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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很多勵志故事說,老鷹為了強迫幼鷹學會飛翔,會狠心將牠們推出巢外,想活命就自己開始飛,不然就摔死吧!

  事實上,老鷹父母還不至於狠心到這個地步,況且飛翔之於鳥類是一種本能,如同人類寶寶用雙腳站起來走路也是一種本能,時間到了,本能就會被激發。不過牠們確實會在幼鷹學會飛翔之後,開始降低餵食的次數,逼迫幼鷹離巢覓食,學習自立。

  不過對狄玄武來說,把幼鷹推出巢外這個版本比較合他的胃口,所以他就這麼做了。

  他們出發到布爾市那天,他把車鑰匙往提默身上一丟,說了句「開車」,自己坐進前座就開始閉目養神了。

  提默興奮得不得了,他已經跟魯尼上過幾堂課,基本上知道如何開車,不過目前為止他都只是在他們社區附近的荒地繞繞,因為平時除了練功,還得跟喬歐一起巡邏守衛,實在沒有太多出門的時間。

  上路的前五分鐘他還很興奮,一進城裡他就開始緊張了。

  原來轉彎、超車、繞小巷子、跟別的車子會車是如此驚險,好幾次他都以為自己要撞上去。從頭到尾狄玄武只是在旁邊打他的盹,一聲不吭,提默只好兢兢業業開到底。

  好不容易在城裡開上手,他正鬆一口氣,車子又離開市區,進入荒蕪大地,原始粗獷的地形又是另一種挑戰。

  從雅德市到布爾市有兩種走法:一種是中午出發,先開到比亞市,在比亞市過一夜,隔天一早再開往布爾市,大約第二天中午可以抵達。這條路要多花一倍的時間,但比較安全,不用擔心中途車子出狀況,被迫停在荒蕪大地。

  第二條路是天剛亮時就從雅德市一路開到布爾市,優點是路程短一半,缺點是整段路都開在荒蕪大地上,沒有任何人煙,出了事只好靠自己,只要時間抓得準,在傍晩左右能抵達布爾市。通常只有識途老馬或流動掮客才敢這麼走。

  狄玄武埋所當然選第二條路。

  提默絕對想不到自己第一次開車就要一路開到布爾市去,坐在旁邊的那個不良師父從頭到尾只顧著嗑花生和打瞌睡,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

  他們中間經過一次爆胎──也是狄玄武負責在旁邊出嘴,他負責學如何操作千斤頂、如何換車胎。

  一次陷入沙坑裡──同樣是狄玄武悠哉游哉坐在駕駛座踩油門,他在後面想辦法墊木板、墊石塊,被噴了一臉沙才讓車子開出去。

  總算最後有驚無險,他們在太陽下山半個小時後終於駛上布爾市的柏油路,提默已經筋疲力盡,快要累癱了。

  「累了?」

  「還好……」他努力擦著打架的上下眼皮。

  狄玄武就是要他累。

  這小子第一次出任務,從前一天就開始興奮得坐立不安,毛毛躁躁。出門工作最忌諱心浮氣躁,狄玄武乾脆磨他一天,終於磨到現在他稍微安靜一點。

  「好吧!換手。」

  都開到好開的地方了,你才要換手。他身旁的小子腹誹。

  師徒兩人下了車,換手開車。

  提默本來以為自己一坐到副座就會累得直打瞌睡,但年輕人到底是年輕人,新城市的景象又讓他好奇地盯著窗外的市景直瞧。

  布爾市跟雅德市很不一樣。在利亞生存區的三個城市裡,財富分配最平均的是比亞市,它是鄰近幾個生存區的主要軍火工業大城,因此民生富裕,治安良好,生存區巡迴機關的總部都設在這裡,城市街景也最乾淨美觀。

  雅德市是貧富不均最嚴重的城市,利亞生存區最有錢的人在雅德市,最大的貧民窟也在雅德市。同樣的現象反應在街景上,整個城市一半乾淨整齊、漂亮新穎的大樓,中產階級住家,另一半則是骯髒污穢、罪犯橫陳的蓋多貧民區。

  而布爾市是那個什麼都次一點的中間值:最有錢的人比不上雅德市,平均收入比不上比亞市;重要機關不在這裡,休閒產業也不在這裡。簡而言之,它就是個不上不下的中間地帶。

  布爾市唯一的優點是它位於利亞生存區的最南端,通往其他生存區的起站就在布爾市,因此,布爾市運用它的地利,成為流動掮客公司最多的大本營。

  在這裡充斥著來自各地的旅客,街道上大部分是生面孔。市區建築多是老舊的集合式公寓,流動掮客公司就設在這些老舊建築的一樓店面。全城超過十層以上的高樓差不多一隻手可以數完,租金貴到只有連鎖企業才租得起。

  但從各地而來的流動掮客也替布爾市帶來多樣化的文化風貌,街頭洋溢著一股特殊的異國韻味。你可以在前一間店吃到最正統的威靈頓牛排,下一間店吃到詭異的浣熊羹;這一條街買到精美的手工刺繡,下一條街買到印地安詛咒法器,種種風貌都是其他兩個城市見不到的。

  在這裡甚至買得到雅德市街頭最熱門的小吃帕里拉,當然以前並不是沒有賣帕里拉的店家,但最好吃的那一間三年前才開幕,據說已經拓展到第三間分店,狄玄武正好認識那間店的老闆夫婦。

  提默看著路邊的店家販售從各生存區而來的土產和紀念品,旅客激烈地和老闆討價還價,一切對他都十分新鮮。

  狄玄武將車子轉離大馬路,駛進旁邊複雜的巷弄裡。

  巷弄內的景觀又是一變,小路蜿蜒狹窄,建築物十分老舊,街道上方被滿滿的流動掮客招牌遮去天空。在這裡穿梭的路人不若大馬路上的旅客那般光鮮,身上配備的武器比飾品更多;許多人外表覆滿塵沙,皮靴只看得見一層黃土,一望即知是剛進城不久的掮客們。

