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在塔哨頂端，所有人圍在鐵門外等著。

　　一道高達四公尺的圍牆包住裡面的世界，他們只能看見庭樹的頂端從圍牆上方露出來，不過從牆的廣度來判斷，裡面的空間應該十分可觀，或許甚至有小半個史多哥鎮的面積。

　　狄玄武離開時，工班正在進行最後的收尾，因此連他也沒有見過建好後的全貌。

　　事實證明，在一無所有的荒地變出一個可以住人的社區，比他想像中更複雜。社區內的建築物反而是最快完成的，後續運來植土、鋪設水電線路、安裝保全設備等等，所有細部裝潢和美化花了最多時間。

　　伊果暴躁歸暴躁，做事一點都不馬虎。即使平凡如水泥圍牆，他也命師父砌出石磚般的紋路，乍看倒有些「邊疆城堡」的感覺。

　　「裡面就是雅德市嗎？」艾拉站在他身旁，拇指不禁咬在嘴裡。她現在只有特殊時期才會出現這種小寶寶時的習慣。

　　「不，裡面是我們的家，雅德市比這裡大多了，往南邊再開十分鐘才會進城。」

　　「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住在這裡的人是不是還沒起床？」提默沒看見巡邏的警衛，也不能敲門叫人。

　　喬歐疑惑地走到鐵門前，一看之下咋舌不已。這整片門是用厚重的實鐵打造的，怕不有幾百公斤重，鐵門下方做了滑輪和軌道，方便社區的人推動。

　　「狄？」醫生的神情和其他人一樣疑惑。

　　狄玄武走到鐵門前試推一下。大門上鎖了，他一看那鎖就知道是依照他要求的特製鎖頭，從比亞市一間軍工廠專門訂製的，貴得差點斷他一手一腳，他可捨不得破壞。

　　「等我一下。」

　　他交代完，攀著水泥外牆的紋路，三兩下便躍進牆內。

　　他就這樣闖進去好嗎？勒芮絲憂心忡忡。

　　喀噠輕響，裡面傳出門鎖打開的聲音。不一會兒，厚實的鐵門往旁邊滑開，狄玄武俊朗的臉孔露了出來。

　　「請進。」

　　牆內和牆外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牆外唯有一片荒蕪鹹土，牆內卻是一個美麗的綠洲。

　　「嘩……」艾拉的下巴又掉下來。

　　所有人帶著迷惑和期待交織的心情走進來。

　　腳底下的路面是用石板鋪成的，但不是普通石板路，而是最堅硬的礫崗岩，即使車子開上去都不會破裂。

　　兩旁參差錯落著雙層樓的房子，外牆漆上雪白的隔熱漆，搭配深紅色屋頂，屋子與屋子之間利用迴轉的路勢或灌木叢作為分界。每間房屋前後都有一片自己的庭園，此刻庭園裡只有草皮，青綠的色澤令人心情一爽。

　　隨著路面蜿蜒，每間屋子的座向及距離都略有不同，在隔得比較寬的空地上種有幾棵樹，為社區提供寶貴的涼蔭。

　　幾個石板路的轉角設計了小亭和涼椅，他們甚至看到一條還未注水的河道，底部鋪上磁磚，避免水分流失，將來注了水便成為這綠洲裡的一灣清流。

　　所有人只能呆呆張望，完全說不出話來。

　　「屋子裡都空空的，沒有人住。」提默走到路旁，從窗戶望進去，只看到一室空寂。

　　「我們經過的每一間房子都沒人住。」喬歐早就檢查過了。

　　「那是因為屋子的主人現在才到。」狄玄武好笑地看著他們。

　　什麼？所有人反應不過來。

　　「狄，你是說，這些都是我們的屋子？」四十七歲的芭芭拉按住胸口，她的丈夫在她身後扶住她，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敢置信。

　　「你把整個社區買下來了？」醫生又驚又喜。

　　「這社區雖然是我蓋的，但不是我的。」狄玄武告訴他。

　　「所以是你租的？」醫生不解地問。

　　「不，醫生，這個社區是你的。」他眼底滑過一抹笑意。

　　「我的？」醫生呆住。

　　「起碼是用你的人頭登記的，既然你本人出現，我們可能得進城補辦一些登記，不過，沒錯，這整片社區掛在你的名下。」

　　勒芮絲抽了口氣，雙手捂住櫻唇。

　　所有人終於反應過來，他為他們蓋好一座新家！

　　在貝托的營區裡，他用了「新家園」一詞，他們以為他是指將來要一起落腳的城市，萬萬沒想到他真的連他們的新家都蓋好了。

　　「耶！」所有人頓時歡聲雷動。

　　他們真的有家了！

　　提默、法蘭克那幾個年輕人馬上衝過來抱他。

　　「我們可以住在這裡嗎？可以嗎？可以嗎？」艾拉還沒搞清楚狀況，急急發問。

　　「是的，小寶貝，我們可以住在這裡。」梅姬抱起她，喜極而泣。

　　原來經過了生命最痛苦的一段旅程，彩虹底端真的有黃金！

　　不只她們母女，許多人互抱在一起，激動得啜泣起來。

　　狄玄武吹聲口哨要每個人注意。「好了，大家聽我說，門口左邊最大的那間房子是道館，別名『社區運動中心』，再別名『防空避難室』，也是將來你們這群懶鬼會被我操到連一根骨頭都不能動的地方。」

　　年輕人發出一陣夾雜著呻吟的笑聲。

　　「石板路尾端那間第二大的屋子，是我和勒芮絲的家。」他聳聳肩。「沒辦法，我出錢蓋的，我有特權。」

　　所有人都有風度地接受了。勒芮絲又好氣又好笑，他顯然不覺得在她叔叔面前宣布要和她同居有什麼不對。

　　「其他屋子還有十間，構造大同小異，樓上是房間，樓下是客廳和廚房等公共空間，差別只在於屋子的大小；有的房子是兩房的，有的房子是三房。大家先花點時間逛逛，熟悉一下環境，晚點我們再來分配誰要住哪裡，誰要跟誰一起住。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命運共同體，所有問題我們都能一起討論。」

　　所有人瞬時又歡聲雷動。

　　「目前整個社區沒水沒電，不過我們運氣不錯，道館裝了太陽能模組，啟動後需要幾個鐘頭的時間蓄電，理論上到了晚上我們就有冷氣可吹了。等我明天進城才能處理水電的事，這兩天如果大家怕熱，我們在道館擠一擠，等復水復電再說。」

　　另一陣如雷的歡聲響起。

　　反正他們已經「擠一擠」兩個月了，沒差這兩晚。

　　「社區裡暫時沒有食物和家具，所以我們從荒地載回來的乾糧大概得應付個一、兩餐，待會兒我先進城加油，做一些基本補給。好！解散，大家各自逛逛。」

　　「唷呼──」所有人興高采烈地散開來。

　　他們總共有二十五個人，其中有醫療營的醫生、勒芮絲、柯塔、魯尼、瑪塔、梅姬、艾拉、德克、六十三歲的安東尼奧及他六十一歲的妻子朵莉，加上貝托營的三個家庭、喬歐、提默和另外兩個單身男人。算一算，十間屋子分配給這些人應該綽綽有餘。

