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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他們的房門只響起一次輕敲。
「狄?」提默壓低的噪音從門外傳來。
狄玄武立刻警醒地張開眼睛,完全不像前一秒鐘依然在熟睡狀態。
「什麼事?」
「抱歉吵醒你,有件事我和喬歐覺得你應該過來看看。」
他立刻翻開被單,裸身起床,冰涼的冷空氣吹拂在他精壯的身體上。
水電公司的效率極高,申請後隔天就復電了。在來電之前,他們所有人都打地鋪,睡在唯一有冷氣的道館,如今電來了,空調和所有電器用品陸續送達,熱熱鬧鬧安裝了兩天,所有人今晚終於正式搬進自己的新家。
勒芮絲背對著他,但他知道她醒了。
「我馬上回來。」他撿起床邊的長褲套上,嗓音帶著剛醒來的微啞。
「嗯。」她沒有動。
他把襯衫套上,盯著她的背影。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我不會去太久的。」他頓了一頓,終於說。
「嗯。」從頭到尾沒回過頭。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的背一會兒,終於踩動大貓的輕巧步伐,離開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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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歐趴在圍牆上方,鼻子上架著一副望遠鏡,對準南邊通往城裡的方向。
入了夜,社區裡只有幾盞路燈亮著,從外面看則被高牆擋住,唯剩一片漆黑,但瞭望哨的人能將內部看得一清二楚,也能兼顧牆外。
雅德市東北邊方圓二十公里的荒地都是他的,其中一半落在貧脊不毛的鹹土荒原。他們的社區蓋在中間點,離城裡約莫十公里,開車十分鐘之內即能進入蓋多區。
從蓋多到他們社區中間只有一片平坦的荒地,視野上毫無阻礙,白天站在瞭望哨就能毫無困難地看見雅德市的外圍;到了夜裡,配合夜視望遠鏡的幫助,極少有人能在他們的土地上活動而不被發現。
喬歐聽見他們爬上鐵梯的聲音,立刻把望遠鏡放下。
「那些人距離太遠了,看不出來他們在幹嘛,但他們三更半夜跑到這種荒郊野外,肯定不會有好事。」
「他們停在那裡多久了?」狄玄武不需望遠鏡就能看見遠方有幾道車燈,在四下無光的夜裡亮如煙火。
「十分鐘前我先看見車燈從城裡開出來,然後他們就停在那個地方,到現在動都不動,不曉得在幹嘛。」喬歐回答。
狄玄武接過他遞來的望遠鏡,拉到最高倍數。他訂購的望遠鏡是最高規格的軍用等級,然而車子停的地方較為靠近市郊,約在他們和雅德市之間的三分之一處,這個距離即使是軍用望遠鏡都無法看得太清晰。他在鏡頭下只能看見車燈的光影,以及在黃光中移動的幾個黑點。
那些黑影的動作十分規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他們在挖洞。」
挖洞?半夜跑出來挖洞,難道是埋屍體?前任幫派成員喬歐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
狄玄武把望遠鏡遞給他,對提默做個手勢。
「你跟我來,我們過去看看。喬歐,通知另外幾個哨點加強戒備,如果有其他車輛加入他們,或他們往社區開過來,立刻全面封鎖。」他看喬歐一眼。「我家有一間上鎖的房間,密碼是A七八二二一Z,裡面有幾箱軍火。若情況不對,進去拿槍,然後發射一枚訊號彈,我會立刻趕回來。」
「帥!」喬歐吹了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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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車子停在光點的邊緣,無聲無息隱在曠野之中。
越是空曠之處,聲音傳得越遠,他以時速十公里的龜速慢慢往前滑,最後一小段路熄火,讓車子無聲滑行到停下來為止。
車子最後停住的地點離他們的不速之客約六百公尺,他們安全地隱在夜色裡,但能將對方一覽無遺。
對方開了兩輛車來,車頭相對,燈光打得太亮。正中央的兩個人各持一把鏟子,很認真在地上挖掘。
第三個人坐在其中一輛車裡面,沒有出來。
這些人雖然行動鬼祟,卻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他們不但很放心地大聲聊天,第三個人坐的那輛車甚至音樂放得震天價響,還特意打開車門讓外頭兩個做苦力的同伴也能一起欣賞。
這幾個人要不就是不知道這片土地有主人,要不就是沒把土地的主人放在眼裡。
此刻土地的主人安靜地隱在黑幕中,夜色濃得彷彿以刀一劃便會流出墨汁,即使那三個人轉過來和他們面對面,都不會看見他們這台車的存在。
「他們在做什麼?」提默不敢太大聲,怕被外面的人聽到,雖然這實在是多慮了。
「你幾歲了?」狄玄武忽然問他。
「四個月前滿十九歲。」提默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師父在我五歲那年領養了我。」狄玄武依然盯著前方的三個人,低沉的嗓音充盈在黑暗的車廂內。
提默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說這個,但狄會說這些話一定有他的原因,於是只是靜靜地聽。
