他們的社區走來。
☬
寧靜的安全區在凌晨六點炸了鍋。
有人竟然跟他們一樣,冒著生命危險跨越如酷刑般的鹹土荒原?
所有人都明白這段路途有多殘酷,當初若不是狄,他們現在已經是荒原上的一副副枯骨。
而那群人沒有狄。
醫生立刻要柯塔和魯尼開車把那些人載回來,第一個反對的人是狄玄武。
「狄,你走過這段路,不只一次,你知道這段路有多致命,即使是體能超越常人的你都險些折在它手上,遑論平民?每少走一公尺,對他們都是生與死的差別。」
醫生倘若氣急敗壞也就算了,當他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說話,狄玄武就知道任何人都無法動搖他的決定。
狄玄武嘆了口氣屈服了。
四輛休旅車載了乾糧和水出去,每輛另外配備一個帶槍的副駕駛,這一點他拒絕妥協。
他們開了三趟才將所有的人接回來。
八十二個難民。
社區裡的人都動了起來,瑪塔立刻生火煮飯。勒芮絲、梅姬和一些在叢林裡受過護理訓練的人通通集結起來,由醫生分派每個人應盡的任務,勒芮絲每忙完一項都盡速回到他身旁待命。
無論有沒有執照,她都是社區裡唯一的護士。
羅德里戈父子從儲藏室裡搬出當初工人沒帶走的大型帆布,在社區旁搭起一個臨時棚架,所有接回來的人暫時安置在這裡。
最後一批人接回來時已接近中午。流質、熱食、蛋白質如流水般湧入棚架。一桶桶井水扛了出去,最後連大人為艾拉買的小充氣泳池都被拖出去,直接在裡面注滿水。所有難民迫不及待衝過去狂飮,醫生連連喝阻他們,提默立刻帶人將場面控制下來。
這群難民不只消瘦脫水、熱衰竭,有些人在途中受傷卻缺乏醫療照顧,傷口已發出腐敗的惡臭。
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全身覆滿塵沙,髒到看不出長相,勒芮絲用濕巾替她擦淨臉龐時,卻發現她的臉頰有一條長長的爪痕,最深的地方幾乎劃穿臉肉。傷痕由於缺乏照顧,直接結痂,但有些部分紅腫發炎,裡頭已開始化膿。
這種傷口一定要割開處理,才能清除裡面的膿瘡。勒芮絲一想到這小女孩受的苦,不禁心疼異常,但小女孩只是默默讓她擦拭,從頭到尾沒有喊過一聲疼。
梅姬替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褪去上衣,檢查他的傷勢,衣服下根本是一具皮包骨。她努力抑回一聲驚喘,忍淚替他擦洗身體。
天下做了父母親的人,最受不得看見孩童受苦。
其他人的狀況只有更差,沒有最差,說他們是「難民」真的一點都沒錯,這群人遭了多大的難才能來到這裡?