　　「走吧，我帶妳去參觀我們的新家。」他牽起勒芮絲的手。

　　「你就這麼肯定我會跟你一起住？」她調侃。

　　「既然這裡沒有人打得贏我，妳沒有其他選擇。」

　　所以這是以勢逼人就是了？她又好氣又好笑，戳他一下。這男人一身精壯的肌肉，根本也戳不太下去。

　　他親一下她的唇，和她一起漫步在清幽的林蔭間。

　　好難想像就在二十四個小時以前，他們還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甚至不曉得能否熬過下一個鐘頭，突然間他們就在一個充滿希望的新生裡。

　　勒芮絲抬頭欣賞社區內的環境，狄玄武拉著她停在他們家門口。

　　這間屋子和其他房屋一樣是紅瓦白牆，只是更大一些，約莫是兩棟兩房小樓加起來的面積。

　　「我們有三個房間在樓上，一間在樓下，客廳、廚房、浴室、起居室都在一樓，一樓那間房間可以用來當書房或辦公室，進來吧！」

　　她來到門口，先探頭看一看裡面，整片一樓除了浴室與他說的那間書房，全無隔間，構成了寬敞舒適的視野，每面牆上都開了大扇的窗戶，採光和通風都棒極了。

　　她走進客廳，在中央轉了一圈，然後來到廚房，愛不釋手地滑過那明淨的大理石檯面。

　　「妳喜歡下廚嗎？」

　　他突然想到，除了在史多哥蓋圍牆那段期間，她和梅姬一起進鎮煮食，他幾乎沒看過她下廚。即使是那段時間，主要掌廚的也是梅姬，她大部分時候都是個大總管，所有雜事都歸她管。

　　「我當然……」勒芮絲一開口，突然愣了一下，再想想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答案。

　　最後，她嘆了口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下廚。」

　　她從來就是被營區的大事小事包圍，關心別人比關心自己更多，幾曾有時間去想她喜歡做什麼？

　　在這個世界上，勒芮絲最不瞭解的人或許就是「勒芮絲」。

　　「從現在開始，妳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發掘自己。」狄玄武將她攬進懷裡，向她承諾。

　　勒芮絲環視著這間陽光燦爛的客廳，眼底的欣喜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茫然。

　　「告訴我妳在想什麼。」他挑起她的下巴。

　　「沒什麼，只是……每當我以為情況好轉時，永遠會有更壞的事發生。」她茫然地看著四周的一切，「我以為醫療營已經穩定下來，羅傑就死了；我以為飆風幫永遠不會再困擾我們，就發生莉蒂亞的事；我以為所有惡運終於結束，後面的山坡就塌下來。我突然好害怕任何好事發生在我們身上，因為接下來永遠有壞事緊緊跟隨……」

　　「人生沒有永遠的好與壞，一定是禍福相倚。但從現在開始，無論是好是壞，我們都會一起度過，一切有我，我不會離開妳，這就是最大的不同。」狄玄武深深看進她眼底。

　　一切有我。

　　或許她需要聽見的，只是一個男人如此對她說。

　　不，不能是任何男人，只能是他。

　　她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女性，一個人也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好，所以她並不需要一個男人來拯救她。但她需要一個心靈依靠，讓她明白無論發生任何事，她都不孤單。

　　她需要知道他會永遠在她身旁，他們倆將陪伴對方度過一切。

　　勒芮絲倚進他胸懷，聆聽他強壯的心跳，讓體內所有的不安平息下去。

　　「來吧，我帶妳上樓看看。」

　　他們繼續新家的探險。

　　來到樓上最大的主臥室，窗外忽爾響起一串興奮的尖叫。

　　「狄，勒芮絲！」

　　他們走到窗前，艾拉在對面的二樓對他們揮手。

　　「嗨，小甜心。」勒芮絲笑著揮回去。

　　看來他們對面的鄰居已經確定了。

　　「我們以後要住在這裡！」艾拉開心得蹦蹦跳，梅姬在後面扶著女兒，免得她摔下去。

　　狄玄武嘴角帶笑，卻從齒縫擠出話來：「該死，或許我們該換個房間當主臥。」

　　「為什麼？這間的採光最好，我喜歡這間。」

　　「寶貝，相信我，從現在開始我每天晚上要對妳做的事，絕對不適合被她聽見。」

　　勒芮絲滿臉通紅，這傢伙真是……狄玄武揪住她的粉拳，將她拉進懷裡。

　　「好了好了，我們去樓下看看。」對面的梅姬看情況不對，趕快把女兒拉走。

　　唉，看來她應該把艾拉的房間安排在後面那間。

　　「我還要跟狄和勒芮絲說話。」小艾拉抗議。

　　「妳以後天天能和他們說話，妳不是想看我們的後院有多大嗎？」梅姬趕緊把女兒哄下樓。

　　「運氣好的話，梅姬會選後面那間當艾拉的房間。」他愉快地道。

　　這男人真的沒救了，腦子裡永遠只想著一件事！

　　他們這一趟走了兩個月，算算他也就這麼長的時間沒碰她。除了分開的那三年，他們還真沒「獨身」這麼久。

　　眼見天時地利人和，狄玄武眸色一深，俯首向她壓來。

　　勒芮絲立刻擋住他的唇。「我們兩個都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洗澡，我身上又髒又臭，你也又髒又臭在我們洗過澡、刷過牙、換過衣服之前，我建議我們先讓舊有的美好回憶填空，以免被對方熏死。」

　　狄玄武嘆息，女人就是這麼愛計較。

　　「走吧！我們回道館跟大家集合。」

　　社區裡除了他那棟屋子比較大，另外有四間是三房的格局，其中三間由貝托營出來的家庭各一戶，剩下的那間醫生和德克教授決定佔去，因為他們兩人一人教書、一人行醫，將來鐵定有一大堆書籍資料，他們需要每寸空間。

　　勒芮絲本來以為提默會選擇和喬歐一起住，提默卻意外地選擇和醫生、德克教授住在一起。她見到狄玄武對他的決定讚許地點頭，立即瞭然，心頭不禁一暖。

　　這兩人是擔心兩個老頭子自己住，如果沒個年輕人在旁邊照看，出了什麼狀況無人知道。

　　最後，喬歐自己住一間，但很大方地留了客房給「有需要的人」──在此指提默──而其他人各自和親朋好友相約，竟然還有一間屋子空下來。

　　最後所有人決定，這間空屋正好作為社區的儲藏室。

　　「勒芮絲，妳和狄應該不需要電燈泡，我看這小傢伙以後跟我住吧。」瑪塔爽朗地牽著小雷南走過來。

　　雷南抱緊瑪塔的腿，害羞地藏在瑪塔身後。

　　「雷南，你想和瑪塔一起住嗎？」勒芮絲點一下小傢伙的鼻頭，雷南害羞地點點頭。

　　出發之前，萊娜將兒子交給她，但勒芮絲很清楚，萊娜其實是把兒子交給所有人之中最能保護自己兒子的人──她身後的狄玄武。

　　瑪塔在未婚夫死於回聲爆炸之後便一直未婚，營區裡的小孩向來是她母愛噴發的對象，常常做一些好吃的甜點給他們吃，從以前她就是雙胞胎最喜歡的人。

　　雷南想跟瑪塔一起住，勒芮絲一點都不意外，只是，帶一個好動的小男孩不是件輕鬆的事，這畢竟是她的責任。

　　「瑪塔，妳確定妳真的不介意？」她直起身。

　　「別開玩笑了，多個小鬼頭能添多少麻煩？」瑪塔擺擺手。

　　「好吧！反正我們以後都住在一起，需要幫忙的時候就叫我一聲。」勒芮絲和她擁抱。

　　狄玄武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瑪塔指著他大笑。說真的，五歲的艾拉已經是他的最底限，再來個三歲的小鬼他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