「我七歲那年,我師父開始教我學武。他是一個不墨守成規的男人,做任何事但憑個人喜好,不管他人的想法,但他體內自有一把尺,有些界線連他都不願跨越,這讓他不至於變成一個失去人性的惡魔。」狄玄武突然話風一轉。「我和他不同,我從小就是個不對勁的孩子。」
「不對勁?」提默一愣。
「我生來邪惡。」狄玄武告訴他。
「不,你才不邪惡,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男人。」提默想也不想地激烈反駁。「如果不是你,醫療營的人早就死在羅納手中,再不然現在也還生活在他的魔掌下。如果沒有你,我們不可能離開叢林,來到雅德市重獲新生,這一切都是你帶給我們的。」
「那是因為我學會如何自我克制。」他的語音清淡得彷彿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你不會明白對普通人而言簡單的『善惡觀念』,對我有多難理解。我在八歲那年不慎殺了我師弟的寵物狗,而我喜歡那種感覺。誤殺牠帶給我的驚慌只是出於怕被大人責罰而已,但我看著牠的眼睛漸漸失去生命的神彩,心裡卻興奮無比。我愛那種掌握生死的權力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有了自覺,或許我和我的師弟師妹們並不一樣。」
提默想反駁,因為他不能忍受任何人說狄玄武的壞話,即使那個人是狄玄武自己。狄玄武舉起一隻食指阻止他。
「我缺乏道德良知,沒有同理心。我不信任別人,無法感受他人痛苦,對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人毫不同情。我喜歡暴力,喜歡鮮血,喜歡別人受苦。我不知道師父他們是否討論過應該放棄我,我從沒問過他,然而,他沒放棄我。」
提默偏頭看著他。
除了前方幾百公尺的車燈,車廂內沒有一絲光影。即使近在咫尺,提默都看不清身旁他的臉,但他頭一次感受到從狄玄武身上散發出如此深刻的情感。
「我的師父沒有放棄我!」他重複一次。「他把他的一身絕學傾囊相授,沒有藏私,然後在我年紀很小的時候開始帶著我走遍世界──我們經歷過各種戰區動亂,災難現場,殺戮和被殺戮。他知道即使壓抑我的本性也只是一時的,所以他選擇讓我看見,像我這樣的人若是放縱自己,會造成多大的災難。他也試著讓我看見,無論多大的災難,永遠有勇敢的人願意挺身而出。
「我的人生正站在一條線上,我可以選擇要走向線的哪一邊。他讓我知道,人類不能改變自己的本性,但透過後天的嚴格訓練和自我要求,明白紀律與責任感,我們可以決定自己要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
狄玄武話中多了一絲隱約的笑意。「我師父大概是所有人眼中最不適合當老師的人,他放浪不羈,自己就常搞些偷雞摸狗的把戲,我師姑她們八成認為他教壞我的機率比教好我更高,但他是第一個讓我明白什麼是『愛』與『關懷』的人,讓我學會師徒之情、手足之愛、同門之義;讓我學會愛那些愛我的人,關懷那些關懷我的人;讓我明白什麼叫罪惡感,讓我感受到別人被我傷害的痛苦,讓我學會什麼叫歉疚。」
狄玄武轉頭看著他,一雙深眸在黑夜中灼灼生輝。「提默,我的師父教會我如何當一個『人』。如果不是他,現在的我會站在線的另一邊。」
提默心頭一緊,不知怎地有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這就是一個師父之於徒弟的意義,這份牽絆遠遠超越了血緣關係,是一種近乎盲目的愛與信任。『師父』是由兩個字組成的,『老師』和『父親』。師父就是徒弟終身學習和仿效的對象,我師父說的一句話,可以讓我毫不猶豫地執行,即使那句話是叫我殺了我自己。」
提默難以理解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牽絆,他自己的父親在他年紀很小就死了。這一生裡,他也有許多他願意為他們而死的人,例如勒芮絲、艾拉、梅姬和醫生,但那種情感和狄描述的不同。
這一刻提默突然發現他好羨慕狄,他但願自己也有一個指引著自己、永遠不放棄自己的人。
「我打算從現在開始訓練社區裡的人,不分男女。我們的人數比在叢林裡少,所以更要讓每個人都強壯起來。」狄玄武說。「我可以教你學武,你會變得很強,或許成為你同伴裡最強的,但我想知道,你要一個『教練』或是一個『師父』?」
提默的心臟猶如被巨錘重重敲了一下。
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
「你、你是說……你願意收我為徒?」他連聲音都在發顫。
「你有這份資質,但你能把我視為你的『師』與『父』,信任我超過一切,永遠不違背我,即使我叫你殺了自己嗎?」
「是的,是的。是的!」一句比一句更重。
「你這笨蛋會不會答應得太快了一點?」
「因為那個人是你!」提默激動地說。「狄,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欽佩的人!你可以為了你想保護的人毫不猶豫地走進地獄,卻從不傷害任何不該傷害的人。如果有人問我將來想變成一個什麼樣的男人,我只想變成你!」
「放輕鬆一點。」他的語音帶點笑意。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知道我現在起頭太慢了,但我一定會努力去學。不只學武,也學你教我的紀律和責任感,我一定會變成一個最優秀的徒弟,我發誓!」
「嗯,好吧。」相對於提默的激動,他平淡得彷彿來自不同的世界。某方面,他確實來自不同的世界。
就這樣?