  在這裡,人與人的對話更粗野,他們的車剛經過兩個人,只是走路時不小心撞一下肩膀而已,就在街上打了起來。

  提默著迷地吸收他所見到的每一分景物。

  狄玄武在巷子裡繞來繞去,最後又轉了一個彎,進到這裡,路寬已經只容他們一輛車過去,倘若前方需要會車,只能其中一輛倒退嚕了。幸好他們沒遇到這種情況,不過有輛摩托車在後面拚命按喇叭,最後不耐煩地從他們車旁硬擠過去,差點撞翻路邊一個賣蒸餅的小攤子。

  狄玄武終於停在某個巷口。這附近人流稀少,旁邊只有一條僅容人通行的小路。三個小混混聚在路邊抽菸,神色不善地盯他們車子一眼。

  狄玄武示意他一起下車,從口袋掏出兩張十元紙鈔,走向那群抽菸的混混。

  他把其中一張紙鈔遞給他們。「如果我出來之後,這輛車子還在原地,什麼都沒少,你們可以拿到剩下的錢。如果少了任何一樣東西,我打斷你們的腿代替,如何?」

  三個小混混互望一眼。

  「一百,先給五十。」其中一人討價還價。

  「你以為我是白癡嗎?」

  「好吧!五十,先給二十。」

  二十元的紙鈔塞進混小子手中,他們師徒轉轉進那條小巷子裡。

  明明從外面看起來是人潮稀少的區域,沒想到一轉進巷子裡再拐個彎,竟然人來人往擠得水洩不通。

  原來整個城市最精彩的夜生活不是外面那些康莊大道,而是在這些窄窄的巷弄裡。

  路邊的商家通火通明,他們頭上的外牆掛滿招牌,把整片夜空完全遮蔽。路邊除了流動掮客的據點,還有許多店亮著桃紅色的燈光,把店內的客人映照成詭異的顔色,奇異的呻吟聲不斷從木板隔間飄出來……

  提默臉紅心跳,趕緊直視前方,目不轉睛。

  雖然路很小,跟在狄玄武身後走起來一點都不擁擠,提默甚至發現自己連側身都不必。

  狄玄武自始至終走在路中央,不避不讓,每一個步伐牽動全身的關節、肌肉,靈活流暢得猶如在跳舞。他的神情輕鬆寫意,但對上他黑眸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把目光轉開。因為那雙眼冷到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一看就知道屬於一個會毫不猶豫將刀子插進你心口的男人,而且他完全不會對你感到抱歉。

  狄玄武輻射出的力量遠超過他的形體,猶如鯊魚逕自在海中悠游,周圍的生物會自動讓出空間給牠。

  提默看著前面的高大背影,只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變成像他師父一樣的男人。

  他的眼角餘光突然瞄到一個扒手,趁路邊賣熱食的大嬸轉身和另一個客人交易時,伸手偷抓她錢盒裡的鈔票。

  「喂,不可以偷別人的錢!」提默抓住那扒手的手腕,運勁一扯。

  喀喇!明明沒覺得自己下太大力氣,那扒手的手腕竟然被他折斷了。

  「啊──」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提默手足無措地放開他。

  狄玄武停下來,好笑地看著這一幕。

  那扒手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對折成一百八十度,尖叫得更大聲。

  「怎麼回事?是誰打我們的人?好膽別走!」街尾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名兇神惡煞拿著開山刀朝他們衝過來。「他媽的!這裡是老子的地盤,連條子都不敢亂來,你們這兩個不長眼的,是不是想找麻煩?」

  「是的,我們想。」狄玄武冷靜地回答。

  那群帶刀的人霍然停住。

  無論他們從他臉上看見什麼,顯然都告訴他們這不是一個他們惹得起的男人。

  帶頭老大二話不說轉頭就走,另外幾個人扶著那骨折的同伴,急急從來的方向退去。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惹麻煩。」提默小聲說。

  「下次折斷別人的手,如果不要向他們道歉就更好了。」他好笑地道。

  看他的目光沒有責備自己的意思,提默鬆了口氣。

  師徙倆繼續往前走,提默偷偷打量自己的手。奇怪,剛才真的沒有太用力啊!他只是順著平時練功的手勢出勁,怎麼就把人家的手腕折了?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內力已經有了根底,隨便一出手當然不是這些泛泛之輩受得起的。

  狄玄武終於來到一間掛著布簾的店門口,掀開簾子鑽進去,提默立刻跟上。

  一進門他就儍了。

  這間店的前身應該是理髮店,兩側各有五張理髮椅,整面牆都是鏡子。店內燈光幽暗,此刻兩排椅子全轉向中間走道,十張椅子上坐滿男客,他們雙腿張開,胯間都伏著一個小姐正在為他們服務。

