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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雅德市有一個神祕的傳說:城裡的幫派大老私下有個「圓桌會議」。

  有人說這個祕密聚會只有三大幫派的老大才能參加,有人說只要是雅德市的黑道頭目都受到邀請。

  沒有人知道聚會的時間、地點、頻率,有人信誓旦旦曾經在自家隔壁一間偽裝成小雜貨店的房子裡,看見不明人士進出地下室,每半年固定一次。

  有人說祕密聚會在城裡最豪華的旅館,「拉斐爾皇宮」的總統套房進行。

  有人說它其實是某種邪教儀式,黑幫老大們會現場殺一個人活祭,然後輪流飲祭品的鮮血。

  有人說它其實是淫亂的雜交派對,他們自己就受邀參加過。

  有人說「圓桌會議」根本是不存在的,是有人電影看太多瞎掰出來。

  大部分人不知道的是,幫派老大聚會是真的,但不是什麼雜交派對、邪教儀式,也不是在豪華飯店或郊區的地下室。

  它沒有熱鬧的音樂、如流水般的醇酒和美食。

  它只是一間廢棄的成衣廠,一張方桌,四張椅子,四個人。

  這四個人是雅德市的三大幫派首腦和Mr.D。

  每個人的隨行保鏢一律包圍外面的停車場,互相牽制。除非特定被傳召的人士,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今晚,聚會的三個人坐在一盞搖晃的電燈泡下,望著空空的第四張椅子。自從這張椅子的主人八個月前離開雅德市之後,已空了八次。

  顯然,第九次,這張椅子的主人同樣不打算出現。

  拉貝諾將目光收了回來,沉穩地望向他的兩個同伴。

  「我們開始吧!今晚討論的主題……」

  一陣引擎聲從馬路背進停車場,直直開到成衣廠的大門口停住,鐵門外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多久,一條人影出現在門口。

  靛藍色的夜幕為背景,剪裁出一副精壯完美的男性剪影。倒三角形胸膛,窄腰勁臀,一雙長腿帶著貓科動物的靈活優雅,迅速呑噬門口到方桌間的距離。

  然後他們才注意到他手中牽著一條繩子,粗繩的尾端,三條跌跌撞撞的人影跟著進來,一陣交雜著體臭、排泄物和血腥味的惡臭飄進他們鼻腔。那男人將繩子丟開,三條人影跌跪在燈光的邊緣。

  男人終於到達桌邊,拉開椅子,坐下。

  燈光下,他一頭削短的黑髮,英俊剛硬的五官,雙眸炯炯生光。

  「抱歉,有些事讓家裡的女人不太開心,我得先解決一下,來晚了。」

  芙蘿莎望著他惡魔般英俊的臉龐,熟悉的愛恨交加湧上心間。「大英雄,你不說一聲就走,我們都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呢!」她綺笑著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柔荑。

  狄玄武和她交握,然後是拉貝諾,最後注意力放在正前方的男人身上。

  「我相信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一定是圖剛。」他禮貌地伸出手。

  「而你則是殺了我哥哥的男人。」圖剛和他一握。

  「想替他報仇嗎?」他微微一笑。

  「這得看你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殺死他的。」

  「如果我記得沒錯,應該是在他用一輛怪獸悍馬撞翻我的車子,把我拖到一間地下室吊起來,殺了我一個手下,想刑求我和我的另一個手下之後被我殺的。」

  圖剛嘆息。「席奧老是愛找麻煩,我一直警告他再不小心一點,遲早會吃到苦頭,但你也知道做哥哥的人是什麼樣子,他們從不聽弟妹的話。」

  「我會把這個教訓記在心底。」

  兩人陷入互相較量的沉默。

  如果沒有人指給他看,狄玄武絕對不會猜到眼前的男人是席奧的弟弟。

  席奧的體格並不高,卻像一堵方形的石牆,又厚又硬,而圖剛相反。

  他看起來四十上下,身高跟狄玄武差不多,整個人卻細瘦得像根竹竿,兩隻交錯在桌面的手只有一層皮,骨節分明,幾乎像一雙骷髏手。

  相較於他膚色黝黑的哥哥,他的皮膚白到甚至隱隱發青,在以古銅金為主的南美人之中十分顯眼。他過瘦的臉孔架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斯文有禮,沒有一絲令人感覺威懾之處,或許有些人甚至會認為他算英俊,但狄玄武看著他只感覺說不出的古怪。