這樣就定案了?
提默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來證明自己?例如切一隻手指頭之類的?稍早和狄一起出來之時,他絕未料想到今晚會成為顯赫他人生的一夜。
狄玄武語音淡淡,彷彿沒感受到身旁那男孩的激動。「我們的師門沒什麼大規矩,所以我就把我師父當年對我說的話同樣對你說一次:『一個真正的強者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而是明白如何將他的強用在需要的地方。』你心裡必須有一把自己的尺,有所為,有所不為。任何時候,當你心中出現一絲疑慮,先問自己:『這件事我做下去,會不會讓師父為我感到驕傲?』永遠做會讓你師父感到驕傲的事,榮耀他的存在。」
「我會的!我發誓……」提默努力嚥下喉間的硬塊。
「原本收你為徒是應該先向我師父報備的,但我師父不在這裡,只好一切從權。將來你若是想收徒弟,必須先取得我的同意,才能將本門功夫傳授給他們。」他們師門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收。
「知道!總之就是一切要尊重師父的意思。」他大聲應道。「那以後我要改叫你『師父』嗎?」
「隨你便,我們師門不拘小節,你要叫『師父』或叫『狄』都可以。」
「那我要叫你『師父』。」他想要一個師父!
「好吧。」這件事就這樣搞定!狄玄武打開車門,行雲流水地滑出去。「我們去找那幾個小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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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挖得滿頭大汗,其中一個終於忿忿把鏟子往地上一插,怒視車內的同伴。
「席尼,你要不要下來幫忙?」
席尼把椅座調高,悠哉游哉地吐了個煙圈。「休想,我三更半夜被你們拖到這種鬼地方就已經夠倒楣了,還想我下去一起做工?門都沒有。誰知道這裡會不會冒出什麼怪物?先說好,莫瑞,迪亞戈,你們兩個要是被變異獸叼走,我可不會去救你們。」
也沒人指望他會。
「如果我們兩個被叼走,你以為你一個人回去能活嗎?」剛才吆喝他的莫瑞氣到笑出來。
「喂,我們快點幹完快點離開。」迪亞戈沒興趣陪他們鬥嘴。「莫瑞,我看這個洞夠深了,東西埋一埋我們走吧!」
現在是十月初,南美洲的春天,理論上夜裡不會那麼燠熱,但這片荒地終年烈日曝曬,又乾又硬,挖個洞比在尋常土地還費工夫。迪亞戈挖得滿身大汗,好不容易快要做完,實在沒興趣聽他們兩人吵個不停。
莫瑞咕噥兩聲,和迪亞戈一起從其中一輛車子的後車廂,搬出兩個沉重的箱子。
兩人將箱子推進剛挖好的洞,拿起鏟子準備將土填回去。
「嗨。」
突如其來的招呼讓三個人都凝結。
莫瑞和迪亞戈火速轉身,席尼立刻將車子裡的音樂關掉。
四下的濃黑如死神的披風,最遠的視野只在車燈範圍之內,他們沒有聽見任何人接近的聲音。
忽地,一雙腿出現在燈與夜交接的邊緣。
那雙腿繼續往他們邁進,然後一段腰,一片胸膛,一截脖子──
那個人終於完整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走出黑暗的男人有一張東方臉孔,看起來三十出頭,短袖下露出的雙臂肌肉糾結─寬闊的胸膛將T恤繃得緊緊的。他走路的姿態輕鬆無比,英俊的臉龐帶著友善的笑容,彷彿這只是一趟尋常的飯後散步。他身後跟著另一個少年,深髮褐膚,看起來比較像本地人。
深夜時分,一個異國男人突然出現在曠野裡,三個人都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是誰?」莫瑞對迪亞戈咬耳朵。
莫瑞有一頭油膩的長髮,迪亞戈留了顆大光頭,兩人身上都繡滿刺青,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角色。正常人在暗夜裡遇到這種人,只會選擇繞路,怎可能主動接近他們?