最後醫生不得不先以不同顏色的簽字筆,在他們額頭標示哪些人需要即刻手術,哪些人需要追蹤治療,哪些人需要包紮,然後讓勒芮絲帶人照顧那些暫時沒有立即生命危險的艱民。
這些人之中,並不是每個人都撐得過來──社區的人或下去幫忙,或站在牆頭持續警戒,看著哀鴻遍野的場景,心裡清清楚楚浮現這個念頭。
柯塔、魯尼、德克教授臉上從頭到尾帶著嚴峻的神色,社區的女人們雖然力持鎮定,臉色卻隨著難民的情況而越來越蒼白。
「提默,喬歐。」狄玄武把兩人叫到一旁,表情嚴苛。「顧好大門,除了我們自己的人,不准任何外人踏進社區,我不在乎是誰想讓他們進來,明白嗎?」
喬歐和提默點點頭。狄玄武回頭打電話通知市政府,要他們派相關單位到場安置這些難民。
市府的人答應會派人過來看看,他掛斷電話走出家門,正好遇到醫生匆匆朝他奔來。
「狄,喬歐說你不准病患進來?」醫生現在就氣急敗壞了。
「他們不是病患,是從不明地方流浪而來的陌生人,在我們沒弄清楚他們的來歷之前,任何外人不准踏進社區一步。」
「他們是從東部來的。」勒芮絲停在叔叔身後,沉靜地說。
東部?戰區?他的眼神瞬間銳利。
「妳確定?」
「是,荷西告訴我的,他是決定大家應該一起逃出來的長老之一。」
「他是他們的領導人?」
「不,他們沒有領導人,所有逃出來的人各自為政,像一盤散沙,荷西只是地方上比較受人敬重的長者。」勒芮絲嘆息。「他說,東部的戰況越演越烈,每個軍閥攻下一個城鎮,就肆意燒殺擄掠,強暴婦女,另一個軍閥搶回去就再燒殺擄掠一次,生活在戰區的平民如在地獄。光是過去五年,就死了超過十萬人,他們終於決定即使是恐怖的荒蕪大地,也不會慘過留在家園,所以眾人決定一起逃出來。」
忙碌的社區居民不由得停下來,在他們周圍圍成一圈。
「有多少個人逃出來?」狄玄武冷峻地問。
「大約三萬人,他們分頭走,一路往南,一路往中,荷西這一路選擇往北繞過鴻溝。他們一開始還有將近一萬人,但大家缺乏組織,中途遇到變種怪和噬人獸不斷分散……這八十二個就是所有活下來的人。」
一萬人和八十二人。
這是何其驚人的死亡率。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你聽見了,他們都是難民。我們的社區有電、有冷氣、有自來水、有新鮮食物,我們必須把他們移到室內,讓中暑的人盡快降溫。」醫生深呼吸一下。
「不,這並沒有改變什麼,逃出來的可能是小學老師,也可能是殺人犯,我們的社區有老人和婦孺,我絕不會冒險讓來歷不明的人進來。提默?」
「是。」提默上前一步。
「你聽見我的話了,任何外人試圖闖進我們社區,你們可以用各種手段阻止他們。」他冷硬無情地命令。
「是,師父。」提默凜然遵命。
「你不能這麼做!他們必須立刻移到涼爽的地方!」醫生瞪著他。
「把每個人冰箱裡的冰塊拿出來,丟進艾拉的游泳池裡,先用冰敷替他們降溫。我會讓德克和安東尼奧進城買大型帳篷和工業用電扇,我們的發電機可以拖出去供他們使用。如果一台不夠,我們再買一台。」狄玄武大步往外走。
「狄,我以為我們已經同意,跟醫療有關的事都交由我決定。我決定他們應該移到室內!」醫生難得用如此強硬的語氣和他對槓。
狄玄武昂藏的身影停下來,轉身走回醫生面前,眼神極端冰冷。
「醫生,讓我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們讓他們進來,一開始他們會感激不已,但我們必須提高警覺,因為我們不曉得這八十幾個人裡會不會有人心懷叵測。隨著他們的狀況逐漸好轉,我會要求他們轉移到其他地方,或許是救世軍的營帳,或許是政府收容單位──這是指如果市政府願意收容難民。