  「啊……啊……啊……」

  「深一點,再來……」

  奇異的喘息和呑嚥聲,伴隨著濃烈的氣味,直接攻擊提默的各種感官,他俊美的臉皮轟然炸紅了。

  狄玄武無視於周圍的一切,撩開走道尾端的布簾,一間比牢房大不了多少的水泥房間藏在後方。

  房間中央擺了一張方桌,四個人正在打牌。每個人嘴角的香菸讓整間屋子氤嵐迷濛,桌子上方的電燈被燻得發黃。吊扇將燈泡吹得左右晃動,讓四個人的臉也忽明忽暗。

  一個油膩圓胖的中年男人坐在面對門口的位子,一頭鬈髮黏在臉上,身上散發濃濃的汗酸味。

  「幹,這什麼爛牌!」他嘴角的菸一抖,抽出一張牌丟在桌上。

  「佛萊迪,爛的不是牌,是你的牌技。」狄玄武懶懶開口。

  那胖子終於注意到門口站的人。

  「哈,狄,真的是你!我的朋友!」佛萊迪把牌往桌上一扔,戲劇化地站起來。

  兩個男人握X握手,互撞一下肩膀。

  佛萊迪退開一步端詳他。「有人告訴我你失蹤了,我說:『那混蛋再強,終究還是要買單!』有人告訴我你又出現了,我說:『那混蛋的骨頭硬到連撒旦都把他吐回來!』」

  房間裡的男人都大笑起來。

  「那小子是誰?」佛萊迪對他身後的少年點個頭。

  「我徒弟。」

  「『徒弟』是什麼?是『學生』的意思嗎?」

  「可以這麼說。」

  佛萊迪立馬指著提默,「小子,你運氣好,這男人有很多東西可以教你。」

  提默點頭一笑,過分漂亮的臉幾乎讓人看呆了。

  「佛萊迪,你有東西要給我。」狄玄武從不浪費太多時間寒暄。

  「你們三個出去外面看著。」佛萊迪對其他三咖做個手勢。

  三人把紙牌往桌上一丟,魚貫地走出去。

  「跟我來。」佛萊迪往更裡側的牆角走過去,提默這才注意到原來裡面還有一扇門,只是顔色跟水泥牆一模一樣,乍看幾乎看不出來。

  他們進入另一個房間,佛萊迪立刻把門反鎖。

  這間房間和外面的水泥間差不多,只是面積大了數倍不止,正中央也有一張桌子,三面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堆滿鐵架,其中一面牆擺滿火箭筒、炮彈等大型武器,另一面牆是各式槍枝和火藥子彈,第三面牆則是各種非槍砲類的冷兵器。

  提默吹了聲口哨,這裡簡直是一座武器的超級市場,數量足夠掀起一場小型戰爭。

  光從外表來看,任何人都想不到這間低俗的口交店內竟然藏了一座小型軍火庫。

  「你要的防毒面具。」佛萊迪從其中一個鐵架抓了兩個怪模怪樣的面具往桌上一放。

  「你要的金屬探測器。」再抓一個長得有點像吸塵器的東西往桌上一放。

  「你要的不曉得什麼東西,今天早上送到的。」最後從角落拖出一個木條箱,往桌上一放。

  那木條箱子的尺寸和一箱啤酒差不多,以鐵釘釘死,狄玄武抓住木板蓋的兩個長端,隨手一掀就將蓋子掀開,連起釘器都不用,佛萊迪看得搖頭直笑。

  提默好奇地湊過來。箱子裡裝滿了某種細長的金屬圓管,直徑約五公分,高度約二十公分,一箱二十個,乍看有點像鐵製的爆竹,只差在它們沒有引線。

  狄玄武將其中一個金屬管拿起來檢查一下。

  「這是什麼?」佛萊迪好奇地問。

  「如果我告訴你,我就得殺了你。」

  「哈哈哈,別開玩笑了。」佛萊迪用力捶他一下。

  狄玄武只是看著他。

  「咳,好吧。」這傢伙不是開玩笑的。

  狄玄武從鐵架上拿了兩個空帆布袋,先將防毒面具和金屬探測器裝起來,交給提默,然後將那一個金屬圓管放進第二個帆布袋,自己甩在肩後。

  「還有一樣呢?」他問。

  「你不會以為我這裡放得下那鬼東西吧?」佛萊迪掏出一串鑰匙拋給他。「塞丘街C4棚,報我的名字就行了,我跟他們說了你會過去。」

  「謝謝。」他露出一絲微笑,轉身走出去。

  「嘿!你剛回來,到我這裡連頓飯都不一起吃嗎?你是有多瞧不起我?」佛萊迪怒問。

  狄玄武只好停下來。

  已經八點多了,他們都還沒吃晚飯,中午只在車上吃了瑪塔準備的三明治,提默應該也餓了。

  「佛萊迪的姊姊是這條街最會做煙燻豬肉腸的廚子。」他告訴提默。

  「呃,我們要在這裡吃飯?」提默只要想到外面正在做什麼,他就吃不下,更何況是「豬肉腸」……

  「小子,你瞧不起我姊姊的豬肉腸?」佛萊迪的眼神危險地一瞇。

  在布爾市,批評他們的食物比砍他們兩刀更嚴重。

  「不是啦……」提默弱弱的。

  「你外面的生意太刺激了,年輕人受不了。」狄玄武看他兩隻耳朵紅到快滴血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佛萊迪一愣,不禁哈哈大笑。「我姊姊的館子開在另一條街,不是在這裡。不過,你這小子不會還是處男吧?要不要在我店裡開苞,我免費招待你一次?」

  「不用了,我們去吃飯吧!」提默二話不說往外走,不理身後兩個笑得很淫猥的老男人。

  ☬

  師徒倆在旅館房間裡討論對策。

  狄玄武將一張平面圖攤開在桌上,這張平面圖甚至不是都發局的藍圖,只是他憑記憶手繪而成,克德隆不可能讓人窺伺他寶窟的全貌。

  「克德隆有兩個據點,他的家和辦公室。他很清楚分散人力的風險,所以傭兵團的主力在保護他,他人在哪裡,他們就在哪裡。他下班回家之後,傭兵團的主力佈署都在他的家裡,辦公大樓的保全主要靠科技。」狄玄武開始解說,提默邊聽邊點頭。「這整棟大樓都是他的,總共有十層。一、二樓出租給一間銀行,三樓以上是他的總部。」

  「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總部租給別人?」那不是很危險嗎?

  「經濟效益,障眼法。」狄玄武給他兩個原因。「他是一個情報販子,在他的總部裡有各種危險的資訊,包括一些需要驗證的化學配方或武器。把低樓層出租給一般公司行號,除了賺租金,也能顯示他的大樓十分安全,沒有不可告人之處。通常市警局臨檢之時,會盡量避開正當的公司行號,以免擾民,他比較不容易被找麻煩。」

  提默恍然點點頭。

  「不過這棟樓裡有實驗室、靶場、解剖室、標本室和各種你想不到的怪地方。克德隆的辦公室在頂樓第十樓,最重要的金庫就在他的辦公室裡,我們一定要進入他的辦公室才有辦法接近金庫。」

  這個世界的保全觀念跟他的世界十分不同。在他的世界裡,金庫或保險庫通常在地下室,因為一旦有任何狀況,地下室距離停車場最近,重要的東西能以最快速的方式撤走。

  但在這裡,高空有異鷹、噬人禽等等兇猛的掠食者,連一般大樓都不敢蓋超過十二層,在這裡的空中飛行器只有輕航機,最多只能載兩個人,因此高空某方面成為最安全的領域。比起地面突襲,人們更不擔心被人從高空攻擊。