席尼終於下了車,站在車子旁邊揚了揚手上的槍。
「你們在做什麼?」東方人對他們露出英俊的笑容。
「他媽的,你從哪裡來的?」迪亞戈走上前一步。
「大家好,我叫狄,我就住在附近。」那男人隨便往身後某個方位一指。
他背後的少年往前走兩步,露出一張漂亮面孔。少年冷冷盯著他們,兩手往胸前一盤,一副不馴的模樣。
「D?這是什麼鬼名字?」席尼問。
「沒辦法,我的父母很不會取名,只好用字母代替,你們是外地來的吧?」狄玄武友善地問。
「呸,看你那副樣子,你才是外地來的吧!」他們三個可都是正港拉丁美洲人。
「抱歉,我只是看你們在我的土地挖洞,覺得很好奇,所以才跑過來瞧瞧。」
「你的地?這裡可是荒地,誰都可以在這裡挖洞。」迪亞戈瞪他。
「不,這整片地都被我買下來了,客觀來說,你們現在已經擅闖私人土地。」他極具親和力地為他們解說。
這種廢地也有人買?三人交換一個視線。
「沒差,反正你看見我們了,算你運氣不好。」莫瑞惡狠狠地笑了起來。
席尼的槍馬上對準他們,從車旁走過來。
「嘿、嘿,別這樣,我是抱著和平的意圖而來。」那男人趕快舉高雙手。「你們知道,根據利亞生存區的法律,擅闖他人土地並意圖攻擊者,土地的所有人可以依法捍衛自己的家園;換句話說,你們闖到我的土地,又拿槍對著我,我就算殺死你們也不犯法。」
「不用多說,過來!」席尼拿槍比了比,要他和那少年走到大坑旁邊。
「有話好說。我身上沒帶武器,你們可以看得出我一點危險性都沒有。這麼晚了你們在埋什麼?」那男人走到坑旁,往裡面一看。「那是……海洛因嗎?」
莫瑞低咒一聲,用鏟子把翻開的箱子再蓋回去。
男人想退後,席尼快速移動到他身側,舉槍對著他的太陽穴。
「這麼大一箱海洛因磚,應該值好幾百萬吧!你們為什麼要把它埋在我的土地上?」
「不關你的事。」槍雖然在席尼手上,他看起來有點膽怯,好像不知道該不該開槍。「莫瑞?迪亞戈?」
「你們不應該碰這些東西,我前天才跟提默說,毒品是會害死人的。對吧,提默?」男人向身後的少年一比,少年點點頭。
莫瑞和迪亞戈交換一個視線。幹吧!
莫瑞從席尼手中接過槍,對住男人的前額,席尼如釋重負地退到一邊去。
「你說得對,毒品確實會害死你,誰教你不乖乖待在家睡覺,跑出來多管閒事。今晚你命不好,只能怪你自己。」莫瑞猙獰一笑。
「你們……現在是想殺我和提默滅口嗎?」那男人試圖說服他們。「趁現在事情還未鬧大,我建議你們趕快離開。我明天早上打電話報警,只說是我不小心挖到的,絕不會跟警察提到你們。如此一來,大家都可以安全脫身,你們覺得如何?」
「席尼,我們需要挖更大的洞,到後車廂拿另一把鏟子出來。」莫瑞頭也不回地喊。
「噢。」
男人看他一眼,再移到另外兩個人臉上,只能遺憾地嘆了口氣。
「好吧,既然你們堅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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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芮絲在三點四十五分聽到狄玄武回來的聲音,終於放下心來。
並不是說他走路多大聲或碰撞到什麼,她看過他在黑夜中移動的樣子,即使踩過滿地的枯枝脆葉,他的行動依然無聲。
她只是「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像在醫療營裡,每當他踏上營區的邊緣,她的皮膚就會微微麻癢,彷彿他們之間有一條隱形的磁線。
她感覺他走上樓,進去對面的洗手間,「啪」,電燈打開,光線從房門下方透了進來,然後是嘩嘩的水聲。
他大略沖洗一下自己,「啪」,電燈再度關掉,門縫下緣的白光消失,片刻後,房門打開,他無聲走了進來。
除了所有環境音,她沒有聽見一絲從這男人身上發出來的聲音,但她知道他站在床邊,只是盯著她看。
如果目光有溫度,她背心被他盯住的地方已經開始冒煙。
「好吧!到底是怎麼回事?」狄玄武受夠了,嗓音近似獅子咆哮之前的低吼。
他已經給了她三天的時間,如果她心裡有什麼話,不是沒機會跟他說,但她決定繼續陰陽怪氣下去。
前兩天他們幾乎無法獨處,他認了。今天他們終於搬進新家,這是相識至今第一間完全屬於他們的房子,但新家的第一夜冷淡無比。
