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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在廣闊無際的荒原上,一群人踽踽而行。

  龜裂的黃土如蛛紋般從他們腳下放射而去,覆住整片荒原,四面八方望去,一無所有。

  他們個個形容憔悴,消瘦骯髒,每人的體表都覆蓋著一層黃沙,已經分辨不出原本的相貌。

  枯乾的亂髮從頭頂無力垂下,皮膚皺澀,體內珍貴的水分正從每個毛細孔蒸發,他們卻無力阻止,也無法補充。

  無情的烈日火力全開,將他們視為無生命的肉塊烘烤。有些人用衣物包住頭頂試圖抵擋一點熱力,但多數人已經放棄了,心知包再厚也沒用。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跟其他人一樣憔悴。

  出發前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強壯的,或許現在,比起其他人,他依然是最強壯的,但無情的荒蕪大地也在他高大的身軀留下痕跡。

  原本緊緊繃住那副壯偉胸膛的襯衫如今明顯鬆垮,褲腰的皮帶不斷往前一格皮帶孔縮進去,但飢餓並未消蝕掉他的力量。減去的脂肪只讓他的肌肉線條更明顯,稜角分明的五官更加銳利。

  無論多麼疲累,他的步伐從未搖晃,意志從未沮喪。

  他一雙寬闊的肩膀彷彿撐得起天與地,他也確實撐起了他們的天與地。

  狄玄武。

  他獨力消滅肆虐叢林的飆風幫,甘冒奇險離開叢林,為他們找到一個全新的家園,然後再冒同樣的險回來,帶領他們離開。

  所有他們現在感受到的痛苦他都經歷過,而且是三次。

  一去,一返,一去。

  每當絕望的念頭流入腦中,他們看著前方那個高大不屈的身形,都會不由自主地挺起肩膀,告訴自己:他們可以的。他們一定可以的!

  ……他們可以嗎?

  這個世界是一片荒蕪的末世。

  他們這群人被困在叢林裡,眼看著資源日益短少,直到一個男人的出現,帶給他們希望。

  九歲的小艾拉拖著疲憊的步伐落在他身後,神情是過度倦累之後的麻木,原本紅潤的臉頰現在只剩下一片灰敗,活潑精靈的笑容早已不復蹤影。

  現在的她就像她身後的二十幾個大人,只是一道道飄在鹹地荒漠上的幽魂。

  「上來,我揹妳。」狄玄武停下腳步,嗓音微微嘶啞。

  「不要,我太重了……」艾拉累到連呢喃的力氣都沒有。

  狄玄武抓住她的手,想將她提上肩膀,一提竟然提不動。他苦笑一下,內力在體內流轉一小周天,終於找到力氣將她拉上來。

  艾拉輕嘆一聲,終於向疲累屈服,趴在他的肩頭。

  「妳還好嗎?」他問幾步之外的勒芮絲。

  勒芮絲勉強對他擠出一個微笑,只剩下點頭的力氣。

  「小傢伙呢?」他對她背後的包袱一點。

  「他還好。」她的嗓音和他一樣乾啞。

  三歲半的雷南躺在她背上,安全地躲在遮陽布底下,但他受的折騰並不比大人少。她偶爾會沙啞地輕喚他一聲,確定他還活著,一開始雷南會發出細細的童音回應,到最後他也只剩下蠕動的力氣。

