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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拉貝諾抵達成衣廠時,心情非常不好。

  這時間早就是老人家上床睡覺的時間,他們真以為他跟他們一樣閒著沒事幹,還在混夜店嗎?

  尤其選在這個時段,這種地點!

  誰會在晚上十一點跑到烏漆抹黑、最近剛死過很多人、地下室據說還住了一堆流火螢、背後樹林不知有什麼變種怪的廢棄成衣廠?

  如果不是他的人再三向狄玄武的人求證過,他都要以為是敵人安排來取他人頭。

  他一踏進成衣場,步伐一頓。

  一樓正中央擺了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正上方有一盞燈吊著,發電機的隆隆聲從某個角落傳來。

  方桌的三邊已經坐了三個人:狄玄武,芙蘿莎,席奧。

  畢氏和席奧兩方的手下滿滿圍在後面和挑高的二樓,對彼此的存在充滿戒心,每個人的手都按在自己的武器上。

  警方的人也在,不過那兩個代表自己坐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擺明了只是來觀戰而已。

  拉貝諾終於重拾步伐。

  他在桌邊的第四張椅子坐下,他的人在他身後散開,佔據入口的這一側,形成三方人馬安靜對峙的局面。

  「你們看起來像屎一樣。」拉貝諾看著面前三張鼻青眼腫、歪七扭八的臉孔。

  「你也不是什麼絕世美男子。」狄玄武嘴巴裡有傷口,話聲有點模糊。

  他面前的桌上擺了一支槍,槍口理所當然朝著對面的席奧。

  自從認識他到現在,拉貝諾第一次看到這小子如此狼狽。

  無論誰對誰做了什麼,結果一定是互相都沒討到好處。

  「現在又怎麼了?」拉貝諾嘆息。

  這幾個混蛋,他到底還要為他們操煩多久?

  「你問他啊!這個會是他要開的。」席奧譏刺,語音比狄玄武更含糊。

  在場三人裡他是被揍得最慘的一個,拉貝諾用腳趾就猜得到揍他的人是誰。

  「妳呢?」他看向在場唯一的女人。

  「我有一個非常稱職的安全首腦,我沒事。」芙蘿莎雖然半張臉腫起來,依然比其他兩個混蛋賞心悅目多了。

  拉貝諾哼了一聲。

  「現在四個人都到齊了,開始吧。」狄玄武不多廢話。「席奧和畢維帝兩派花了太多時間報復彼此,這種愚行必須停止。」

  拉貝諾完全同意。芙蘿莎沒意見。席奧神色陰沉。

  「有一句話你們每個人都掛在口中說,但沒有一個人真正聽進去──你們用來對付彼此的時間,早就可以做更多正事。這種無意義的戰爭不只影響到你們自己,也影響到他們,」他往場邊的警方代表一指,警方代表忍不住點頭。「更影響到太多市並小民的生活。因此,我有一個提議:從現在開始,三方休戰。」

  「所以,我們要變成一個快樂的大家庭了嗎?」席奧諷刺他。

  「可以這麼說。」狄玄武銳利的鷹眼落在三個人身上。「過往的爭端和誤解都是因為你們彼此沒有一條溝通管道。生意可以在談判桌上談成的,就不必到街頭廝殺。如果你們三方建立一條溝通管道,許多不必要的糾紛都可以坐下來解決,省了彼此很多子彈。」

  「你有什麼想法?」拉貝諾沉聲問。

  「我提議從現在開始,選一個固定的日子,每個月在中立地點召開三方會議,姑且稱它為雅德市的『高峰會』吧!所有問題,我們像文明人一樣坐下來談,殺戮是最後一個選項。」

  這像話多了!拉貝諾慢慢點頭。

  席奧突然拍桌子暴怒。「放屁,你以為你是什麼人?你說調停就調停?我為什麼要聽你的?你們不敢殺我,因為你們任何一個人殺了我都無法對署長交代!我不怕你們!你,妳,你,你們要合作儘管去!告訴你們,沒有人可以羞辱我而不必付出──」

  砰!狄玄武拿起桌上的槍射穿席奧眉心。

  席奧坐在他面前,張大嘴巴,然後,毫無生命力的身體慢慢往桌上一趴。

  好響的一聲抽氣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每個人刷刷刷抽出手槍,畢氏和席奧的人互比成一團,拉貝諾的人看情況不對,也紛紛抽出手槍比著對面,一時間所有人比成一團。

  「……」拉貝諾。

  「……」芙蘿莎。

  「……」警方。

  玄武的目光和他們對上,防衛性地說:「我給過他機會了。」

  「……」拉貝諾。

  「……」芙蘿莎。

  「……」警方。

  每個人的目光讓他覺得有必要替自己辯護一下,「他想殺我的兩任老闆,我開始覺得他是衝著我來的,事關個人榮譽問題。」

  席奧的得力助手死死瞪著他的屍體,不敢相信他就這樣死了。

  拉貝諾用力揉了揉眉心,頭上彷彿浮起一個對話泡泡:為什麼是我?