  很多人會形容圖剛這樣的男人為「陰柔」,但狄玄武知道「陰」的男人不往往是「柔」,陰的下一個字可以接「陰險」,也可以接「陰狠」。

  「席奧之死令人遺憾,卻是不可避免的結果,我相信在場的人都充分瞭解當時的情況,雅德市不會出現任何不明智的報復行動。」拉貝諾銳利地盯著兩個男人。

  「當然。」圖剛的神情完全沒有任何威脅,甚至可以說是友善的。「我很清楚席奧選擇的是一條危險的道路,他為他的選擇付出代價,這就是結果。我無意攪亂一池春水,只想好好接手他留下來的事業,照顧這一幫兄弟。」

  「很好。」拉貝諾看向狄玄武。「你呢?」

  「只要沒人想殺我,我都很好說話。」他聳聳寬肩。

  這件事就這樣說定了。

  芙蘿莎從頭到尾只是笑盈盈,好像事情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已經來六個月,妳把他弄上床了嗎?」狄玄武悠哉地問。

  「你一來就關心我的性生活,怎麼?那個欠缺保養的粗糙小農女不能滿足你?」芙蘿莎調侃他。「放心,你不用吃味。不是我不感興趣,圖剛先生表明得很清楚,我不是他的菜,所以我的床上還是有你的位子。」芙蘿莎拋給他一個媚眼。

  拉貝諾翻個白眼。

  狄玄武將自己的驚訝掩飾得很好。芙蘿莎的性感冶豔不總是無往不利──起碼對他就無效──但身為一個男人,連他都不得不承認,當她決心要得到一個人時,她會讓拒絕她變成一件極端困難的事。

  他有他不碰芙蘿莎的理由,圖剛的理由又是什麼?

  「想跟我們解釋一下你帶來的三個朋友是怎麼回事嗎?」拉貝諾沒興趣聽他們的豔史。

  狄玄武將思緒收回來,嘴角噙起一個笑意。

  「或許我離開的時間太久,城裡來了許多新人我都不認識。那幾個傢伙三更半夜跑到我的土地藏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很友善地請他們離開,他們的回應是掏出槍攻擊我和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們明白,他們三人現在的狀況絕對不是我的錯,我是被動的。」他的語氣如此真誠,首席男星吉里亞德‧強納森若是在場,聽了都要起立喝采。

  拉貝諾花白的濃眉立刻蹙起,對門口做個手勢,一名手下拿了一支手電筒進來。

  拉貝諾打開手電筒,一一照過那三張面孔。三個被修理到面目全非的人嘴裡塞著臭襪子,雙手被反綁在身後,濃濃的惡臭味正從他們褲襠飄出來。

  「不是我的人。」拉貝諾立刻斷定。

  「你認識我所有的人,你是他們的老大。」芙蘿莎聳聳肩。

  「前任老大。」他糾正。

  「你沒審問他們?」拉貝諾銳利地看他一眼。

  「我現在可是住在郊區、開廂型車載送老人和小孩的良民。」狄玄武責備地看他一眼。「好吧,我確實小小『問』了一下,沒有太用力,畢竟老人和小孩都在睡覺。他們堅不吐實,因為他們深信無論我對他們做什麼,亂說話的後果只會更慘。」

  芙蘿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們真的對你很不瞭解耶!肯定是外地來的。」

  三道目光立刻落在圖剛身上。

  圖剛苦笑一下,接過拉貝諾的手電筒再照一下那三張面目全非的臉。

  「三位都是大老闆,手下眾多,難免有幾個不認識的嘍囉,也是正常的。」狄玄武好心為他備妥下台階。

  「他們是我的手下,半年前跟我一起來到雅德市。」圖剛直認不諱。「他們在你的土地埋什麼?」

  「純海洛因磚,市價不低於兩百萬。」

  「狄討厭毒品。」芙蘿莎告知圖剛。

  圖剛推開椅子,走到三個手下面前。那三人抬頭看著他,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拚命在布團下噫噫嗚嗚地討饒。

  「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三人不是在我的授意下埋海洛因,也沒有權限接觸到兩百萬的海洛因磚。他們私呑豹幫的貨,埋在你的土地上,我們都是受害者。」

  三道銀光閃過,三條人影倒在地上,眼睛暴突,被縛住的手絕望地按在裂開的頸間,暗紅色的液體從那個微笑弧度大量往外噴。

  血液的腥濃氣息溢揚而出,噫噫嗚嗚的求救聲轉為詭異的喉音,三條生命就這樣結束在他們眼前。圖剛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青白的皮膚幾乎和地上的三個人一樣毫無血色。

  「下手真快。」狄玄武輕笑。

  「我能請問他們私藏的海洛因現在在哪裡嗎?」圖剛禮貌地問。

  狄玄武的眼底猶如南極的冰裂了一道縫,很少人能在這樣的目光下不打寒顫,即使是見慣風浪的拉貝諾,圖剛卻穩住了。

  「狄先生,我認為我們有一個崎嶇的開始,你殺了我哥哥,我的人在你土地上藏私貨。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個人對你完全沒有惡意,如果將來有機會,我甚至希望我們可以合作。」

