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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晚餐時間,全員到齊。

  這是他們第一次所有人坐下來好好吃頓飯。

  整個下午營裡的男人都在每間屋子裡組裝送來的家具,這工作雖然不困難,卻十分繁瑣,尤其床組那種大型家具更是分外沉重。狄玄武領著年輕力壯的人處理這些重活,而其他人也沒閒著,由勒芮絲領軍到井邊打水,開始全社區大掃除。

  忙活了一個下午,眾人有力出力,終於也搞定了。

  晚餐的長桌就是用六張新買的方桌併起來的,桌面鋪上紅白格子桌布,中央擺了一隻表皮金黃、肉汁四溢的烤雞,周圍用一圈青花菜與紅蘿蔔圍著,全浸在流出來的肉汁裡。旁邊當然一定有狄玄武最愛的馬鈴薯燉肉,還有沙拉、雞湯麵、玉米餅佐酪梨醬、鹹派等等,都是瑪塔領著幾個幫手在後面的臨時廚房整治出來的,整間道館飄滿了油呼呼的香氣。

  忙完的人到井邊洗手洗臉,陸陸續續回到道館來。攝氏二十四度的空調拂在潮紅的皮膚上,真是說不出的快意。

  狄玄武還帶著幾個人在收尾,先到的人先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等待他進來,連小孩子都沒敢吵著要吃。

  他們看著桌上的餐具碗盤,臀下坐著剛送到的椅子,兩個多月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像個文明人好好坐在桌前用餐。

  這一路下來,何其艱辛!

  對照兩天前的艱辛絕望,眼前的一切猶如夢幻。

  樂蒂莎和貝森太大將最後一批熱食端上桌,剛沖完涼的提默幫忙端一盆烘魚進來,最重的那桶熱湯由喬歐提進來,放在一旁讓需要的人自行取用。

  勒芮絲坐在主位的左手邊,身旁是是艾拉、梅姬,然後是雷南和空著的一個位子給瑪塔。溫格爾醫生坐在長桌尾端,和身旁的德克教授正在熱烈討論人類到底能不能回到過去。

  「瑪塔呢?」勒芮絲看了下後門,沒看到這桌美食的最大功臣。

  「她說她煮得全身都是汗,要先沖洗一下,把我們都趕進來了。」提默露齒一笑,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下。

  喬歐照慣例坐到桌子的另一端,盡量不要出現在梅姬的視線範圍內,不過梅姬依然沉浸在伊果給的帳冊裡,幾乎沒注意任何人。

  她整個下午都抱著這疊資料在看,一面很認真地拿了筆做筆記,人家跟她說話,她都哼哼哦哦的,回答得心不在焉。

  「……明天還有一車東西會送過來,我和醫生不在,到時候就麻煩你們了。」狄玄武高大威猛的身影走了進來,柯塔和羅德里戈跟在他後面。

  整間香味四溢的道館安靜無比,狄玄武抬起頭,迎上兩排投向他的目光。

  每個人都沒動碗筷,只是對他微笑,靜靜等待他入座。他們展現的尊敬讓狄玄武微微一點頭,在首位坐下來。

  沖完涼的瑪塔正好推開後門進來。「吃啊!怎麼沒人開動?」

  狄玄武等瑪塔在留給她的空位坐下,主動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開動吧!有話邊吃邊說。」

  等他的杯子一放下,所有人才動了起來。年輕一輩的歡呼一聲,迫不及待攻向金黃酥脆的烤雞。

  狄玄武讓勒芮絲幫他的空盤子張羅食物,自己看著每個人。

  「我說過我們是命運共同體,這句話不是假的。從現在開始,沒有貝托營,沒有醫療營,我們就是一個營,所有人必須互相幫助,無論遇到任何問題,我們都可以一起度過難關。」

  「當然!」所有人塞了滿嘴的食物,連連點頭。

  「出發之前我已經大略為你們介紹過了,雅德市是一個由黑道控制的城市。除了拉貝諾、畢維帝和豹幫,還有一些街頭幫派。大部分的市井小民與他們井水不犯河水,但你們將來在外面若遇到有人刁難,回來找我,我會幫你們解決。

  「三大黑幫裡,拉貝諾和畢維帝的人跟我還算有點交情,但我不會因此就假定他們一定是友善的,在道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中心思想是:一切以社區的福祉為第一優先。看看你們周圍的人,這些在你們身旁的人,才是你們可以互相倚靠的人,不要輕易相信外人。久了之後你們就會發現,城市和叢林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只除了這裡買東西比較方便,貨物比較齊全,所有在叢林的求生法則在這裡都適用。」

  勒芮絲接過瑪塔傳來的火腿,在他的盤子裡夾了三片。

  「我只有兩個要求,大家只要遵守這兩點,我們就能相安無事。

  「第一,永遠以自己人為優先。我不管你們回來之後吵得多僵,鬧得多兇,只要我們出去,就是一體的,無論如何絕對不背棄彼此。」

  「是!」所有人齊聲應和。

  「第二,不准碰毒品。如果被我發現有人吸毒,藏毒,把毒品帶進社區,我會二話不說把他們踢出去,這件事沒有任何轉寰的餘地,我冒盡奇險把你們帶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們死在毒品手上。」他的話聲轉為嚴厲,所有人不禁停下吃飯的動作。

  「如果你懷疑自己不小心碰到毒品,回來找醫生,他會幫助你。如果你自己去沾毒,你只有一次機會向我自首,我承諾我會跟你一起解決,但沒有第二次。如果你等著我自己發現,相信我,你不會喜歡那個結果的。」

  道館內一陣沉默。

  片刻後,提默終於非常、非常緩慢地舉起手。

  「什麼事?」狄玄武銳眸一瞇。

  「呃,請問,什麼是『毒品』?」提默和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

  「……」如果他們連毒品是什麼都不知道,他要不要當那個介紹給他們的人?