  「札克!」拉貝諾沉聲大喊。

  席奧那夥人裡走出一個斯文白淨的男人,狄玄武注意到他就是上回在成衣廠,席奧稱之為會計師的傢伙,顯然這傢伙不全然是個會計師。

  「是的,拉貝諾先生?」札克的視線終於從主子的屍身拔開,艱難地呑了口口水。

  「你派人到渥太爾市跟圖剛說,他哥哥死了。這是整個雅德市幫派及警治署共同做出的決定,他哥哥製造太多問題,超過所有人能忍受的極限。他如果選擇報復,他將選擇和整個雅德市幫派為敵。」拉貝諾面無表情地道。「跟圖剛說,他可以自己過來接管席奧的勢力,也可以派一個代理人過來。基於同道中人的情誼,雅德市所有幫派六個月之內不會對席奧一派做出不利之舉,只要你們自己也不主動挑釁。」

  他瞪了芙蘿莎一眼,芙蘿莎聳了聳肩。「我同意。」

  「是……是。」札克呑了口口水,又退回去。

  拉貝諾靠回椅背上,一臉不爽地瞪著狄玄武,他攤了攤手:我又怎麼了?

  最後,拉貝諾終於搖搖頭,慢呑呑地站起身。

  「我老了,沒精神跟你們搞這些有的沒的,事情就照狄的意思做吧!明天我們三方派代表推敲一個合適的時間,以後每個月碰面一次。狄,你不是老大,但既然是你起的頭,你最好每個月乖乖出現。」拉貝諾銳利地看向警方。「這是賊的聚會,我希望署長不會以為你們也在受邀之列。」

  「署長只叫我們來確定不會有三方火拚,其他的,你們要做什麼不關我們的事,只要說好的規費都照舊就好。」一個警察代表聳了聳肩。

  拉貝諾點點頭,指了指狄玄武的鼻子警告:

  「不要做會讓我殺你的事。」

  「不要殺我,你會後悔的。」

  拉貝諾咕噥兩聲,慢慢走出成衣廠大門。

  ☬

  一年後

  「嘉斯。」

  狄玄武走出主宅,喚住剛從道場出來的嘉斯。

  嘉斯把擦汗的毛巾往門邊的桶子一丟,快步迎上去。

  「什麼事,老大?」

  狄玄武一路走到前門停住,然後站在門口,盯著自己的手錶。

  嘉斯陪他等了一下,還是沒聽見他叫住自己的原因,忍不住開口:「老大……」

  狄舉起一隻食指阻止他,眼睛依然盯著腕錶。

  嘉斯只好繼續等下去。

  「嘿,你們在幹嘛?」提亞哥好奇地走過來。

  嘉斯聳聳肩,對旁邊的老大比了一眼。

  狄玄武繼續盯著手錶。

  五,四,三,二,一──時間到!

  他抬起頭,對兩個人露出燦爛的笑。

  「我的第二年合約在剛剛正式到期。」他愉快地拍拍嘉斯肩膀,把一串鑰匙丟出去。「我不再續約,從現在開始,你是他們的老大。」

  「啊?」嘉斯儍眼。

  「等一下,什麼?」提亞哥儍眼。

  「狄先生,你說什麼?」連前門警衛聽見了都儍眼。

  「提亞哥,幫我一個忙。」他把自己的車鑰匙扔給提亞哥。「我的車子先放在你這裡,如果一年後我沒有回來,車子就是你的。在此之前,記得幫它保養換油。」

  提亞哥愣愣地接過車鑰匙,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狄玄武就當他同意了,愉快地踏出大門。

  「慢著,你不能就這樣走掉!」終於反應過來的嘉斯驚慌失措地拉住他。

  「我當然能,我已經幹了兩年,夠了。我還有其他事要做。」狄玄武看一眼被他拉住的手臂。

  「你忘了嗎?上次你像這樣走開,畢維帝先生就死了……」一波驚慌沖刷過嘉斯。

  身高一九〇的嘉斯塔渥,一拳足以打破磚塊,現在卻露出小男孩的慌張表情,狄玄武無法就這樣走開。

  「嘉斯,你以前在軍中的軍階是什麼?」

  「下士,但……」

  狄玄武舉起一隻手。「下士表示你是帶過兵的。你能當一個領導者,你只是告訴自己你不能而已。我不懂那些心理分析的東西,我只知道,當你對軍隊和政府感到失望,你脫離了他們,某方面你把自己的一部分也割掉,說服自己你這輩子只適合一個人。但,這沒有真正改變你的本質。」

  狄玄武偏了偏頭,「如果這些話還不夠讓你恢復自信,請想一下這個事實:兩年前我離開畢維帝時,你只跟了我三個月,你是被趕鴨子上架的;但現在,你已經跟了我兩年,如果你還帶不動這群蠢蛋,」他提亞哥等人一比,「那問題不是出在你身上,而是出在我身上,而我認為我一點問題都沒有──我教出了一個能在我離開之後接手的男人。」

  嘉斯慢慢鬆開他的手。

  前門的警衛亭已經把消息傳到後面去,後哨警衛聽說他要走了,幾乎通通跑過來。

  「狄先生,你要離開我們了嗎?」羅伯難過地說。

  「我不會一輩子跟你們在一起。」他一一注視圍攏過來的男人,「還有人在等我,我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你要去哪裡,狄先生?」