當然他們有做愛,不過她幾乎是心不在焉──她竟然在他們幾個月以來的第一次做愛心不在焉,多傷人啊!──弄得他也只好草草了事,他受夠了。
「如果妳想說什麼就說吧!」
「我並不想說什麼……那是什麼味道?」她終於翻身坐了起來。「為什麼你身上有東西燒焦的味道?」
她扭開床邊的檯燈,光明逼退了黑暗,她瞪著他襯衫上暗色的痕跡。
「那是……血嗎?狄,那是誰的血?你受傷了?」她驚慌地跳下床往他衝過來。
狄玄武抬起手臂聞了一聞,嫌惡地皺起鼻子。
剛才他已經將露出來的皮膚清洗過,衣服上的焦油味卻洗不掉,他的頭髮也都是味道,他面無表情地走出去。
勒芮絲追上去,只來得及面對一道關起來的浴室門,裡面響起蓮蓬頭打開的聲音。
「狄!」她輕拍浴室的門。「你還好嗎?到底是誰受傷了?」
裡頭沒有回應,唯有嘩嘩的水聲,她索性打開門走進去。
他壯觀地赤裸著,兩手貼在磁磚牆面,讓水花打在他的背上。古銅色的背部一條條肌肉縱橫,然後往下收束,經過精瘦的鐵腰,再連接一個挺翹結實的男性臀部。
勒芮絲第一眼沒看到任何痕口,心急地走到他左近,不在乎被水花濺濕。
「你有沒有受傷?」她堅持問個清楚。
「我很好。」
這個回答讓她稍微放心一點,隨即心頭一緊。
「你們是不是殺了誰,燒掉他們的屍體?」
「沒有,但妳若要我這麼做,我隨時可以回頭補完。」他的腦袋鑽進熱水底下,讓水花從他頭頂沖下來。
「我們才剛搬來,若能不要在第一個星期就出現屍體是最好的。」她瞪著他佈滿肌肉的裸背。
不行,這一幕太令人分心了。
這男人光靠這副背影就能引無數女人流著口水撲過來──或引某個特定的女人流口水撲過來。
勒芮絲不是滋味地轉頭就走,狄玄武突然輕哼一聲,手按住左邊的肋骨。
「你受傷了?我就叫你轉過來讓我看看!」她急急忙忙走回來。
世界突然天旋地轉,她被一雙強壯的大手攫住,重重壓在磁磚牆面,他英俊的臉龐在咫尺之前對她露齒一笑。蓮蓬頭的水當頭淋下來,雖然他的身體擋去了大部分的水花,她依然淋了一身濕。
「你害我濕了。」一講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男人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我會讓妳更濕。」
果然,他慵懶一笑,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常笑,很多時候他笑起來往往是他最致命的時刻,但偶爾他會對她露出這種頑皮的笑容,像一個惡作劇成功的男孩知道自己不會被處罰。
這種孩子氣的笑容出現在一個成熟致命的男人臉上,效果是毀滅性的。
水花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躍動玩耍,他英俊的臉孔靠近,她降服在對這男人絕望的愛戀裡。
他的吻帶著水花和體溫侵入她口中,讓她品嘗他的味道。
連日來的壓抑顯然磨盡了他的耐性,他的喉間發出類似野獸的粗咆聲,拉開她睡衣的綁帶,讓寬鬆的棉褲滑落在水澤橫流的地面。
熱水讓她的肌膚濕漉滑溜,這對意志堅定的男人完全不是問題。他的大手捧住她光裸的嬌臀,將她托高,寬闊的胸膛碾壓她雪潤豐盈的乳房,將她抵在牆上,讓她的腿夾住他勁實的腰,然後衝進她體內。
她倒抽了口氣,不自覺想退後舒緩他的尺寸帶來的強大壓力,但她的背後就是牆壁,她身前的他毫不退讓,她只能喘息著報復性地咬住他肩頭。
他發出一聲介於呻吟和笑意間的喘息,狂猛地在她體內馳騁。
他們的做愛原始、強烈、快速,沒有任何前戲。水流發揮了潤滑的功用,讓她接受他順利許多。
她的唇被他封住,嬌軀被他抵緊,女部被他入侵,全身內外都成了這男人的領土。
不知何時她的上衣也被褪掉了,赤裸的肌膚泛起一層潤紅的光澤,吹彈可破。
她像一尊布娃娃無助地任他擺弄,他強壯的手臂在半空中將她翻轉過來,讓她像剛才他沖澡時一樣雙手撐著牆面,然後從她身後兇猛地進攻。
她咬著下唇,感覺那極度愉悅到幾乎痛楚的潮浪在她體內沖刷,整個人幾乎失神。
牆面,地板,浴缸裡,浴缸外,浴缸邊緣。
正面,背面,後面。
站著,坐著,側著。
稍早不滿足的「新居誌慶」在這間熱水氤氳的浴室裡終於得到補償。
她幾乎忘了這男人一旦興起時會有多瘋狂,讓一隻猛獸慾求不滿絕對是危險的。
最後一波強烈的高潮襲來,她全身痙攣,然後無助地癱軟在他身上,再也無力承受更多。
抱住她的男人踉蹌地退後一步,兩人軟軟滑倒在磁磚地板,終於連他也宣告投降。