  狄玄武沒有揹太多行李,因為他必須隨時保持機動性。

  兩個月以來,他們處在高度警戒狀態,食物和飮水逐漸耗盡。勒芮絲和其他人一樣,美麗的臉龐垮了下來,膚色灰敗,靈動的雙眸失去以往的亮麗光彩。

  「不會太遠了。」狄玄武輕撫她的臉頰,有些心疼。

  日正當中,這個時間不宜再趕路,他舉起一隻拳頭,所有人機械性地停下來。

  「我們休息三個小時,等過了正午的日頭再說。把你們的遮陽裝備拿出來,下午涼一點我們再上路。」他的聲帶乾澀,每個字滑出來都引起一陣刺痛。

  人群裡響起一聲細細的嘆息,所有人直接跌坐在龜裂的土地上,連把背上的包狀解下來的力氣都沒有。

  每個人體表都披著一層黃沙,骯髒清瘦的臉通通長得一樣,只有髮型勉強能分辨不同。

  狄玄武在人群裡找到梅姬,把艾拉還給她媽媽。梅姬取出背包裡的帆布捲,開始搭小帳篷。

  這種帳篷是狄玄武特別設計的,參考他世界裡的單人行軍帳,平時收起來只有小小一捲,攤開來佐以四條軟支柱,就能變成一頂單人帳篷,可供遮風避雨,遮陽睡覺。在這裡找不到軟柱的材料,於是他們取叢林裡一種有韌性的樹枝製成,平時把四枝軟柱拂在一起,就變成助行和防身的手杖。

  一頂頂小帳篷在焦黃的地面撐開來,每個人鑽進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勉強在烈陽的攻擊下尋找一絲陰涼。

  他們出發時有二十八人,如今剩下二十五人。

  失去的那三人其實可以不用死,但陸茲兄弟遇到噬人獸時亂了陣腳,不聽從指揮,下場就是付出他們的生命當代價。

  所有人的悲傷很短暫,因為接下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讓他們只能全神貫注在眼前的難關上。

  他們一行人跋山涉水,逃過重重變種獸與噬人獸的攻擊,越過十多年來連最大膽的流動掮客都不願意橫越的荒蕪地帶,十二天前他們開始踏上這片龜裂的鹹土。

  一切如同狄玄武所言,初時他們還得躲開緊追而來的噬人獸,直到四天前,他們身後已經看不見任何生物。

  這片連上帝都摒棄的鹹土荒原,只剩下他們。這表示他們已經踏上最後、也是最艱苦的一段路;土地上毫無一絲水分,地表被烈陽晰出一層淡淡鹽晶,扼殺了所有植物生存的可能性,連號稱最能適應各種環境的噬人獸都不願在此出沒。

  出發前他們聽說了有多辛苦,但直到他們真正踏上,才明白這種艱苦不是任何人事前能想像的。

  而狄玄武竟然為了他們走過三次。

  多數人的水壺兩天前就已經見底,還沒見底的人也只夠抿抿唇。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最近幾天幾乎全靠著意志力在撐。

  每當他們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的時候,只要抬起頭看著那頂天立地的身影,就會告訴自己,都已經撐到這裡,絕對不能在最後一段路倒下。

  只要跨越這片荒地,他們的新家就在彩虹底端等待他們。

  「法蘭克,道格,你們兩人負責後面。」狄玄武開始指派守望的工作。

  「是。」二十四歲的法蘭克和二十二歲的道格兩兄弟把自己的帳篷拖到最後面。

  他們兩人是羅德里戈的孩子。哥哥法蘭克有一頭沙金色的頭髮,身材和相貌都比較像他爸爸,而壯碩的弟弟道格則有一頭深色頭髮,長得像媽媽。

  羅德里戈夫婦是挺有趣的一對組合。丈夫羅德里戈細瘦矮小,說真的有點像可愛版的老鼠,他同時是全叢林生存區最厲害的獵戶。他的妻子樂蒂莎和他相反,身高一八〇,肩膀比狄玄武還寬,體格碩壯得足以到男子橄欖球隊擔任後衛。樂蒂莎的父親曾是屠夫,因此她才和常來家裡賣獸肉的羅德里戈相識,進而結婚生子。

  他們夫妻倆站在一起總有一種特別的喜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感情有多深摯。

  法蘭克和道格都是不多話的個性,性格篤實,讓他們做什麼就做什麼,一點都不馬虎,比起那一隊枉送性命的陸茲兄弟可靠多了。上路不久,狄玄武便將紮營時的守望工作指派給他們和其他幾個年輕人。