  「『毒品』是迷幻藥物的總稱,」長桌另一端的醫生幫忙接過解釋的棒子。「它們能影響你的大腦,讓你產生飄飄欲仙的舒服幻覺,可是藥效過去之後,憂鬱感會變得更強,於是你會不斷想找回那種快樂的興奮感。這些藥物通常有很強的成癮性,服用的劑量一次比一次更高,到最後吸毒者往往死於藥物過量。

  「如果上癮之後你不繼續使用,會開始產生戒斷症狀,包括失禁、失眠、憂鬱、焦慮、全身筋骨痠痛、幻覺等等,十分痛苦,嚴重一點的甚至會器官衰竭而亡。就是因為戒毒太痛苦了,許多人寧可再回去吸毒。

  「毒品的價格也十分昂貴,犯了癮的人為了弄到錢買毒品,往往不計任何手段。我曾認識一個溫和善良的男人,非常愛他的妻子和女兒,誰知五年後我回到那個村莊,他已經染上毒癮。他的妻子受不了他毒癮發作時的暴力傾向,連夜逃走,只留下女兒,最後他逼他十五歲的女兒賣淫來供他買毒,她若不從,他就對她拳腳相向。為了那幾個小時的快感,他讓自己變成一隻野獸,到最後連身為一個人的尊嚴都拋棄了。」醫生嘆息。

  所有人聽他描述的那個景象,都不寒而慄。

  「我絕對不會去用這種鬼東西!」提默鄭重發誓。

  「真是太可怕了,這是魔鬼的武器吧?」法蘭克喃喃自語。

  「好,大致是這樣。」狄玄武說,「這陣子每個人花點時間熟悉一下城裡的環境,再慢慢為將來打算。」

  「我們這麼多人,開銷一定不少,不能只靠狄一個。」今年四十七歲的麥瑟是個技術高超的修車師父,天生八字眉,看來總有點愁眉苦臉的樣子。

  「錢的問題不用擔心,我賺的錢還能撐上一段時間。社區的巡邏守望必須維持下去,我會支付留在社區工作的人薪水──」

  「不,絕對不行,你已經為我們做太多了。」魯尼直覺就反對。

  「我們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哪裡有再從你手中拿錢的道理?」柯塔也覺得不妥,其他人紛紛點頭。

  狄玄武暫時不欲在此事與他們多爭論。「好吧,這件事以後再談,現階段所有支出都由我先負擔,空下來的那間屋子充當儲藏室,以後罐頭、食材、乾糧那些物品都放在儲藏室供大家取用,我們需要有一個食品庫和工具間的管理人。」

  「這個交給我安排。」勒芮絲點點頭。

  「我們有四部廂型車可以充當社區小巴,進城的人盡量把時間排在一起,同進同出,一來互相有個照應,二來省油錢。」

  「交通方面由我負責。」魯尼主動舉手。他以前是校車司機,做這些事真是再熟練不過。「我會排一張每周進城的車次表,需要的人過來登記。」

  「車子的定期保養交給我就成了。」麥瑟綻出一個愁眉苦臉的笑容,兩位老兄弟互相一擊掌。

  「好,社區需要二十四小時的輪班守望。喬歐,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社區安全主管,所有巡邏、排班的事都交給你,有事再找我討論。」

  「沒問題。」

  「我不知道我們社區一個月會花多少錢,先試營運再說,就這樣吧。」

  梅姬突然怯怯地舉起手,他看向這素來沉默害羞的女人。「梅姬,妳有什麼事?」

  「我把社區每個月的基本開銷算出來了。」梅姬放下餐具,把腳邊她看了一整個下午的筆記本搬上來。「伊果先生提供的資料非常詳細,裡面有水電每個月的基本度數和費用,以及電視、電話那些服務的月費。我統計了一下,全社區每個月基本費加起來大約是五千元──不過這只是基本費而已,也就是說,即使整個社區沒人住,每個月最基本就要繳這麼多錢。」

  她翻過下一頁,「我再對照你們今天出去購物的收據,估算了一下這裡的物價和生活成本,我認為整個社區總花費大約會落在基本費的四倍到七倍之間,端賴季節和維修項目而定,所以一個月大約會花掉兩萬到三萬五千元。」

  「三萬五千元──」這個數字讓在場的人驚呆了。

  三萬五千元夠一個四口之家在叢林一整年的開銷還有剩。

  「狄的錢讓我們還能撐上好幾年,但未雨綢繆,我們能盡快有新的收入當然是最好的。」梅姬又翻了幾頁,「我建議我們最好設立一個緊急帳戶,裡面的錢只有在特殊時刻才能動用,其他的則依照各種功能性分開管理。等大家都找到工作,生活安定下來之後,我們再來合理計算一個每戶必須支付的社區管理基金,維持社區運作,大概是這樣。」

  報告完畢,她抬起頭。

  每個人目不轉睛盯著她。

  梅姬臉頰一紅,心裡一慌。她是不是管太多了?這些事是不是她私下跟狄和勒芮絲說就好?

  「妳一個下午就算出這些數字?」狄玄武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噯。」梅姬臉頰的紅雲越來越赭。「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越俎代庖,勒芮絲很忙,而我又很喜歡算數……勒芮絲,錢這種事應該妳來管才對,來,筆記本給妳!我把各項花費都列在最後一頁,妳拿回去看,不懂的地方再問我。」

  她趕快把手上的一堆資料往勒芮絲前面推。

  「妳在開玩笑?妳叫我看這些東西簡直要我的命。」勒芮絲毫不客氣地推回去,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我想我們找到社區的財務大臣了。」狄玄武宣布。「梅姬,以後財務的事交給妳負責,每個月出一份收支平衡表給我。」

  「真的嗎?」梅姬小小聲問。

  「梅姬,一個好的領導者並非凡事親力親為,而是找到對的人做對的事,妳顯然是處理這件事『對的人』。」醫生露出柔和的笑意。

  「那……我就擔下來了,如果有什麼做不好的地方,請大家多多包涵,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梅姬把帳本收回來,眼中盈滿許久未曾出現的歡喜和驕傲。