「他們剛經歷過惡夢般的旅途,好不容易有一個安身之處,他們會對離開感到恐懼,於是他們會抗拒,這是人之常情。我會堅持他們離開,因為我沒有興趣再為八十幾條人命負責,接著他們會哭鬧,懇求,憤怒,甚至咒罵;當他們發現他們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改變我的主意,裡面幾個較強壯的人會先站出來反抗。
「一旦情況發展到這個程度,那邊、那邊、那邊、那邊,」狄玄武指了指幾個不同的方向。「那八個人是我視為最有潛在威脅性的人,我會先幹掉這八個人。如果其他人驚慌失措選擇逃走,這對他們最好,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們群情激憤,同仇敵愾起來。
「他們想到他們有八十幾個人,而我們只有二十幾個人,他們有放手一搏的機會。情況演變到那個程度就會非常難看了,我們的人可能會受傷,或許艾拉、雷南和一些老人會被挾持,最後我會殺了所有反抗的人。
「當一切結束之後,你現在看到的這八十幾個只會剩下不到一半,而且全是老弱婦孺,他們再也沒有任何強壯的人能保護他們。等他們回想起這一切,他們會發現他們遇到的最大夢魘不是荒蕪大地,不是噬人獸和變異種,而是我。
「我不會覺得抱歉,更不會後悔,但醫生,你會永遠記得,那些死去的人,是因為你今天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你確定你要承擔這個決定?」
他從頭到尾沒有提高一絲聲音,如此才讓他的話更加致命。
「狄說的是對的。」勒芮絲輕輕開口,醫生駭訝地看姪女一眼。「醫生,收容難民有一定的程序,我們依照程序來即可。我們會盡一切可能讓他們舒適安全,但我們自己都還在站穩腳跟的階段,全靠狄一個人撐著,我們真的不能無限度地要求他扛起一切。」
「我並不是想讓狄扛起一切……」醫生露出沮喪的神情。
「我明白。」勒芮絲溫柔地說,「但我們不曉得這八十幾個人就是全部,或是後面還有更多。如果我們連自己都亂了陣腳,更不可能照顧到他們。狄是對的,我們必須先穩住,每個人晚上必須能安心地休息,隔天才有力氣再戰。」
其他人聽了不由自主地點頭。
醫生終於嘆了口氣,「我明白了,是我太心急了。」
狄玄武不再多說,繞過勒芮絲往大門走去,旁邊的茉朵突然上前擋住他。
茉朵是貝托母親離婚再嫁之後的姻親,本身與貝托並沒有血緣關係,但已經算是貝托關係最近的一個人。在貝托營裡,和茉朵感情最好的,很不幸是意外死於提默手中的莉蒂亞。當初貝托夫妻決定不一起出來,多數人都以為茉朵也會留下來,但她卻選擇和狄玄武一行人一起離開。
狄玄武對她沒有太深的印象。可能是因為提默和他、勒芮絲比較親近的關係,茉朵平時並不太和他們往來,而是待在貝托營那幫老朋友的身旁。
狄玄武記得的她就是安安靜靜,長得十分清秀,不過他倒是知道喬歐對她很有意思,平時會特別關照她。
她突然一臉蒼白地擋在他面前,狄玄武不知她要幹嘛。
「茉朵,有事嗎?」
茉朵突然衝過來抱住他。
所有人都驚呆了,狄玄武全身僵硬,彷彿一腳踩上地雷。
喬歐投過來的眼神寫著:朋友妻不可戲。
提默投過來的眼神寫著:我未來的師母在看。
「對不起,我只是……」茉朵抹掉淚水,退開一步。「雖然我們自己的過程非常艱辛,但我從不覺得你真正幫過我們什麼,所有的路都是靠我們的腳自己走的,直到現在我才發覺……如果沒有你,我們的情況有可能多糟。
「我們一來到雅德市,已經有房子、車子在等著我們,有錢讓我們用,有水有電,還有你的保護……城裡的人都不敢欺負我們……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一切有可能變得多不容易。若不是你,我們就是外面的那些人了……而我從來沒有真正的向你道謝過,狄,謝謝你。」