  於是狄玄武對整個案子有了想法。

  芙蘿莎說她和圖剛已取得共識,他們可以聚結一百五十名傭兵供他使喚。

  他只要了一個人,提默。

  芙蘿莎雖然沒有說什麼,但從她的眼神看得出來,她覺得他那天一定沒睡飽,腦子迷糊了。

  最後芙蘿莎只是保守地說:「總之我們有一百五十人隨時可供調配。」背後的真義是:如果你改變主意,不要客氣,我不會笑你的。

  「這棟樓的保全如何?」提默問。

  「銅牆鐵壁。」他說的銅牆鐵壁,是真正的銅牆鐵壁。「每天傍晚六點銀行最後一名職員必須離開,然後全棟大樓封鎖。所有窗戶降下兩寸厚的鐵板,出入口降下精鐵閘門完全封死,預設在翌日清晨六點才會開啟。任何人想啟動緊急開門裝置,必須打電話通報克德隆,得到他的授權碼。

  「曾經有個警衛半夜心臟病發作,他的同伴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並要求克德隆授權讓他們解除封禁狀態,克德隆讓那個警衛死在公司裡。」

  提默倒抽了口氣。

  狄玄武指了指平面圖的崗哨位置。「這棟樓每一層設有固定駐紮的警衛一名,機動巡邏的警衛四名,每四個小時全棟樓巡邏一次。如果任何出入口或窗戶有被破壞的跡象,警報器立刻響起,十分鐘內警衛如果沒有排除狀況,重設警報器,它會進一步由電話線傳送訊號到警察局和克德隆的私人城堡,警方和傭兵團會在五分鐘之內趕到。如果闖入者運氣好,警方先趕到,還有機會進牢裡被克德隆僱的暗樁幹掉;如果運氣不好,傭兵團先到,大概沒有什麼機會看到五分鐘後的電視廣告。」

  「師父,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克德隆的事?」

  「我們以前和他談過交易,這不是我第一次進入他的總部。」入侵倒是第一次。「這是你要學的另一件事,永遠觀察你所在的環境,蒐集每一分資訊,因為你不知道你何時會用上它。」

  「這樣的保全措施,我們怎麼可能溜得進去?」提默過分英俊的臉糾了起來。

  狄玄武腦子裡起碼有七種進去的方法。

  這裡的科技沒有地板重量感應裝置、沒有行動偵測器、沒有體溫追蹤儀、沒有無人機、沒有光纖網路、沒有衛星追蹤、沒有智慧型中控系統、沒有遠端遙控攻擊武器、沒有許許多多在他的世界裡會被視為難以入侵的尖端科技──而即使在那樣的世界裡,他也永遠找得出方法進入一棟建築物,只要他夠有耐心。

  事實上,克德隆做了一件非常聰明的事:直接將整棟建築物以鐵板封鎖。這種土法煉鋼的方法有時往往是最管用的,就跟進攻一座中世紀城堡一樣,對方只要把護城橋收起來,敵人就只能在外面徒呼負負。

  只是,克德隆的封鎖有一個極大的問題,而這甚至不能說是克德隆的錯,是這個世界的人都會有的思考邏輯──他們對於哪個方向易守、哪個方向難攻已有預存立場,於是,一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用完全不同的邏輯思考,就能立刻看出防守破綻。

  「我們從這裡進去。」狄玄武往桌面的平面圖一點。

  屋頂。

  ☬

  一架輕航機飛行在烏墨渲染而成的夜空。

  興奮萬分的提默從沒想過他這麼多「第一次」都在過去三十六小時內發生了。

  第一次開車,第一次開車進城,第一次開車橫越荒蕪大地,第一次開車到另一個城市,第一次跟他師父出任務,第一次住旅館,第一次坐飛機……

  他從身旁的窗戶望向地面,布爾市已經進入夢鄉,但明亮的街燈形成一條光龍,穿梭在無止無盡的黑暗裡。

  雖然他知道他們今晚不是出來玩的,但依然壓抑不住第一次飛行的興奮感。

  操控輕航機的狄玄武指了指掛在他座位旁的耳麥。

  「坐飛機真是太有趣了,我們改天一定要帶艾拉出來飛一次!」提默戴上之後興奮地大喊。

  那小丫頭八成會樂瘋了。狄玄武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或許有一天他應該買一架自己的輕航機……

  「這附近是鈷藍角鷹的出沒地點,牠們是夜行性生物,體型跟我們的飛機差不多大,被牠們在半空中撞上可不是好玩的,眼睛放亮一點,注意四周!」他對著麥克風說。

  「好。」

  今夜星光稀疏,頭頂的蒼穹墨黑一片,與寂暗的人間相對映。他們被夾在兩片墨黑之間,除了布爾市的光龍,什麼都看不見,連遠方的山稜線都消失了,提默不曉得他師父是如何在這一片杳暗虛無中辨別方向。

  飛機做了一個大角度的轉彎,他們的目標便映入眼簾。

  克德隆大樓。

  樓頂的四個角落立了四枝閃著紅光的燈柱,避免夜間的異禽撞上建築物,正好協助他們定位。

  整片樓頂有三分之二的地板都是霧面強化玻璃。白天從室內抬頭一看,烈陽散焦成柔和的自然光,想必美極了,但對他們可就不美了。

  如果他們在玻璃地面落地,底下正好有守衛通過又抬頭一看,他們顯動的人影立刻就露餡了,唯一的選擇是水泥地面。

  水泥地面位於頂樓的東側,有兩個並排的巨型風扇正發出轟轟的運轉聲;從空中看下去,水泥地板的部分幾乎就只看見那兩個巨型風扇。

  克德隆的實驗室有許多危險物品,布爾市政府要求他做好防範措施。為了確保不會有任何毒氣溢漏,整棟大樓必須處在負壓狀態。他們的做法是利用頂樓的巨型風扇把空氣往外抽,製造負壓。狄玄武事前是這麼說的。

  每個巨型風扇的直徑都超過兩公尺,與兩條主要通風管結合,再透過各層樓分支連結到大樓的每個房間。當風扇開始抽風,大樓的空氣透過精密的過濾系統從頂樓通風管排出,即使一樓或停車場的出入口大開,內部空氣都不會往外飄到街上。

  反之,風扇逆轉就變成送風,頂樓的空氣會從通風管送進大樓的每個角落。

  提默聽他解釋這些正負壓的原理時,並不確定他到底要做什麼。

  「聽著,如我在停機棚裡教你的,這是方向桿,控制方向……」狄玄武再幫他大略複習一下。「等輪到你的時候,把工具從這裡卡住,方向桿就會固定在一個方向,明白嗎?」

  「明白。」今晚的另一個第一次:他要開飛機了!