  見每個人都安頓下來,狄玄武走回勒芮絲身前,盤腿坐在烈陽之下,彷彿頭頂的熱浪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勒芮絲躲在自己的小帳子裡,躺在她身旁的雷南昏昏欲睡,她小心翼翼餵他喝一口水。

  全營唯一半滿的水壺在她身上,所有人都有共識這些水必須留給雷南。越是嚴酷的環境,老人和小孩越是脆弱,而整個隊伍裡光是老人和小孩就佔了一半,如果沒有這些水,小雷南絕不可能存活到現在。

  勒芮絲餵雷南喝了兩口水就停了。

  「我還想喝……」雷南抿抿乾渴的唇。

  「我知道,小寶貝,過一會兒再給你喝好嗎?」勒芮絲澀裂的唇輕吻他一下。

  隔壁的瑪塔將雷南接過去,輕聲唱兒歌哄他。

  雷南已經過了驚慌失措的階段──並不是說他不再害怕,而是他和其他人一樣,虛乏得不再有哭鬧的力氣了。

  「妳也喝點水。」她身前的男人說,龐大的陰影替她擋去帳口的烈日。

  她搖搖頭。

  「喝一點!」他命令。

  勒芮絲不想花力氣反駁,只好聽他的話,把爭論的時間省下來。

  他滿意了,又站起來繞一圈,檢查其他人的狀況。

  勒芮絲擔心的眼光一直跟在他背後。他總是最後一個坐下,第一個站起來,休息的時間最短,勞動的時間最長,食物飮水都盡量留給比他脆弱的人。她記得他說過,他是練武的人,身體消耗的能量比正常人更高,這樣他的身體受得了嗎?

  「醫生,你還好嗎?」他探了下醫生的腕脈。

  五十八歲的醫生點點頭,漾起一絲微笑,但已經累到找不出說話的力氣。

  「教授?」他看向一旁的德克教授。

  七十二歲的德克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狄玄武探了探他的脈搏,脈象雖然虛乏,還不至於到油盡燈枯之境,不過再過兩天就難說了。

  他巡了一圈,確定大夥都沒事,再度走回勒芮絲身邊,梅姬母女和提默的帳篷就在她的左邊。

  「妳還好嗎,小鬼?」他先問一下艾拉。

  艾拉從母親身畔爬進他懷裡。

  「不會太遠了,再撐一會兒就好。」狄玄武看她灰頭土臉的樣子委實心疼,乾溫的唇輕吻她的頭頂一下。

  艾拉坐在他懷裡開始打盹。

  嗜睡是一種警訊,大腦若是不堪負荷,會逐一關掉部分身體機能,減少能量的損耗。他很清楚若不盡快找到食物和水,有人會開始倒下來。

  提默的眼神和他對上,兩人眼中都是一模一樣的瞭然。

  提默雖然也有氣無力的,到底認真修習了三年的開陽神功,連他自己都很意外他比其他人撐得久。

  這一路上狄玄武在前面開路的時候,喬歐負責斷後,提默就負責保護這些女人和小孩。

  「嘿!」喬歐走到他身旁坐下。

  基於過往的尷尬──他的堂哥羅納侵犯梅姬,以至於有了艾拉,不過他堂哥已經被狄玄武宰了──喬歐盡可能和梅姬母女保持距離,如果不是情況緊急,他不會主動靠過來。

  「那幾個老傢伙狀況不太好,雖然我們盡量將水和食物留給他們,不過有些人可能撐不過這幾天。」喬歐低聲說。

  狄玄武只是點點頭,沒有太大的反應。

  好不容易越過噬人獸橫行的區域,沒想到最後卻是敗在這一片什麼都沒有的鬼地方。喬歐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會想念噬人獸,起碼有噬人獸的地方就表示有食物。

  狄玄武沒有說話,喬歐想想發現他也不能做什麼,沒水就是沒水,沒食物就是沒食物,難道他還能憑空變出來?

