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狄玄武把車子停在一間事務所的門口，下車前對勒芮絲愉快地一笑，於是她知道，無論他們要見的人是誰，他都很喜歡這個人。

　　這可不容易，認識他這麼久，能被他列入喜歡名單的人屈指可數。

　　她抬頭看了一眼懸掛在大門上的招牌：魯茲會計師事務所。

　　狄玄武幫她和艾拉開車門，然後用背頂開事務所的玻璃門，自己先走進去。

　　「歡迎光臨。」一名中年女祕書公事化地抬起頭，一看見是他，整個人呆住了。「我的天，狄，真的是你！」

　　狄玄武食指在唇間一比，示意她小聲。

　　「依蓮，他現在有訪客嗎？」

　　「沒有，」依蓮迎出來，熱情地和他擁抱。「狄，真是太開心看到你了，你離開這麼久，根本沒有人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

　　「我敢打賭不是每個人都高興我再次出現。」他露齒一笑。

　　「噢，誰管那些惡棍。」她擺擺手，目光轉向他身旁的棕金色美女。「狄！這位是……？」

　　「您好，我是勒芮絲。」勒芮絲大方地和她握手。

　　「我女人。」他加一句。

　　「噢，瞧瞧她，她耀眼極了，你果然有挑女朋友的眼光，」依蓮融化了，眼睛瞄到旁邊的小女孩。「這位小淑女呢？」

　　艾拉害羞地躲到他們身後。

　　「沒事的，別怕。她叫艾拉。」勒芮絲輕柔地將她拉出來。

　　依蓮彎下腰和艾拉面對面，「艾拉，我敢打賭妳一定會喜歡我烤的巧克力餅乾，茶水間還有一盒喔！我們讓大人進去談事情，在外面吃餅乾喝牛奶，妳覺得如何？」

　　「要錢嗎？我沒有錢……」剛才在賣場真的被嚇到了。

　　「這是依蓮請妳吃的，不用付錢。」狄玄武粗糙的大手抓抓她頭髮。

　　依蓮以微笑掩飾心頭的驚訝。

　　她所認識的「Mr.D」是隨意走入一間屋子就能讓所有最難纏的惡棍安靜下來的男人，他身周的強大氣場往往壓迫其他人的存在空間，即使是在他最放鬆的時候。

　　他的視線永遠帶著一股狩獵中的凌厲，這股致命感已成為他本能的一部分。在他身旁，你知道你發出再微不足道的聲響，那雙獵殺者的眸子都會立刻對準你，而你絕對不想讓那雙眸子對準你。

　　他對女人和孩子較溫和一些，像她這樣更熟一點的人甚至能適度地親近他，但頂多也就如此。

　　依蓮從未見他如此放鬆過，在勒芮絲和這小女孩的身畔，他鋒銳盡收，彷彿知道自己的戾氣一不小心就能劃傷人，安撫這小女孩的姿態已近乎父性。

　　狄玄武和父性！絕對不會有人把這兩個詞連在一起，她卻真實地見到了。

　　「來，我帶妳去找餅乾。」依蓮抑下一個笑容，向小女孩伸出手。

　　艾拉先看看勒芮絲和他，在勒芮絲臉上看見一個鼓勵的笑容，終於怯怯伸出手，讓依蓮牽著她走開。

　　狄玄武走到那扇關閉的辦公室門前，對勒芮絲眨眨眼，惡作劇的神彩讓她忍俊不禁。

　　三、二、一──

　　「伊果，好久不見！」猛然打開門。

　　啪啷！

　　辦公桌後的男人舉到唇邊的茶杯整個嚇飛出去，在桌面滾了一圈，杯裡的紅茶一半潑在他的領帶和白襯衫上，另一半灑在文件堆裡。他驚叫一聲，手忙腳亂去搶救，殺人般的目光一投向門口便驚呆了。

　　「我沒打擾你吧？」肇事者笑吟吟地走進來。

　　「你……你……」伊果指著他，全身從頭髮到腳趾頭都在發抖，不知是給嚇的還是給氣的。

　　流氓！流氓！

　　「來，我幫你。」勒芮絲趕快抽出桌上的面紙搶救。還好文件沒被潑到太多，其實大部分的茶都落在他身上。

　　「妳跟這無賴是一起的？」伊果死死的眼光終於從那混蛋的臉龐移開。

　　「恐怕是。」她歉然道。

　　「離開他！相信我，他不值得！」伊果斷然下結論。

　　「噢，伊果，你傷了我的感情。」狄玄武一手按住心臟。

　　「你！就算十個人拿機關槍掃射，也傷不了你一絲感情！」伊果嗤之以鼻。

　　勒芮絲笑了出來。「他有這個壞習慣，只嚇他喜歡的人，他以前也常常這樣嚇我。」

　　「我應該感到榮幸囉？」伊果氣虎虎的。「你這些日子跑哪裡去了？所有人都說你已經變成噬人獸的糧食。」

　　「意思是說，沒有人想念我？」狄玄武拉開伊果對面的空椅讓她坐下，才在她的身旁坐定。

　　他對伊果的形容真好──南美版的愛因斯坦。伊果滿頭亂翹的白髮，深色的皮膚與鏡片後的睿智眼神，看起來確實像極了南美版的愛因斯坦。

　　「我想念你就像想念從身邊游過去的鯊魚。」伊果噴了聲氣，「女孩，妳是如何認識這無賴的？」

　　「我叫勒芮絲，」勒芮絲傾身和他握一下手。「當時他在叢林裡神智不清，營養不良，半死不活，全身都是傷，只剩下一口氣，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伊果不得不感到驚訝，終於仔仔細細再打量她一遍。