  「為什麼?」

  如果有個人殺了狄玄武的兄弟姊妹,他會露出這麼平靜友善的笑容只有一種可能:他已經在腦子裡想像兩百種殺死對方的方法,而他享受實踐這些想像的過程。

  「席奧是我唯一的兄弟,我愛他,但他的死是他行為的後果。我們都是成年人,在商言商,不必夾雜私人情緒。只是那些海洛因並不是你的,既然它是從我這裡偷走的,我認為你應該歸還給我。」

  狄玄武盯了他片刻,聳了聳肩,從牛仔褲口袋掏出一團東西丟在桌上。

  那團東西勉強只能算是一塊燒到捲起來的塑膠袋,拉貝諾不解,這是什麼?

  「任何人未經允許在我的土地埋東西,依法我有權扣押,交由警方處分。不過很遺憾的,在扣押過程中出了一些意外,為了表達歉意,我願意將它還給你,這是剩下來的部分。」

  他把整批海洛因燒了!

  芙蘿莎不由得眨了下眼睛。這男人真帶種,起碼讓圖剛花幾十萬贖回去也好啊!

  圖剛的臉色十分難看。從他們坐下來的那一刻開始,他的面具第一次出現裂縫。

  「你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圖剛冰冷地說。

  狄玄武笑了。

  勒芮絲喜歡他的笑,她說他不常笑,所以一笑起來有種陽光乍現的感覺。她不知道的是,他在外面也會笑,但他笑起來一點都不讓人感覺燦爛光明。

  當他笑的時候,通常是他動了殺機之時。

  「你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他用一模一樣的話回圖剛。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如雷電交錯,爆出嗶剝的隱形火花。

  「好了!」拉貝諾用力頓了頻手杖。「狄,你沒有權利燒毀不屬於你的東西;圖剛,出來道上混,你很明白到別人地盤踩線的後果。你們彼此都犯到對方,這件事就這樣互相抵銷,有意見嗎?」

  「我這邊沒有。」狄玄武輕鬆地說。

  圖剛移開視線,勉強點了點頭。

  「我預期你接下來會繼續回到這個會議來?」拉貝諾銳利地盯他一眼。

  狄玄武聳了聳肩。「你說得對,身為高峰會的第四名成員,我的義務並不隨著我的身分轉換而消失。事實上,我今晚來這裡,就是為了要更確認我們四個人互相瞭解彼此的角色。」

  他從牛仔褲口袋抽出一張地圖,在桌面攤開來。

  「這是什麼?」芙蘿莎好奇地望一眼。

  「妳有妳的地盤,你有你的地盤,你有你的地盤。黑筆圈起來的部分是我的地盤,我們先把話講清楚,以免未來再發生今晚的問題。」他分別看三個人一眼。「對於三大幫,我的立場完全中立。平時我不會去干擾你們做生意,即使我接下任何一方的案子,合作關係也僅限於個案本身;當案子結束,合作關係就停止。我不屬於任何人,跟你們任何一方也沒有長久的利害關係。」

  他的食指釘在地圖圈起來的那一塊。「同樣的道理適用在我們的地盤畫分上面,從今天開始,我的土地是完全中立的安全地帶。我不在乎你們在你們的地盤做什麼,但安全區的人你們不准碰,安全區的東西你們不准動。如果有人犯到你們,你們過來找我,不准私自處決我的人,否則我會報復。

  「在我的地盤做任何事都要先取得我的同意,即使是挖一瓢土。我的人不會去你們的地盤找麻煩,你們的人也不准到我的地盤撒野。如果有人觸犯這條規矩,我會視為對我直接的挑釁。」

  他看了拉貝諾和芙蘿莎一眼。「在場三個人裡面,雖然有兩位和我關係比較密切,但這不給你們例外。至於圖剛,你說得對,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開始,我願意捐棄成見,這就是我提議的新開始,如何?」

  「如果我們要抓的人躲到你那裡呢?」圖剛的眼神在他青白的臉龐顯得有絲陰森。

  「我對收容逃犯沒興趣,不過在你大張旗鼓闖入我的土地搜尋之前,我建議你先打個招呼。畢竟從望遠鏡看見一群拿著槍的人四處亂竄,我們可能會因為過度恐懼而開槍,法律完全站在我們這一邊。」

  芙蘿莎輕笑一聲,「我沒意見啊!有人闖進我的後院,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圖剛不悅地看她一眼。