　　「醫生，我需要你帶人出去把車子開進來；喬歐，你一會兒帶人把車裡的食物和水都搬下來，然後我和勒芮絲進城補給。」

　　丟完指示，他自己去後面的主控室打開太陽能機組。電瓶蓄電需要幾個小時的時間，但起碼今晚有電可用了。

　　他指定伊果添購的這組太陽能機組已經是工業用等級，蓄飽電之後連冷氣都供得起，整組的售價足以在市中心買下一間公寓，但他認為每分錢都花得很值得。

　　「嘿！道館後面有一口井。」提默的腦袋突然從後門探進來。

　　井？狄玄武好奇地走出去。

　　他非常確定他離開之前沒聽過跟井有關的事。

　　提默興奮地站往一座……呃，真的只能稱之為「井」的東西旁邊。

　　這片荒地不是寸草不生嗎？竟然還挖得出一口井！狄玄武驚奇地走到井邊。

　　井的直徑只有一公尺左右，並不算太寬，井面用一塊沉重的水泥板蓋住，旁邊架了一組人工的汲水幫浦。

　　所有人全好奇地圍過來，他抱住幾十公斤重的水泥板，雙臂肌肉賁起，輕輕鬆鬆將水泥板移開。

　　「哇，這井挖得好深。」德克教授靠近一看，不禁嘖嘖稱奇。

　　有人在室內找到一支工人留下來的手電筒，德克教授往井裡一照，整口井黑洞洞的，連水面都看不到。

　　狄玄武丟顆石頭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噗通」一聲。

　　「你們看它的井壁。」德克的手電筒光線沿著井壁移動，「這一層厚厚的都是岩層，看來這片荒地並不是沒有水源，只是被岩層擋在地底下，冒不出來。從岩層的走勢判斷，越往南走越接近地表，在我們這裡已經算淺層了，所以只要能打穿岩層，就能汲取到地下水。」

　　話雖如此，鑿穿岩層的設備昂貴異常，可不是隨便找間挖井公司就能辦到的。

　　狄玄武驀地想到──

　　「蓋多區有一座公園的水塘也是活水，可見鹹土荒原底下確實有水源。」

　　「我們這附近已經有薄薄的綠色植被，我想，岩層結構在雅德市並不是那麼密實，才會造就一個可以居住的城市。」德克教授點頭。

　　「太好了。」狄玄武笑了起來。

　　他天性對所處的環境永遠存有一份警覺。一開始必須仰賴唯一一條從城裡牽來的水電，讓他心理上一直過不去，如今他們的社區有自己的太陽能機組，又有自己的井，即使將來發生了什麼狀況，也不用怕水電的脈門握在別人手中。

　　伊果到底是如何發現這裡可以挖井的？改天真要好好問問他。

　　他把水泥板推回井口，壓下幫浦，不消幾下清涼的井水便從出水口噴了出來。

　　「耶──」眾人歡呼。

　　他們身上又黏又髒，無水可用的時候也就罷了，突然間有一口清涼的井，每個人突然覺得全身的皮膚都癢了起來。

　　所有人全擠到井旁，艾拉捧了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美美地笑出來。

　　「嘿嘿，我有這個。」喬歐在牛仔褲口袋一摸，突然抽出一支牙刷。

　　羅德里戈一愣，也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牙刷。

　　提默摸摸口袋，也掏出一支牙刷。

　　然後是柯塔、瑪塔、道格、法蘭克……甚至艾拉，所有人身上都掏出一支牙刷！

　　狄玄武又好氣又好笑，每個人的眼光朝他投過來，他嘆了口氣，往長褲口袋裡摸出一支牙刷。

　　所有人相視大笑。

　　「很好，很好。」醫生笑瞇瞇地點頭。

　　他一天到晚耳提面命，要保持個人衛生，保持環境衛生，每天刷牙洗臉。唯有保持整潔，身體才會健康。這些話簡直像魔音穿腦一樣，早在他們心裡生了根。

　　這一趟出來，每個人的行李丟的丟、散的散，即使在最緊要的關頭什麼都丟光了，獨獨沒丟這支牙刷。

　　「很好，很好。」醫生笑瞇瞇地點頭。

　　「待會兒進城，我買一支新牙刷給你。」狄玄武向喬歐允諾。

　　「等我拿到新牙刷，我要把這支裱起來！」喬歐決定。

　　「我剛剛好像在裡面看到紙杯，我去拿。」不一會兒，法蘭克拿了一條紙杯出來，每個人分一杯水，痛痛快快地刷了牙。

　　最後勇士有風度地離開，讓女士們先清潔洗漱，洗完換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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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時候，每個人都洗得乾乾淨淨，口齒清新，滿足地回到道館裡。美中不足的是他們必須穿回髒衣服，有些人還留著一套換洗衣物，但也髒得跟身上穿的沒分別了。

　　回到室內，喬歐領著提默那幾個年輕人將食物搬了進來，勒芮絲和瑪塔張羅著分送出去，每個人找到舒服的角落坐下來，梅姬和幾位婦人開始收集大家的髒衣服準備清洗。

　　「醫生，我和勒芮絲進城採購，順便去申請復水復電，這裡交給你了。我猜不會有陌生人跑到這裡來，但真有外人的話，跟他們說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嗯，你放心出門，這裡交給我。」醫生點點頭。

　　他轉頭對喬歐和提默勾勾手，三個男人走到一旁。

　　過去兩個月裡，最強壯的男人就屬他們三個。他們並肩打擊過無數異獸，已然培養出互相搭檔的默契。

　　「喬歐，以後只要我出門，大小事聽醫生的，社區保全的問題就交給你負責。提默，你負責協助他，如果遇到問題就找醫生商量。」

　　「搞定。」喬歐和他拳碰拳。

　　「嘿，你要出門買東西嗎？」瑪塔走過來。「我跟你們一起去，我可以先載食物和鍋具回來。道館後面既然有水井，晚上我可以煮一頓新鮮的熱食給大家吃。」

　　吃了這麼久的乾糧，大家也膩了。狄玄武想了想，點頭同意，把柯塔一起叫了過來。

　　「妳和柯塔開一輛車跟在我們後面，你們先把買妥的東西載回來，我和勒芮絲還要繞到城裡去。」

　　「等一下，我們有錢嗎？」柯塔突然想到。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讓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錢。存款。財產。帳戶餘額。