她轉頭跑開,正好投進喬歐懷裡。
其他人全看向狄玄武。
那群難民一萬多人一起出發,最後剩下八十二個人。
他們二十八個人一起走,二十五個安全抵達。
他們擁有而那些人沒有的,就是一個「狄玄武」。
所有人都對他微笑。
勒芮絲握住他的手,神色溫柔。如果他的表情不要那麼彆扭,一切就完美了。
「咳,所有人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他清清喉嚨,繼續走出去,艾拉馬上黏回他身後。
魔咒打破,所有人趕緊動了起來。
德克和安東尼奧從大賣場載了一車東西回來,後面跟著一輛送貨卡車,貨車司機看見這批難民都呆掉了。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這荒地是有魔法嗎?動不動就會變一群人出來。
「荒蕪大地。卸貨。」狄玄武指揮他倒車。
德克教授不愧是用頭腦的人,想得很周全,他們買了大型棚架、各式帳篷、幾台工業用電風扇,和兩台發電機,通通派得上用場。
「我本來想買一點藥品,但實在不知該買什麼。」德克歉然說。
「沒關係,藥物的部分我已經打電話請我工作的診所支援,他們會送一批過來。」醫生拍拍老友的肩膀。
狄玄武領著幾個年輕人在烈日下工作。大棚架搭在社區側面的圍牆邊,一整排拉開來十分壯觀,圍牆的陰影正好提供多一層保護。艾拉依然像個忠誠的小影子,跟在他身後遞工具。
「太陽太大了,妳該進屋子裡去。」狄玄武低頭對她皺眉。
「我要幫忙!」她嚴肅的大眼瞪回來。
她頭上戴著梅姬替她買的小草帽,可愛到讓人想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狄玄武彈─下她鼻尖,繼續工作。
一頂頂帳篷在荒地上搭了起來,一時倒有點像蓋多的帳篷區。每頂大帳篷可以容納八個人,另外還有四人份的家庭式帳篷。大型棚架作為公共空間,可擺放餐桌椅,變成供難民用餐的餐棚,其中一個棚架作為醫生看診的地方。
樂蒂莎指揮幾位社區居民為難民分配帳篷,他們看著這簡陋卻是多日來第一個能安全棲身的地方,不禁百感交集,激動一些的已痛哭失聲。
兩部豪華房車往他們的社區而來,狄玄武百忙中看那兩輛車一眼。不可能是市政府的人,他們開不起這麼好的車子。
豪華房車在門外的空地停妥,拉貝諾和保鏢下了車。他那身手工西服與黑道教父的氣勢,與四周的淒風苦雨相比,猶如踏錯了時空。
「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這世界上已經很少有事能讓拉貝諾如此驚訝了。
「東部。」狄玄武示意法蘭克把桿架扶穩,他把帆布的繩結綁牢,第三只棚架搭建完成。
社區的人和難民終於都罩在涼蔭底下。
「東部?交戰區?」拉貝諾蹙眉。
「是。」狄玄武接過一瓶艾拉遞給他的水,扭開瓶蓋灌了一口。「拉貝諾,你要什麼?」
「我有事找你談談。」拉貝諾眉心的結扭得更深,眼光不住在棚帳間游移。
「現在不是好時機。」
「我注意到了。」拉貝諾一頓。「這事還不急,我可以等。」
溫格爾醫生走了過來。「狄,有幾個情況嚴重的人必須立刻送到我工作的診所,他們需要手術。」
「先打電話確定他們願意接。」
醫生一愣,慢慢點頭,回頭走進社區裡。
「他們總共有幾個人?」拉貝諾沉聲問。
「八十二個,有兩個過度虛弱,可能撐不過來。」
「嗯,」拉貝諾安靜片刻。「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
「我需要食物,水,乾淨的衣服,衛生用品,盥洗用具,流動廁所,清潔劑,漂白水,酒精和止痛藥,越多越好。」他加一句:「如果可以的話,市政府福利局的官員。」