  「你如果需要幫忙,我們可以請假跟你去。」

  「對啊對啊。」

  「你還會回來吧?」岡薩列茲問出每個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我的車在這傢伙手上。」他往提亞哥一指,「如果我回來之後,我的車多了一道傷痕,我會把你們每個人的屁股踢到別人以為它是紅燒肉。」

  一群大漢笑了,真正有幾分「破涕為笑」的意味。

  狄玄武不讓人送,自己走出大門。

  一切的事情都往芙蘿莎要的方向發展:畢維帝死了,席奧死了,拉貝諾成了她的生意夥伴。

  她總是起頭撥亂一池春水,然後退到一旁,像個順從配合的女人,一切讓其他人作主就好,最後幫她搞定的總是男人。

  這次也不例外。

  他和拉貝諾其實都想過這點,然後懷疑了一下他們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間著了道兒;不過因為這個結果也是他們想要的,想想就覺得沒什麼抱怨的立場。

  「我就跟你說這女人沒那麼簡單,叫你老二離她遠一點。」拉貝諾曾酸他。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關心我的老二到過哪裡?」他沒好氣。

  菲利巴突然想到,在他背後喊:

  「狄先生,你跟芙蘿莎小姐說了吧?」

  「芙蘿莎知道我們合約到期,她說晚上會回來和我談新合約的事。」他沒有回頭,只是遙遙回喊。

  「噢,好。」慢著,不對!「你不等芙蘿莎小姐回來嗎?」

  「一句『不』需要多少時間?」

  「啊?」眾人儍眼。

  「放心,我留了紙條,她會看到的。」他愉快地對身後揮手,繼續往前走。

  紙、紙、紙條?

  你是說,你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芙蘿莎小姐晚上約完會回來,只會看到一張紙條?

  一群大漢頓時從破涕為笑變成破口大罵:

  「我呸!」

  「太不負責任了!」

  「我今晚請假!」

  「給我回來啊混蛋!」

  狄玄武在微風中露出微笑,漸漸走出他們的視線。





尾聲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震耳欲聾的鼓聲追著他不放。

  呼──呼──呼──呼──

  刺耳的風聲加入鼓聲,在他的耳中不斷震盪。

  那陣鼓聲是他的心跳,而那陣風聲是他的喘息。穿越在林間的男人真氣流轉,突然踩在一塊巨岩上騰身而起!

  直撲而下的三眼怪鳥吃了一驚,萬萬想不到人竟然能飛,待欲轉頭飛回天上,已是不及。一根樹幹直直插入牠正中央的那隻眼睛,怪鳥「嘎──」的尖叫一聲,翻身跌落死亡。

  狄玄武在空中輕輕巧巧一個轉折,身形猶如一隻大雁,煞是好看。他落在巨岩上,盯著地上的鳥屍。

  他全身污穢,體重在過去一個半月內急遽下降。他瘦削,飢餓,疲憊,但是他終於看見他想看見的地方──

  史瓦哥。昔日叢林生存區的小鎮之一。

  連續一個半月,在蠻荒、密林與變種怪物之間奮戰,許多時候他不免懷疑:或許這條路線並不是最好的,或許前方會有更多危險。

  但,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當他終於看見屬於人類的建築物那一刻,他全身的肌肉放鬆下來。

  當初出去花了三個月,這次回來只花了一個半月,因為這次不是在荒蕪大地漫無目的地摸索。

  這一次,他有一個明確的方向。

  他不是從上次出去的南邊回來的,而是繞行到北方,從北邊叢林進入。他找到一條往北的路徑,噬人獸與變種怪最少,且有易於躲藏的地形,雖然他必須繞一點遠路。

  他的衣物濺滿不知名異獸的血漿,在烈陽下乾成一片片的硬甲,連他自己都能聞到他一個多月沒洗澡的味道。

  他的身上有許許多多的傷口,幸好沒有任何一道會危害生命。第一次出去時被噬人獸咬到讓他學到教訓,而他從不犯同樣的錯誤。

  但這些都不重要,他終於回來了。

  他已經來到史瓦哥,一切都會沒事的。

  他撐起疲憊的身體,跳下巨岩,將地上的鳥屍扛在肩上。

  兩天來他幾乎沒吃多少東西,強烈的虛弱感讓他微微一晃,不過他凝聚起最後一絲力氣,慢慢走進史瓦哥。

  他知道,今晚他會有一座新鮮的井水可用,乾淨的衣服可換,一間安全的屋子可躲,一張舒服的床可睡,還有他現在扛在肩上的鳥肉可以吃。

  今晚,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生火烤掉這隻臭鳥,不必強迫自己以野果裹腹,擔心食物的香味會引來林間的噬人獸。

  被害妄想症的艾拉斯莫的家,我來了。

  ☬

  兩天後,狄玄武終於踩上那條通往醫療營的小徑。

  這條小徑他曾經走了無數次,卻是第一次用這樣的心境踩上去。

  他終於明白遊子歸鄉的心情,原來那真是一種又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感覺。

  勒芮絲會高興見到他嗎?她有新男朋友了嗎?她不會連小孩都有了吧?