　　一陣現實的生活感突然劈入每個人腦中，他們有多久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他們已經回到文明社會！

　　住在城市裡需要錢，吃東西要錢，買東西要錢，水電要錢，甚至過路費都需要錢。所有在叢林裡被放逐的社會結構，在這裡完全回來！

　　他們不能再只是進城從架子上拿了東西就走，他們必須付錢，而他們身上沒有一毛錢。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狄玄武，眼神都有點無助。

　　「錢的問題不用擔心，我離開前賺了不少，都放在會計師那裡。我們待會兒買東西先記帳，明天我會讓我的會計師伊果過去付錢。」他簡潔地說。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雖然他們依然要面臨未來養家活口的問題，起碼現在不會立刻被一文錢逼死一條英雄好漢。

　　「你們要去哪裡？我也要去！」艾拉馬上黏過來。

　　「艾拉，我們要出門辦事，下次再帶妳一起去。」勒芮絲阻止她。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她的棕色大眼可憐兮兮瞅著狄玄武瞧。

　　「咳，車子那麼大，又不差多坐她一個。」狄玄武輕咳一聲。

　　「你真是……總有一天會寵壞她的！」

　　「出去逛逛而已，哪有那麼嚴重？」他拎著小丫頭趕快往外走。

　　☬

　　狄先生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活生生血淋淋……呃，不，沒有血淋淋，但絕對是活跳跳的本人無誤！

　　加油站從站長到工讀生呆呆盯著狄玄武，只差沒用手指戳戳看他是不是真人。

　　八個月前狄先生消失在荒蕪大地，所有人都猜他早已被變異獸啃得屍骨無存，沒想到他竟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我現在沒現金，明天我讓會計師過來結清。」狄玄武盯著跳動的加油錶，隨口說。

　　「好，好……」站長還在夢幻之中。「狄先生，真的是你？」

　　「不然我是鬼嗎？」狄玄武的眼尾冷冷瞄他一記。

　　站長馬上被冰得瞬間清醒。

　　「啊不，您當然好端端是一個人，那個……呃……這是加油的贈品，謝謝光臨。」趕快塞兩盒面紙給他！

　　冷面煞星接過贈品，直接上車走人。

　　「為什麼他們叫你Mr.D？」勒芮絲好奇道。

　　「一開始是我以前的同事這麼叫，後來大家都這麼叫，最後就叫習慣了。」他不怎麼在意地聳聳肩，方向盤一打，繼續往市區前進。

　　附近最大的賣場在力瑪區，他決定先到那裡去。

　　車子開進大賣場的停車場，停在賣場門口，狄玄武先放勒芮絲和艾拉下車，然後和另一車的柯塔去停車。

　　他停得稍微後端一點，等他回來，其他四人已經站在門口等他。

　　只見他們一字排開，每個人都定定盯著商場大門，不知在看什麼。

　　「怎麼了？」他停在勒芮絲後面，跟他們一起看，看半天沒看到什麼不對勁的。

　　四個人慢慢轉過頭，臉上都是如夢似幻的神情。

　　他們真的回到城市了……

　　過去二十四小時，他們不斷在心裡適應這個事實，可是各種文化衝擊依然接踵而來。

　　會動的車子。工廠生產的餅乾。漂亮的家園。新蓋好的社區。

　　然後是這裡。

　　從他們周圍經過的人，有抱著嬰兒的婦女，有出來購物的一家子，有來來往往的汽車，和送貨的大卡車。賣場的門開開關關，人們或行色匆匆，或悠哉漫步，促銷的廣播從喇叭不斷流洩出來：洋蔥限時特價，草莓冰淇淋優惠折扣……

　　這裡是文明城市。

　　突然間，十幾年艱苦的叢林生活離他們好遠好遠，他們不再需要走上六十公里，只為了找幾包衛生紙；他們只需掏出皮夾，就能輕易地從貨架上買到東西。

　　「勒芮絲？」

　　「不，沒什麼，我們進去吧！」勒芮絲輕嘆一聲，心情複雜地搖搖頭。

　　艾拉向來怕生，突然發現身邊都是陌生人，趕快跑過來拉他的手，他直接把小丫頭往背上一拉，他寬闊的背就是她安穩的寶座。

　　進門之前，大門旁邊立著一個布告欄，艾拉對上頭花花綠綠的告示歪了歪頭。

　　「那是什麼？」

　　「布告欄，讓人家貼一些房屋出租或徵才求事的廣告。」狄玄武在布告欄前停下來，讓她看個仔細。

　　此刻布告欄上最顯眼的是兩張尋人啟事，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和一個十四歲的男孩。男孩是在四個月前失蹤的，公告的紙張已經褪色了，小女孩才失蹤兩個月，公告依然維持得很新，顯然家屬尚未放棄找回她的希望。

　　這種尋人啟事在城裡並不罕見，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幾張新面孔。在異獸橫行的末世裡，人們隨時可能因不明原由而失蹤，尤其是脆弱的孩童。通常過了半年還沒找到人，屍體也沒有被發現的話，大部分的人不會再繼續尋找。

　　「為什麼他們失蹤了？」艾拉嚴肅的大眼盯著那個十二歲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比她大不了多少。

　　「我不知道。」狄玄武說。

　　「他們被噬人獸吃掉了嗎？掉進坑裡嗎？遇到異蛛嗎？」

　　狄玄武沉默片刻。「或許吧。」

　　在艾拉的世界裡，一個人失蹤只可能是遇到怪物或發生意外，但在這個城市裡，有許多更恐怖的怪物會呑噬一個孩童，那些怪物叫作「人」。

　　他突然發現有好多事必須教他背上的小鬼。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艾拉或勒芮絲成為布告欄上的另一張臉孔，他會將這整座城市撕開，把她們找出來。

　　「我希望他們有一天能回家。」艾拉輕聲說。

　　「我也是。」狄玄武輕拍她的小腿。尋人啟事的旁邊是一張電視劇的海報，相較於蒼白的失蹤告示，這張海報熱鬧繽紛到有些囂張。當紅男星吉里亞德‧強納森雙手執著槍，雙眸深邃地望向遠方；女主角希夢‧桑多斯一身精明幹練的套裝站在海報角落。以一名檢察官來說，她露出來的乳溝委實太辣了一些。

　　「他也失蹤了嗎？」艾拉研究吉里亞德過分完美的臉孔。

　　「不，他是一個演員。」

　　「演員？」艾拉從沒聽過這種東西。

　　「就是在銀幕上演戲給大家看的人。吉里亞德最近主演的一部電視劇很紅，叫『地下正義』。他在裡面飾演一個警察，因為個性太剛正不阿，得罪了黑道和上司，他的新婚妻子被黑道殺了，而他的上司又不挺他，於是他成為一名私法的執刑者，立誓為妻子報仇。這個女人演一個檢察官，她不能容許吉里亞德繼續搞他的地下正義，卻又被他吸引……」