  「記住,那兩個巨型風扇非常強勁,人一定要落在它們的後方。如果落在前方,你會被強風吹落樓頂;如果落在上方,你會被扇葉絞成一團漢堡肉,明白了?」

  「明白。」

  狄玄武繼續往前飛,經過大樓上方,在一段距離之外轉彎,大樓天台又在他們前方的幾百公尺。

  「好,換手。」

  狄玄武打開身旁的機門,獵獵風聲瘋狂地颳進機艙內,提默立刻接過方向桿,一點一點從副座移到駕駛座。狄玄武強壯的身形掛在機艙外,輕航機失去平衡地搖晃了一下,提默趕快穩住。

  一條長繩從機艙垂落,前一刻狄玄武人還在飛機外,下一秒就不見了。

  操控飛機比提默想像得更加困難。輕航機的重量極輕,因此一個全身都是肌肉的男人掛在它的下方,很大程度影響了飛機的平穩性。

  三百公尺、兩百公尺、一百公尺……樓頂越來越接近。

  提默緊緊握住方向桿。千萬不能讓狄摔死、千萬不能讓狄摔死、千萬不能讓狄摔死……

  「嘎──嘎嘎嘎──」

  「媽的!」提默怒吼,整架輕航機差點側翻。

  鈷藍角鷹號稱是夜空裡的王者,翅膀展開來長達四點五公尺,體型壯碩無比,即使在暗夜無光之時都能準確獵取地面的一隻老鼠。牠們最危險的武器是翅膀尖端的兩隻尖角,當牠們飛近獵物,只需要瘋狂搧動長翅,那兩隻尖角就如兩把利刃,往往在牠們出動帶有倒勾的鳥喙之前就先將獵物殺死。

  一隻鈷藍角鷹突然從莫名虛空中出現在他們的輕航機旁邊,第一啄,鳥喙就直接戳穿窗玻璃。

  提默大叫,努力穩住飛機,閃避鈷藍角鷹的攻擊,懸空的狄玄武只能抬頭看看他和一團巨大的黑影搏鬥。

  提默知道自己時間不多,鈷藍角鷹隨時會轉移目標去攻擊狄玄武,他吊在半空中完全無反抗能力。提默伸手在旁邊亂摸一通,試圖找出任何可以作為武器的東西。

  「啊!」他的控制桿拉錯方向,機身突然整個下沉十幾公尺。

  不妙!樓頂就在前方,從這個方向過去,狄會掠過風扇的上方,他們的高度不夠高,他會被絞入風扇裡。

  狄玄武拉住繩索,在空中無可借力,只能運用手腕的力量,硬是將自己高大精壯的身體往上提了幾十公分。

  提默握緊控制桿拚命往上拉!

  咻──飛機從大樓頂端掠過去,堪堪避開巨大的風扇。

  提默鬆了口氣,卻也驚出一身冷汗。

  那隻該死的臭鳥還巴在他的窗戶上拚命啄,如果讓牠啄破窗戶,他和狄的性命都不保。

  現在機艙裡只有他,一切都要靠自己了,沒有人幫得了他!

  他先學剛才狄玄武的做法,往前飛出幾百公尺之後轉個大彎,重新進場一次,手繼續在旁邊的位子亂摸,終於摸到一把螺絲起子。

  「嘎嘎──嘎──嘎──」

  窗戶洞穿的那一刻,他把螺絲起子刺進那隻鈷藍角鷹的右眼。

  「嘎──」鈷藍角鷹痛叫一聲,翻身往外閃。

  提默的手臂被牠的翅膀掃中,立刻一條血痕,螺絲起子掉進下方的無盡黑暗裡。

  「哈,就跟你說別跟老子鬥!」他怒吼。

  那鈷藍角鷹不敢戀戰,直接遁逃於濃夜之中。

  「幹得好。」在獵獵狂風中,狄玄武的嗓音平穩得像是貼在他耳旁說的。

  靠!這一招「高空傳音」他也要學,他想學的真的太多了。

  三百公尺,兩百公尺,一百公尺……

  大樓平台就在他們下方不遠處。提默第一次發現,從地面看起來巨大的建築物,在高空中看下去竟然像一個小盤子,而他們預定落腳的地方只是一個寬不到一公尺的縫隙,從空中看下去就像一條細線。

  狄下得去嗎?

  他下得去嗎?

  輕航機突然一輕,狄玄武跳了。

  提默只有三十秒不到的時間。臭師父!你為什麼第一次出任務就讓我做這麼多事,還時間這麼緊迫。啊啊啊──

  他來不及在心裡怒吼太久,把方向桿固定,打開飛機門,把繩子的活結解開,綁住一個裝有他們裝備的帆布袋,然後往下一拋,他自己坐在門框望著下方的天台……

  好高啊!明明是很大的一樓棟不是嗎?為什麼現在看起來只有小小一點?