  「我可以去城裡的醫療機構問問看,或許他們用得上一位老經驗的醫生。」醫生露出微笑。「社區裡粗重的活兒我做不來,但等我找到工作,起碼能為大家做出一點貢獻。」

  醫生在這世道可是最賺錢的行業。

  「我可以回去當陶匠,雅德市的人一定也需要盆盆罐罐吧?」柯塔眼睛一亮。

  「在這裡,陶具不只是器皿,還是藝術。如果你能做出有自己特色的精美陶具,別人會捧著錢來請你燒陶。」狄玄武向他保證。

  柯塔頓時雄心再起,喜不自勝。

  「我去修車廠試試運氣,他們如果變得出一台我不會修的車子,我頭給他們當球踢。」愁眉苦臉的麥瑟露出一個愁眉苦臉的真誠笑容。

  每個人精神都振奮起來,他們真的有機會找回往日的生活!

  「我可以回去當──」勒芮絲說到這裡突然頓住,雙眸驚駭地睜圓。

  「寶貝?」狄玄武注視她。

  「我、我沒有護士執照!」

  她為時已晚地想起,她非但沒有執照,甚至沒有讀完護校!她敢說她是全世界最好的護士,沒有之一,因為她是由一位走遍世界各地、看過各種戰亂的醫生,手把手親自教出來的。

  她會各種護校教過的、沒教過的醫學知識,能應付各種資源不足的情況,以創造力變出許多臨場器具。醫生甚至親自幫她和洛伊上過解剖課,她不只能在手術檯旁支援,甚至能執行一些簡單的外科手術。

  她敢說,全世界不會有任何護士能得到像她這樣專一、專業的臨床教學。

  但是!但是,他們已經回到文明世界,而在文明世界裡,專業的醫療人員需要執照!

  她的腦子開始昏眩,即使在叢林情勢最艱難的時候,她都不曾如此驚慌過。

  她這輩子都在當護士,她只知道如何當護士,甚且認定這一生的工作就是當個護士,她從未想過如果不做這一行,她還能做什麼。

  她整個人的自我都被推翻了。她的叔叔是個醫生,有正式的醫生執照,但她什麼都沒有。

  她該怎麼辦?再回去護校重讀?她已經二十八歲,還要回去唸五年書,重學所有她早就學會的事,只為了那張證書?

  在她重讀的這五年,社區要怎麼辦?醫事學校的課業十分繁重,她能同時應付學業和社區的運作嗎?但若不這麼做,還有什麼方法?

  「我的天……」她的呼吸越來越快,即將換氣過度。

  「勒芮絲,」狄玄武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一片濕涼。「全球人口統計早就瓦解,利亞生存區也只有本地人的資料。我相信他們一定有從外地流浪而來的專業人士,我們明天再去問清楚,或許有什麼資格考可以讓外來者取得證照。寶貝,妳是全世界最棒的護士,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

  對,冷靜,冷靜,先到相關單位打聽清楚再說。勒芮絲稍微鎮定下來。

  她都撐過了十幾年的叢林生活,絕對不能反被文明打倒!

  ☬

  雅德市政廳位於全城的中心點,與城內最豪華的五星級飯店「拉斐爾皇宮」隔著一條馬路對望。全城最精華的地段都集中在這一區,機關行號的總部也都設在這裡。

  市政廳是一棟十六層的超高大樓,在末日之世,敢將建築物蓋到這個高度需要非常大的勇氣。各大生存圈雖然不乏高樓大廈,但大多有志一同地控制在十二層以下,因為再高一點就會進入異禽及變異飛獸的領域。

  無論是被狄玄武稱為「始祖鳥」的三眼異鷹,或異隼、異禿鷹,牠們體型可比一架輕航機,銳爪如刀,攻擊性強,長了滿口倒勾的利齒。這些變異飛禽並不喜歡城市喧囂,一般來說很少飛到城市的上方,即使如此,難免有個萬一,不會有人希望自己只是到陽台抽個菸,就被叼走了。

  雅德市政廳之所以敢如此囂張,主要是市議會給了龐大的預算,將十二層樓以上的外牆貼上一種特殊的玻璃。這種玻璃能主動發出一種波長,對人眼無害,但看在異禽眼中猶如一顆灼烈的太陽,所有異禽都會主動避開。

  從人眼來看,狄玄武覺得市政廳長得滿好笑的,鑲滿玻璃的塔狀屋頂讓整棟樓像一支插在曠野中的鉛筆。他難以理解花幾億去蓋一支「巨型鉛筆」的意義在哪裡,或許他的審美觀和平常人不同吧!

  市長辦公室及警治署總部都在市政廳的高樓層,地面四層則是民政局、市政局、戶政局、都發局等對外服務的單位。

  溫格爾醫生踏入市政廳,看了一眼人來人往的大廳,不禁嘆了口氣。

  「我都忘了踏進公家機關是什麼感覺了。」

  「待會兒我們遇到的官僚會讓你很快澆熄對它的思念。」

  「難說,說不定我對他們的思念可以克服一切。」醫生輕鬆地說。

  狄玄武的神情看似隨意,其實四周的一切盡落他眼底,這份警戒已成為他根深蒂固的本能。

  門外一個警衛,門口服務檯兩個,樓上兩人一組正在巡邏。有幾個人在都發局門口爭執,其中一個服務檯警衛正過去處理。大門旁的布告欄貼滿各處室公告,警治署通緝專刊,和更多的協尋啟事一大部分都是孩童,其中兩張是他昨天在賣場看過的那兩個孩子。

  伊果來了,狄玄武不必回頭就聽見他的腳步聲。

  伊果慣穿的硬底皮鞋踩在地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尤其他心情不好時踩得更響──例如現在──搭配他暴躁獾的嘀咕聲,雖然對其他人來說,這只是眾多環境音的其中一個,但聽在狄玄武耳裡卻猶如伊果隨身帶著一個大聲公,宣告自己的到來。