　　狄玄武說到一半，發現身旁三個大人著迷地聽他說劇情，立馬閉嘴。

　　「聽起來很好看啊！你很愛看嗎？」勒芮絲好奇問。

　　「……我哪有那麼多閒工夫看肥皂劇。」狄玄武道貌岸然看他們一眼，極有尊嚴地走進賣場。

　　噢。

　　五個人開始行動，瑪塔和柯塔各推一台車，狄玄武和勒芮絲合推一台，瑪塔一踏進大門便虎視耽眈地尋生食區。

　　「生鮮食物在左邊，生活用品和家具在右邊，我和勒芮絲過去看看床具組，弄好了再去找你們。」

　　「這種地方也賣家具？」柯塔好奇地問。在叢林生存區，家具店和超市向來是分開的。

　　「這種賣場只要跟生活有關的東西都賣，現場沒庫存的他們會幫忙調貨，我們今天先買一些生活必需品，其他的等日後每個人各自出來採買。」

　　「好，衝！」瑪塔和柯塔推著他們的推車，殺往生食區。

　　狄玄武把艾拉放進推車裡，推到床具組的展示區。偌大的展示區擺設了各種尺寸的衣櫃、五斗櫃、層板、床具組……一看就讓人眼花繚亂。勒芮絲看他一副獵豹誤入長街的樣子，就知道這一幕應該會很好看。

　　一個賣場的工作人員正在展示區整理新上架的商品，狄玄武看見了，開口叫住他。

　　「嘿！」

　　胸前掛著「史迪」名牌的店員轉過身，眼睛一黏在他身上，下巴當場掉下來。

　　「狄、狄先生？天啊，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我不能回來嗎？」他冷冷的。

　　「所有人都說你在荒蕪大地被吃掉……啊不，不是，您需要什麼？我立刻為您服務。」史迪立馬恢復機靈。

　　被吃掉？

　　他離開之後，城裡到底又傳了哪些八卦？

　　真受不了！他搖搖頭，望著滿屋的展示品。

　　說真的，他這輩子做過不少事，有些詭異到大部分的人都難以想像，包括他曾在埃及扮成一具包在裹屍布裡的屍體被送進一間清真寺，他獨獨沒為二十個人買過家具。

　　勒芮絲在後面等著看好戲，依照她對他的瞭解，他應該會大手一揮說「這些全部要一份」。

　　「這些全部要一份。」狄玄武大手一揮。

　　史迪儍了。

　　果然！她嘆了口氣，「你介意由我來嗎？」

　　「當然不，女士當家。」他的黑眸掠過一絲笑意。

　　女士當家？哪位女士能當狄先生的家，她的前身一定是女皇！史迪的心中充滿敬意。

　　勒芮絲邁開性感的長腿，在展示間逛了起來。

　　穿著白衫黑褲戰鬥靴的她，以一條軍用腰帶圈住健美的腰，濃密的深髮如上好蜂蜜從頭頂流洩而下，她傲人的雙峰與挺翹的臀構成一幕最吸睛的景象。

　　如果任何男孩在青春期曾幻想過「性感叢林女神」是什麼模樣，勒芮絲就是那個幻想的具象化。狄玄武擔心店裡的年輕人看到她，明天一早城裡將有許多條床單得洗。

　　他賞心悅目地欣賞她一陣子，突然發現史迪站在他身旁，也跟著賞心悅目地欣賞她一陣子……

　　史迪的目光一和他對上，立馬剛正不阿，眼觀鼻，鼻觀心。

　　「我們要買的東西很多，你要不要叫經理出來？」狄玄武皮笑肉不笑。

　　「咳，我馬上去。」史迪趕快逃走。

　　五分鐘後，莫名其妙的賣場經理被史迪從辦公室拖出來。

　　「買很多東西？誰要買很多東……啊！狄先生，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又來？是不是他今天不管到哪裡都要聽一次「狄先生，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這句話？

　　勒芮絲一看那張黑臉就知道某人快炸了。

　　「經理，你好，我叫勒芮絲。」她平滑如絲地卡進他們之間。第一次上門就讓店經理血濺當場，有損他們社區的長遠形象。「我們今天要買的東西不少，麻煩你了。那邊的雙人床我需要十張，單人床七張，還要一張那種兒童用的小床……」

　　她一路行雲流水，從床、衣櫃、架子、桌子到椅子，品項數量說得清清楚楚，經理知道這單是大生意，趕緊打點起精神對付，史迪負責幫他們不斷向倉庫詢問庫存。

　　「這些東西你們什麼時候能送到？」總算大致敲定，負責出錢的大爺在旁邊問。

　　「床具有現貨的我們下午就可以送，沒現貨的要向工廠訂，可能需要三天。」經理想了想。

　　「太慢了，我明天就要，其他東西呢？」

　　「呃，櫃子和層板的數量比較齊全，只是您得買回去自己組，桌椅的部分我們今天聯絡家具行送貨，應該是沒問題。」經理爆出一顆汗。

　　「好吧，你們有貨的先送，貨款明天我再讓會計師過來跟你們結，可以吧？」他露出森森白牙。

　　誰敢說不行啊……經理擦著冷汗同意了。

　　「細節你和他們談，我帶艾拉先去逛逛日用品，你再來找我們。」說完，女王牽著小公主走開。

　　竟然敢任意使喚狄先生，果然女王就是女王！史迪和經理崇拜的目光追在她背後。

　　眼光一轉對上旁邊那雙陰暗的豹眸，兩人立馬雙眼直視、剛正不阿。

　　他們真的不是在看她婀娜多姿的翹臀，不盈一握的蜂腰，和圓潤豐滿的胸……咳！

　　「狄先生，貨要送到哪裡去？」經理完全正人君子貌。

　　狄玄武陰陰地開口：「你知道蓋多區最高的水塔吧？叫貨車往前繼續開十分鐘，就會看到一個新蓋好的社區，不難找，我住在那裡，你們順著地面工程車開出來的痕跡就找得到了。」

　　「什麼？送到荒地去？」經理瞬間清醒，倒退了幾步。「這……這可能有困難喔，狄先生。」

　　「為什麼？」

　　「那裡可是荒蕪大地啊！」這還用說嗎？

　　「好吧，你們今天何時能出貨？」

　　「呃，備貨大概兩個鐘頭吧！」

　　「那兩個鐘頭後，我在蓋多區的水塔下等你們，陪你們一起開過去，這樣總行了吧？」狄玄武對他們的恐懼倒是能夠理解。

　　「這個……荒蕪大地非常危險，我不曉得司機願不願意……」經理把額上的冷汗抹掉。

　　狄玄武的語音轉冷。「那裡不是荒蕪大地，是我未來五十年要住的地方，我保證它安全得很。你現在是想告訴我，以後我的生意你們通通都不做？」

　　「不是，絕對不是。只是，我沒有把握能說服司機……」

　　「那你最好說服他，不是嗎？」他打斷經理的話，直接轉身走開。

　　經理忤在原地，和史迪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

　　面對那雙毫無人味的雙眼，誰能說得出反駁的話？

　　果然氣勢這種東西是學不來的，狄先生真的回來了，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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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玄武先繞到生鮮區看一下，瑪塔和柯塔依然在奮戰，瑪塔那一車的食材已經堆到尖起來了，柯塔那車裝滿了各種尺寸的鍋碗瓢盆和調味料。