　　狄玄武明白伊果眼中看見的是什麼樣的女人。

　　他初識勒芮絲時，她才二十四歲，必須管理整個醫療營的病人和老人，年輕的她被迫在一夜之間成長。那時她豔麗絕倫、無比精神，一雙眸堅定地向整個世界下戰書。雖然，在那宛如「冒險電玩女神代言人」的表象下，她的心頭也充斥著惶恐與不確定，被一層濃厚的疲憊感包裹。

　　現在的勒芮絲已經二十八歲了，她依然豔麗絕倫，無比精神，依然是「冒險電玩女神代言人」，但，這次重逢，狄玄武確實感覺他們兩人都有了些許改變。

　　勒芮絲以前的精靈亮麗，現在多了一股沉穩。她更明白自己要什麼，不再那麼容易慌亂。

　　命運丟給她的變化球，她以成熟和自信做成的手套接下來。換言之，小女孩長大了。

　　伊果在她美麗的棕眸裡看見生存力、生命力，以及與命運對抗的勇氣。他嘆了口氣，繞出辦公桌，給這位精彩的女人一個擁抱。

　　勒芮絲的鼻頭酸酸的。他們離開叢林之後，這是她接收到的第一個來自外界的善意。

　　「所以你過去八個月真的回叢林去了？」伊果坐回自己的位子，挑剔地打量對面的男人。

　　「新社區總不能一直沒有屋主。」他怡然道。

　　「妳和他一起從叢林出來？」伊果轉向勒芮絲。

　　「是的。」她加了一句：「還有另外二十幾個人。」

　　伊果的腦子停擺兩秒鐘。

　　「等一下！你這小子是說，你先穿過北方的荒蕪大地來到我們的城市，搞掉自己半條命，三年後穿過同一片荒蕪大地回到叢林處，再搞掉自己半條命，最後再穿過那片要命的荒蕪大地，回到我們這裡，又搞掉半條命？」

　　「這樣加起來就變成一點五條命，我只有一條命而已。伊果，你的數學不及格。」狄玄武對他搖搖手指。

　　伊果好一會兒出不了聲。

　　他們在說的可是北方的荒蕪大地，跨越它的難度已不亞於跨越鴻溝。從回聲爆炸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活著橫越過那片險境，而他一個人竟然來來回回就走了三趟。

　　伊果一直知道狄玄武威名在外，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坐在面前的男人有多不可思議。

　　「所以席而瓦雨林真的存在？」伊果問勒芮絲。

　　「貨真價實。」她點點頭。「回聲爆炸之後，所有叢林生存區的倖存者都逃到雨林裡。我們總共有二十八個人一起出來，有些年長的老人已經無法走完這趟旅程，所以決定留在叢林裡，還有一些土生土長的當地人不願離開，算算大約有四十幾個人依然留在那裡。」

　　真令人難以置信。「我猜這一段旅程不能說十分平安？」

　　「我們損失了三個人。」她的笑容露出一絲哀傷。

　　「我很遺憾。」伊果立刻溫柔地拍拍她的手。

　　「謝謝你。」勒芮絲不禁轉向身旁的男人。「狄，伊果明明人很好，你為什麼說他像一隻暴躁的獾？」

　　「這人說的話半句都不可信！」伊果立馬啉咻噴氣。

　　狄玄武馬上一副「妳看吧！」的表情，勒芮絲被他們兩個逗得很樂。

　　說真的，伊果噴氣的樣子真有幾分像獾。

　　「原來你沒騙人，你真的有個聞名遐邇的女朋友。」伊果挑剔地看他一眼。

　　「聞名遐邇？」勒芮絲重複。

　　「這裡的人有個怪癖，越老的人怪癖越嚴重，就是相信一個男人只要身旁有女人就能解決全世界的問題，我總得抬一個人出來堵他們的嘴。」狄玄武聳了聳肩。

　　「噢。」她說

　　噢？「『噢』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她搖頭。

　　「如果妳是想開發新領域，妳可以趁早死心了。」她男人很善良地告知她。

　　「為什麼？我們都還是單身，現在我們已經來到城市，外頭的男人這麼多，只要單身就有機會。」她還沒追究他的芙蘿莎呢！

　　伊果馬上給她一根大拇指。

　　「妳是我的女人，妳認為別人敢動妳嗎？」

　　「哦？所有你的前女友都沒人敢動嗎？」她的笑容甜到光看一眼都會蛀牙。

　　「我沒有前女友。」狄玄武才不上當。

　　「是嗎？」她問伊果。

　　「別把我扯進去。」伊果完全明白何時該置身事外。

　　「喂！」起碼幫他擔保一下吧？

　　「我又不是天天跟你黏在一起，我哪知道你的獵豔史？」

　　「哦，獵豔史啊……」她點點頭。

　　「什麼獵豔史？」狄玄武對他怒目而視。

　　復仇的果實真是太甜美了，伊果滿心感激上蒼的垂憐。

　　「我要出去把你門口的招牌拆下來。」狄玄武威脅他。

　　「看到沒有？無賴。」伊果指著他向勒芮絲控訴，「妳配他真是太好了，這小子總是走狗屎運。」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你。」狄玄武從口袋裡掏出一堆皺巴巴的紙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

　　「帳單。」狄玄武白牙一閃。「我在城裡的賣場、家具行、電器行、服飾店花了不少錢，既然我的錢全在你這裡，當然叫他們來跟你收，明天記得把錢準備好。」

　　「看吧，無賴就是無賴。」伊果吹鬍子瞪眼睛，打開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櫃，把一份卷宗扔在桌上。