  「好吧,『狄先生』極有禮貌地告知我們他的立場,我想這是一個合理的要求。你還有任何事要宣布嗎,狄先生?」拉貝諾濃烈的諷刺幾乎擠得出水來。

  「沒有,臭老頭。」他站起身,一條條肌肉在燈光下伸長收束。

  「你要去哪裡?」拉貝諾瞪他一眼。

  「我才剛回來,家裡事情還很多,若沒有其他的事,今天就提早散會如何?對了,我的大門隨時為各種工作機會而開。」他笑得白牙亮閃閃。

  來到大門旁,他突然停住,整個人形成一道藍黑色的剪影。

  「如果不是海洛因,他們應該埋什麼?」

  「什麼?」圖剛的眉心蹙了起來。

  「我說他們在我的土地上藏東西,『藏』有很廣泛的定義,但你直接問我他們在埋什麼,表示你知道他們會去埋東西,這不是第一次。如果他們不該埋海洛因,他們通常埋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圖剛的語氣和他青白的臉色同樣冰冷。

  在藍黑色的夜幕裡,他們看不見狄玄武的神情,也因此他過度平靜的嗓音顯得更加森涼。

  「我遲早會知道的。」

  他輕巧的步伐消失在門外。

  ☬

  十一月,南半球的春夏交界,也是利亞生存區雨量開始變多之時。

  由於兩次重大天災,這個世界的節氣月分相較於狄玄武的世界稍微偏移,但能夠形成人類生存區的地域,該有的陽光、空氣、水都不會少。

  中午下完一場雨之後,溫度舒服很多。狄玄武拿了一本書坐他家門廊的台階上,悠悠哉哉地讀了起來,艾拉拿了一本圖畫書過來湊熱鬧,不多時就靠著他體側,直接打盹了。

  「咦,你今天沒出去?」勒芮絲經過時停下腳步。

  「我本來就是無業遊民。」他把女朋友拉過來親一口。

  勒芮絲走到他的另一邊坐下。

  過去一個月看他忙進忙出的,不知道在忙什麼,待在城裡的時間都比在家多。她一問起來,他只說接了個客戶的案子,沒有多說細節,她也就不再追問,沒想到今天他竟然閒了下來。

  「妳本來要去哪裡?」他鬆鬆地攬著她的肩。

  「你不是要把整圈圍牆步道都做起來嗎?我下午約了承包商過來估價,梅姬和喬歐都會到。」

  她一講到梅姬和喬歐,狄玄武就明白了。這兩人依然對跟彼此相處感到彆扭,所以勒芮絲總會盡量確保兩人必須碰頭時,有其他人在場。

  「你要不要一起過來聽聽看?」她突然想到,這也是他的事。

  「不,我很忙。」他露齒一笑,舉了一下手中的書。

  「你是在等『地下正義』的重播時間吧?」勒芮絲斜睨他一眼。

  「我從不看肥皂劇!」他一副深受侮辱的模樣。

  那是因為昨天晚上已經看過首播了吧?她輕笑。

  狄玄武親吻一下她的髮心,兩人都為這難得的清閒嘆了口氣。

  「上次來我們社區的那位白髮紳士是誰?」她好奇地問。

  「哪一個?」

  「就是那個眉毛很濃,一臉嚴肅,長得像小學校長的男人,有個斯文的帥哥陪他一起來的那個。」她小時候最怕的就是他們校長,一副吃藤條當早餐的樣子,那位年長的紳士讓她聯想到他。

  「馬修斯先生?」狄玄武笑出來。「妳知道市政府到『拉斐爾皇宮』那整片廣場吧?那一大片土地都曾是馬修斯家族的,直到現在,雅德市還有半數的精華區土地掌握在他們家族手中,據說他在另外兩個城市和其他生存區的房地產也不少,我懷疑世界上有比他更富有的人。」

  「這位大富翁為何要找你?」勒芮絲不解。

  「妳知不知道有錢人最怕什麼?」

  「失去財富?」

  「怕死。」狄玄武告訴她,「越有錢的人越怕死。幾個月前馬修斯的孫子被綁架,事件結束之後,他需要人重新幫他規畫一個完善的保全系統,考核他的保鏢群是否適任,找出所有漏洞以防止同樣的事再發生一次。城裡像他這樣富到流油的人可不少,他們覺得前任黑幫老大的安全首腦是個很合適的顧問,正好我需要賺點外快,兩邊就一拍即合了。」