  「現在才早上九點,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就已經惹毛你了。」狄玄武瀨洋洋地轉身。

  「你給我安分一點,你不會想在這種時候招惹我。」從伊果喉嚨發出來的低吼只能稱之為「一隻尖牙銳齒的小型動物被激怒時的嘶鳴」。

  伊果從口袋抽出眼鏡,忿忿架上。「你絞盡腦汁為他們找出各種節稅的方法,每年替他們省一大筆錢,你以為他們起碼會有點感激,但,不!他們永遠想知道『為什麼稅務局收我這麼多稅?為什麼送給員工的禮物不能抵稅?我覺得這個規定不合理!』不合理?呿!稅法又不是我定的,你自己去找巡迴稅務官申訴啊!」

  嗯,看來會計師先生今天一早就有個不愉快的開始。

  「伊果‧魯茲,我的會計師。尚貝堤‧溫格爾,醫生。」狄玄武替兩人介紹。

  「你知道他是個混蛋嗎?」伊果瞇起雙眼,和笑瞇瞇的醫生握手。

  「喔,不不不,狄是個好孩子。我知道他個性固執,有時不太容易相處,但他骨子裡其實具有熱心善良的靈魂。」醫生趕快替旁邊的男人解釋。

  「好孩子?熱心善良?靈魂?」伊果發出的聲音既像嗆到又像爆笑的前奏。「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他是「好孩子」,那「孩子」一定是全世界最致命的物種。

  「喂,你們……」旁邊的男人抗議。

  「我認識狄好幾年了,他和我的姪女正在交往中,在我心裡,他就像我的另一個孩子一樣。」醫生連忙說。

  「那就難怪了,做父母的難免都有偏見。」伊果嘆息。

  「我說你們兩個……」

  「不,不,狄的心裡真的充滿俠義心腸,你知道他一個人就保護了我們整群老弱婦孺嗎?他完全不必這麼做,但他就是放不下我們,這樣的男人難道還不算善良?伊果,我相信你對狄一定有什麼誤解。」醫生繼續熱切地為他辯護。

  「誤解?他回來第一天就在我的門外留下一輛撞爛的車子,兩個嚇壞的小毛頭,和一桶被毀壞的消防設施。」

  「你們……」

  「哎,這件事我聽勒芮絲說了,他是為了保護艾拉才不得不如此,真是萬分抱歉!如果破壞公物需要賠償,我們十分樂意負責。」醫生連忙道。

  「不必。警察一聽說是『狄先生』搞的,直接警車一開就走了,你說這樣的人是好人?」伊果嗤之以鼻。

  「你們有完沒完?我本人就在這裡,請不要假裝我不存在地討論我!」旁邊的男人終於怒吼。

  「我說,怎麼市政廳一大早就這麼熱鬧?原來是有人回來了。」身後多了一把涼涼的嗓音。

  聽這聲音是……狄玄武翻個白眼轉身。

  拉貝諾紆尊降貴地站在後面盯著他們,兩隻大猩猩保鏢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旁。

  他一身手工訂製的西裝,象牙手杖,上等牛皮製成的黑皮鞋,滿頭華髮平添古老的紳士氣息,歲月在他臉龐雕下的紋路完全符合他這年齡應有的成熟睿智。

  拉貝諾有一種來自於上世紀男人應有的古雅,他就像是一張五〇年代的海報掉在眼前,泛黃的相片讓人聯想到世族、品味、成就,而不是一個權勢熏天的黑道教父。

  只有某人知道他為了拗幾塊錢的免費啤酒,可以變得多無賴。

  「你一大早跑來市政廳做什麼?」狄玄武防衛性地看著他。

  「接受市長的邀請和他喝早茶,還能有什麼?」拉貝諾的象牙手杖往他一比。「從昨天開始就有人說在城裡看見你,我說他們一定看錯了,這小子早就死在荒蕪大地,被噬人獸吃得屍骨無存。不久後我聽說西帝爾街發生一樁離奇車禍,有人抱著一桶砂子把特羅多的跑車撞成一團爛鐵,我一聽就說:『好吧!這小子真的回來了。』」

  「看吧!」伊果勝利地看向醫生。

  「哎呀,這真是……驚動這麼多人真是不好意思。」醫生道歉連連。

  「他是誰?」拉貝諾質問。

  「狄的女朋友的叔叔,他努力巴結的對象。」伊果回答。

  不要自己亂加最後一句。

  「噢,你知道你們家小子是個會走路的災難嗎?」

  「看吧!」伊果又勝利地看醫生一眼。

  喂,你們!

  「這個……我不知道狄以前都做了什麼事,但他做任何事不會沒原因的,你們真的誤會他了。」忠誠的醫生滿心抱歉卻依然力挺。

  「這個我同意,他做事確實有原因,問題是他在執行之前從不跟任何人商量,等他做下去我們才愣在旁邊善後。」拉貝諾心頭記恨。

  「對嘛!」

  我有請你們幫我善後過嗎?

  「啊,這個……這個……」醫生頓時想起當年他殺佩卓的事,頗能體會。「對啦,他這人確實不太喜歡和別人商量,不過他也不是有勇無謀,通常都是他認真思考過才會去做的。」

  「給別人造成多大的麻煩呀!」

  「是啊,叫我幫他買地管帳從沒先問過我。」

  「每次都跟別的老大打得亂七八糟,才拖我出來開和談會議。」

  「跟他說訂不到的東西他硬要訂,搞得比亞市的工廠也雞飛狗跳。」

  「不知感恩!」

  「沒有同理心!」

  「喂,你們夠了沒有?你們以為自己今年幾歲?五歲?這麼愛告狀,要不要叫老師罰我跪?」某人惱羞成怒。

  伊果和拉貝諾快意到極點,在他女朋友的叔叔面前難得他只有乖乖聽訓的份,此時不告更待何時?