  醫生、柯塔、瑪塔那些人都安然無恙嗎?是否有人在他離開期間告別人世了呢?

  艾拉那小丫頭還認得他吧?

  重點是,他還認得出那小鬼吧?她今年八歲或九歲了?應該是九歲。他離開時她才剛滿六歲,聽說小孩子變化最快了。

  不過,沒差,反正整個醫療營最小的那隻一定就是……

  狄玄武的腳步猛然煞住。

  他死死瞪著眼前的景象。

  不!

  不不不!

  不可能!

  「不可能……」他不知道自己喃喃出聲。

  肩上的鳥屍滑落在地上,他的雙膝幾乎跟著一起軟倒。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

  他被鳥屍絆了一步卻恍然無覺,只能夢遊般飄進他昔日的家。

  在他眼前是一片荒煙蔓草掩蓋的營區,叢林毫不容情地呑噬了這曾經充滿生命力的地方。

  叢林醫療營,已經變成一座廢墟。

  〈第二部完‧故事未完〉





《輯三‧曙光再現》


  續接前情:

  恐懼。從來沒有過的恐懼。

  看到醫療營人煙全無,只剩山崩痕跡和墳墓堆,
  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狄驚慌失措,突然覺得人生失去意義,
  寂寞瞬間籠罩,他……他需要他的叢林家人。

  恐懼甚至讓他開始出現幻覺,看見美麗的勒芮絲向他走來──
  「你回來了……」「我回來了。」

  下一瞬,暖熱的軀體撲來,他方才醒神:她還在!他們肯定也還在!
  在大悲又大喜之後,正常人會做什麼?

  狄不知道,他只知道,除了餵飽自己、安慰小艾拉受傷的心靈,
  首要之務是要讓大家瞭解外面的世界:港口,鴻溝,東部戰爭,利亞生存區,更多的生存區。

  他分析優劣,細數美好與晦暗之處,說服大家跟他走。
  「一旦上路,我們隨時可能面對死亡。這段路程極其辛苦,但是我向你們保證,只要熬過去,我們就會抵達未來的新家園。」

  新家園,這詞是如此美好又殘酷,
  美好的是,大家將不再需要擔憂食物匱乏;殘酷的是,路上有極大的可能以死亡獻祭。
  狄真能說服大家遠走叢林,橫越旱漠荒地,到達新家?
  若最後真能到達新家,為了生存,下一步又該如何走……?





序幕


  醫療營廢棄了。

  狄玄武的腦中一片空白。

  在他的一生中,經歷過無數次的驚濤駭浪,有許多回,連他都以為自己走不出來。但,無論是哪一回,都沒有眼前的景象讓他如此驚駭失措。

  他的手心發冷。

  他的心跳加速。

  他的額角泛出冷汗。

  他的全身失去活動能力。

  不可能!醫療營不可能廢棄!

  醫生在哪裡?勒芮絲在哪裡?艾拉呢?

  他才離開三年,他們不可能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

  他停在以前大家一起吃飯的空地上。他們烘木頭的儲藏室兼窯房已經結滿蛛網,變形草爬滿了牆面,張狂地掩蓋了每一寸磚牆。儲藏室旁是瑪塔的爐灶,如今已成了野鳥的窩。

  他給瑪塔建了新廚房,但天氣炎熱的時候,她依然會在這個露天爐灶煮食,她說外頭比較涼。瑪塔最在乎她的廚房乾不乾淨,絕對不可能放任爐灶像這樣沾滿鳥糞。

  他的視線茫然地移向作為公共空間的大磚屋。

  找到原因了。

  原來如此。

  那間磚房有一半被掩埋在土石堆裡。醫療營後方的斜坡不知何時塌陷下來,將他們的公共空間連同旁邊的一間小屋一起壓垮。

  住在這間屋子裡的是柯塔、魯尼和德克教授他們……所以,醫療營的人都被埋在土石堆裡了?

  山崩是不是在大家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發生的?還有人活著嗎?他們死去的時候是否痛苦?是否十分恐懼?

  回來的路上,狄玄武想過每個人看見他的反應,有的人會很驚訝,有的人會很開心,甚至有人會抱住他大哭,但他獨獨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可能通通不在了……

  他抹了下臉,發現自己素來穩定的手在劇烈發抖。

  恐懼。

  他這輩子從未如此恐懼過。

  直到發現自己失去了醫療營的人之後,他才明白這些人對他有多麼重要。

  拉貝諾說,人都需要一個活下去的目標。

  拉貝諾是對的。

  這些年來,他的目標就是專心一致找一塊地方,建立一個安全的家園,然後把每個想出去的人都接出去。

  他一直以為他是為了勒芮絲做這件事,或許再加上一些報恩的心情。現在他才明白,他不是。

  他不是為了讓勒芮絲開心,或為了報答任何人。他想這麼做,是因為這些人是他的家人。即使沒有勒芮絲或醫生,他依然會這麼做,因為他也是人,也需要他的家人。

  如果在這世界他只有自己一個人,那是多麼寂寞啊!