  梅姬的帳目上這個月確實又多了十幾萬,所以他真的在「賺外快」無誤。真難想像這男人賺外快是這個數字,那「賺大錢」又是什麼樣子。

  他們來雅德市已經一個多月,所有人從一開始的懵懵懂懂,到現在對城內的政治多少有些瞭解,他們也終於知道狄玄武在整個利亞生存區的名頭有多響亮。

  以他的能力,有更多的大案子在等著他,起碼目前為止就有好幾組人馬親自到他們社區找人,有些上門的人甚至看得出是從外地來的──光是這些人敢「親自上門」,就顯示他們的尊重。這片荒地除了固定送貨的司機,以及卡洛、里安多那兩個時不時冒出來的小子,多數市民依然畏之如虎。

  然而,狄大部分都回絕了,她明白他是為了他們。

  第一個月,社區的人依然在適應期,即使遇到的問題並不總是需要他,但有他在,每個人心裡就安定一點。他們進到城裡,別人聽說他們是「安全區」出來的,大都不敢佔他們便宜,心裡懼的是誰的虎威不言而喻。

  「他們不是來找前任黑幫老大的安全首腦,他們是來找『狄先生』。」她好笑道。

  他勾住她,又拖過來吻住。

  「噁──」一個受不了的小孩在旁邊配音效。

  「嘖!」電燈泡。

  「艾拉,妳為什麼沒去上學?」勒芮絲探頭看她。

  艾拉馬上假裝很忙的樣子鑽進童話書裡。

  「艾拉,妳需要交一些跟妳同年齡的朋友。」勒芮絲嘆息。「妳不喜歡學校的小朋友跟妳一起玩嗎?」

  「……不會……一起玩……」她咕噥。

  「什麼?」

  「他們才不會想跟我一起玩。」艾拉撇撇嘴。

  「為什麼?」勒芮絲詫異。

  「他們說我是叢林出來的野人,一定吃過生的蛇肉,穿過豬皮做的衣服,全身都很臭,所以他們不要跟我玩。」

  勒芮絲沉默片刻。這是小孩子世界的政治,不是大人能夠用自己的權威擺平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排擠過同學,即使大人介入也無法解決問題,必須小朋友自己找出相處之道。

  「妳不能一遇到不順心的事就躲回來,還是得想辦法融入人群,難道妳永遠都不想交新朋友了嗎?」勒芮絲再度嘆息。

  「不想。」艾拉堅定地偎緊狄玄武。「德克先生教得比學校的老師好,我懂得比那些同學多,幹嘛要跟他們一起上課?他們笨死了,都是一群笨蛋。」

  狄玄武拿著他的書悠哉繼續看,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勒芮絲心裡不禁有氣,偷偷戳他腰眼。

  「幹嘛?」

  你倒是說話啊!她的雙眸放銅鈴。

  「那些臭小鬼真討厭,艾拉,妳不想上學就算了,讓德克在家教妳。」他拍拍小女孩的頭。

  「狄!」誰讓你說這個?

  「幹嘛?」

  「你不能一直縱容她!」他能寵艾拉到幾歲?

  狄玄武嘆了口氣,把書闔上。「我明白妳想說什麼,但我不認為有必要強迫她一個月內就立刻融入世界,連我們大人都需要時間,更何況一個九歲的小孩?孩童是全世界最殘酷的生物,當他們嗅到另一個同類身上的弱點,只會毫不猶豫地用這些弱點攻擊她,人類是經過社會化才懂得用文明偽裝自己的動物。如果艾拉需要時間,就給她時間,在家裡自學一、兩個學期又如何?」

  他的邏輯讓勒芮絲無法反駁。

  算了。她還有好多事要做,做完還得回去背她的書,她自己的考試只剩下兩個月了。勒芮絲放棄和他們爭辯,嘆口氣站起來。

  「勒芮絲!」

  梅姬突然從大門的方向跑過來,一瞄到狄玄武雙眼立刻瞇緊。

  我又做了什麼?狄玄武下意識找尋逃生路徑。果然女人一掌握經濟大權,氣勢就不一樣了。

  「梅姬,有什麼事?」

  狄玄武身旁的無線電話及時響了起來,「喂?」

  「師父,芙蘿莎‧畢維帝在門口,她說有公事要找你,要不要讓他們進來?」提默非常謹慎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狄玄武把話筒放低。「芙蘿莎有公事找我,如果妳希望我永遠不再和他們合作,給我一句話,她的人永遠不會再出現。」

  梅姬馬上在旁邊偷戳勒芮絲。剛才她在大門附近聽見提默盤問訪客,立刻跑進來當援兵。開玩笑,上次這個狐媚子出現時,她只顧著記帳,放勒芮絲一人單打獨鬥,這次她可不會犯同樣的錯。勒芮絲等於是她的妹妹,除了艾拉以外對她最重要的人,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那隻狐狸精毀掉她妹妹的幸福。