  「算了,懶得理你,人還活著就好。」拉貝諾轉頭就走。「下星期是『開會日』,希望那天晚上你會出現。」

  「沒興趣。」狄玄武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拉貝諾停下來,轉過頭。「沒興趣?」

  「我已經辭掉以前的工作,表示那個圈子跟我已經沒有關係,從現在開始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

  他銳利的眼神讓拉貝諾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此時說話的不是拉貝諾的朋友,而是江湖上人人驚懼的狄先生。

  拉貝諾氣極反笑。「我想你沒搞懂,年輕人,讓我把話說清楚:這個定期會議是你起頭的,你就得乖乖出現。我不在乎你現在為誰工作,想不想退出,這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相信我,過去幾個月城裡發生了許多變化,你會想來開這個會的。」

  此時說話的也不是狄玄武的朋友,而是縱橫雅德市三十餘載的黑道教父。

  他的言外之音讓狄玄武思忖片刻,既不允諾,也不拒絕。

  「再看看吧!」

  「老地方見。」拉貝諾冷冷轉身走開。

  「狄?」醫生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沒事,走吧。」

  他領著兩個人走向戶政局。

  事實證明,替醫生拿到投資移民的資格並不難,一切多虧伊果無懈可擊的書面資料──銀行存款,投資證明,投資事業帶來的工作機會等等,當然,一部分也因為他們兩人背後杵了一尊門神。

  那辦事員抬頭一看到狄玄武,人就呆了,然後他們就被請進局長辦公室了。

  雅德市某方面極像他世界裡的哥倫比亞或墨西哥,是一個人治高於法治的世界。在這裡,沒關係就有關係,有關係就沒關係,而三年來縱橫雅德市,從拉貝諾、畢維帝到豹幫都不敢不買帳的Mr.D,絕對是一個非常有關係的人。

  其實,狄玄武大可打通電話請市長幫忙,但非到必要他不想欠人情。欠了這缸鯊魚人情,以後麻煩只會更多,他一個人不怕麻煩,但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有了充分的文件和一位沒人敢挑剔的「保證人」,醫生的身分證很容易便申請成功,連他「唯一血親兼繼承人」的勒芮絲也一起辦好。

  「為何我沒辦過什麼身分證?」狄玄武忽然想到。

  「現在世界大亂,人人四處遷徙,只要活得下來,沒有人管你要做什麼,辦身分證只是讓你享受到雅德市的保險、優恵稅率、福利金、勞工保障那些。」你都一個「大尾鱸鰻」,還要那張身分證做什麼?伊果只差沒明說。

  「如果狄先生需要,我們可以連您的身分證一起辦。您是對本城市有傑出貢獻的『專業人士』,辦技術移民應該不是問題。」戶政局長熱心地提議。

  「我不急,但另外有二十二個人跟我一起離開叢林,我希望他們都能取得正式身分。」

  叢林,所以傳言都是真的?局長心頭喀咚一跳。

  「二十二個人不少,我想我們能先以難民的資格申請庇護,一年後他們如果有穩定的工作,證實對社會有貢獻,就可以申請正式的身分了。」

  「一年太長了。」他簡潔地說。

  「我可以向市長請示以『特案』的方式盡快處理,六個月內應該就能拿到。」局長馬上說。

  「就這樣辦吧,謝謝你。」他站了起來。

  伊果拿了一堆申請表格,三人一起離開。

  他們先回到伊果的辦公室,整理出其他人的申請表需要哪些文件──事實證明,他們只需要照片和簽名。這個簡單,狄玄武打算買台相機回去,自己搞定。

  醫生忍不住一直盯著伊果桌上的電話。狄玄武明白他在想什麼,覺得還是先跟他說清楚,免得他期望過大。

  「醫生,長途電話能打通的機率很低。」

  「我明白,可是……」

  「試試看又不會死。」伊果粗魯地把電話往前一推。

  「謝謝你。」醫生感激地拿起話筒。

  撥了第一通,片刻後掛斷電話再重撥一次,過了一會兒醫生嘆口氣,試了第二組號碼。

  第二組同樣重撥一次,醫生聽了片刻,終於放下話筒,微弱地對兩人笑一笑。

  「我試了以前工作的醫院和我哥哥的家,兩邊的電話都不通,連訊號音都沒有。」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他們可能還在那裡,只是你聯絡不上。」伊果用他坦率的方式安慰。

  「謝謝你。」醫生微笑。「狄,魯茲先生明明是一位非常善良的紳士,你為什麼說他是暴躁版的我?」

  「他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說我脾氣壞的人!」伊果又發出類似獾的噴氣聲。

  狄玄武翻個白眼。

  「走吧,醫生,我們得在他的暴躁病毒感染你之前離開,這個世界一個伊果‧魯茲就夠了。」

  醫生盯著話筒遲疑片刻。「抱歉,請讓我再試一次。」他拿起話筒,按下另一組電話號碼。

  狄玄武坐了回去。

  過了幾秒,醫生眼睛一亮。「通了,這次有通話音。」醫生連忙按下免持聽筒鍵。

  嘟──嘟──嘟──嘟──

  真的是通話音!伊果和狄玄武驚奇地互望一眼。

  片刻後,電話那端接了起來,「無國界醫生組織,蓋洛生存區分部,您好。」

  「我的天!你們真的還在。」醫生興奮地直搓雙手。「抱歉,我是尚貝堤‧溫格爾,請問戴普森醫生還在那裡嗎?」

  「請問,您找戴普森醫生有什麼事?」對方是一把十分客氣的女聲。

  「是這樣的,戴普森醫生是我在法國『冶金醫院』的老同事,十六年前他奉派到南美洲接掌你們的分部,而我則留在巴西比亞。回聲爆炸之後我被困在叢林裡,這十幾年來和所有人失去聯繫,你們是我第一個聯絡上的分部。請問戴普森醫生還在嗎?」