灑在他們身上的水花開始變冷,他終於凝聚起足夠的力氣將水龍頭關掉,撐起滿足而沉重的身體,將她抱回床上需要更多力氣,不過他設法辦到了。
兩人倒在床上,都滿足得不想動彈。
片刻後,她終於找到力氣開口:「起碼我們的新鮮感還沒退。」
噢,該死,妳非得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身旁的男人陷入極度靜止的狀態,兩分鐘後,他扭開身旁的檯燈坐了起來,完全不為自己壯觀的裸露感到困擾。
「我、沒有、跟她、上床!」
「聽著,我們不必討論這件事……」
「不,我們就要討論這件事!」如果眼神能夠露出利齒咆哮,一定就是他現在的模樣。「我和芙蘿莎從沒發生過肉體關係,我替她工作兩年,在此之前替她的哥哥工作。她有興趣,我沒有!我沒吻過她,沒抱過她,沒愛撫過她,我們之間唯一的接觸只有在一起戰鬥時不得不碰觸,其他時間……」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腦中想起某個晚上她突然衝進自己房裡……不過那不算,對吧?他並未主動,他也即時叫停了。
他以非常男人的角度決定,那次不算。
勒芮絲本來還有點罪惡感,聽他語氣一停頓,美麗的雙眸慢慢瞇了起來。
「然後?」她甜甜一笑,跟他一樣盤腿坐起來。不過她比這男人謙遜一點,所以抓起被單圍住自己。
「沒有然後了。」
「沒有然後,那有之前囉?擦槍走火?」
「我跟芙蘿莎絕對沒有走火。」
「那就是有擦槍囉?」
這太離譜了!他像一隻被逼進角落的困獸,最後只能用全天下的男人陷入這種情境下都會用的手法:開始講道理。
「勒芮絲,記得我們三年前分開前曾約定什麼嗎?我們約定對彼此沒有任何牽絆……」
「啊哈。」她翻身躺回去,用被單將自己裹成一圈。
「『啊哈』是什麼意思?」他瞪著她的背影。
「沒什麼意思。」
狄玄武挫敗地耙過濃密的黑髮。「我跟芙蘿莎‧畢維帝除了公事以外,沒有任何關係,妳想要我怎麼做?告訴我,不要讓我在這裡猜,妳知道我一輩子猜不到的。」
她在床的另一邊靜了片刻,輕聲開口:「我相信你。」
「真的?」
「真的。」她嘆了口氣,終於轉回來。
狄玄武看了她半晌,咕噥兩聲,終於躺回去將她摟進懷裡。
「我愛妳,妳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
「我知道。」她埋在他胸前,吸嗅他陽剛的男人氣息,滿足地嘆了口氣。「我也愛你。」
「這表示妳不再生我的氣了嗎?」
「我本來就沒生你的氣。」
「啊哈。」
「『啊哈』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一個男人知道何時不要挑戰自己的運氣。
睡覺。
☬
勒芮絲抱著兩本厚厚的參考書從家裡走出來,瞪著從她面前過去的少年。
「……提默?」
「啊?有事?」提默轉過身。
「你在做什麼?」
「我在跑步,師父要我每天早上繞社區跑五圈,這是基本的熱身運動。」
他們的社區佔地雖廣,五圈跑下來對十九歲的年輕人倒不是太難的事,不過──
「你現在是頭下腳上。」勒芮絲瞪著他。
是的,提默現在是處於倒立的狀態。倒立地跑,就算只跑一圈也很要命。
「所以才只跑五圈,師父說,如果正著跑,就是跑二十公里了。」
「師父?」
「就是狄啊!他正式收我當徒弟了。」提默漂亮到不像話的臉龐發光。「不跟妳聊了,我得繼續熱身。」他邁動雙手用詭異的姿勢跑開。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勒芮絲搖搖頭,往叔叔家走去。
她喜歡在清晨時分走在他們的社區裡。晨陽剛由東方升起,溫度還不至於太熱,然而已能感受到即將來臨的溫度。
她和狄的房子在社區的最裡端,她叔叔的房子在接近大門的前半段。她每天走這條路到她叔叔家,沿路和每個出門的鄰居微笑招呼,一切美好得有如天堂。
「勒芮絲,妳有幾分鐘的時間嗎?」梅姬從她身後匆匆追上來。
「當然,有什麼事?」她剛踏上醫生家的台階,立刻走下來。
梅姬左看右看,最後指了指對面儲藏室的門廊,拉著她到樂蒂莎擺放的圓桌坐下。
「妳們兩個需要什麼嗎?」樂蒂莎是勒芮絲指派的倉儲管理員,正要過來開儲藏室的門。
「不,我們只是坐在這裡說說話。」梅姬含蓄地說。
「好。」樂蒂莎笑著點點頭,自己進去了。