　　「這是什麼？」他側目一下。

　　「你的錢！既然你人回來了，你可以自己管錢。」伊果老實不客氣地說。

　　「別開玩笑了，我最懶得管錢。」狄玄武把卷宗推回去。

　　「你在開什麼玩笑？你不能這樣！」伊果大叫。

　　「為什麼不能？」

　　伊果很刻意地往他旁邊的女朋友看一眼。

　　這顆木頭腦袋沒接收到訊號。

　　伊果翻個白眼。

　　「你有女朋友，你就沒想過或許你女朋友會想管錢嗎？」笨蛋，哪個男人的錢不給女人管會有好日子過的？虧自己做球給他，他都不會接。

　　狄玄武和勒芮絲互望一眼，在彼此臉上看見一模一樣的驚訝。

　　「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兩人竟然異口同聲。

　　伊果一拍額頭。輸給他們了，難怪他們兩人會湊成一對！

　　「妳說呢？女朋友。」狄玄武決定從善如流。

　　勒芮絲的神色不是很肯定。說真的，她會做的事很多，獨獨不擅長「管錢」。以前在叢林裡，哪什麼錢需要管？

　　「我想，我們最好放一點現金在身邊，其他的存在銀行比較好……對吧？」她不是很確定。

　　狄玄武聳聳肩，沒意見。

　　「你到底有多少錢？」她還不曉得他的身家呢！

　　「伊果，我到底有多少錢？」錢的主人問錢的主人的會計師。

　　「自己看！」錢的主人的會計師氣跳跳。

　　狄玄武嘆了口氣，把那份卷宗翻開。

　　「裡面是你所有的金流記錄，包括荒地的開發工程，水電、瓦斯、電話、電視等等的申請費用和一些雜項支出，最後那張表的左邊欄末是總支出，右邊是總餘額。」伊果粗聲粗氣的。

　　狄玄武果然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餘額。

　　伊果又好氣又好笑，要當著這傢伙的面偷光他的錢真是非常容易的事。

　　轉念一想，又改變主意。重點不是在你偷不偷得到他的錢，而是你有沒有命花。

　　「你沒搞錯？」狄玄武不可思議地盯著餘額。

　　「你是在侮辱我的專業嗎？」伊果瞇起眼睛。

　　「蓋好整個社區花了這些錢？」他在開玩笑吧？狄玄武把表格推給勒芮絲，勒芮絲接過來看。

　　他當初給伊果的預算是兩百五十萬，在工期尾聲已經花掉兩百萬左右，而當時還有許多他指定的保全和太陽能等硬體設備未付，他訂的都不是便宜貨，粗略估計，最後應該會落在兩百四十到五十萬之間，但這張明細表的總結卻是──一百七十五萬！

　　他的花費怎麼可能不增反減？

　　「哈！」伊果再也忍不住跳起來，衝向旁邊的檔案櫃，得意洋洋抽出一本五公分厚的藍皮公文夾。「我就說了，不要侮辱我的專業。事實證明，開發荒地有市政府的補助金可以申請。」

　　砰，厚夾子丟在桌上。

　　「補助金？」狄玄武把那個公文夾拿過來，裡面密密麻麻都是各單位審核的公文和表格、副本，以及各種補助金的相關說明。

　　原來多年來市政府一直在鼓勵荒地開發計畫，以紆緩雅德市逐漸增加的人口。為了提高人民的興趣，市政府甚至制定了多項「荒地開發補助措施」──從購地、建材、道路修築，乃至於水電、瓦斯的補助，房屋稅、地價稅的減免，通通都包括在裡面。而且補助金是以面積和距離來算的，開發的範圍越大、離市中心越遠，補助金就越高。

　　他們的社區離雅德市足足十公里。這個距離在城裡或許不算長，但對於「住在荒地上」，尤其是「住在十公里以外的荒地上」，簡直等於送死，十多年來從沒有人膽子大到敢申請這筆補助金。

　　他這回一口氣買下東北邊的整片荒地，光是購地補助金就不少，待整個社區的各式補助申請下來，足抵掉總成本的三分之一。

　　翻到一半，一張硬紙掉在地上，狄玄武衝腰撿起來，看著那張紙的表情十分精彩。

　　「你是說，雅德市政府平白送了我們八十幾萬，還頒發感謝狀謝謝我們？」

　　「我告訴過你不要低估我的專業。」伊果得意極了。

　　勒芮絲忍不住咯咯直笑。

　　狄玄武搖搖頭將感謝狀夾回文件裡。這整本公文記錄不乏多次往返、補件，光申請一項補助就得準備好幾種文件，送往好幾個不同的單位，他很清楚市政府的官僚是什麼樣子，而伊果把能申請的優惠補助都申請了，想也知道過程有多繁瑣。

　　其實伊果就算不多做這些，他也不會知道。

　　「我多付你一倍的佣金。」狄玄武把文件往桌上一丟。

　　「不用了，說好的就是說好的。反正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坐在辦公桌後面，送件的人是快遞，又不是我親自跑。」

　　狄玄武知道他只是刻意輕描淡寫，他們都很清楚市政府的辦事員有多顢頇。

　　「謝謝你。」勒芮絲誠心誠意地說。

　　「咳，沒什麼，我也只是喜歡挑戰而已。年紀大了，不給自己找點事做，日子多無趣。」伊果彆扭地說。

　　「好吧，存摺和提款卡給我，我領點錢放在身邊。」天天叫伊果四處去付錢，他遲早會咬人。「我現在還有多少錢？」

　　伊果翻個白眼，把他的金融細碎都拿出來。離開前，狄把工程尾款、存摺和皮夾往他桌上一扔，人就消失了。

　　皮夾！誰會連自己的皮夾都丟給會計師保管？

　　「你的帳戶結清工程款之後還有三百二十四萬六千七百四十三元，加上政府退還的補助金，是四百一十一萬九千九百二十九元，我匯了一百五十萬到『尚貝堤‧溫格爾』的帳戶裡。」伊果刷刷刷把數字算出來。「你自己的帳戶還剩這些錢，不過溫格爾戶頭的錢也算是你的，所以總數不變，你自己通通拿回去！」