「你們都聽見了。」拉貝諾回頭對旁邊的手下說,其中三人立刻點頭離開。「最後一點恐怕我無能為力,雅德市不是以人道精神見長,你比誰都瞭解市長和警治署那些混蛋。」
狄玄武也只是說說而已,沒巴望他真能變出來。
「你是說市政府不會派人來嗎?」勒芮絲在旁邊聽到了,連忙靠了過來。
「噢,他們會的。他們會過來看一眼,摸摸頭說你們做得好,繼續保持下去,最多送幾箱物資,然後就離開了。」雅德市的黑幫教父輕扯嘴角,笑意卻未進到他眼底。
「但市長接納了我們,他以速件通過我們的庇護申請,我們幾天前都拿到身分證了。」勒芮絲壓低嗓音,不敢讓那些難民聽見。
「你們有這小子,賣你們面子等於賣狄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這些人什麼都沒有。」拉貝諾勾起一抹冷笑。
狄玄武面冷如水,沒有出聲。
這群難民代表著社福黑洞,市政府眼中的「負擔」,他們都能撒手不理蓋多區,當然更能不理一群外地來的流浪者。
勒芮絲心都涼了,這就是他們通報了一個早上卻沒有任何官員出現的原因吧?甚至連一輛救護車都沒有。
她嘆了口氣,頹喪地走開。
一輛很吵的電動機車騎了過來,卡洛和里安多把車子隨便一停,瞪著那突然出現的一片混亂。
「哇,這些傢伙是什麼人?提默?提默,怎麼這麼多乞丐跑來你們這裡?」卡洛大喊。
里安多耍帥地把一手啤酒甩到肩後,無奈啤酒不是用來甩的,六只圓罐全砰砰咚咚奔向自由。
「笨蛋!這幾罐你負責開,我才不要被噴得一頭……」卡洛追著滾開的啤酒罐跑,眼前突然出現兩雙腳。
是誰擋在這裡?兩個屁小子抬起頭。
「……」
「……」
「狄、狄……拉、拉……」卡洛的聲音不見了,里安多只能呆呆站在他身後。
不可能,不可能!
他們今天不但見到狄先生,還見到拉貝諾!一口氣見到兩個偶像啊啊啊──
「這兩個小子又是誰?」拉貝諾很權威地擰眉。
「提默的朋友,卡洛和里安多,他們見到我的前五分鐘通常是這種反應。」狄玄武面無表情。
「卡洛和里安多?沒聽過。」拉貝諾搖搖頭。
狄先生知道他們的名字耶!連拉貝諾也叫他們的名字了……卡洛和里安多樂得暈陶陶。
「嘿!你們兩個還愣在那裡做什麼?」守在門口走不開的提默兩手圈在嘴邊大喊:「過來幫瑪塔端食物出去,她那裡忙不過來!」
兩尊凜凜生威的門神森然看著他們,卡洛呑了呑口水。「好,我們馬上去幫忙,馬上去!」
兩人跑開,一面興奮地互撞拳頭,隱隱約約聽見他們在說「狄先生和拉貝諾認識我耶!」、「又不只你,也認識我」。兩位大頭頭都很無言。
臨時餐棚突然發生一陣騷動,狄玄武矯健的長腿立刻邁過去。
「這罐是我的!他媽的妳想偷我的水?」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用力從一名婦人的手中搶走罐裝水,他旁邊幾個年輕同伴大聲鼓噪。
「抱歉,我看水放在桌上,以為大家都可以拿……」那婦人身邊偎著一個小男孩,慌張的大眼看著張牙舞爪的少年。
少年生氣地逼近他們。
一隻鐵掌從莫名其妙的方位伸過來,抓住他的後頸,指尖緊緊陷入他脖子兩側的肌肉。
「啊!」少年痛得大叫,驚駭地發現自己竟然兩腳騰空了。
「你有問題嗎?」單手揪住他的男人將他轉向自己。
少年的心頭被強烈的恐懼呑沒。
在跨越荒蕪大地的路上,有一天夜裡他們發現自己被跟蹤了,一群噬人獸聞到人類的氣味,緊追不捨。所有人嚇得四處亂竄,少年和他的同伴躲在草叢裡,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夜色讓他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四下響起的慘叫聲讓他明白,地獄正在他們眼前上演。可怕的血腥味包圍在他們四周,揮之不去,他緊伏在草叢後,不斷祈禱噬人獸不會發現他。