  狄玄武已然在天台上,帆布袋收在他的腳邊,對提默用力招手。

  提默心一橫,往下一跳。

  狂哮風聲從他耳畔削過,除了微亮的天台,周圍的世界只是一片濃密的暗影,恍然間他有一種墮入無底深淵之感。

  狄的臉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的手指和狄玄武只差五公分錯過。

  狄玄武不及細想,一招倒掛金鉤,整個人的身體探出去,腳尖勾住天台欄杆,在半空中抓住他的手,提默「碰」的一聲重重撞在大樓側面。

  他低頭一看,十層樓的高度在腳底下向他招手。他們兩個人都掛在半空中,唯一固定他們的只有他師父勾住欄杆的腳尖。

  「自己爬上來。」即使整個人頭下腳上倒吊在十樓的高空中,狄玄武的嗓音依然冷靜無比。

  提默吸了口氣,運氣於足,腳尖用力一蹬,以他們交握的手當作支點,整個人像個鞦韆甩上平台。

  等他上去之後,狄玄武微吸了口氣,行氣至雙臂,肌肉瞬間暴張,他重重往牆面一拍,被他拍中的水泥牆嗶嗶剝剝地龜裂,泥灰崩落,他腰不彎腳不屈,整個人像一具僵屍直挺挺彈回天台。

  同樣是利用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他的功力比提默高不知多少倍。

  師徒倆坐在風扇和女兒牆之間的縫隙,喘幾口氣,前方隆隆巨響的風扇意謂著他們成功登陸了。

  兩人看著飛進黑暗裡的飛機,它耗完油之後會自動墜毀在荒蕪大地,神不知鬼不覺。

  「嚴重嗎?」狄玄武對他手臂上的血痕微微挑眉。

  「一點皮肉傷而已,那隻該死的臭鳥掃中我一下。」

  「以第一次出任務來說,你做得還不錯。」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讓提默剛才歷經的生死大關都值得了。

  「來吧!」狄玄武拍拍長褲站起來。

  提默提起沉甸甸的帆布袋,突然發現少了一樣東西。

  「師父,我們忘了把金屬探測器放進來!」他驚慌地說。

  「那本來就不是今天要用的。」

  「哦?」提默鬆了口氣,「那你要那個東西做什麼?」

  「回家要用的,我們需要一個金屬探測器。」

  「……」

  這叫假公濟私、公器私用、侵佔公物、公私不分吧……

  狄玄武領著他繞過通風管,只走到風扇的側面就感受到直徑兩公尺龐然大物的威力。

  大樓的通風管突出樓地板約半公尺高,整個構造乍看有點像放大幾十倍的雙管來福槍,兩個巨型風扇以三十度角架在管道間的開口,左右兩側各有一個控制該風扇的機箱,控制面板就藏在裡面。

  狄玄武從帆布袋裡找出兩副手套,其中一副拋給他,另一副自己戴上,然後取出工具箱,小心翼翼地拆下機箱的鐵蓋。

  「師父,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提默必須用力大喊才能蓋過風扇的噪音。

  狄玄武兩手各拿著一個金屬圓管。「D─47,比亞市最大軍火工廠今年生產的專利,裡面是從奇里山礦區提煉出來的特殊物質,這兩管可以撂倒一整層大樓的人,隔天早上他們醒來只會頭痛欲裂,但沒有生命危險。這兩組通風扇正轉是抽風,逆轉就是送風。我們的袋子裡有二十管,已經足夠擺平整棟建築物的警衛。」

  他並沒有特別提高嗓門,聲音卻穩穩地傳進提默耳裡,提默只聽了片刻便感覺耳膜隱隱作痛,心知他一定是運功傳音。

  提默霎時領悟。「我們把風扇調成逆轉,讓麻醉氣體送進大樓裡,等裡面的人通通倒下之後,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了。」

  即使每個人吸到麻醉氣體的時間不同,各樓層的守衛是獨立的,其他樓層不會立刻發現別層的人已經昏倒了。

  嘿,他就說嘛,他師父只帶他一個人出來,不要芙蘿莎和圖剛的軍隊一定有原因。

  「記住,防毒面具一定要先戴上,我可不想扛著一個昏迷的蠢小子辦事。」

  提默立刻將防毒面具掏出來戴上。

  「不用現在。」狄玄武嘆息。

  他將風扇的緊急開關關掉,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風扇停住。他研究了一下紅紅綠綠的電線,把其中幾股抽出來,剝掉絕緣外皮,交錯相接後再用膠帶纏好。

  他重新把風扇緊急開關打開,嗡……嗡……嗡嗡嗡嗡……風扇重新開始運轉。

  這一次,是把空氣送入大樓內。

  由於無人預期會有人從天而降,頂樓幾乎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他們完全不必擔心觸動任何警報器。剛才風扇短暫的停止運轉即使在中控室出現異狀,隨即恢復運作,中控室的人只會以為是個小短路而已。

  他依樣炮製好第二個風扇,做個手勢要提默把防毒面具戴上,自己也戴上面具。他拿出一根鐵管,從其中一端輕輕一轉,再微微一拉,金屬管裂出一個一公分的開口,裡面的半凝固物質接觸到空氣,立刻揮發成氣體。

  他將開口對準送風的風扇,那陣氣體從一開始淡淡的白霧轉眼間變成濃煙,全被吸進大樓內。

  狄玄武將那根鐵管放在管道間邊緣,讓氣體繼續送進去,隨即拿起第二管。

  提默會意,拿了另外十根到第二個風扇前,依樣畫葫蘆,五分鐘後,二十管D─47便完全被吸入大樓裡。

  狄玄武拉著他閃到風扇後方,抬起手錶開始計時。

  再等十分鐘,讓藥效完全發揮。

  時間到。

  他回到側邊的機箱關掉風扇電源。

  嗡嗡嗡……嗡……嗡……嗡……風扇停止。

  他拿出一根筆型手電筒,從扇葉的空隙探進去,往管道間一照。內徑兩公尺長的巨大通風管直落十層,手電筒的光線只能照到一小段。

  灰色的水泥壁有一排維修專用的鐵梯,一路往下沒入黑暗裡,每一層樓都有一個通風閘門和主要管道銜接,在閘門旁的牆面以紅色的油漆標示著「10A」、「10B」、「9A」、「9B」……以此類推。