　　「還行吧？」狄玄武看他們一眼。

　　「行！」瑪塔繼續衝殺。

　　狄玄武笑了一下，回頭找他的女人。

　　最後他在賣沖泡飲料的區域找到勒芮絲，她身旁的推車裝了幾大條衛生紙，艾拉則跑得不知去向。

　　「嗨，寶貝。」他懶懶地走過去。

　　勒芮絲拿著一罐奶粉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什麼，奇特的神情讓他不由得加快腳步。

　　「怎麼了，寶貝？」他先搭上她的手腕，確定她的脈象一切正常。

　　勒芮絲終於抬起頭，神情複雜地看著滿坑滿谷的貨架。

　　「這裡什麼都有。」

　　「這種地方本來就什麼都賣。」

　　「不，我是指……這裡什麼都有。」她朝四周一比，出現在臉上的神情竟然是──感傷？

　　狄玄武不明白，決定讓她自己說下去。

　　她輕聲說：「以前雙胞胎還在吃奶的時候，萊娜得了乳腺炎，有一陣子甚至痛到無法餵奶。鎮上所有能找到的嬰兒奶粉都過期了，貝托泡了一點勉強餵雙胞胎喝，結果雷南吐得亂七八糟。後來是瑪塔教他們熬豆汁，搭配一點肉糜，勉強讓雙胞胎撐過那段時光。」

　　她怔忡的視線掃過貨架上的品牌奶粉。「曾經，我們只要一批甜菜收成欠佳、蔬菜長了蟲，便煩惱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塊肉乾發霉了，我們還捨不得丟掉，把霉刷乾淨照樣吃，但在這裡，奶粉完全不是問題，他們什麼都有。」

　　她轉頭看著他。「你知道嗎？我剛去生鮮區找瑪塔，有一個員工把一堆高麗菜、胡蘿葡和蘋果挑出來，放進一旁的車子裡。我問他為什麼要把這些挑出來？他說，這些菜葉的頂端發黃了，胡蘿蔔和蘋果的皮有擦傷，賣相不好，客人不會買。」

　　她的雙眸染上氳氤之色。「他們把好好的蔬菜丟掉，只因為葉子尾端有一點焦黃，蘋果長得不漂亮。而我們在叢林裡，即使馬鈴薯放到發芽，照樣吃下肚，因為那可能是我們接下來半個月僅有的主食……」

　　她輕輕搖頭。「我只是突然想到留在叢林裡的人。他們搬到史多哥去，一切還好嗎？種植的蔬菜長出來了嗎？他們是不是還在吃醃製的獸肉？而我們卻在這裡，吹著攝氏二十二度的冷風，從架子上輕鬆地拿食物，將發黃的蔬菜丟掉。」

　　她一直在努力壓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文明的衝擊一記記撞在她身上。她覺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座瀑布的正下方，只能看著千軍萬馬的激流朝她當頭沖來，卻無力抵抗。

　　狄玄武的棕色手臂環繞她，將她圈進一堵安全的胸膛裡。

　　「如果這會讓妳好過一點：那些蔬菜不會丟掉，而是送給替窮人發餐的救世軍。事實上，我剛到雅德市時吃了他們很多頓，算是受惠不少。」

　　勒芮絲微弱地笑了一下，額頭靠在他的肩頭。

　　「狄？」一聲訝異的輕呼在走道底端響起，東尼小子抓著一手啤酒，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天啊！真的是你！你回來了，我真不敢相信！你什麼時候到家的？」東尼小子急急朝他們走過來。

　　東尼是他初到雅德市頭幾個認識的人之一，高中畢業後就在街頭替人跑腿打雜，嚴格說來不是個壞人。以前東尼有空都會跑來找他閒聊，算是他的街頭八卦站。

　　「咦，這個漂亮的小姐是？」東尼一看見他懷中的金棕色美女，又呆了一呆。

　　狄玄武只是站在那裡不動，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他的神色說不出排斥，但也看不出歡迎任何人的靠近。

　　他的肢體語言終於滲透進東尼小子的大腦，接近他們的步伐不由得頓了一頓。

　　「你好，我叫勒芮絲。」自幼家教良好的勒芮絲主動打招呼。

　　「妳好，我是狄的舊識。」東尼吶吶的。「呃，妳是……？」

　　「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

　　「芙蘿莎小姐知道嗎？」東尼衝口而出。

　　那雙致命的黑眸立刻瞇緊。東尼小子倒退三步，完了完了，好像說了會被殺的話啊──

　　「啊，那個……狄，很高興你回來，你今天在忙，沒關係，我改天有空再找你聊天，我先走了，哈哈，再見。」快閃。

　　狄回雅德市了！

　　他非但沒死，還帶了一個漂亮得不得了的女朋友回來。這條大新聞一定要在第一時間傳出去！

　　「芙蘿莎？」勒芮絲一道細緻的眉挑起，沒有看他。

　　「她是我以前的老闆，我跟你們提過的。走吧！艾拉那小鬼跑哪兒去了？」狄玄武不怎麼在意地擁著她往下一條貨架移動。

　　若他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那就是真的沒什麼大不了，這一點勒芮絲倒是信得過他。只是，這位先生有時候看事情的觀點跟別人不太一樣就是了。

　　「嘿！臭小鬼！誰讓妳隨便打開零食就吃，妳身上有錢嗎？」隔壁的貨架突然響起一聲厲喝。

　　又怎麼了？兩人趕快趕過去。

　　小艾拉愣在貨架前，手中拿著一盒打開的餅乾，嘴角猶沾著餅乾的糖霜。

　　「看妳髒兮兮的，一定是流浪漢的小孩吧？妳是從哪裡溜進來的？妳父母呢？妳知不知道還沒付錢就吃東西是偷竊？」一個高瘦的店員斥得口沫橫飛。「我們店裡不歡迎遊民，當心我報警抓妳，小偷！」