  喬歐嘆了口氣,覺得自己說這些實在白搭,轉頭躲回他的帳篷裡。

  「他說的是對的。」提默壓低嗓音說。「我們十二天前踏上這片鹹地,四天前開始什麼生物都沒有。你說最後這段路要走七天,表示起碼還需要三天的食物和水,我們剩下的頂多撐到明天早上,我不知道最後這幾天有多少人能撐下來。」

  沒食物也就算了,沒水卻是個大問題。即使是身強體健的年輕人,一兩天不喝水都是大挑戰,更何況是老人和小孩?

  最後的這幾天將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今天吃東西了嗎?」狄玄武只是問。

  提默搖搖頭。

  「你應該吃一點。」狄玄武將懷中的小丫頭塞回她母親的帳子裡,鑽進勒芮絲身旁。

  ☬

  到了下午,氣溫稍微降低一些,每個人拖起麻木的身體,繼續踏上無止無盡的旅程。

  四周的景物完全沒改變,十天前是這片莽莽黃土,十天後依然是這片莽莽黃土,有時候他們會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

  「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艾拉倦睏地枕著他的肩膀。

  「為什麼?」

  「我太重了……」

  「妳輕得像羽毛一樣。」

  為了強調,他故意拋了拋她,艾拉的小臉蛋多日來第一次露出笑意。

  「嘿,前面有東西!」喬歐突然大叫。

  一望無際的曠野第一次出現不同的景象,所有人精神一振。

  有一團物影堆在遠方的天際線,不知是什麼,但有變化就是好事,眾人不由得加快腳步奔過去。

  待靠近後,提默突然臉色大變。

  「噬人獸!是噬人獸的屍體!」

  什麼?所有人惶亂地停下腳步,飛快四下張望。

  一具噬人獸的枯骨橫在地上,已經被烈日曬成象牙白,空洞的點顱眼對著蒼天。

  他們已經來到蠟燭的最末端,如果這時候還出現噬人獸,簡直是判他們死刑,即使是狄也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還能和牠們對戰!

  「你不是說最後這一段沒有怪物了嗎?」勒芮絲驚慌地勾住他。

  「這裡確實沒有任何生物。」狄玄武的語氣冷靜無比。「這隻噬人獸是有人丟在這裡的。」

  「誰?」喬歐一愕。

  「我。」

  他舉步往前移動。

  他丟的?什麼意思?所有人又驚又疑。

  繼續走了半個多小時,提默再次指著前面大叫:「有車子!」

  遠方真的出現一排車子這種鬼地方怎麼會有車子?

  「走。」狄玄武的神情突然興奮起來,加快了腳步。

  有車子的地方就表示有人!

  難道他們已經近了?

  所有人都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但他的反應讓他們心頭燃起希望,腎上腺素在枯竭的血管內奔騰,每個人提起最後一絲精力往前跑。