  勒芮絲迎視他半晌,最終搖搖頭。

  「不,我不介意你和他們合作,你自己決定就好。走吧,梅姬,承包商應該快來了。」

  「勒芮絲──」梅姬跺腳。

  勒芮絲率先往外走。

  讓她擔心的從來不是狄,他永遠不會背叛她。如果有一天狄不再愛她了,他會明明白白告訴她,然後才開始下一段戀情,而不是偷偷出軌,等著她自己發現。他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有時候,這種光明磊落到令人找不到理由恨他的人也是挺讓人生氣的,她突然很能理解芙蘿莎的心情。

  一輛張揚的敞蓬車從她們身旁經過,開車的是之前勒芮絲見過的嘉斯塔渥。

  「嗨,甜心。」芙蘿莎坐在副駕駛座風情萬種地對她揮手。

  梅姬抽了口氣。「妳看到她穿的衣服了嗎?半個胸部都露出來了,真是不知羞恥!妳確定妳不回去盯著他們談話?」

  勒芮絲笑著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我要去把艾拉叫過來。」梅姬突然往回走。

  「大熱天的,我們要和承包商談圍牆的事,妳叫她過來做什麼?」她停下來。

  「我才不要她留在那裡,誰知道呼吸跟那狐狸精一樣的空氣會不會被傳染,變成同樣的狐媚子怎麼辦?」

  「梅姬!」

  「等一下,我改變主意了,讓艾拉留在那裡好了,她可以當我們的眼線。有她在,狄才不會跟那個狐狸精亂來。」梅姬走回來。

  「梅姬!」

  「叫什麼叫,我可是在為妳的權益把關耶!」梅姬瞪她一眼,真是恨鐵不成鋼。

  ☬

  狄玄武坐在門廊上不動,艾拉跟剛才一樣,背靠著他逕自看她的童話書。

  無論嘉斯和芙蘿莎看見他和一個小女孩「溫馨地」坐在一起是什麼心情,他們都很明智地保留在心底。

  芙蘿莎走上台階,毫不嫌棄地坐在勒芮絲剛才坐的位子,身上的白絲洋裝猶如第二層皮膚,包裹住她玲瓏曼妙的曲線,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絲衫之下不可能穿任何私密衣物。

  艾拉從另一邊對她做鬼臉,芙蘿莎瞪了回去。所以她才這麼討厭小鬼,一點禮貌都沒有!

  狄玄武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嘉斯身上,嘉斯的神情讓他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了。

  「發生什麼事?」他低沉地問。

  嘉斯的牙咬了一咬。「提亞哥死了。」

  狄玄武的鐵軀變得十分靜止,拎在他指間的書突然發出「啵啵」兩聲細細的爆裂音,他穩定地將小說放下。

  提亞哥只有一個母親,當初就是因為寡母撫養一個兒子並不容易,提亞哥年紀輕輕就成為畢維帝的手下。他的壞習慣不少,講話油嘴舌,但若要說他有什麼優點,就是他對他的母親極度孝順。

  他存的第一桶金用來幫他媽媽買房子。有時候明明剛發完薪水不久,他就開始跟嘉斯那些人蹭飯吃,外出吃飯一定拗其他人請客,每個人都笑他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但狄玄武這些相熟的人都知道,他的薪水大部分都交給他母親,他交出去的錢無論如何都不再拿回來。

  狄玄武腦中浮現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樣子──提亞哥穿著一身騷包的西裝,頭上戴著那頂可笑的帽子,他們最後的對話是他想泡的一個夜店妹。

  「你們告訴他母親了嗎?」他的嗓音悶悶頓頓的,聽在他自己耳中像隔著極厚的棉花。

  嘉斯艱難地點頭。「我們知道她只有提亞哥一個兒子,所以大家湊了點錢,一起交給她。」

  「我已經從優撫恤,短期內她不用擔心經濟問題。」芙蘿莎緩緩說,狄玄武對她微微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

  嘉斯先看向老闆,看見芙蘿莎同意後才開口:「你知道布爾市的情報頭子克德隆?」

  他點點頭。克德隆經營一個情報交換中心,專門販賣各種情報,或幫忙調查各種消息,收費取決於情報取得的難易度。他的主要客群含括了黑道、警方和媒體,從政治情報、軍事情報到名人私密都賣。

  黑道和警方對於販賣情報的人都有一種又愛又恨的心理,他們一方面認為這種人是靠出賣別人的祕密為生,比下三濫好不了多少,但他們又需要有人去刺探敵人或罪犯的情報。

  可以想見,幹這行的人隨時要面對各方可能的報復,因此克德隆也擁有最強大的私人軍隊。

  「芙蘿莎小姐委託他調查一項情報,上星期我們護送芙蘿莎小姐去布爾市,跟他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在我們離開之後,這個混蛋傢伙反悔,設下陷阱埋伏我們。我們化整為零撤退,而提亞哥那一路……」嘉斯的眼中流露出傷痛和自責。