　　「我……我不是小偷……」艾拉滿眼驚慌。

　　付錢是什麼？為什麼要付錢？在史多哥，他們向來伸手拿了架子上的東西就吃，從沒聽過「付錢」這種事。她知道小偷就是偷東西的人，可是她沒有偷東西啊！

　　什麼是報警？他們要把她抓到哪裡去？

　　大顆大顆的淚珠開始在艾拉的眼眶裡成形。

　　「嘿！」狄玄武迅速靠近。

　　店員和艾拉一起轉頭，小女孩猶如見到救命的浮木，飛快衝過來抱住他的腿，小臉埋進他身後。

　　「她跟我是一起的，她開過的東西我通通付錢。」狄玄武沒有動怒，只是很平穩地說。

　　勒芮絲趕快將艾拉拉到身邊，艾拉改抱緊她，臉埋進她的小腹簌簌發抖。

　　「沒事的，別害怕。外頭的世界和叢林不一樣，在這裡，買東西和吃東西都要花錢，我們得先付錢才能把東西從店裡拿走，以後我再慢慢教妳。」勒芮絲輕撫她的髮絲。

　　「你們就是這小鬼的父母吧？我們的店不歡迎遊民喔！」店員看這一男一女也一副衣衫襤褸的樣子，神情更是不屑。

　　狄玄武雙眸一冷，還未發話，剛才幫他處理訂單的史迪已經聽見動靜，匆匆跑了過來。

　　「抱歉，狄先生，莫多剛搬來雅德市不久，還不認識你。」史迪趕快說，「莫多，這裡交給我就好，你去忙你的吧！」

　　莫多狐疑地望他們一眼，不過瞧史迪的神情，這髒兮兮的男人似乎身分不簡單，他不敢再囂張，乖乖轉頭走開。

　　「謝謝你。」狄玄武對史迪點了點頭。

　　「不，是我的同事太莽撞了。倉庫現在已經在備貨，狄先生，你們還需要什麼盡量挑，有需要的地方叫我一聲。」史迪倒是挺乖覺的。

　　狄玄武沒有太為難他們。不知者不罪，無論莫多或艾拉都一樣，在這種時候發脾氣沒意思。

　　他家裡還有一群涉世未深的小子，想來類似的事以後還會再發生，一想到就覺得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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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地上怎麼這麼多輪胎的痕跡？」

　　里安多把騎來的電動機車往牆邊一靠，突然注意到地面的車痕。

　　「鬼知道？大概是工程車吧！」卡洛把安全帽掛在車頭，輕快地走向他們藏梯子的地方。

　　「可是這片工地幾個月前就蓋好了，我們已經很久沒遇到工人。」里安多猶然狐疑。

　　他們這對死黨今年剛滿十九歲，平時都在街頭閒混。半年前，東尼小子跟他們說有人在荒地蓋房子，他們兩個私下著實嘲笑了一番。

　　哪個白癡會跑來荒地蓋房子啊？真是搞不清楚狀況！連蓋多貧民窟的人都沒絕望到這種地步好嗎？八成是哪個外地來的蠢蛋房地產商，以為這裡的土地便宜，就眼巴巴地跑來買地蓋房子了。

　　果然，房子蓋好半年多一直空置著，也沒見哪個買房的新屋主搬進去住，從頭到尾整個社區就放在那裡生蟲，他們猜那個房地產商八成跑到哪個角落上吊自殺了吧！

　　一開始他和里安多只是跑來試試膽，有一次趁著整理庭院的工人沒注意，他們偷溜進去看──喝！沒想到整個社區還蓋得有模有樣。

　　一來二往之後，兩人膽子大了起來。他們趁機將一把工人留下的長梯子藏在圍牆邊，以後來了就直接翻牆進去，這片「廢墟」儼然成為他們的祕密基地。街頭沒啥子新鮮事時，他們就跑來這裡哈草呼煙閒扯淡。

　　雖然說是說「廢墟」，其實這工地定期會有清潔人員過來維護，沒有放任它荒廢，他們兩個有幾次就差點被清潔人員撞個正著。

　　真是奇哉怪也！既然是沒人住的社區，還找人整理做什麼？僱這些人也要花一筆錢的，就不曉得哪個冤大頭錢這麼多。

　　他們也想過會不會真有人買了房子，隨時會搬來住？可是半年多過去了，整個社區還是連隻鬼都沒有，只有他們兩個佔地為王的「賴主」。

　　「平時那間園藝公司的人不是會來照顧植物嗎？八成是他們留下的車痕。」卡洛不怎麼在乎。

　　「他們每次都只有兩個人，只開一台車，可是你看地上，這些車痕看起來有好幾台。」慢著，里安多發現哪裡不對勁了。「喂，卡洛，這些胎痕不是從城裡的方向過來的。」

　　「不是從城裡，難道會是從荒蕪大地來的？」卡洛看他那不爭氣的孬樣就忍不住巴他腦袋。「你可不可以動動腦筋？誰有命從北邊的荒蕪大地過來？一定是那些園藝公司的人發現我們留下來的垃圾，故佈疑陣，想嚇走不速之客。」

　　「可是，你看這些車痕過來的方向……」里安多指著地上的車痕，一路往北順過去。

　　「少廢話了！我們來了半年，這裡一個人都沒有，難不成你以為這道門會自己打開……」

　　嘰嘰嘰──鐵門突然自己滑開了！

　　兩人嚇得倒退幾步。

　　「你們是誰？」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口。

　　里安多和卡洛大受打擊！

　　他們兩人都是既不長個子也不長肉的竹竿身材，從十五歲出來街上混，到現在都還沒混出一點名堂，多少跟他們的外表有關係。人家老大要的都是肌肉強壯、善戰耐打的手下，誰會看上他們這兩個不起眼的？

　　但這年輕人一站出來就一副電影明星的架勢：一頭及肩鬈髮，深邃棕眸上的睫毛長到連女人都嫉妒。看他年紀和他們兩人差不多，卻瘦腰窄臀，骨架子高大，起碼有一八〇。雖然身體過瘦，但兩隻手臂的雙頭肌，根本是電影海報上的人物。

　　誰准他隨隨便便就長這樣的？兩個小混混在心頭怒吼。

　　「你問我們是誰，我們還要問你是誰呢！」卡洛一看他就不爽兼心酸。

　　「噢，我叫提默。」提默一愣，想想好像自己真的不夠禮貌，趕快先自我介紹。

　　「管你要提水還是提墨，你以為老子真的在乎你是誰？這裡是誰的地盤你知不知道？」卡洛先來個下馬威，上前推他一把。

　　提默身子只是微微一晃，退都不退，但眼睛瞇了起來。

　　「嘿，提默，他們是誰？」門裡走出另一個男人。

　　卡洛和里安多真是快氣暈了。

　　怎麼又來一個俊男？他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俊男啊啊啊──

　　剛出來的這個約莫三十出頭，比提默多了一股熟年男人的魅力，深色鬈髮，糾結肌肉，高偉的身材，完美的長相。如果提默是「俊美海盜養成班」的學員，這個男人就是「俊美海盜養成班」的成品發表。

　　「我們是誰輪得到你問嗎？你們從哪裡來的？知不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盤？」

　　「對啊，你們知不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盤？」里安多仗著有同伴在，虛張聲勢一下。