等樂蒂莎的身形消失在門內,梅姬立刻湊近腦袋,兇悍地盯住她。
「妳為什麼不跟我說?」
「說什麼?」勒芮絲莫名其妙。
「說狄以前的女人跑到我們這裡來示威!」梅姬美麗的棕眸微微一瞇。「我知道我最近一直在專心看帳,學習會計的事,那不表示我就沒時間關心妳。我真不敢相信沒人把這麼重要的事跟我說,妳也一句不提。」
「梅姬……」
「那女人好大的膽子敢跑到我們這裡來!聽著,勒芮絲,無論她跟狄過去發生什麼事,一切都結束了,狄現在回到妳身邊,你們兩個才是一起的,妳絕對不能認輸!」
「梅姬,她不是狄以前的女人。」
「什麼?」
「芙蘿莎‧畢維帝只是狄的前任老闆,狄說他們兩人除了公事以外沒有任何關係。」
「真的?」梅姬有絲狐疑。
「狄不會在這種事上騙我,我相信他。」她點點頭。
「噢。」梅姬翻翻她最近隨時隨地帶在身旁的筆記本。「虧我已經想出好幾條對付她的辦法,這下子用不上了。」
勒芮絲笑了出來。「狄和我很好,我們什麼舉都沒有。」
「親愛的,妳願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梅姬摸摸她變深的黑眼圈。「雖然我現在大部分的時間都泡在一堆數字裡,還是有眼睛可以看,妳只有在心情不好時才會睡不好。最近雖然事務繁多,唯一能讓妳心情不好的只有一件──如果妳相信狄和她只是公事關係,妳的眼圈就不會這麼深。」
「我不是懷疑狄,只是……」勒芮絲咬了咬下唇。「那天芙蘿莎出現時,妳沒見到她。」
「當然,算她運氣好!」這是梅姬最不滿意的事。要是讓她見到那個女人……她也不曉得她見到那女人會怎樣,但她絕對不會讓勒芮絲單獨面對「情敵」就是了。
「梅姬,妳應該看看芙蘿莎的,她好……『他』喔!」
「妳是說,她長得像男人?」梅姬搞迷糊了。
「不,她全身每一顆細胞都散發性感的味道,男人只要看她一眼就會心跳停止。」勒芮絲努力把腦中的亂緒整理成有邏輯的句子。「她世故圓滑,對自己充滿自信,隨時都知道自己要什麼,彷彿天下沒有任何事困擾得了她。我那天眼睛盯著她看,心裡只想:她真的好『他』!」
「『他』?」
「狄!」她提高嗓音,又趕快壓低下來。「她讓我想到狄,他們兩個是同一種人。狄走進屋子的時候,妳應該看看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的樣子,有如一個銅板的兩面,陰與陽對照,男與女翻版,我那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我像是多出來的那個輪子,他們兩個才是真正的一對。」
「別說這種儍話!」梅姬立馬反駁。
「不,真的。」勒芮絲的表情比她兇猛。「我不是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知道芙蘿莎‧畢維帝無論表面裝得多麼友善,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刺激我,我不是儍瓜。可是,撇開那些表面工夫不提,她跟狄有更多共通點!他們同樣的精明厲害,同樣的見慣風浪,同樣習於應付各種危機,狄甚至說他們一起戰鬥過。我從來沒有跟狄一起戰鬥過!每次都是他在戰鬥,我在後面看他戰鬥。」
「狄到哪裡都能找到跟他一起戰鬥的人,但在他出去戰鬥時,只有一個人能讓他放心將背後的一切交給她,明瞭她是他最堅強的後盾,永遠不會背叛他。這個人就是妳,勒芮絲。」旁觀者清的梅姬看得比她透徹。
勒芮絲頓了一下,發現梅姬說的是真的,而這個發現讓她稍微好過一點。她嘆了口氣,額頭靠在梅姬肩上。「從我們出來到現在,我表面上裝得很冷靜,其實心裡一直都是驚慌的。看看妳,看看提默,你們每個人都找到自己要什麼,只有我現在還在摸索。我連唯一擅長的技能都沒有執照,我得從頭開始惡補,準備四個月後的檢定考。如果我考過了還要再上二十小時的課,如果沒考過呢?」她悶悶地說。「在我最徬徨無助的時候,她像一隻女王蜂走進來,一副母儀天下的樣子,而我只是一隻不起眼的螞蟻,妳知道我那時多想跳起來抓花她的臉嗎?」
她這輩子從未有這麼強的暴力傾向,連她自己都嚇一跳,而起因甚至不是出於情感上的嫉妒,而是她個人對芙蘿莎這個人的嫉妒。
狄稍後的出現只是讓情況更糟,她更意識到他和芙蘿莎的共同點,他和自己的差異。