　　「你在我叔叔的銀行帳戶裡放錢？」勒芮絲秀眉一皺。

　　「你在她叔叔的銀行帳戶裡放錢？」狄玄武問主使者。

　　「溫格爾是妳叔叔？」

　　「是啊，他也跟我們一起出來了，現在在社區裡，他是個醫生。」

　　「原來真的有『溫格爾醫生』這個人。」伊果搖搖頭。「整片荒地用的是溫格爾的名義，中間牽涉到補助款，所以市政府要求得有他的身分證明。多虧閣下，我製造人頭戶、非法從事金融活動的技巧大大長進了。總之，我在文件上讓溫格爾這個人活了過來，以馬魯生存區投資客的名義，投資本市的房地產。為了證明他確實是個投資客，我得替他開一個帳戶，放一筆錢在裡面做做樣子。」

　　「伊果，你的適應性永遠讓我驚嘆。」他鼓鼓掌。

　　伊果才不領情。「基本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市長知，警治署長知，銀行行長知，『溫格爾』只是個人頭戶。我想你一定能瞭解，在這個過程中，我必須在這些人面前抬出『狄先生』的名號，讓一切進行得更順利一些。」

　　「他們沒有趁機獅子大開口？」

　　「他們決定賣你一個面子，」伊果皮笑肉不笑地說。「就跟所有人的朋友裡都需要一位醫生、一位律師、一位會計師一樣，他們認為有個芙蘿……嗯哼，保鏢頭子兼功夫高手當朋友，在當今的世道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勒芮絲對那「嗯哼」的斷點十分感興趣，狄玄武沒有多說什麼。

　　「總之，既然溫格爾本人出現了，我想我們最好找一天到各單位更新資料，補上他的照片，讓溫格爾從一個紙上的人變成真人。」伊果下結論。

　　「好，明天我會載醫生過來，我們把該辦的手續辦一辦。社區的水電需要申請復用，這事多久可以處理好？」

　　「明天早上九點我們在市政府碰面，先去戶政局辦好溫格爾的『投資居留資格』，拿到新身分證就能去各個機關辦理。目前他是社區唯一的擁有人，只要他本人去辦，兩天內應該就能供水供電。不過我先警告你，水電公司那裡你可能要繳上一、兩萬塊的建置費用。」

　　「你不是說荒地的水電建置都有補助嗎？」狄玄武挑眉。

　　「是有，但那是標準建置的補助金。水的部分還好，本來就要挖地下管路，電的部分，你堅持不走電線桿而走地下化，所以申請人要自己補足差額。電費補助金我拿來抵掉一部分了，我想還有一萬多塊的餘額要繳。」

　　一萬多塊不算少，不過考慮到這是挖十幾公里的地下管線，狄玄武能夠理解。他寧可多花點錢走地下管線，也不願讓任何人有機會撞斷電線桿，然後全社區停電。

　　即使不提人為事故，荒地有時會起風塵暴，他可不想一天到晚電纜被吹斷而停電。

　　「好吧！明天早上九點見。」他站了起來，替身旁的勒芮絲拉開椅子。

　　「自己的財務資料自己拿回去。」伊果把一堆東西往他們面前一推。「我對他是不抱希望的，女孩，妳幫他搞懂他到底有多少財產，領出起碼半年的生活費放在身邊，其他的你們想投資理財的話，再回來找我吧！」

　　狄玄武拿回皮夾，檢查一下還有多少錢。七百多塊，夠用了，他把皮夾往後口袋一塞。

　　說真的，勒芮絲對金錢的概念並不比他好多少，但伊果說得對，他們接下來有一整個社區必須經營，她得開始弄懂金融財務這一塊。

　　看來只好回去問問德克教授懂不懂，幫她惡補一下。

　　「很高興認識你。」這不是客氣話，她真的很高興認識這位有點暴躁又有點彆扭的老好人。

　　伊果笨拙地和她擁抱。

　　送他們走出辦公室門外，艾拉正津津有味地看一本童話書，嘴角猶沾著餅乾屑。

　　「狄！」一看見他們出來，她眼睛一亮。「這本書很好看，我們可以買一本嗎？」

　　「不會吧？你們兩人的女兒都這麼大了？」伊果大驚嚇。

　　狄玄武極端無言。

　　「不，艾拉是我好姊妹的女兒。」勒芮絲鄭重澄清。

　　「算了算了。」伊果心臟差點受不了，回辦公室為妙。

　　「小甜心，這本故事書妳可以帶走喔！」依蓮告訴她。

　　「謝謝妳……」艾拉害羞地抱緊她的故事書。

　　「依蓮，明天見。」狄玄武親吻依蓮的臉頰一下，三人一起走出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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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踏出車務所門外，一陣不可錯認的香味飄了過來。

　　對街約莫一百公尺的轉角，有一攤帕里拉是全雅德市最有名的，在城裡賣了三十幾年，歷久不衰。

　　帕里拉是本地非常流行的街頭小吃，白色蒸包切開，中間夾著以香料、蔬菜和醃牛肉拌炒的餡料，味香三里，城裡幾乎走沒幾步就有小販在賣帕里拉，但都沒有這家老攤子好吃。

　　「那是什麼？好香。」艾拉一聞到炒牛肉的香味就饞了。

　　「帕里拉，那一攤是全雅德市最好吃的。」狄玄武往前一指。

　　「不行，瑪塔在等我們回去吃午餐。」勒芮絲看他開始掏皮夾就知道他想幹嘛，雖然她的饞蟲也被那香味勾得蠢蠢欲動……

　　「啊，你們還沒走，我想起來有些事要跟你說。」身後伊果突然拉開門走出來。

　　狄玄武點點頭，抽出一張紙鈔遞給艾拉。

　　「艾拉，我們和伊果說一會子話，妳過去跟老闆買三個帕里拉。」

　　這是她第一次用「錢」買東西耶！新鮮感戰勝怕生的那一面，艾拉接過他的紙鈔，蹦蹦跳跳跑向對街。

　　「什麼事？」狄玄武問。

　　「圖剛來雅德市了，在你離開不久之後。」伊果遲疑了一下，終於說。

　　狄玄武的眉一蹙。

　　圖剛是豹幫的前任幫主席奧‧貝南的弟弟。兩年多以前，席奧佈下陷阱想殺他，最後反被他所殺。拉貝諾要席奧的得力助手札克轉告他弟弟圖剛，這件事是整個雅德市的決定，但住在渥太爾市的圖剛遲遲沒有過來接手，只是要札克擔任代理人，維持豹幫運作。