  「溫格爾醫生,非常高興聽見您的消息,請稍候片刻。」那把溫暖的女聲轉成待機音樂。

  「真不敢相信蓋洛生存區的分部還在,我已經對找到舊同事不抱任何期望了。」醫生鏡片後的眼眸閃閃發亮。

  狄玄武也很驚訝,蓋洛生存區已經是南美洲最南端的生存區,距離他們有數千公里之遙,連他都只聞其名,沒有去過,沒想到電話竟然打得通。

  回聲爆炸之後,電信系統變成一件極碰運氣的事,最遠能撥到哪裡無人知道。有的區域網路雖然互相橋接,但中間要經過許多荒蕪大地,隨時有可能被變種獸破壞。如果線路真的斷了,要修復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很多地方政府乾脆直接放棄,或者等個三、五年,有敢死隊自告奮勇才能派修。

  「你們在蓋洛生存區有駐點?」他問。

  「無國界醫生組織最南端的分部就在那裡,我來南美洲之後,一直以東邊和北邊為主,連我也沒有去過那麼南邊,但我有幾位醫生朋友被派駐在那附近。」醫生笑著說。

  電話另一端重新接了起來。

  「您好,請問是溫格爾醫生嗎?」

  「我是,請問你是?」那一端並不是戴普森的聲音。

  「溫格爾醫生,我是約瑟夫‧皮爾斯,您還記得我嗎?」另一端熱切地自我介紹。

  「皮爾斯?」

  「是的,我當年還是住院醫師時,曾在您的手下受訓過兩年。」

  「皮爾斯醫生!」溫格爾恍然大悟。「我當然記得,你就是把保險套變成臨時束帶的皮爾斯,你的臨場反應救了那個大量出血的孩子。」

  「我真不知該為自己因保險套而被記住感到尷尬或驕傲才好,」皮爾斯渾厚的笑聲傳了過來。「我的祕書說,您這幾年都被困在叢林區?」

  「是的,我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來,幸好有一位十分稱職的同伴帶領我們。」醫生對狄玄武一笑。「請問戴普森還在你們那裡嗎?」

  皮爾斯輕嘆一聲,「醫生,很抱歉,但戴普森七年前到格蘭多生存區去,就和我們斷了音訊。」

  「什麼?」溫格爾瞬間從天堂跌進谷底。

  「這些年來東岸一直在內戰,戴普森決定帶一個醫療團過去,我們都勸他等時局安定一點再說,但戴普森堅持無國界醫生的使命就是往最危險、最需要他們的地方跑。他去的前半年和我們還有聯繫,有一次電話通訊斷了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聽到整個團隊的消息。」皮爾斯黯然道。「偶爾有一些從戰區逃出來的人被我們遇上,他們也沒聽說過無國界組織醫生的事,恐怕戴普森醫師生死未卜。」

  醫生進入叢林之前東邊還未陷入全面的內戰,他不知道情勢已變得如此險峻。

  狄玄武只能按住他的肩頭寬慰。

  「我有一個問題,溫格爾醫生的姪女是個十分優秀的護士,但我們出來之後失去所有的身分證明,醫學界可有任何補發證照的管道?」狄玄武問電話裡的人。

  「根據『生存區醫護人員資格辦法』,每個生存區的醫事署都會提供外來者檢定考。一旦考過之後,只要補上二十個小時的地區醫事法和相關課程,就能拿到新的執照。」皮爾斯似乎為自己多少能幫上忙而鬆了口氣。

  「我明白了,謝謝你。」他對伊果點一下頭,伊果認命地提筆記下另一條待辦事項。

  「我非常遺憾,溫格爾醫生。」皮爾斯說。

  「我也是。」醫生心情低落地開口。

  「您現在住在哪裡?」

  「我在雅德市,利亞生存區。」

  「那裡偏北方是嗎?我對那一帶不太熟。」

  「是的。」醫生說。

  其實以地理位置而言,利亞生存區更接近南美洲中部,但以人口分布來說,它是除了叢林之外最北端的生存區。

  「救世軍一直和我們有合作關係,他們的觸角較為深入中北部。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去找他們,跟他們說是我推薦您過去的。」遲疑一下,皮爾斯加一句:「我是現任的蓋洛分存區分部主任。」

  「謝謝你。」

  電話掛斷,醫生終嘆一聲,搖了搖頭。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伊果再說一次。

  「我明白。」醫生微笑看著他。「伊果,我十分肯定你是個好人,狄一定是說錯你了。」

  狄玄武翻個白眼,伊果繼續噴氣。

  ☬

  「咦,今天又有客人?」

  他們的車子接近社區大門,醫生遠遠就看到四輛車停在圍牆外。

  三名虎背熊腰的大漢站在外面守候,其中一人穿著無袖背心和皮褲,兩隻手臂紋滿刺青。另一人穿著普通的襯衫和牛仔褲,肩後老實不客氣揹了一把來福槍。第三人最奇特,黑色的西裝外套搭配淡藍襯衫,頭上一頂黑色紳士帽,看起來就像個紳士雅痞,唯有那頭過長的頭髮稍微出戲。