  有車等於有人,有車等於有人,有車等於有人

  可是走近之後,除了車子,四周依然什麼都沒有。

  既沒有房子,也沒有人跡。四輛廂型車孤零零停在廣漠中央,積滿黃沙,根本已經廢棄多時。

  每個人都露出欲哭無淚的神情。人生最殘忍的就是在絕望之際給他們希望,之後再讓他們絕望,這比一開始就沒有希望更糟。

  有車子又如何?沒有汽油的車子也就只是一團廢鐵。

  強烈的空虛感讓他們甚至無法再移動一根手指。德克教授先癱坐在地上,旁邊的人都找不到力氣把他拉起來。

  狄玄武高大的身軀背對著每個人,定定盯著那幾台廢棄的車子。

  然後他回過頭。

  在他臉上,是巨大的笑容。

  難道……

  所有人看見他的笑容,無法克制地再度燃起希望。

  「你錯了,是十天。」狄玄武指著提默鼻子,走向其中一輛廂型車。

  艾拉坐在他懷裡,好奇地盯著那幾輛巨大的廂型車。

  「這些車子是誰的?」勒芮絲立刻跟上去。

  「我的。」他把艾拉放下來,從車子的輪框摸出一把鑰匙。

  醫生、柯塔和魯尼慢慢圍上來。狄玄武先打開車門,然後按下儀表板的後車廂開關。

  後車廂「啪」的一聲彈開,提默打開來一看,所有人都驚呆了。

  水!

  食物!

  滿滿一車的水和食物!

  「上帝啊!」柯塔歡呼一聲,奔向另一輛車子。

  幾個人學著他找出藏在輪框的鑰匙,一一將每輛廂型車的後箱打開。

  每輛車都一樣,全裝滿水、乾糧和食物,甚至有簡單的成藥和衣服。

  「唷呼──」喬歐歡呼大叫。

  「水、水!」

  「餅乾、肉乾,還有起司!」

  剛才軟倒在地上的老人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人抱在一起放聲大笑。

  不到一個小時前,他們以為今天就是他們在人世的最後一天,突然間,救命的寶藏就在他們眼前!

  瑪塔、梅姬和魯尼迫不及待去拆罐裝水紙箱,醫生連忙指揮他們開了水瓶,一罐一罐傳下去。

  每個人接了水,大口大口狂飮。

  「慢慢來,不要喝太快。我們的消化系統空虛太久了,一下子喝太快會吐出來的,先小口小口含在嘴裡,慢慢再呑下去。」醫生急急交代。

  狄玄武扭開一罐水給艾拉,自己再拿一罐。艾拉美美地喝了起來,真覺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罐水更可口的了。

  他載來的食物大多是野戰口糧、餅乾、肉乾、乾果這些經久耐放的東西,還有一大塊起司和一包鹽。

  「你想得很周到嘛!」勒芮絲對他笑。

  「那當然。」

  醫生要勒芮絲泡開鹽水,讓每個人補充流失的電解質。勒芮絲將雷南交給梅姬,轉身張羅每個人喝的,瑪塔在旁邊切開起司和口糧,張羅每個人吃的。

  「什麼是『十天』?」提默啃著起司心滿意足地走過來。

  「最後一段路走七天是以我的腳程,如果以你們的腳程來算,要走上兩倍的時間,所以還有十天。」

  提默打個寒顫。如果剛才狄老實跟他這麼說,他可能選擇死死算了。

  接下來還有將近七百公里的路,不過現在他們有車子了。

  狄玄武當時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一起出來,只準備了四輛廂型車,幸好最後的人數跟他預估的差不多。這種大型的廂型車滿座可以載九個人,不過他們後面載了一堆水和食物,每部可以擠進七個,四輛車坐二十五個人綽綽有餘。

  「嗯……」艾拉咬一口草莓餅乾,為那香甜的滋味睜大眼睛。

  「好吃嗎?」狄玄武問她。

  「好吃!好好吃!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餅乾!」她驚呼。

  糟糕,害她愛上零食了,不過非常時期應該無所謂。他寬容地想。

  艾拉鑽進車裡摸摸看看,對什麼都感到新鮮,提默雖然努力克制,但臉上的表情跟她差不多。

  狄玄武這才想起,回聲爆炸時提默還是小孩,艾拉根本還沒出生。他們這幾年來在叢林裡看到的都是那些幾十年的老車,而且燒得歪七扭八,幾曾看過如此新穎的車款?