  然後他才發覺,原來他也會怕寂寞,他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堅強。

  沒想到他只是離開三年,他們就消失了……

  他根本不該離開的!如果他在,坍塌發生的那一刻,他起碼可以救回一部分的人。

  狄玄武閉了閉眼,用盡全部力氣驅走體內的寒意。

  不,他必須冷靜。

  即使醫療營不見了,貝托營區的人一定還在,他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最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否則他會……

  慢著,那是……?他的思緒緊急剎車!

  一樣他剛才沒注意到的東西,讓他不由自主地舉步過去。

  在醫生診間前面那個空地,竟然有──幾座墳墓?

  整片醫療營都覆蓋在亂草殘土之中,唯有這片空地被整理得乾乾淨淨,四周用小石子排成一圈,在圈圈中央,有幾座墳墓。

  這裡是一個簡單的墓園。

  他沒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跪在其中一個木頭十字架前:

  ╬

  馬切羅‧J‧魯易茲

  西元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四日─西元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二日

  他生於混亂,死於安詳

  ❖

  馬切羅是醫療營的一個老人,三月十二日是一個月前的事。

  狄玄武回頭檢視荒廢的營區。以野叢藤蔓爬生的程度來看,醫療營起碼廢棄了半年以上,如果一個月前還有人埋葬馬切羅,表示不是所有人都死在坍塌裡。而馬切羅「死於安詳」,表示不是橫死的。有人還活著!醫療營的人還在!

  強烈的釋然幾乎讓他暈眩。

  他飛快檢查每一座墳墓。最早的日期是去年五月雨季之時,有三個墓碑寫的死亡時間是同一天,其中一句墓誌銘刻著:他永遠和叢林成為一體。

  可見崩塌是發生在去年雨季,這三座墳墓就是在意外中死亡的人,所以才會「永遠和叢林成為一體」,活下來的人把亡者埋葬在故居,他們已搬到其他地方了。

  營區被毀,他們當然會搬到貝托那裡去!

  狄玄武跌坐在地上,忍不住苦笑出來。

  他從不知道他能如此害怕,即使在他發現自己可能永遠回不去原先世界的那一刻,都不曾如此恐懼過,因為他知道在那個世界的家人都有照顧自己的能力,但醫療營的人需要他。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這才是他的意義──找到這群人,保護這群人,成為這群人的一份子。

  他終於找到力氣站起來,一一檢查過後,確定墓碑上沒有溫格爾、勒芮絲和艾拉這些名字。

  既然確定有人還活著,他反倒不急著離開了。

  他抽出腰間的野戰刀劈出一條路,將整個廢棄的營地繞了一圈。

  回到前頭,他才注意到通往他舊屋子的小路很乾淨,好像有人定期在打掃。

  他走到自己曾住過一年多的小屋前,門把被人以藤蔓綁了起來。其實,這片營區處處有人維護的痕跡,他剛才只是太慌亂了,才會沒注意到。

  關心則亂,他終於體會到了!狄玄武苦笑一下,過去三年如果是這種毛躁性子,早不知在雅德市死了幾次。

  他把藤蔓解開,推門而入。

  屋子裡一塵不染,他將窗戶擋板一一掀開,讓新鮮空氣流進來。屋內的氣味並不陳腐,床上鋪著洗舊但乾淨的床單,他俯低身子一聞,雖然不至於新鮮到像剛洗好的,但依然殘留淡淡的野花香。

  這是梅姬做的洗衣皂,勒芮絲最喜歡這種味道的香皂。

  相較於屋外的荒廢,屋內乾淨整齊得猶如另一個世界。他掀開床邊的一個木盒子,裡面放的本來是保險套,不過現在放著一包面紙和幾顆糖果。盒子旁有一小包物事,他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塊煙燻肉乾。

  他試吃了一小口,「嗯」一聲滿足地閉上眼。這是瑪塔最拿手的香料培根肉乾,他做夢都夢到過。

  床邊櫃的抽屜都清空得差不多了,不過衣櫥裡掛著一套他的襯衫和長褲。床腳的水桶也還在,裡面的半桶水甚至非常乾淨。

  他不曉得水放多久了,不敢直接喝,但一看到水倒是感到渴了;打開另一個抽屜,赫然看見一瓶未開封的罐裝水。

  他馬上扭開瓶蓋,一口氣喝掉半瓶。

  終於解了渴之後,他坐在床沿把整個屋子看了一遍。

  小屋的一切與他離開前並未差距太遠,彷彿時間在這裡停留了,靜靜等著男主人回返。

  咚!外面突然傳來一聲異響,他立刻閃身到門口。

  勒芮絲站在空地中央,神情怔忡,手中的提籃跌落在腳旁。

  他日思夜想的倩影就在眼前。

  她金棕色的肌膚依然如他記憶中柔滑,玲瓏蜂腰圍著一條軍用腰帶,驃悍地插著一柄開山刀,豐潤的秀髮綁在腦後,露出她完美無瑕的臉龐。

  堅毅而性感,剛強而美麗。

  他獨一無二的叢林女王,足以代言任何冒險電玩的最佳女主角。

  乾淨的床單、小物從她腳邊的籃子散出來,她渾若不覺,臉上的夢幻神情跟他一模一樣。

  「你回來了……」她喃喃出聲。

  「我回來了。」他走到她一步遠前停住。

  她慢慢伸出手,卻在碰到他臉的前一刻停住,好像擔心這一碰下去,他整個人會如同幻影般消失。

  「勒芮絲!」狄玄武先受不了,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埋進她的秀髮,深深吸嗅她的體香。

  他熟悉的男性氣息衝入她鼻間,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敢相信,他真的回來了!