  即使隔了一段距離,這三條大漢看起來都不像善類。

  狄玄武認得其中一輛車子。

  因為那輛車子是他的。

  他們的車終於駛近,那三個男人手按在腰間的槍上,待車子近到可以看出車內的人,三人的臉色全部一變,歡天喜地往他們靠過來。

  狄玄武按下車窗。「提亞哥,你穿那是什麼鬼東西?」

  「老大,我這樣帥吧?」雅痞長髮男耍帥地拉了拉西裝。

  「他最近想把一個在夜店遇到的妹,那個妹說她喜歡斯文帥氣的男人,這傢伙就開始打扮成這副醜樣子了。」揹長槍的男人──菲利巴擠了過來。

  狄玄武搖頭嘆息。「提亞哥,你知道一個常泡夜店的妹如果告訴你她喜歡『斯文帥氣的男人』,代表什麼嗎?」

  「什麼?」

  「『滾開!』」

  菲利巴和第三個男人羅伯捧腹大笑。

  「我早就告訴過他了,他偏不信!」

  「老大,你看看你有沒有辦法放點道理進他那顆蠢腦袋。」菲利巴吐口菸草汁。

  「我已經不是你們的老大。」

  「噢,抱歉,叫慣了,一時改不了口。」

  「只有你們幾個來?」他挑眉問。

  三個男人互相對看一眼,表情開始變得尷尷尬尬的。

  「咳,芙蘿莎小姐也一起來了,嘉斯和吉爾摩陪她在裡面等,我們守外面。」提亞哥決定老實招來。

  「你回來的消息這兩天傳遍全城,還帶了一個小三……噢!」另外兩人的拳頭全往菲利巴身上招呼。

  麻煩。

  狄玄武按一下喇叭,鐵門立刻往旁邊滑開。

  「狄,醫生,你們回來了。」喬歐英俊的臉孔出現在門口。

  「老大……不,狄,那個,呃,總之,溫柔一點,不然會死得很慘。」提亞哥不想指明死得很慘的人會是誰。

  狄玄武陰陰地瞄他們一眼,當場把三個人瞄得背心發悚,不敢作聲。

  「他才不是你們老大,他是我們的老大。」喬歐指揮他們的車開進來,忍不住嗆聲。

  「你說什麼屁話?你以為過去三年跟他並肩做戰的人是誰?」提亞哥立馬回嗆。

  「你以為他跟我們在叢林裡面都在玩嗎?」喬歐不爽。

  提亞哥還想再噴垃圾話,狄玄武冷冷開口:「夠了沒有?罵贏的人可以抱我回家嗎?」

  菲利巴被一口菸草汁哽到,差點嗆死。

  廂型車如箭矢般衝入門內,他只想趕快找到那個麻煩製造者,把她送出門。

  她會親自跑來這裡找他,絕對沒好事。

  他運起內勁,搜尋聽力範圍內的每個聲音。

  那裡!他們不是在有空調的道館,而是對面那間充當儲藏室的空屋。

  「……特殊的地方,不是我預期狄會選擇的住所,但,那個男人總是讓人驚奇,不是嗎?」芙蘿莎獨特的性感嗓音帶著風情萬種的柔媚,光是聽那懶懶長長的語調就能讓人在腦海裡拼出她的各種冶豔畫面。

  「這裡是他蓋的,他當然住這裡。」勒芮絲平淡的嗓音,他一聽就覺得頭皮發麻。

  「呵,我聽說了,這是他特地為你們蓋的。妳大概不曉得,城裡每個人都好好奇狄的『女朋友』是誰,我得說妳一點都不讓人失望,勒蒂法。」

  「勒芮絲。」

  「勒芮絲,抱歉,我對記名字不在行。所以,他以前真的跟你們一起住在叢林裡?」

  「可以這麼說。」

  「這個男人啊……」芙蘿莎嘆息。「有時妳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他跟我在一起三年了,當他覺得對一群人有責任時,他一定負責到底,就算要趕也趕不走他。是不是,嘉斯,吉爾摩?」

  「……對。」嘉斯的聲音顯然極度不想被扯進這個對話裡。

  「狄先生對我最有耐心,不像其他人都嫌我笨。」搞不清楚狀況的吉爾摩熱心說。「不過他如果對芙蘿莎小姐好一點就更好了,有時候他們明明很好的樣子,有時候又……噢!」聲音斷掉。

  「唉,吉爾摩。」芙籮莎嘆息。「妳看,我身邊的人都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跟他一起患難與共。狄知道唯有把這些人訓練得夠強,他才能保護我平安。」

  勒芮絲那邊沒有聲音。

  「狄也開始教我武功了。」提默不服氣的聲音插進來。

  「當然。」芙蘿莎安撫道。「勒芮絲,妳和狄交往多久了?妳在這個城市需要新朋友,多告訴我一些妳的事,親愛的。」

  「一年。」

  「噢!時間不是問題,他一定非常愛妳,才會把妳一個人帶出來。」

  「我們有二十七個人。」冰,很冰,很冰冰。

  「當然,但妳一定是最重要的,其他人怎麼能和妳比呢?」芙蘿莎安慰她,「肉體的激情只能維持一時,新鮮感過去就沒了,唯有時間和責任感才能把激情化為感情,這一點我太瞭解他了。妳雖然是他的負擔,但也是他心甘情願的負擔,他一定對妳有很深的責任感。不用擔心,親愛的,你們現在有更多時間慢慢培養感情。」

  狄玄武大步走進來。

  芙蘿莎坐在一張小圓桌前,對面是勒芮絲。嘉斯像一堵磚牆立在老闆身後,表情也像巴不得自己變成磚牆。

  一身淺藍色的絲質套裝,合身而不曝露,但任何布料包裹著她高聳的酥胸,都不可能不引人遐思。腰間的深藍色腰帶讓她的蜂腰不盈一握,更襯托出圓挺性感的臀線。

  有一種女人,再普通的衣物穿在她們身上都成了性感裝扮,芙蘿莎就是箇中翹楚。

  屋子裡雖然拉了延長線給電風扇使用,依然十分悶熱。芙羅莎雪白的肌膚沒有一絲汗漬,「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這句話完全為了她而生。