  儀表板上的一堆按扭他們見都沒見過,艾拉不敢亂按,只能輕輕地撫摸。

  「你花了多久時間準備這些食物和交通工具?」醫生走過來對他微笑。

  「沒多久。」

  他辭掉芙蘿莎的工作之後,便開始策畫回返的事。

  他先買四輛廂型車,然後租一輛拖車,把四部廂型車裝滿食水、乾糧之後,分四次以拖車拖到這個定點。

  這個距離是他仔細計算過,他們回程時走得到,而車子滿缸的油也開得回去的距離。

  由於荒原裡視野沒有阻礙,只要他們的方向沒有偏離太多,在方圓幾公里之內他都看得見停車之處。

  他沒有載多餘的汽油桶,一來是沒空間,二來是車子停在這種高溫曝曬的地方,他不確定汽油堆在車內安不安全。他可不想等他們油盡燈枯走到這裡,才發現車子全燒成廢鐵。

  「你什麼都算得剛剛好。」勒芮絲嘆息。如果車子停得再遠一些,就真的會有人倒下去了。

  「哈,難怪我中午跟你說那些話,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原來你這傢伙早就藏好了暗招!」喬歐痛快地捶他一記。

  ……這位先生,我們真的很熟嗎?

  狄玄武看著自己被捶的肩膀,很無言。

  「水很重耶!我們要扛著這些水走路嗎?」艾拉對那幾大車的水深表懷疑。

  「不,親愛的,我們要開車,不用走路了。」醫生寵愛地拍拍她頭頂。

  「開車?」艾拉的棕眸睜得大大的。

  狄玄武再次想到,她從未見過「會動的車子」。提默或許有,可是他逃進叢林才七歲,即使有,印象也不深了。

  「妳想看看車子怎麼開嗎?」他一把撈起小丫頭。

  「想!」

  慢著。

  狄玄武突然想到一件要緊的事,吹聲口哨把每個人召過來。

  「我們還有十幾個小時的路要開,我負責一台,告訴我你們起碼有三個人記得如何開車。」

  好些人面面相覷。年輕一輩逃進叢林時都還是小孩,哪裡會開車?現在只能巴望中年以上的人記得「我有學習駕照……」勒芮絲小小聲舉手。

  「妳省了,乖乖坐我旁邊就好。」

  「雖然十幾年沒碰過方向盤,我想開車應該跟騎腳踏車差不多,一旦會了就忘不掉。」醫生微笑舉手。

  「我以前可是一天要在三個小鎮間送貨好幾趟,沒問題的。」柯塔很驕傲地站出來。

  魯尼以前是校車駕駛,本來是最合格的,但他這兩天中暑,整個人欲振乏力,醫生堅持要他休息,他只能遺憾嘆息。

  「如果你們不介意讓一個戴著老花眼鏡的傢伙載,我應該可以。」德克教授微笑。

  「反正這裡既沒交警也沒路人,撞不死人的,我行。」瑪塔爽朗地舉手。

  最後算一算,倒也湊出了十幾個,醫療營的老傢伙這時反而派上用場。

  狄玄武將他們平均分配在三台車內,中途開累了可以互相換手,他這台由他一個人負責。

  所有人上了車,他們這台,提默坐在他旁邊的前座,梅姬母女坐後座第一排,勒芮絲抱著雷南跟魯尼一起坐在最後一排。

  「要走了嗎?要走了嗎?要走了嗎?」艾拉的腦袋迫不及待地擠到前座中間。

  「艾拉,坐好。」梅姬在後面拉女兒。

  引擎發動,狄玄武立刻將冷氣開到最大。

  「噢……」迎面撲來的清涼讓艾拉忍不住驚呼。

  提默驚異地將手伸到出風口,感受那股神奇的涼意。

  廂型車往前滑出,艾拉興奮地貼在玻璃窗上,盯著不斷後退的荒原。

  「醫生在我們後面耶!」

  「窗戶不能打開喔。」勒芮絲警告她。

  「窗戶可以打開?」艾拉猶如發現新大陸。

  勒芮絲來不及阻止,車窗就滑下來了,她從後照鏡瞪一眼那個開車的男人,狄玄武視線趕快低下去。

  「你這人真是的。」

  「看一下風景,有什麼關係?」某人咕噥。