  他沒有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沒有遺忘他們。

  他沒有遺忘她。

  她輕撫著他英俊的臉龐。「狄……你真的在這裡,真的在這裡……」

  狄玄武飢渴地吻她,將她從臀部捧起,她修長的雙腿立刻環住他的腰,一切是如此直覺,甚至不需要去回想。

  兩人跌跌撞撞進入他的小屋,他將她拋在乾淨的床上,連同底褲一起扯掉她的長褲,一秒鐘都無法再等。

  她挺起身撕扯他的衣襟,兇猛的程度不亞於他。

  沒有任何前戲,他不確定自己撐得過前戲,他們也不需要。

  他的手探向她的女性,立刻感覺她已經潮濕暖潤,他不穩的手扶著自己對準她,卻在衝進去的前一刻停住。

  「妳還是單身嗎?」他突然問。

  「什麼?」勒芮絲喘息,不敢相信他竟然在這種時候停下來。

  「妳有沒有別的男人?」

  她要殺了他!她發誓,他要是再讓她等,她一定會殺了他!

  「沒有!」

  「很好。」他野蠻地笑出白牙,衝進她體內。「現在妳又是我的了。」

  她喘了一聲,幾乎忘了被他填滿是什麼感覺。她不斷前後蠕動,試著緩和他強硬入侵帶來的壓力。

  他捧住她的臀,狠狠地撞擊,完全慢不下來。她的身體迅速尋回三年前夜夜歡愛的記憶,以光速適應他的存在。

  「啊……狄……啊!」她激烈呻吟,被他撞擊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一波接著一波的情慾浪潮沖刷過她的靈魂與理智。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又屬於彼此。

  ☬

  兩人筋疲力竭地癱在床上,依然捨不得分開。他仰躺在床上,讓她趴在他身上。

  他抬起腕錶一看,才下午兩點而已,感覺卻像過了漫長的一天。

  先是大悲,再是大喜,然後是狂喜──很多次、很多次的狂喜──強壯如他也不禁感到倦懶,全身每一顆細胞都想就這樣睡著。

  「醫療營發生了什麼事?」他輕撫她的髮,低沉的嗓音在胸膛震動著。

  「去年雨季。」勒芮絲貼在他胸口,輕嘆一聲,滿足地聽著他強壯的心跳。「那年雨下得特別大,後山的土變得越來越鬆軟,在雨季結束的一個星期前終於撐不住,半片山坡連著那棵老神木一起滑下來,把我們的食堂壓垮了。」

  和他猜的差不多。

  「我很遺憾,寶貝。」他輕撫她的背。

  「山坡已經不穩了,叔叔怕其餘的部分會繼續塌下來,所以我們所有人決定搬到貝托那裡。」她咬了咬下唇。「我擔心你回來後看見醫療營廢棄,會以為我們都死了,所以我定期過來打掃。我想,你若回來,發現醫療營有個墓園,還有人整理過的痕跡,你就會知道我們還在,只是搬到貝托的營區去了。」

  「搬到那裡,梅姬和艾拉還行嗎?」畢竟那個地方曾經是她們母女倆最深的夢魘!

  「艾拉終究年紀小,適應力比較強,至於梅姬……」她頓了一頓,發出一聲嘆息。「一開始她比較難適應,不過她明白這是對大家最好的安排,她和艾拉不可能自己生活在叢林裡。幸好貝托接管之後把營區重新整理過,跟以前飆風幫在的樣子不相同了,梅姬住起來比較容易一點。」

  「寶貝,辛苦妳了。」他知道現在講起來輕描淡寫的幾句,在當時必然讓她折騰多時。

  她抬起頭吻他。其實她需要的只是他的一句「辛苦妳了」,一切就已足夠。

  狄玄武想趁機加深這個吻,但勒芮絲從他身上坐起來。

  「嘿,你吃過東西了嗎?」

  某人不滿地咕噥幾聲。不過,她不提還好,她一提他倒真的餓了。

  本來以為一回來就會被瑪塔餓得飽飽的,沒想到一連串的變故把他嚇得心臟差點停掉。

  「相信我,現在就算妳牽一頭大象到我面前,我都能把牠吃光。」他向她保證。

  「嘿嘿,算你運氣好,我今天帶了補貨的好料來。」

  她得意地一笑,跳下床先在門口探一下,確定不會有人突然跑來,然後光溜溜地衝出去,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籃子,把散落的東西撥回去,再飛快衝回來。

  狄玄武雙臂枕在腦後,愉快地欣賞。

  叢林女神。

  金色。豐滿。挺翹。赤裸。

  這一幕簡直是所有男人青春期的春夢具象化。

  勒芮絲跳回床上,向他獻寶自己帶來的東西。

  「乾淨的床單。」放到一旁。

  「瑪塔牌起司麵包。」這個好。

  「瑪塔牌野莓醬。」這個也好。

  「瑪塔牌花生醬和煙燻肉乾。」不錯吧?