  「怕高嗎?」防毒面具讓他的嗓音聽起來悶悶的。

  提默搖搖頭。「不過,我們確定裡面的人都昏倒了嗎?」

  「聽。」狄玄武站在原地不動,足足兩分鐘。「聽見了嗎?」

  「什麼都沒有啊。」提默運起尚淺的內力努力聽。

  「答對了。」他把那支筆型手電筒拋給提默,自己再拿一支。「來吧!」

  兩個人把D─47的空管全收回帆布袋裡,狄玄武先從扇葉間鑽進去。

  熟悉的腎上腺素在血管奔馳,他已經很久沒有幹過這種祕密潛入的任務了,細胞記憶自動跳出來接管行動,他幾乎不必用大腦就知道每個步驟該做什麼。

  該死,他懷念這種生活。

  背後的帆布包稍微卡住,他用嘴巴咬著筆型手電筒,先把背包交給提默,自己從扇葉中間爬進鐵梯,再將背包接過來。

  提默也將自己的背包遞給他,狄玄武往下爬了幾階給他一點空間。年輕矯健的大男孩鑽入通風管,垂手接回自己的包包,師徒倆開始穩定地往下移動。

  從每個樓層的通風閘門看進去,提默只覺它們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網,串連了這棟大樓的每個空間。

  整個龐大的通風管就是一個圓形的水泥陵墓,風扇一停,四下一片死寂,好像連空氣都不會移動。

  他本來以為他們要直接到頂樓克德隆的辦公室,狄玄武卻一路往下。最後,他們來到標示為「B2」的地下二樓,這裡只有一個通風閘門。

  狄玄武停在閘門旁,現在遇到了一個問題,匝道的寬度大約可容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輕鬆地鑽進去,但他和提默都不是中等身材的男人,更何況他們身上還揹著工具。

  提默看著他師父把背包解下,綁在自己的腳踝,運動員般寬闊的肩膀以斜角鑽入匝道內,再轉正,整副肩膀正好與匝道同寬。

  幸好還有點餘裕能夠爬行,等狄玄武的身影沒入匝道內,提默依樣畫葫蘆鑽進去。

  這份工作絕對不適合有幽閉恐懼症的人。

  大樓的空調已經停了,在通風管裡爬行片刻開始感到悶熱,他們戴著防毒面具更是不透風,提默不知爬行多久,感覺好像幾個小時,但可能只有十分鐘而已,前方的狄玄武終於停下來。

  「砰通」一個悶響,接著,狄玄武彷彿化成一股柔軟的水流淌進下方的房間,提默跟著溜下去。

  他們在一間小型的掃具間裡,狄玄武把包包揹回背上,打開門縫往外一探。

  整個空間延續著水泥通風管內的死寂,只有空氣迴盪著耳膜的聲音。

  狄玄武對他一點頭,兩人無聲無息閃出門外。

  他們站在一條灰色的走廊尾段,兩側的牆壁和天花板、地板都是灰色的,沒有任何明顯特徵,走廊大約有十幾公尺長,中間有一條往左彎的通道。兩側的金屬門對門而立,門上沒有玻璃,無法看進室內。

  提默懷疑這種毫無特徵的空間,他們要如何找到目的地,但狄玄武顯然沒有這個問題,帶著他走向通往左邊的那段廊道。

  這段走廊並不長,底端只有一扇門。狄玄武對他點了點頭,雙腳踩著「移形幻步」,挪移到門前,一轉門把,上鎖了。

  現在要怎麼辦?提默用眼神詢問。

  狄玄武從口袋掏出一個類似皮夾的東西,打開來卻是開鎖工具。他蹲在門前,拿出兩根細細的鐵條探進鎖孔裡,耳朵貼近聆聽,沒過幾分鐘,鎖頭裡傳來輕輕的「喀答」一聲,鎖開了。

  提默跟著他一起閃進去。

  裡面是中控室,整棟大樓的心臟。

  閉錄電視的螢幕佔據正對著門的那整面牆,前方一個控制台上有許多推桿和按鈕,監控整棟大樓的警報器、火警鈴和保全系統。左邊一整面的鐵架擺滿錄影機等監控設備,將監視螢幕的畫面同步錄下來。

  這就是沒有網路的壞處──或說好處,端賴你站在哪一邊──他們只能靠閉路電視監視,由人工聯繫外來支援,最多是預設一組警局的電話連線,但沒有人能從這間中控室以外的地方遙控。

  一名穿著警衛制服的男人趴在控制台上,已然昏睡不醒,另一名警衛坐倒在牆角,手上的咖啡灑了一地。

  成功了,D─47真的有用!提默莫名其妙覺得很興奮。

  狄玄武先探一下兩名警衛的脈搏,確定他們的心跳平穩,然後將趴在主控台的警衛移到地上加入他的同伴,自己坐下來,開始操作。

  各個樓層的監視畫面一一閃現在螢幕上,一樓、二樓、三樓、四樓……每樓都有一個歪倒的警衛,另外幾個移動哨昏迷在不同的樓層間。

  一個紅色小燈持續閃爍,提默指著它,「這是什麼?」

  「風扇異常的警示。」狄玄武把它關掉。

  「喔。」幸好這些警衛都倒了。

  「變魔術!」狄玄武在防毒面具下對他一挑眉,手指一連串按掉一排按鈕。

  咻。

  咻。

  咻。

  咻。

  牆上的監視螢幕一排一排暗掉。

  最後他鑽到桌子底下,用力扯掉一條電纜。

  嗡……電流聲逐漸沉寂,控制機組失去生命,整棟大樓的警報系統被解除。

  大樓依然處在封鎖狀態,但他們在大樓內的行動完全不受限制。

  狄玄武的電腦椅滑到那幾台錄影機前,把裡面的錄影帶全退出來,丟進他們自己的帆布袋裡。

  所有他們到過這棟大樓的證據都消失了。

  「走吧!」

  他們直接殺向目的地。

  十樓。克德隆的辦公室。

  狄玄武和他的徒弟站在巨大的金屬門前面,這座保險庫規模可比一間銀行的金庫,他們需要的東西就在這扇門的後方。

  金屬門乍看像一扇雙開的電梯門,只除了旁邊的牆面不是上下鍵,而是一組密碼鎖的鍵盤,門的厚度怕也不亞於銀行金庫門的厚度。

  「師父,你不會正好有密碼吧?」提默雙手貼著霧面的金屬門。

  「……你為什麼認為我會有這種東西?」

  因為一路到這裡都很順利啊,我以為你連密碼都有了。提默在肚子裡咕噥。

  「那我們要怎麼進去?」總不能功虧一簣吧?