  遲早有一天艾拉會被他寵壞。她瞪他。

  魯尼只是坐在旁邊笑。

  「醫生,我們在這裡!」艾拉興奮地探出窗外招手,醫生笑瞇瞇地按兩聲喇叭回應她。

  「好了好了,快坐回來,當心跌出去。」梅姬連忙將女兒拉進來。

  「狄,你能教我開車嗎?」提默撫摸光亮的儀表板,神情羨慕不已。

  「你在開玩笑?雅德市大得很,以後我們去哪裡都得開車,逛街購物補給都少不了你,你不想學都不行。」

  「真的?」提默眼睛一亮。

  艾拉迫不及待探到前座去,「我們要去哪裡?要開多久?可以一直開一直開嗎?」

  在車子裡悶幾個鐘頭之後,她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我們要去未來住的新家,那裡很舒服,妳會喜歡的。」

  「比車子舒服?」

  「比車子舒服很多倍。」狄玄武向她保證。

  艾拉偎回母親身畔,滿足地嘆了口氣。

  車子真是個神奇的世界,車外酷熾炎熱,車內清涼舒適。她的新家,也會像車子一樣神奇嗎?她不禁期待起來。

  ☬

  這一趟開了十幾個小時。

  期間,他們有兩次略微偏離方向,必須修正路線。狄玄武中間停了兩次,讓大家下車解決生理需要,活動一下筋骨。

  堪堪在一缸油見底之前,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凌晨五點,車燈打在新家的圍牆上,車子安靜地停下來,四個駕駛都吁了口氣,後座的人都睡翻了。

  四下依然伸手不見五指,距離黎明還有一點時間。

  「現在太晚了,我們將就在車上睡幾個鐘頭,等天亮再進去。」狄玄武下車跟另外三位駕駛碰頭,長途疲憊讓他的嗓音更顯沉啞。

  柯塔、醫生和羅德里戈都點點頭。

  這個世界的好處在於太陽能科技運用得極廣泛,某方面甚至比他的世界更發達。他們的車是油電混合車,車內需要用電的機組都能在汽油與太陽能之間切換。荒原烈日讓他們的電瓶隨時保持在滿電的狀態,他將空調切換到太陽能,把椅座放低,兩個月來第一次能安心地睡個好覺。

  「我們到了嗎?」睡意濃濃的提默稍稍醒了過來。

  「睡吧,再過一會兒才會天亮,我們等天亮再進去。」

  後座的梅姬抱著艾拉已經倒在椅面,雷南趴在勒芮絲懷裡,魯尼歪在車門上,所有人都睡得不醒人事。

  狄玄武伸展一下長腿,閉上眼。

  提默明明很累的,現在醒來之後反而睡不著。

  在座位上發了一會兒呆,他年輕的嗓音輕輕劃開車內的寧靜。

  「我殺人了。」

  狄玄武沒有任何回應,似乎睡著了。

  「一個女人。」提默悄聲補一句。

  狄玄武知道這件事,勒芮絲跟他說了。

  當時有醫生和目擊證人在場,莉蒂亞的父親也在,所以提默在貝托營裡並未受到太大的責難,但這不表示他心裡就好過。事後醫生和勒芮絲想找他談談,他卻拒絕再提這件事,大家只好順著他。

  一切彷彿船過水無痕。

  狄玄武卻從經驗中明白,很多事並不是你告訴自己不去想不去提,它就會消失的。

  「我不記得我殺的第一個人是誰。」他低沉的嗓音忽然漫在車廂內,雙眼依然閉著,姿勢並未改變。

  提默瞟一眼他的方向。

  「當時一團混亂,我拿了槍就射,也不曉得是哪個倒楣鬼,八成是某個宗教激進組織的成員吧!第一個是誰對我並不重要,但我一直記得自己第一個蓄意選擇殺害的人。

  「當時叛軍攻陷了一棟商業大樓,俘虜許多我們分公司的人質。那個比叛軍更無良的政府獅子大開口,要求外國財團付出天價才肯出兵救人,於是我師父和師伯組織了一個三百人的私人軍隊,自己攻進去。