  「妳平時都帶這麼多食物過來?」他笑。

  「有時候我會在這裡耗掉半天、一天,乾脆帶點食物過來。」頓了一頓,她輕聲加一句:「我想,如果哪天你回來,這裡正好沒人在,你自己就能找到食物充飢了。」

  他心頭一暖,挺身含住她的櫻唇。

  眼看某人的情慾又有失速的趨勢,她趕緊推開他,瞪他一眼。

  「再鬧就沒得吃!」

  他握住她的腰,故意在她腿間摩擦,她輕抽了口氣,報復性地捏他胸肌一下。

  「噢,我都忘了妳爪子多尖。」他痛笑。

  勒芮絲從籃子摸出一柄小刀,把麵包切開,做了果醬、花生醬和煙燻培根三種口味的三明治,先把培根那份遞給他。

  他不愛吃甜食,尤其肚子餓時更非鹹食不可。即使分離三年,所有跟他有關的記憶不需太用力想便自動流回心田。

  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狄玄武一口氣吃掉兩個培根和一個花生醬三明治,勒芮絲把果醬的吃掉,再從床底下摸出以前藏的罐裝水。

  兩人各喝一口水,相視而笑。如此克難的三明治大餐,卻比任何盛宴都令人滿足,因為坐在彼此對面的人是他和她。

  她將沒吃完的食物放回籃子裡,兩人心滿意足地倒回床上。

  果然,一躺下去,又有些蠢蠢欲動了。這個男人真的不會累耶!

  「剛吃飽不適合做激烈運動。」她象徵性地抗議一下。

  「就是剛吃飽才需要消耗熱量。」他慵懶地與她唇舌交纏。

  勒芮絲翻身坐回他身上,這感覺猶如騎著一隻耀眼的龍。他的溫馴沉靜,只是因為他容許自己溫馴沉靜,這隻龍永遠不會被馴服。

  她的指尖在他古銅色的胸膛游移,光是看著他都能讓她心頭發熱,只是重聚兩小時而已,她已開始懷疑是如何忍過沒有他的那三年?

  她輕嘆一聲,掀開床單扶住他,自己慢慢坐了上去。

  有了他適才留在她體內的濡濕,這回接受他又更容易一些,她輕輕起伏,適應他的尺寸帶來的龐大壓力。

  兩人都為重新的結合而嘆息。

  他雙手滑上她柔潤堅挺的乳房,享受她金棕色的軟膚在他指間彈跳,他勁瘦的臀起伏著,讓自己的灼熱在她體內滑動,但不加快速度。

  她輕吟一聲,忍不住自己加快節奏。

  「寶貝……」他的嗓音濃濁,幾乎為眼前的美景失神。

  她的手抵住他胸膛支撐自己,嬌臀越動越快,突然,他體側一塊不平整的皮膚讓她停了下來。

  「嘿!」她身下的龍抗議。

  「這是怎麼回事?」他離開前沒有這道疤啊!

  「已經過去了。」他搖搖頭,不想多提。

  這疤看起來像烙傷,這麼長的一條,燙下去的那一刻該有多痛?她怔怔摸著,忽然掉下淚來。

  「嘿,寶貝,已經沒事了。」他連忙將她拉近,溫柔地吻她。

  「你為我們受了這麼多苦……」

  「不全是為了你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嘆了一聲,在他溫柔的催促下重新開始律動。

  快感逐漸累積,他在她體內越來越堅硬脹大,終於到了某個程度,她坐下去開始感覺辛苦。她咬著唇,輕輕哼吟,性感的神情幾乎讓人瘋狂。

  「我看過這一幕。」他忽然說。

  「嗯……?」

  「我看過這一幕。有一天夜裡,我夢見我們兩個熱情做愛,妳騎在我身上,表情既嬌媚又性感,就像現在這樣。」記憶瞬間被觸動。

  她不禁停了下來,「我也是。」

  「真的?」

  「真的,那個夢好真實,醒來之後,我還能感覺到你的溫度……」

  和他那晚的經驗一模一樣。

  或許是巧合,但他寧願相信,冥冥中,他們兩人有了某種超越距離的結合。

  他的心中湧起對這女人強烈的愛。她不需要賣弄風情,不需要玩弄手段,她只需要簡簡單單地存在,就足以讓他瘋狂。

  「我愛妳,勒芮絲。」他翻個身將她壓在身下。

  「我也愛你……」她泫然欲泣。

  「對不起,我不應該離開這麼久,我應該一直待在妳身邊。」

  「我一直想著你,三年來從沒有一分一毫減少……」一個人如何承受如此巨大的幸福而不爆炸?