　　這兩年裡，雅德市少了一個興風作浪的席奧，著實平靜了一陣子，沒料到圖剛在他離去期間來到此處。

　　「然後呢？」說真的，狄玄武一點都不關心豹幫現在是誰當家，只要他們不來惹他，大家就能相安無事。

　　「這半年來雖然沒發生什麼大事，我總與得圖剛看起來不像善類……或許我擔憂太多了，總之你最好小心一點。」

　　「我也不像善類。」他微微一笑，那個笑讓伊果打了個哆嗦。

　　全世界的人都不想見到狄玄武笑，並不是他笑起來不好看。他的眉目深刻，神情嚴峻，一笑起來就像寒冰被陽光融化，英朗俊美極了，但狄玄武笑的時候，通常是他最危險的時候。

　　「算了，我真是白癡才會為你擔心。」伊果咕噥兩聲轉回公司裡。

　　「誰是圖剛？」勒芮絲露出擔心的表情。

　　「豹幫幫主，城裡三大幫派之一，跟我們無關。」在他心裡，他確實覺得這些人都與他無關了，他已經離開那個圈子。

　　嘰──

　　輪胎摩擦過柏油路面的尖銳噪音幾乎刺穿每個人的耳膜，一輛腥紅色的跑車從街角張揚地衝出來。飽受折磨的輪胎不斷在柏油路面尖叫，堅持挑戰所有人的聽力極限。

　　「唷呼──」開車的年輕人張狂呼嘯，汽車音響轉到最大聲，與輪胎的痛苦嘶號對抗。

　　狄玄武眼睜睜看著跑車從他眼前衝過去。

　　一小段距離之外，艾拉驚嚇地凝結在路中間──她手中提著一袋帕里拉，正準備過馬路。

　　她一天前才見過會動的車子，知道車子跑起來很快，但她從沒真正站在車子前面感受它跑得有多快。當那輛跑車震天贋響地衝來，她完全失去行動力，只能呆呆看著腥紅色的怪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年幼稚弱的她被音樂、叫囂、胎響構築成的巨獸震懾，即將被呑噬。車內的輕狂少年終於注意到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所有人看著即將發生的慘劇，同時尖叫。

　　狄玄武知道他一定來不及。

　　跑車正從他眼前過去，艾拉在一百公尺之外，兩者之間的距離正在快速縮短。他就算立刻施展輕功，都不可能超過高速的跑車，把艾拉抓開。

　　剩餘的時間連三秒鐘都不到，他無法在三秒之內趕到她身邊。

　　他做了他這個當下唯一能做的事──

　　他內力貫注全身，每根骨骼和關節劈哩啪啦作響，肌肉暴張；他橫躍而起，抱起路邊的一桶消防砂往跑車撞了過去。

　　這種路邊消防砂以汽油桶裝滿，每隔五百公尺就有一桶，每桶的重量超過兩百公斤。

　　他抱著消防砂桶，帶著十成的功力，以他的速度和內力能產生的最大衝擊力，撞向那輛跑車的車尾。這股衝擊力超越消防桶和他體重加起來的三百公斤，佐以重力加速度，已是三百公斤的無數倍。

　　砰！腥紅跑車的車尾被撞中，並不是失去重心而快速打旋，而是整輛車直接被撞翻過去。

　　一圈，再一圈，足足在空中翻了兩圈半，跑車終於車頂朝下地著陸。一落地便開始瘋狂轉圈，車內的兩個年輕人大聲尖叫。

　　人猶然在空中的狄玄武鬆開手臂，任兩百多公斤的消防桶砸在車腹中心，整桶砂子被旋轉的衝力撥翻，沙塵漫揚了滿天滿地。

　　他輕輕巧巧在空中一個轉折，落在馬路對面。

　　所有人目眩神馳地望著這一幕。

　　他撞翻了一輛高速行駛的跑車！

　　快速打轉的車終於停下來，整片柏油路被畫得傷痕累累，車內的年輕人終於停止尖叫，倒掛在座位上完全驚呆。

　　碰。突然有人跳上車腹，整輛車子一沉，車內的兩個人又尖叫起來，以為自己會被車身的重量壓扁。但這陣搖晃極快就過去了，一條人影躍到駕駛座的那一邊，粗暴地擊穿車窗玻璃，將開車的人從玻璃破洞揪了出來。

　　「你，差點殺了我的小鬼。」

　　狄玄武雙眼裡流轉著腥紅殺氣，如一隻狺狺露齒的巨獸隨時打算一口咬穿獵物的喉頭。

　　噢，我的天！勒芮絲衝過去將嚇儍的小艾拉揪進懷裡。

　　艾拉還活著。她沒事。她沒被撞死。勒芮絲緊緊摟住這珍貴的小身軀，和艾拉一樣劇烈發抖。

　　被狄玄武抓在掌間的小夥子依然頭暈目眩，他的同伴掙扎著從另一邊的車窗鑽出來。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啊──」那年輕駕駛慘叫一聲。