　　「誰的地盤？」喬歐納問道。

　　「『圖剛』你們聽過沒有？這裡是圖剛的地盤，也就是豹幫的地盤！」卡洛用力踩踩腳下。

　　「圖剛？他是誰？」喬歐蹙眉看向提默。

　　「不曉得。」提默聳肩。

　　兩個小混混得意起來。「圖剛你們也沒聽過？土包子，圖剛就是豹幫的新任幫主。」

　　狄知不知道他離開的期間，這塊地已經被歸入「圖剛的地盤」了？如果他知道，一定很有趣。喬歐壞心地想。

　　「咦，我們有客人啊？」一個滿頭花白、笑瞇瞇的中老年人走了出來。

　　卡洛和里安多一看就知道他是個醫生。

　　不是他們會通靈啦，是因為他頸子掛了一副聽診器，身穿白衣，看起來就一副醫生的樣子。

　　這名醫生一身清癯儒雅的氣質，目光柔和，笑起來眉目彎彎，甚是令人有好感，兩個小夥子看了不由得收斂幾分戾氣。

　　慢著！他們順著老醫生的身後看進去，搞什麼鬼？左邊那間最大的屋子竟然人影幢幢，還有空調運轉的聲音，他們的祕密基地何時冒出這群莫名其妙的人？

　　「你們是哪裡來的？」卡洛決定重振旗鼓。

　　他們如果直接對提默挑釁，他說不定還不會生氣，但他們對醫生不禮貌就是不行。

　　提默正要翻臉，醫生輕輕將他推到旁邊，對兩個小子笑呵呵。

　　「我是溫格爾醫生，歡迎歡迎，你們是這個社區的第一批客人呢！」

　　他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了，卡洛很不爭氣地回他一笑。

　　等一下，不對，我呸！

　　「你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盤嗎？」話題重起。

　　「當然知道，這裡是我們的地盤，我們昨天就搬進來住了。」醫生一團和氣地告訴他們。

　　「呸，這裡是豹幫的地盤，這些房子是豹幫的房子，而我們──」卡洛指指自己胸口，「是豹幫的成員！誰准你們跑到我們地盤上的？」

　　其實他們算不上豹幫成員，充其量只是替豹幫的小角色跑過幾次腿而已，嚴格說來，他們比小角色更小角色。

　　喬歐以前就是搞幫派的，焉能看不出這兩人就算是什麼豹幫的，也頂多算條蝦米？

　　「醫生，我轟他們出去就好，你去忙你的。」喬歐露出森森白牙，指關節捏得喀喀作響。

　　別的不行，揍人轟人他最在行。

　　「噯，別這樣，雅德市已經是我們的新家，做好敦親睦鄰的工作是很重要的。」性好和平的醫生轉向兩位小兄弟，「我想這其中可能有什麼誤會，狄並沒有告訴我們這裡是豹幫的地盤。」

　　「這種事哪裡還需要人說……」

　　「等一下，你剛剛說──『狄』？哪個狄？」里安多聽到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字。

　　「你們可能不認識他，狄是我們的朋友，全名叫狄玄武，我們都叫他狄，就是他幫我們蓋這座社區的。」醫生從頭到尾不變的和藹可親。

　　狄？狄玄武？

　　這個世界上他們只知道一個人姓「狄」，名字又正好叫怪裡怪氣的「玄武」。兩個屁孩互望一眼。

　　「醫生，跟他們廢話這麼多幹嘛？」提默重新站上前。

　　「提默，你得開始學習如何和文明社會的人建立關係。外頭不比叢林，不是我們自己開心就好，在文明社會裡，鄰里關係很大決定彼此的生活品質。唉，我有好多事得教你們啊！」醫生不禁覺得自己責任重大。

　　兩混混沒心情理他們，自己到旁邊咬耳朵。

　　「這裡好像是狄先生的家耶！」里安多小聲說。

　　「狄先生不是死了嗎？」起碼全雅德市都這麼說的。

　　「我也不曉得，還是不要冒險好了。」

　　兩小子在彼此眼中看見一模一樣的思緒：只要狄先生沒看見他們，他們就不能算是到他的地盤找場子。

　　趁現在他還沒出現，溜！

　　兩個人小心翼翼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再退一步……

　　嘰！

　　一部廂型車以撞死人之姿衝進鐵門，在一陣華麗麗的嘎嘰聲中，九十度甩尾，帶起一片壯觀的黃塵，雄壯無比地剎住。

　　門口的五個人逃的逃、躲的躲，及時快閃才保住性命。

　　「YES！」瑪塔打開駕駛座的門跳出來，替自己拉弓。

　　「瑪塔？」醫生驚訝地扶了扶眼鏡。

　　「是我的錯，我不該被她說服，表演她據說很拿手的甩尾絕技……」柯塔悲慘地從副座爬出來，兩隻腳依然在發軟。

　　「但我真的很拿手啊！這可是當年我那開計程車的無緣未婚夫費了一個多月教我的。」過去十幾年她再沒有機會練習，原以為已經忘了，沒想到甩尾跟騎腳踏車一樣，一旦會了就永遠忘不掉。

　　「瑪塔，妳太帥了！妳教我開車好不好？」提默雙眼閃閃地衝過來。

　　「那有什麼問題！」瑪塔痛快地拍他一記。

　　「噯，提默，你別鼓勵她。」醫生連忙阻止。「瑪塔，別忘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這些年輕人的榜樣，妳開車怎麼能這麼莽撞呢？我對妳有更高期待的。」

　　瑪塔吐吐舌頭，用唇形告訴提默：改天。

　　提默愉快地點頭。

　　「狄和勒芮絲呢？」醫生問。

　　「他們去城裡辦事，待會兒還得陪送貨的人一起開回來。顯然這片荒地對本地人是個禁區，若沒有狄護送，他們甚至不敢自己開車過來。」柯塔搖搖頭，真不曉得那些城裡人在怕什麼。

　　「他們兩個是誰？」瑪塔瞄到正要開溜的兩小子。

　　卡洛和里安多全身一僵。

　　「什麼豹幫派來討保護費的，小菜一碟，我正要轟他們走。」喬歐再度摩拳擦掌。

　　「保護費？狄沒提過住在這裡要交什麼保護費啊！」瑪塔驚訝道。

　　又是狄。

　　兩人再有半絲疑慮，此刻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沒有沒有，我們不是來討保護費的。」

　　「對啊對啊。」

　　開玩笑，要是被狄先生知道他們向他討保護費，還有命嗎？

　　「沒有嗎？」喬歐故意說。

　　「絕對沒有，我們不曉得你們和狄先生是一起的，那個……既然大家不打不相識，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盡量說一聲，我們非常樂意幫忙，哈哈，哈哈。」

　　「對啊對啊。」里安多的笑比哭更難看。

　　「我買了一堆新鮮的肉類和水果回來，正需要人幫忙整理，那些東西可不經放。」他們還沒有冰箱，不過太陽能的蓄電力已經夠了，她聽到空調運作的聲音，道館裡的溫度應該能讓食材保存更久一點，直到狄訂的冰箱送來。

　　卡洛和里安多面面相覷。他們只是說說而已，真要把他們留下來當苦力？

　　「小子，你們年輕人力氣大，身材又這麼好，正好派上用場，來吧！」瑪塔爽快地一拍卡洛肩膀，差點把瘦皮猴拍飛出去。

　　不過她說他們力氣大、身材好呢！兩人頓時心情一爽，還是女人有眼光。

　　「咳！這種小事交給我們這種『力氣大又身材好』的就行了，沒問題。」卡洛謙虛地說。

　　「對啊對啊。」

　　「既然如此，那就麻煩你們了。」慈祥的醫生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