  看見狄玄武,嘉斯眼中立刻寫滿如釋重負的驚喜,衝過來捶他肩膀一拳。

  「狄!」

  狄玄武對他點點頭,吉爾摩二話不說把嘉斯推開,一個熊抱,狄玄武的雙腳瞬間離地。

  「好了,放開我。」兩秒鐘過去,他額角的青筋在跳。

  啊啊,這是狄先生爆炸的前兆,兩個男人趕快退開,笑得嘴巴咧到耳後。

  「狄先生,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吉爾摩憨憨的。

  狄玄武輕拍他一下,注意力轉移到他們身後的女魔頭。

  「妳要什麼?」他簡單地問。

  「呵,狄,好久不見。」全利亞生存區最危險的女人對他微笑。

  芙蘿莎的笑容只留在表面,心裡其實咬牙切齒。他先是不告而別,八個月後再出現,依然是這副器宇軒昂的陽剛氣魄,讓她的心頭翻江倒海,他卻毫不放在心上。

  我要什麼?我要什麼你就給得起?她心中越恨,笑顏越發豔媚。

  「我聽說你回來了,卻一直沒來討回你的車子,我怕你在城裡走動不方便,讓提亞哥親自幫你開過來。你別擔心,我知道你很愛這輛車子,五油三水定期幫你檢查,都是找最好的技師上門,幫你照顧得很好。」她嬌滴滴地說。

  「謝謝。鑰匙。」他手掌一攤,完全不拖泥帶水。

  她還記得這雙手碰觸她皮膚帶來的粗糙感覺。

  奔波了半天讓他身上帶著一股汗味。他的汗味從不難聞,是一種讓人感覺安全的男人味。他瘦了,皮膚曬得更黑,但體型的消瘦只讓他的五官看起來更稜角分明,益發英俊致命。

  如果以前的他是一隻優雅的豹子,現在他的就是一匹清瘦的狼,從曠野和殺戮中挺了過來,芙蘿莎光看著他英武昂藏的模樣便心跳加速。

  「你的。」她淺淺一笑,從乳溝掏出他的車鑰匙。

  別接啊,老大,這接過來晚上鐵定有事!嘉斯只能看天花板,完全不敢看對面的「正牌女友」,連吉爾摩都不敢呼吸太用力,年輕的提默眼睛已經不敢放在芙蘿莎身上。

  勒芮絲的神色平靜無波。

  「謝謝。還有事嗎?」狄玄武接過來,往口袋一塞,渾不在意鑰匙依然沾著女人的乳香。

  「有。」芙蘿莎從腳邊提起一袋書,往桌上一放。「我在屋子裡好幾個角落找到你的書,你看到哪裡丟到哪裡,幸好女傭幫你收起來。我想你可能還想繼續看,就幫你帶過來了,如果漏掉哪一本,有空你自己回來找吧!」

  「謝謝。」他把書接過來,塞給提默。

  「好吧,看來我該走了。」主人的意思很明顯。

  芙蘿莎懶洋洋地起身,走到狄玄武面前。

  很面前。

  非常面前。

  乳尖和他胸膛只隔寸許的面前。

  她的體香直撲進他鼻端,他的汗味直撲她鼻端。她幾乎想一把撕開他的衣襟,在那精壯的胸膛留下一個兇惡的齒印。如果不是確定這男人真會把她的牙齒蹦斷,她早就做下去了。

  「有興趣要回你的舊工作嗎?」

  「嘉斯十分能勝任。」他不為所動。

  塗著鮮紅蔻丹的食指抵住他的胸膛,緩緩滑下去,看似愛撫,只有他知道她這一扎有多用力。

  「我猜,以後我們只能以接案的方式合作了,我會聯絡你的。」

  她轉身帶領兩名手下,颳起一陣女王的香風離去,屋裡一時安靜異常。

  快說點什麼啊,你這個笨蛋!門口的喬歐內心在喊。

  「提默,把書放回我的屋子裡。勒芮絲,我幫妳問過了,根據『醫護人員資格辦法』,妳只要通過檢定考,再補上二十個小時的學分班就能拿到護士資格。我已經讓伊果去收集今年檢定考的時間和參考書,妳準備好隨時可以考。」

  要你說這個?喬歐快昏倒了。

  「好的,謝謝。」勒芮絲十分冷靜。

  「我們離開期間有沒有什麼事?」

  「沒有。」

  「好,我去把水井的人工幫浦換成電動的,有事到那裡找我。喬歐,你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出去確定他們出門了!」

  喬歐翻個白眼。如果今晚睡地板,是你自己活該,怪不得別人!

  ☬

  他的回歸顯然在幾天內傳遍雅德市,芙蘿莎離開的隔天,狄玄武迎來意料之外的第二批訪客。

  「札克。」他看著站在鐵門外的男人。

  札克是豹幫前任幫主席奧的金流管理人,席奧死後、圖剛尚未接管的這段空窗期,豹幫事務一直由他代理。札克並不喜歡這份工作,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這世界上有些人適合當領導者,有些人適合當輔佐者,札克就是後者。

  但無論他扮演何種角色,身為殺死他前任幫主的狄玄武,絕對不會是他往來的對象。

  「狄先生,我今天是以私人名義前來,與豹幫的事完全無關。我想你應該認識這位先生。」札克向自己身後的白髮紳士一比。

  白髮紳士將頭上的帽子拿下來,狄玄武伸手和對方一握。

  「馬修斯先生。」

  馬修斯是全雅德市……不,全利亞生存區最有錢的人,甚至可能是附近三個生存區最富有的人,連財雄勢厚的拉貝諾都比不上。馬修斯家族擁有多筆精華房地產,在兩次的閃焰爆炸中都受害不多,因此財富絲毫未受減損,幾十年來反而節節升值。

  重點是,狄玄武想不出札克和馬修斯會有什麼原因來找他。

  「我能為兩位做什麼?」

  「馬修斯先生是我一家的恩人,如果沒有他,我父母早就死了,世界上大概也不會有我札克這個人。他遇到一些問題,我聽完之後,認為全雅德市唯一能幫得上忙的只有你,所以我帶他來。請問我們可以進去嗎?」

  札克的神情完全摯誠。如果這是一個陷阱,那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厲害的演員,而狄玄武知道他沒有那麼厲害。

  狄玄武思索片刻,點點頭。「請進。」

  他高大的身軀微微一讓,兩位訪客踏入社區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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