  狄玄武一笑,把自己的背包卸下來,在裡面一陣摸索。

  「這扇鋼門是兩年前出的最新款,厚度達二十公分,上中下各包著一根十公分粗的鋼條;門一關上,鋼條滑入對面的洞裡,將整片門鎖住,即使用炸藥也不見得炸得開,唯一打開它的方法是輸入正確密碼。」

  「我們可以猜猜看,一般人的密碼不外乎生日之類的。」

  「你認為一個情報頭子會用這麼好猜的密碼?」狄玄武看他一眼。「況且,密碼輸入錯誤三次,鋼條就整個鎖死,再也不會打開。除非製造公司的技術人員帶著他們的特殊裝置,在現場核對過擁有者的身分之後,才能解除封鎖。」

  那不就沒得玩了?

  狄玄武從背包裡摸出一個很眼熟的工具。

  真的很眼熟……

  「師父,你……你……」提默的下巴掉下來。

  那是鐵工廠裡最常見的焊炬!

  「這是金屬門,你還有對付金屬門更好的方法嗎?」

  「但是、但是……」提默都結巴了。

  「強行破壞確實會引發警鈴啦!」不過他們已經把整棟大樓的警報器關掉了。

  「可是……」提默心裡非常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聲音太大也有可能引來警衛啦!」不過警衛已經被放倒了。

  也就是說,他這個不良師父從頭到尾根本沒打算走什麼鬥智鬥力路線。這扇轟動武林、驚動萬教、全南美最知名情報大師的最嚴苛金庫的最厚實鋼門的最精細密碼鎖,他師父打算用兩百塊買的攜帶型焊炬搞定。

  為什麼他有一種上當的感覺……

  「最簡單的策略就是最好的策略,你不要被芙蘿莎那些愛脫褲子放屁的人教壞了。」狄玄武諄諄教誨。

  「……是。」

  「我早就跟克德隆說過,他的銅牆鐵壁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堅固,他偏不相信。」狄玄武遺憾地搖頭。

  要忍住不笑好難啊!提默覺得,如果讓克德隆知道他花了幾百萬打造的保險庫,最後是被一把兩百塊的焊炬破解,克德隆可能會從十樓的屋頂跳下去。

  狄玄武把攜帶型焊炬組裝好,接上隨組附的氧氣鋼瓶和丁烷鋼瓶,搞定。

  「退後。」狄玄武按下開關,藍白色的火焰噴出來。

  他不需要將整扇門焊開,只要切斷中間的鋼條就好。他從最上面的鋼條開始下手。

  「所以,你沒事常和那兩個城裡來的小鬼晃盪?」他悠哉得只差沒邊吹口哨邊焊切。

  提默對於他們正在入侵一個危險的情報分子的保險庫,而他師父在跟他閒話家常的這件事需要一點心理調適。

  「里安多和卡洛?他們兩個還行。」

  「菸好抽嗎?」

  「一定是勒芮絲叫你來問我的。」提默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他師父咕噥一聲。

  「放心,我不會染上什麼癮的,我還有這點判斷力。里安多和卡洛人不壞,雖然整天遊手好閒,不過沒做出什麼壞事。我覺得讓他們待在社區裡,比放他們在街上惹麻煩更好。」提默聳聳肩。「他們一直以為你會回芙蘿莎那裡,我跟他們說你不會之後,他們就死心了。」

  「死心什麼?」

  「當你的手下啊!他們很崇拜你。」

  狄玄武無言。「我懶得管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

  提默的人生還會遇到更複雜危險的人,沒有人可以永遠幫他過濾他的人生,狄玄武也沒興趣教個媽寶徒弟出來。

  火炬移到中段,最後是下段。

  十五分鐘後,三根鋼條都已經燒開。

  提默把焊炬接過來。

  整扇門現在很燙,用手碰會直接脫一層皮,狄玄武拿起克德隆辦公桌前的一張實木椅,抵住鋼門,運起內力穩定地施加壓力。

  巨大的金屬門緩緩往裡推開。

  提默張大眼睛,跟在他師父身後走入這間全世界最值錢的保險庫。

  裡面並不是一進去就滿地的金銀財寶,而是許多小型的保險櫃,所有珍稀奇物全鎖在保險櫃裡。有些奇形怪狀的武器擺在開放式的層架上,提默看不出它們有什麼作用。

  正中央的平台上是一個玻璃匣,以文件資料為主,狄玄武一眼就看到那個引起各方爭奪的轉角槍設計圖。

  他用實木椅砸碎玻璃,拿起轉角槍設計圖。

  「走吧!」

  「師父,你不好奇他還有什麼東西?」提默轉了一圈,止不住心頭的好奇。

  大致上來說,第一眼並沒有什麼太出奇的物事,幾乎都是檔案文件和大小小小的保險箱。提默莫名其妙地覺得有點失望,這就好像海盜千辛萬苦找到藏寶圖的地點,卻發現裡面只放了幾顆碎金子。

  或許他們該把能搬的東西都搬回去,畢竟他們費了這麼多力氣,中途還差點墜機,被鈷藍角鷹吃掉,總不能入寶山只拿了一張紙回去吧?

  「提默?」

  狄玄武呼喚他的語氣讓他迅速轉身。「今晚只有一個目的,我們已經達到目的了。」他師父平靜地盯著他。

  提默愣了一愣,背心突然出了一層冷汗。

  這短短的幾秒,讓他窺見自己距離「陷落」有多近。他們只為了一樣東西而來,他們只能帶一樣東西走。

  他選擇了一個像狄玄武這樣的師父,或許一生注定不平凡,也因此他必須比其他人更清楚他的底線在哪裡。

  有所為,有所不為。

  取與不取,只在一念之間,他距離行差踏錯竟然是這麼短的一步。

  「我明白了,師父,我們走吧。」提默的眼神瞬間恢復清明。

  狄玄武嘴角浮起一絲微笑。

  孺子可教也。

  師徒倆一起下樓,以焊炬燒開停車場出入口的鐵板,大大方方離開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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