她告訴狄她不是在生他的氣,她說的是真的。她在對抗的是自己的軟弱和不安全感,而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妳不是不起眼的螞蟻。」梅姬嘆了口氣。「妳開始替考試做準備了嗎?」
「伊果人很好,幫我整理好報名簡章和一份書單,我正要去找我叔叔討論讀書計畫。術科的部分我想不是問題,不過學科的部分就得花時間背了。」她悶悶地道。
「勒芮絲,我們都有對自己產生懷疑的時候,相信我,我瞭解,因為我過去十二年都活在這種心情之下。妳只是因為最切身的執照問題運未解決而已,等考完試之後,妳就會好過一點了。」
「或許吧!」勒芮絲嘆了口氣,抱著書站起來。「有許多事我無能為力,但起碼我可以專心考下那個檢定考,讓自己不會變成『某人的負擔』。」
醫生是所有人裡第一個找到工作的。他們的電話線通了之後,第一通打來的就是城裡的一間診所,負責人曾是皮爾斯醫師的同事,他一聽說溫格爾醫生人在雅德市,馬上攬才來了。
事實證明,專業人士走到哪裡都吃香,所以她需要的只是證明自己是專業人士的那張紙。
「勒芮絲,妳永遠不會是任何人的負擔。妳聰明,能幹,善良,有必要的時候甚至狡猾。如果不是妳,我們很多人已經死了。當妳對自己產生懷疑時,永遠記住我說的話,若狄被那個發育過度的女人迷惑而丟下妳,那他沒有我以為的那麼聰明。」
「謝謝妳。」勒芮絲鼻頭發酸。
梅姬溫柔地擁抱她,一如過去許多夢魘的夜裡,勒芮絲總是在她身旁擁抱她一般。
「勒芮絲,妳現在有時間嗎?我有些事想找妳談一下。」喬歐站在門廊外,有點不確定地看著她們。
勒芮絲嘆了口氣,退出和梅姬的擁抱。「當然,喬歐,有什麼事?」
「我和狄討論過了,我們都認為面向城裡的牆頭最好加蓋巡邏步道,狄要我找妳談增建的事。」喬歐依然站在門廊外,梅姬不動聲色地往後退幾步。
「狄為什麼自己不來跟我說?」他們才住進來不到一個星期,這兩個男人就想加蓋東西了。
「狄今天有事進城,順便讓醫生搭便車出門上班。」喬歐回答。
「什麼?我叔叔已經出門了?」她以為叔叔星期六休假,看來今天輪到他值班。「好吧,你需要什麼?」
「施工我們可以自己來,我只需要訂所有的板材,加高用的鐵欄杆、鐵刺網……」喬歐開始細數。
「噢不,千萬不要讓他們自己亂訂。」原本在一旁十分安靜的梅姬連忙出聲。「城裡的板材工廠簡直是吸血鬼,價差最多可以差到一倍。我那裡有伊果當初比價的一些資料,他找的承包商還不錯,我先聯絡那個承包商,看看能不能幫我們問到好價錢。」
「勒芮絲,我需要妳,請妳立刻進來!」樂蒂莎氣憤的叫聲突然從屋內傳出。
這就是她的日常,永遠有做不完的事,見不完的人。勒芮絲再嘆口氣。
「梅姬,麻煩妳和承包商聯絡,問好價格再告訴我。喬歐,等我們確定了廠商我會告訴你,你再訂貨。」她轉頭走進去。「樂蒂莎,我來了,有什麼事?」
樂蒂莎從儲藏室最裡側殺出來。「後面的那個房間不知道是誰鎖上了,開始傳出一些奇怪的味道。他們最好保證不是什麼松鼠死在那裡,那種氣味用最貴的柑橘洗潔精都洗不掉!」
「誰會沒事去鎖後面的門?」勒芮絲皺起眉心,掏出萬能鑰匙把鎖打開──
「那是什麼東西!」
憤怒的叫聲震撼了整片社區。
剛跑完第一圈回來的提默發現不妙,一個挺身翻正,趕快衝進屋子裡。
「那是什麼?屍體嗎?為什麼有三具屍體在我們的倉庫裡?」勒芮絲還在尖叫,旁邊的樂蒂莎已經陷入癡呆狀態。
「那不是屍體,他們還活著。」提默連忙把打開的門重新拉上。
「為什麼我們的倉庫藏著三個人?你們在做什麼?綁架嗎?勒贖嗎?這是我們社區未來的經濟來源嗎?」勒芮絲整個抓狂。
「咳,沒那回事,倉庫只是臨時牢房而已,他們馬上就會被移走了。」提默把兩個女人往外推。
「移去哪裡?為什麼他們被五花大綁?為什麼他們被打成豬頭?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做了什麼?你知道把三個人關在裡面吃喝拉撒睡有多不衛生嗎?」
「哎呀,這是師父的意思,妳不要管啦!」提默被她的連珠炮轟得頭痛。
勒芮絲咬牙切齒,「提默,我發誓,你師父是全世界最會惹我抓狂的男人!喬歐,你知道這件事嗎?」
她怒氣騰騰地殺出去,喬歐早已二話不說,先溜為妙。
開玩笑,惹龍惹虎,千萬不要惹到一隻虎豹母。
狄,我們是好朋友,但沒好到那個程度,你自己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