　　喀喀兩響，兩邊肩胛骨被往後折斷，他的雙臂和身體形成詭異的ㄇ字型，旁觀者無不掩面驚呼。他的同伴臉色慘白，呆立在撞毀的車體旁。

　　狄玄武將昏過去的人往身後一拋，像丟一袋垃圾一樣，「篤」一聲顯示人體撞擊在柏油路面，旁人跟著一縮，他毫不在意地轉頭，噬血雙眸盯住另一個小子。

　　每個注視著他的人，腦中浮現的是一隻獅子滿口鮮血淋漓的模樣，雙眸射出綠光盯著牠的下一個受害者。

　　同伴克里斯認出他的身分，心臟幾乎停擺。「狄先生，對不起……小羅只是好玩而已，我們沒想到路中間會有人　　」

　　「現在是正午，大白天，馬路中央，你想告訴我，你們不覺得這個時間馬路上會有人？」陰狠的低語猶如喪鐘。

　　「我……」克里斯絕望了。「對不起，狄先生，我們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我們一定不敢了。」

　　克里斯盯著路中間那個痛苦的身影。小羅的兩隻手臂被轉到背後去，甚至無法坐起來，只能貼著高熱的柏油路面呻吟。

　　沒有人敢過來幫把手，這頭沾滿隱形鮮血的雄獅似乎隨時會撲向下一個敢接近他的人。

　　「狄。」路旁那抱著小女孩的漂亮女人走過來，手輕輕貼上他的臂，所有人不由自主一顫，覺得恐怖的一幕就要上演。

　　只一瞬間，他滿身的戾氣盡數斂去。在眾人的驚異眼光中，他又變回一個人，而不是一頭暴怒的猛獸。

　　勒芮絲貼在他身上，雙膝依然發軟，嗓音都有些虛脫。

　　「謝天謝地，艾拉沒事，我真不敢想像……」說不下去了。

　　他強壯的手臂圈住她，另一手將她懷中的小女孩接過來。

　　「我要回家！嗚……嗚嗚嗚……我不要待在這裡！這裡的人很壞，車子開很快，還會跟我討錢……我不要住在這裡，我不喜歡這裡！我要回家！我要回叢林，嗚！」艾拉全身發抖，埋在他頸窩大哭。

　　她今天真是受夠了，先是在賣場被店員大罵，再是差點被車撞死，這個新世界彷彿對她充滿敵意。

　　「噓，沒事了，我在這裡。」狄玄武只得抱著她輕輕搖晃，像個父親安撫夜哭的女兒。

　　「不！不！不！」她崩潰尖叫。

　　長途跋涉的辛勞，和換新環境的壓力，在此刻完全爆發，她再也沒有平時安靜早熟的模樣。

　　或許，這才是一個九歲小孩該有的模樣。

　　「這裡一點都不可怕，就算有可怕的東西我也會保護妳，跟以前在叢林一樣。」狄玄武繼續抱著搖晃。

　　「我們會死掉，通通會死掉！」

　　「不會！」他語氣一硬。

　　「會死掉！會死掉！會死掉！」她尖叫。

　　「我說不會死掉就不會死掉！」他的語氣兇巴巴的。

　　勒芮絲真覺得這一大一小吵起架來慘不忍睹。

　　埋在他頸窩裡的小人兒頓了一頓，終於轉為細細嗚咽。

　　「每個人都會死掉……」

　　「好吧，但那也是好久以後的事，妳年紀還這麼小，要死也是我比妳早死。」

　　小傢伙猶如被一桶冷水當頭潑下來。

　　喔哦，說錯話了。

　　你真的嘴巴很笨耶！勒芮絲瞪他一眼，趕忙把艾拉抱到旁邊安慰。

　　狄玄武看著那兩個害他們吵架的屁少年，心頭非常不爽。

　　「你們是誰？」

　　他剛才抱小孩的模樣非但沒有減損威勢，反而強化了那份護犢猛獸的狠戾。克里斯打了個哆嗦，汗毛全豎了起來。

　　「我們、我們住在蓋多區，離狄先生以前住的地方很近……」

　　「蓋多的哪一區？」他長眸一瞇。

　　「東、東北區。」

　　東北區是龍騰幫的地盤，龍騰幫是雅德市的一個街頭幫派，人數雖然不多，但作風兇狠，在地方上很有勢力。

　　「你們的車子是怎麼來的？」他的利眸沒有一絲鬆緩。

　　呃，這就瞞不住了。

　　「是特羅多借我們的……」克里斯硬著頭皮承認。

　　特羅多是龍騰幫的首領。

　　「特羅多為什麼借你們車子？」他冷冷問。

　　這輛跑車不便宜，特羅多會借這兩人車子，他們要不就是特羅多的親朋好友，要不就是最近幹了什麼好事才得到這個獎賞。

　　「我們前陣子幫特羅多跑腿，幹得不錯，他很高興，就……」克里斯不敢說地上的小羅是特羅多的表弟。

　　狄先生和豹幫的恩怨道上傳得沸沸湯湯，龍騰幫雖然向來痛恨三大幫，特羅多卻和豹幫的幾個人有些私交。這些黑幫政治太複雜了，不是他這個小角色扛得起的。

　　他只想安安穩穩當個跟班，回家之後跟卡洛和里安多炫耀他又見到哪些大人物，這樣就滿足了啊！

　　狄玄武冷笑一聲，「回去告訴特羅多，如果他再放任手下大白天在街上飆車，我沒遇到就算了，被我遇到，見一台毀一台。」

　　「是，是，對不起，我們不會了，狄先生。」

　　狄玄武走到小羅身畔，從後領揪起他。小羅大聲尖叫，他握住小羅兩邊被反折的肩胛骨，喀喀兩響，肩胛骨復位，小羅痛得氣若游絲。

　　他劇怒之下，下手極重，小羅這兩邊肩膀不開刀打鋼釘是不會好的，但這不是他的問題，他們差點撞死艾拉，他沒殺了他們已經算客氣了。

　　「滾！」

　　克里斯扶起夥伴，小羅被他一碰就痛得尖叫，克里斯手足無措，只好去街口叫計程車，招呼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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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咳──」