忽地,一雙紅光對準他的方向。
噬人獸,他們被發現了。
那短短的幾秒是他人生最難熬的時刻,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度秒如年」,那一刻他看見自己短短的一生從腦海中浮掠而過。
最後,不知是吃飽了或被其他慘叫聲吸引,那雙紅光在黑夜裡眨了兩下,慢慢轉身離開。
他的目光對上面前這男人的目光,突然間,他又回到那個夜晚,對著那雙腥紅的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那男人極端柔和地問。
「馬、馬汀……」
「馬汀,桌上的水是給每個有需要的人,不屬於任何個人,我想你應該把水還給那位女士,並且向她和她的孩子道歉。」
那男人的長相一點都不可怕,甚至稱得上英俊,但他眼中有抹躍動的殺氣,讓馬汀的四肢百骸僵凝。
馬汀生硬地將水瓶遞出去。
「沒關係的,你先喝,我們等一下再喝。」那婦人將小男孩攬得更緊。
頸骨的壓力增強,馬汀已經能聽見頸椎喀喀的響聲,他恐懼地將水瓶放回桌面。
「還有?」男人在他耳旁柔聲問。
「對、對不起。」馬汀艱難地擠出話來。
一股奇異的巨力將他甩到朋友堆裡,那三個年輕人趕快接住他。
狄玄武的目光和他們對上,幾個年輕人背心都是一寒。
「所有還能動的人通通過來。」他並未提高嗓音,音量便清清楚楚響遍整個篷區。
難民們聚集過來,臉上俱是大難甫過的驚魂未定,加入一些不知他要如何處置他們的憂懼。
「我叫狄玄武,所有人都叫我『狄』,以後你們會聽見另一個名字『Mr.D』,也是我。」狄玄武的嗓音清澈冷定。「你們現在站的土地是我的,旁邊這個社區是我的,你們四下看出去的土地都屬於我。我不清楚市政府對你們是否有其他處置,但你們可以暫時留在這裡。」
一些女人頓時激動地掩面啜泣。
「這位是溫格爾醫生,你們應該都認識他了,他身旁的護士是勒芮絲,我的女朋友。那邊那個男人叫喬歐,他是這裡的安全主管,以後他叫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叫你們待在哪裡,你們就待在哪裡。」
喬歐揮揮手,不羈的長髮飄散在他的臉側。
「那邊那個年輕人叫提默,他是我的徒弟,我不在時,他就代表我。」
提默舉一下手。
「廚娘瑪塔,樂蒂莎,梅姬,羅德里戈,道格,以及其他幾位社區居民,你們以後會慢慢認識。」狄玄武看向難民,「跨越北邊荒蕪大地是一件要命的事,所有你們經歷過的苦我們都經歷過,我懂。」
「不,你才不懂……」這個聲音壓得很低,可能以為沒人聽見,狄玄武聽見了。
他一看,是馬汀同夥裡的另一個年輕人,年紀和馬汀差不多。
「相信我,你不會想和我玩『比比看』的遊戲。」他對上那少年的眼。
那少年一個激凌,不敢再出聲。
「你們所受的苦並未讓你們凌駕於他人之上,這裡的每個人都是從叢林出來的,所有你們走過的路他們都走過,甚至更危險,不要以為你自己的人生特別悲壯。」
「他一個人走過三次。」喬歐往他一比。
難民裡響起一陣驚喘。
「在這裡生活很簡單,守我的規矩就好:不准鬧事,不准從事非法活動,不准傷害他人,尤其社區裡的人。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准進入社區大門。違反這幾點,我會把你踢出我的土地,我不在乎你如何在外面生存,明白嗎?」
所有人紛紛點頭,眼中依然含著對未來的擔憂。
打完電話的醫生走了出來,臉色十分難看。
「我和診所的人聯絡過了,他們非常樂意收治傷患,不過他們想先確定這些人有沒有社會保險。」他低聲告訴狄玄武。
想也知道剛來的難民不可能有保險,這個問題的白話文是:有沒有人替這些傢伙付醫藥費?