  「妳委託他調查什麼情報?」狄玄武冷冷問她。

  芙蘿莎的情緒從來不是反應在她的臉上,而是她的眼底。

  就像現在,嘉斯在訴說失去同伴的痛苦,她的唇角依然掛著淺笑,任何人看了都會覺得這婊子真是冷血無情。但狄玄武明白,她的笑容不變,她眼底的寒霜卻越來越重。

  「你聽過『牆角槍』嗎?」見他點頭,芙羅莎聳聳肩。「道上一直有『牆角槍』已經研發出來的消息,但從來沒有人知道是哪一間公司。我和圖剛各出兩千萬,委託克德隆幫我們調查這件事。我們事前付他一千萬,說好當他把牆角槍的設計圖交到我們手中,他可以拿到所有餘款。」

  狄玄武知道「牆角槍」倒不是在這個世界,而是在他的世界裡。所謂牆角槍,顧名思義就是槍枝能在牆角轉彎,人不用站出去就能射到轉角那一側的人。

  這種槍的設計說穿了並不難,它其實是一個可以轉彎的架子,把槍放在架子的前半段,後半段是持槍者的握把。槍枝準星的部分改成小型錄影鏡頭,螢幕則架在持槍的這一段,於是一個人站在牆角一把前半截的槍架拗過去,就能透過小型液晶螢幕來瞄準和射擊。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其實就有轉角槍的雛形了,可是受限於科技問題,直到小型液晶螢幕的出現,才真正將轉角槍的功能完善化。

  在這裡,液晶螢幕還只侷限在計算機那一類小型的黑白螢幕,他難以想像這裡的轉角槍是什麼樣子。

  「妳和圖剛?」狄玄武挑眉。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合作。」芙蘿莎唇角淡淡一勾。「席奧三年前和畢維帝搞出那件紕漏,讓拉貝諾不再信任豹幫,這兩年來他雖然不再制裁豹幫,但他也不再和他們合作。拉貝諾手上有幾個大客戶,整個西部的軍火頭子就是他了。圖剛知道他直接找拉貝諾談合作是不可能的,他退而求其次,來找我合作。我是拉貝諾的主要供應商之一,圖剛投資了幾間軍火工廠,和我平分股份,我接了拉貝諾的訂單就在這些工廠生產,大家共同獲利。拉貝諾後來知道了,但名義上他的供應商依然是我,只要我出的貨沒有問題,他對我和圖剛的合作關係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很典型的黑道生態,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繼續。」狄玄武做個手勢。

  嘉斯接續接下來的故事,「我們和克德隆約好的那晚,順利拿到設計圖,準備撤退,但這傢伙早就準備好黑吃黑。他既想要四千萬,又想獨呑轉角槍的設計圖,我們離開不到十分鐘就被克德隆的私人軍隊追擊。」

  嘉斯的眼睛發紅。「狄,我一切都依照應該做的事進行──出發前先安排好一個安全的會合地點。一旦事情出錯,敵方的人數優勢對我們不利,便用最快方式撤離到鬧區,把我們的人打散,兵分幾路各自回到安全地點會合,然後聯絡在當地的人手或友好勢力,在他們的保護下離開險境──以前我們演習過很多次,也實際執行過許多,我完全依照該做的事情做!」

  「嘉斯,我相信你。」他平靜地說。

  嘉斯咬了咬牙。「那天晚上我們化整為零,在鬧區兵分四路,我和吉爾摩護著芙蘿莎小姐從地鐵逃走,提亞哥帶著設計圖和兩個兄弟走另外一路,其他人各自散開。結果到了會合地點……三路人都出現了,只有提亞哥那路沒有。我要其他人先帶芙蘿莎小姐離開,我和路易茲留下來祕密查訪,那兩天一直在找提亞哥的下落。

  「我們沒找到提亞哥,卻找到那天和他同路的另外兩個人。他們兩人嚇個半死,說那天晚上克德隆的人追得太緊,最後他們和提亞哥分散了,不敢回來。再隔兩天,我接到總部來的電話,芙蘿莎小姐收到一個包裹,裡面……裡面是提亞哥的人頭……克德隆的人把設計圖搶回去了,那混蛋竟然還寄他的人頭回來示威!」