　　提默咳到連腰都彎下去，卡洛和里安多指著他大笑。

　　「你不能分兩次吸，中間只要一停頓就會嗆到。」卡洛把菸放在唇邊，再示範一次。「像這樣，一口氣吸到底，嘶──呼──」一緩白煙從他唇間呼出來。「像這樣，你再試一次。」

　　提默接過來，這次一口氣勇敢吸到底，終於成功了，不過吐出白煙之後他覺得也沒什麼特別的，不曉得他們兩個為什麼喜歡抽這種東西。

　　「提默？提默？你們在哪裡？」醫生在前面的石板路呼喚。

　　里安多趕快把菸踩熄，卡洛兩隻手在空中亂揮，把味道揮散。

　　「醫生，我在這裡，有什麼事嗎？」提默清清喉嚨，從屋後跑出來。

　　「瑪塔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里安多，卡洛，謝謝你們跟我們一起打掃，中午留下來吃飯吧。」醫生笑瞇瞇地說。

　　「我們不等狄和勒芮絲嗎？」提默忙問。

　　「快要一點了，瑪塔說他們還要等家具的貨車一起回來，可能沒那麼快，我們先吃吧！」醫生突然停下來，鼻子在空中嗅嗅。

　　三個屁孩互相看了一眼，有點心虛。醫生鏡片後的慈祥雙眸瞇了起來。

　　「提默，我有沒有教過你肺臟運作的原理？」醫生撿起一塊石頭，在路面畫出一個肺的形狀。「這是肺，左邊兩片、右邊三片，叫作肺葉。裡面有很多管子，叫支氣管，往上面就是接我們的氣管，咽部，然後是鼻子和嘴巴。」

　　醫生連說帶比，結結實實幫他們上一堂肺臟結構學。

　　「好，那呼吸是怎麼回事？就是從鼻子或嘴巴呼進來的氣，順著氣管流進支氣管裡，進出肺葉……」再結結實實上一堂氧氣交換的原理。

　　三個屁大的毛頭聽得頭暈腦脹，又不敢打斷他。醫生講得起勁，繼續下去。

　　「好啦，那你一定會好奇，我們長期呼吸不好的空氣會有什麼後果？例如吸菸。以菸來舉例，首先它的煙是很高溫的氣體，吸進去本身就有強烈的刺激性。其次，煙裡面包含了各種的致癌物，例如尼古丁……」又扎扎實實地解說了一下煙裡的各種有害物質，及吸入肺葉後對肺臟的傷害。