「送他們過去,醫藥費我會負責。」狄玄武簡單地說。
醫生的心裡又愧疚又感激。到最後,重擔還是落在他身上。
「不,醫藥費由我負責。」拉貝諾突然開口。
狄玄武看他一眼,點頭表示感謝。「你聽到了,醫生,需要什麼藥一起買回來,錢的事不用擔心。」
醫生感激地向兩人道謝,回頭張羅載送病患的事。
「狄先生。」
人群裡突然有名老者站了出來,應該只有六十出頭,長途跋涉卻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他眼中的平和讓他有別於其他淒風苦雨的同伴。
「我的名字叫荷西,我只是想謝謝你收容我們。我們並不是你的責任,你本可不必為我們做這麼多,但你做了。我們沒有太多財物可以報答你,多數人的家當早已失落在荒蕪大地上,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會敬重你身為這片土地的主人,極力自律,不會為大家增添更多麻煩。」
說完,眼光若有似無看了馬汀那幾人一眼。
「很好。」狄玄武點點頭。「瑪塔,讓大家吃飯吧!」
新鮮出爐的餐食立刻流水般送進長棚裡。
卡洛站在充當餐檯的長桌後頭,把食物發放給排隊取餐的人。瑪塔只來得及煮一大鍋馬鈴薯燉肉,佐以熱麵包與起司,但,對於幾個月沒聞到熟食鮮香的難民,這已經是他們不敢奢求的盛宴。許多人領到熱餐,手微微發抖,不敢相信他們真的有新鮮食物可吃。
輪到剛才那幾個年輕人取餐,卡洛斜睨他們一眼。
「看在你們剛來不懂事的分上,不跟你們計較,有空最好去城裡打聽一下。」他往站到旁邊的狄玄武一比。「那個男人,是殺了城裡第二大幫幫主的狄先生,縱橫附近生存區無敵手,連豹幫新上任的幫主都不敢替自己哥哥報仇。他旁邊那個是第一大幫的幫主拉貝諾,他的好朋友。市長和警治署長都不敢不賣他們面子,你們幾個儍冒的,敢去跟他嗆聲?」
幾個年輕人悚然一驚,匆匆領了餐就走。
瑪塔好笑地用湯匙敲他一下,卡洛「噢」的一聲,扮了個鬼臉。
狄玄武和拉貝諾站在棚帳邊緣,望著眼前忙碌的景象。
「你知不知道最近城裡的幫派一到夜裡有個共通嗜好:在我的土地埋東西?」他突然問。
「圖剛?這件事不是已經處理好了?」拉貝諾皺眉。
「顯然有這個嗜好的人不只豹幫。」他扯一下嘴角。
「還有誰?」
「龍騰幫。」
「特羅多的龍騰幫?」拉貝諾的眉頭皺得更深。「我想像不出特羅多和圖剛會有共同點。特羅多是出了名的反我們三大幫,認為我們是壟斷幫派生計的邪惡組織。」
「他的想法不能說有錯。」
「他們埋什麼?」拉貝諾給他銳利的一眼。
「你知情或不知情?」
「不。」
他尋思片刻。「好,我相信你。」
「小子,你接下來要煩的問題已經很多了,最好少管別人的閒事。」拉貝諾瞪他一眼。
他們看著一個父親小心翼翼地餵女兒一口燉肉,即使如此普通的食物,也讓小女孩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棚帳下的每張臉依然殘留著恐慌,但現實逐漸滲透他們的理智:他們已經走過最危險的荒蕪大地,站在一塊安全的土地上。
他們終於離開烽火連天的地方。
許多人吃到一半突然停住,呆呆瞪著碗裡的燉肉,然後流下淚來。
「拉貝諾,你該想想你的底線在哪裡了。」他平靜地說。
「你認為我不賣武器給那些混蛋,戰爭就會停止?」拉貝諾的語聲透出一絲譏誚。
「不,但起碼是一個開始。」
拉貝諾沒有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