  狄玄武面沉如水,沒有太明顯的情緒。

  克德隆殺了提亞哥。

  「都是我的錯,我應該自己帶設計圖走的……」嘉斯痛苦地說。

  「嘉斯,吃這行飯本來就刀頭舔血,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但你在的時候沒有!」嘉斯瞪著他。「當年你離開,我一接手,畢維帝先生的車子就爆炸了,然後你回來,我們順順當當過了幾年。八個月前你一走,我接手,提亞哥又死了!狄,我沒有辦法再過這種生活,我沒有辦法承擔那些兄弟死在我手中的負擔,你回來吧!我們需要你,我需要你!如果你想每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可以支援你下班以後的時間,但我沒有辦法帶領他們。」

  艾拉忽然偎緊他的身體。

  「嘉斯,我不是你們的保母,你們必須面對自己選擇的路。如果那天晚上的情況和你描述的一樣,即使我在,我們依然會散開,提亞哥依然會死。」狄玄武非但沒有安慰的意思,眼神反而變冷。「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接下來該做的就是學會如何承擔它的結果,然後走下去。」

  嘉斯挫敗地低吼一聲,走開幾步。提默不知何時來到對面的門廊,靜靜站在對面監視他們。

  「妳要轉角槍的設計圖做什麼?」他看一眼芙蘿莎。

  芙蘿莎冷笑。「原本我打算交由我們投資的軍火工廠來生產,大賺一票,顯然克德隆看到設計圖後,也動了相同的念頭。我和圖剛在軍火這行的資源比他雄厚,如果讓我們拿走設計圖,在他能大量生產之前我們的產品早已上市了,他唯一的選擇是呑了我們的四千萬當資本,然後把我們幹掉。」

  「這就是你們來找我的原因?妳要我幫妳報仇?」

  「不,我要你幫我把轉角槍的設計圖搶回來,如果克德隆以為他可以靠這份設計圖大賺一票,他就大錯特錯了。我改變主意,我非但不打算獨家生產,還要把它印上兩百份,寄給每間軍火工廠的老闆。」

  「妳要我相信,讓妳損失了兩千萬的設計圖,妳打算把它免費送給別人?」

  「你這男人真的很不瞭解女人對吧?把我們惹毛之後,我們是不講理智,只請心情的。」芙蘿莎冷笑。

  這倒是。

  「你呢?」他看向嘉斯。

  「我不在乎什麼鬼設計圖,我只想殺了克德隆,但若殺不了他,起碼他別想靠提亞哥以性命保護的設計圖賺錢。」嘉斯的神情陰驇。

  他尋思一下整件事的可行性。「克德隆有一棟近乎銅牆鐵壁的大樓……」

  「這個案子確實不容易,我願意支付你以前一年的年薪,兩百二十萬。」

  「……但也沒有那麼困難。」他慢條斯理說完。

  芙蘿莎頓時氣結。

  「他把到那個夜店妹沒有?」他忽然問。

  惠斯一愣,「沒有,那個妞說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我就告訴他,再裝什麼猴樣也沒用,人家不感興趣的不是他的衣服,是他的人。」狄玄武微微一笑。

  兩個男人都笑了起來,然後恢復沉默。

  嘉斯是軍人出身,袍澤之情他著得比什麼都重,提亞哥、吉爾摩這些人在他心中就像他的兄弟,當初他們的前任老大賈西亞背叛他們,讓嘉斯更難過的不是賈西亞的背叛,而是在賈西亞背叛中死去的那些弟兄。

  狄玄武雖然不是正式的軍人,但一直以來他的工作亦是嚴酷的軍旅生活,他能理解在戰場上失去同伴的傷痛。

  「提亞哥就是那天穿西裝、戴一頂帽子的那個人嗎?」他身旁的小女孩突然細細地問。

  「妳知道他?」他撥了撥她的髮絲。

  「那天我跑到門口偷看,他發現我,跟我講很多很好笑的笑話,還變銅板的魔術給我看。」

  他的嘴角浮現一絲隱約微笑。「那就是提亞哥。」

  「他死掉了?」艾拉輕聲問。

  「嗯。」

  「他是你的朋友嗎?」

  「他以前是我的手下。」

  「那些人為什麼要殺死他?」

  他該如何向一個九歲小女孩解釋黑幫人生?

  「有些人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常常會選擇傷害別人。」最後他只是說。

  艾拉沉默片刻。「他感覺起來是個很好的人,我很難過你朋友死掉了。」

  狄玄武輕吻一下她的髮心。

  對面的提默索性走到門廊邊,跟他們一樣坐下來。他看一眼對面的年輕人,師徒隔著中間的石板路,猶如對應的兩個影子,心中終於有了決定。

  「好,這個案子我接,但有幾樣東西妳必須幫我弄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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