　　「這樣就結束了嗎？沒有，有些致癌物會從血液流到身體的其他器官，造成其他器官的功能衰變……」再毫不含糊地講了一下全身血液循環及抽菸帶來的不良影響。

　　三個毛頭聽得目瞪口呆，欲哭無淚，兩眼發直，雙腿打顫。

　　「結論就是吸菸對身體非常不好，屬於一種慢性自殺，我想，你們都是這麼聰明的年輕人，一定不會想慢性自殺吧？」醫生笑瞇瞇地頂一下眼鏡，終於講完了。

　　提默、卡洛和里安多眼前金星亂冒，一堆長著翅膀的小肺臟繞著他們的腦袋啾啾飛舞。

　　「我……我一定不會再抽菸了……」提默氣若游絲地說。

　　「我也是……」

　　「發誓……」

　　「那就好，聰明的孩子。」醫生拍拍他們的肩膀，愉快地往前走。

　　原來這就是這群老頭子「教育」小孩的方式，里安多和卡洛發現他們如果住在這裡，可能也會變成循規蹈矩的正人君子，誰受得了天天這樣「上課」？

　　前頭的大門忽然滑開，狄玄武的廂型車駛了進來，後面浩浩蕩蕩跟了三輛巨無霸大卡車。喬歐在門口指揮每一輛車停在該停的地方，道館裡聽到動靜的人都走了出來。

　　喬歐在門口指揮他們停車，三部大卡車連同原本的四輛廂型車，立刻將社區的停車場擠得滿滿的。

　　「你們回來了，我們差點要先吃呢！」提默跑過去幫忙。

　　「叫他們先吃吧，不用等我們。」狄玄武打開後車廂，將兩大包購物袋塞進提默懷裡。「勒芮絲，妳先帶小鬼進去吃飯。」

　　梅姬把懷中的小雷南交給身旁的歐若蕾，走過來幫忙。

　　「哇，你們買了好多東西。」

　　「今天只送了一半而已，明天還有一車呢！」勒芮絲把她女兒還給她。

　　「艾拉怎麼了？眼睛紅紅的，哭過了嗎？」梅姬抱了抱女兒。

　　「才沒有！」艾拉不好意思地跑掉。

　　梅姬對女兒的背影皺皺眉，注意力轉回他們身上。

　　「勒芮絲，妳抱那一大疊是什麼？」

　　「這是我們整個社區的帳冊，狄的會計師為我們整理出來的。」勒芮絲苦惱地看著一本本的資料。「我對數字一竅不通，晚點得找德克教授惡補，總得有人搞懂這些帳冊才行。」

　　梅姬遲疑一下。「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看看，我以前在學校數學還不錯。」

　　「好吧！妳先拿去看，如果真的不懂，回頭我再請德克或其他懂會計的人幫忙。貨物清單在我這裡，我得去跟他們核對一下。」勒芮絲把帳冊交進梅姬手裡。

　　「嗯，妳去忙吧！」梅姬點點頭。

　　狄玄武瞄見提默身後兩個努力把自己縮小、縮小、再縮小的年輕人，濃眉一蹙。

　　「你們兩個是誰？」

　　卡洛張了張嘴巴，聲音沒出來。

　　要死了，真的是狄先生！

　　他們在這裡混了半天，狄先生半個影子也沒有，他們本來還以為自己上當做了苦力，沒想到真的是他。

　　「我叫里安多，他是我的鄰居卡洛，我們……住在蓋多區，是過來幫忙的。」里安多清清喉嚨。

　　那雙冰冷漠然的眸子盯了他們半晌，終於對他們失去興趣，回頭幫其他人理貨，兩個毛頭小子又能呼吸了。

　　他們對Mr.D的認識，大部分是透過道上的傳言，主要來自他們隔壁剛進龍騰幫的克里斯，再來就是在新聞裡偶爾捕捉到的身影。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他本人。

　　他很高，但不是他們想像中的三公尺巨人。他體格精壯，但不是他們以為的走路地面都會震動。然而，真實見面之後，這些差距非但沒有降低他們的敬畏，反而強化了。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會有如此多關於狄玄武的傳言。

　　當他走路時，他不是在「走路」，而是像一隻獅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或一隻掠食者跟蹤某種只有牠們看得見的獵物。他的步伐輕巧，充滿自信，帶著全然致命的優雅。

　　當他說話時，他從不提高音量，但即使在最遠的角落都能清楚聽見他說的每一個字，語氣間的權威感會讓人自然而然遵從。

　　道上的人無論喜不喜歡他，一致公認他是附近幾個生存區裡最強的男人，任何人要跟他動手之前最好先立好遺囑。但一個領導者不只是能打而已，還必須有身為領導者的氣勢，這絕非普通的街頭流氓能企及的。

　　兩個年輕人終於懂了。

　　幹，他們不進豹幫或龍騰幫了，他們要進畢維帝幫，狄先生應該會回去帶畢維帝的人吧？

　　「喬歐，第一輛卡車裡有床，你領他們搬到應該搬的房間。羅德里戈，第二輛車是層板和櫃子，確定他們平均送到每間屋子裡。柯塔，魯尼，第三輛都是冰箱、電視那些電器用品，你們指揮他們每間屋子各放一份。其他人先吃飯，不用等我們。」

　　他隨口指派，所有人凜然遵從，立刻動了起來。

　　里安多靠得最近，狄玄武將後車廂的購物袋往他懷中一塞。那一袋裡面裝的都是衛生紙等東西，重量並不重，但里安多抱住的那一瞬間，有一股暗湧的力量朝他衝撞而來，他忍不住退了兩步。

　　卡洛莫名其妙地盯著他，他眼中露出驚異之色，不知如何解釋。

　　狄玄武不理他們，繼續將裝了衣物、雜貨的購物袋交給法蘭克兄弟和其他過來幫忙的人。

　　「你們還作在那裡，是要等吃飯嗎？」狄玄武瞄他們一眼。

　　「噢，噢，我們馬上去。」兩人趕快轉身，可是他們不知道要放到哪裡啊！

　　「你客氣一點，人家是來幫忙的。卡洛和里安多是吧？一起過來吃飯！」勒芮絲正好走過來，綻出讓兩人心頭飛飛的美麗笑容。

　　「不用了，我們東西放下就要走了，請問這些雜貨要送到哪裡？」里安多笑得儍儍的。

　　勒芮絲告訴他們地方，兩人立刻動了起來。

　　提默走回來幫忙調度一堆忙活，經過她身旁時，勒芮絲突然揪住他，鼻子湊近他襯衫嗅了一嗅。「提默，你剛才抽菸嗎？」

　　這些人是狗鼻子嗎？怎麼都這麼靈？

　　「哪、哪有？」他趕快溜掉。

　　「嘿！」來不及了，他已經跑了，勒芮絲回頭瞪著狄玄武。「你聽到了嗎？提默會抽菸，我們才來這裡不到兩天，他已經學會抽菸了。」

　　「噢。」狄拿起一袋雜貨走向他們自己的屋子。

　　「『噢』是什麼意思？」勒芮絲追在他身後。

　　「『噢』就是他已經十九歲了，法律上是個成年人，他有權決定自己想做什麼。」他繼續往前走。

　　「但抽菸是一個壞習慣，他才來沒兩天就學會了一個壞習慣。」勒芮絲在後面追他的長腿追得很辛苦。

　　「就算是壞習慣，也是他自己決定要學的。」

　　勒芮絲火大了，跟在他身後進入家門，「砰」的一聲把門關起來，狄玄武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有麻煩了。

　　「現在又怎麼了？」他嘆了口氣，把那袋雜物隨便一放。

　　「我知道你不喜歡管別人的閒事，但外面那些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人。」她瞪著他。「你是他們的領袖，你說的每句話對他們都有絕對的影響力。醫生和德克教授年紀大了，柯塔和魯尼這些人與現實脫節太久，我們社區裡的人現在都視你為榜樣。

　　「你必須讓他們知道何事該做、何事不該做，什麼該提防、什麼不該提防。他們需要一個目標！他們需要知道你隨時在他們身邊，遇到困難時會跟他們一起解決。記得你當初來到醫療營，對我們最大的改變是什麼嗎？你給了我們一個目標，那是支撐我們每天起床走下去的力量，我們相信只要自己夠努力，即使再困難的環境我們也能讓它越變越好。現在的情況也一樣，你必須給他們一個目標，他們才不會在這個花花世界迷失自己！」

　　她的眼神他太熟悉了，當她露出這種堅定不屈的神情，任何敢跟她爭論的人都只有認輸一途，狄玄武嘆了口氣。

　　「好吧，我有空會跟大家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