  「我當時才十六歲,那是我第一次參與大型軍事行動。攻擊那一路交給我師伯負責,我師父是負責防守和斷後,相對來說較安全,所以他帶上我。

  「我們的任務進行得非常順利,最後甚至攻下一個叛軍佔領的街區。就在我們封鎖路面之時,一個大約十三、四歲的女孩從街的另一頭朝我們衝過來,身上穿著自殺炸彈背心。

  「那些叛軍經常綁架五、六歲的幼童,從小就強迫他們做斬首或凌虐囚犯的事,讓他們習慣暴力,洗腦他們相信這一切都是為了神聖的使命,而女孩稍大之後更會成為他們的性奴隸。

  「當時,我從狙擊鏡看著那個女孩的臉。她的雙眼空洞木然,彷彿一具沒有生命的娃娃,臉上卻帶著堅決的神色。那幾秒之間,我無法不去想她短短的一生經歷過什麼?參與過哪些非人的訓練,又成為多少男人的性奴?

  「我不明白她的堅決是因為她相信這一切真的都是為了神聖的使命,或她只是決心脫離地獄般的人生,即使是藉由死亡。

  「看著她的神情,我知道她不會停下來,你知道最糟的是什麼嗎?」他終於張開眼,看提默一下。「在我們封鎖的那個街區,有一間叛軍的火藥庫,裡面藏了大量軍火和一桶化學毒氣,我們來不及把毒氣桶運到安全的地方。如果那個女孩引爆炸彈,化學毒氣一旦漏出來,整個街區數百條人命都不能倖免,包括我師父和我們自己的人在內。

  「死於化學毒氣是一種極端痛苦的死法,我的槍對準她,明明知道應該開槍,但我遲疑了。她的年紀比我師妹大不了多少,那樣一個年輕無辜的女孩……我無助地看向對街的師父,希望他能接手。我師父的槍也對準她,過了一會兒他的槍口突然放低,我從他灰敗的臉色明白:他也下不了手。

  「這一切只是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她已經越來越接近軍火庫,我知道我們快要失去唯一的機會,於是我轉身,舉槍,瞄準,扣扳機。」

  狄玄武只要閉上眼,依然能看見血花從那女孩的腦後爆開的景象,她仰天倒下,如一尊斷線的布偶,空洞的大眼對著天空,向天上諸神做最好沉默的控訴。

  「事後,我以為我師父會勃然大怒,甚至將我逐出師門,畢竟我殺了一個無辜的女孩,但他只是抹抹臉,在街角站了一會對我說:『謝謝你。』」車裡又安靜下來。

  「這一幕後來在我腦中重演過無數次,我問自己,當時是不是有更好的做法?直到我年紀更大、經驗更豐富,我知道我做了那個當下唯一能做的事,但她那雙眼睛從未離開我的腦海。」

  他伸臂輕拍身旁的年輕人。「你記取你生命中的教訓,讓它成為你的一部分,然後往前走,期許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男人;下一次當同樣的事再發生之時,希望自己能有更好的選擇。生命不過如此。」

  他調整一下姿勢,讓黑暗重新將他們包裹。

  提默低頭沉思許久,終於點點頭。

  勒芮絲沒讓他們知道她醒了。

  她抑住心頭的嘆息,為這即將成為男人的少年,也為那在磨難中焠鍊不凡的男子。

  但願狄的這番話,終有一日能讓提默找到心頭的平靜,猶如他身旁那如師如父、如兄如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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