  他望進她的眼底,對她宣誓──

  「從現在開始,我們永遠不會再分開。」

  ☬

  砰!砰砰!砰!

  「左鉤拳,右鉤拳,直拳,你是娘兒們嗎?認輸了嗎?再來啊,我打得你跪地求饒!」

  「休想!」

  「好!這記拳有力,不過肋骨,你忘了肋骨,笨蛋!再來啊!有種打我!」

  層層的林影之間傳出砰砰聲響。狄玄武拉著勒芮絲藏身在樹後,並未立刻曝露行蹤。

  這片樹林已經在貝托營區的大門口,如果有人光明正大在門口揍人,卻沒有任何人出面阻止,貝托最好有個極佳的解釋。

  「來呀來呀,有種打我!喔,這拳不錯。」聽聲音是喬歐。

  「哼,你以為你永遠這麼好運?」聽聲音是提默。

  「媽的,讓你運氣好,削到一點皮,你得意了?來吧!」喬歐野蠻地笑了幾聲,兩人又纏鬥在一起。

  狄玄武決定他聽夠了。

  「你們在幹什麼?」

  兩人戲劇化僵住,提默勾著喬歐的脖子,喬歐扣住提默的手臂,兩人瞪著眼前的他。

  「狄、狄、狄……」提默甚至講不出完整的句子。

  這小子長大了,幾乎跟他一般高,就是瘦了點,再養些時日應該就能脫離只長個子不長肉的階段。

  「狄,真的是你,你回來了!」喬歐突然衝過來對他又捶又抱。「長老們都說你不會再回來了,大部分的人都認為你已經死在荒蕪大地,只有醫生他們一直保持信心。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我簡直不敢相信!」

  狄玄武太過驚訝,以至於第一時間竟然被他抱個正著。

  喂,這位先生,我們很熟嗎?

  「狄,你回來了!」提默終於回過神,興奮地衝過來。

  然後他馬上變成一只粽子,被兩人抱了個扎扎實實。勒芮絲滿面笑意地在後面看,完全沒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夠了,」他額角的青筋開始爆。「你們兩個剛剛在幹嘛?」

  「啊?噢,喬歐在教我拳法,我們每天下午都會出來練一練。他很厲害!教我的時候都不會藏私。」

  「沒什麼啦,殺殺時間而已。」喬歐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對了,狄,你叫我練的那個『氣』,我都有乖乖照練,一點都不敢偷懶。」

  狄玄武點點頭。剛才聽提默的身法,確實已十分輕靈。他離開前留下「開陽神功」的第一層心法,小子竟然也練得身輕體健、氣隨意轉。

  現在提默基礎已經有了,只差在招術和火候,假以時日,他多點撥幾下,這小子在同輩中人應該找不出敵手。

  「我們還耗在這裡幹嘛?醫生他們一定很興奮狄回來了,我去跟他們每個人說!」喬歐跑回營區之前,興奮地再捶他一下。「狄,真的很高興見到你。」

  狄玄武極端無言。他這麼熱情幹嘛?他們真的很熟嗎?

  ☬

  羅納的舊屋完全變了,和狄玄武三年前離開時相比,徹底的改頭換面。

  昔日的水泥外牆如今以石灰塗白,窗框以黑色的油漆擦過,屋頂重新換裝,二層樓的小屋已改成營內的議事廳。

  勒芮絲說,這是貝托為了梅姬母女特別改的。這間屋子曾經是梅姬所有惡夢的來源,貝托不希望她每次經過都想起當年的夢魘,或許這是貝托試著彌補當年未伸出援手的方式。

  此刻,議事廳裡除了狄玄武、勒芮絲、喬歐和提默,醫生那些醫療營的老朋友都到了,柯塔、瑪塔和魯尼一見到他就熱淚盈眶。

  「瘦了,小子,你在外面沒吃好嗎?」瑪塔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

  「本來沒這麼瘦,回來的路上才餓瘦的,不過我知道妳一定會養胖我。」他白牙一閃,勒芮絲好愛,他這樣淘氣的笑。

  「那還用說。」瑪塔一掌拍在他背上。

  「嗨,醫生。」狄玄武轉頭和溫格爾醫生握手。

  「狄,你終於回來了。」醫生溫潤的眼中露出暖意。

  三年聽起來十分漫長,沒想到一轉眼也就過去了。貝托營的人私下都對他的存活不抱期望,即使他活了下來,也難保還能再回來一次,因此所有人都將他的離去視為永遠。

  只有他們醫療營的人從未失去信心。

  狄說他會回來,他就一定會回來。

  果然,他遵守了他的承諾。

  「柯塔。魯尼。」狄玄武一一和老友打過招呼。

  所有人終於坐下,貝托和三名營區長老也在場,屋外更是密密麻麻圍滿了一圈人,都迫不及待想聽聽他在外面的經歷。

  狄玄武將這三年在外面的所見所聞全告訴他們。港口,鴻溝,東部戰爭,雅德市,比亞市,布爾市,利亞生存區,更多的生存區。

  所有人不斷消化他丟出來的訊息,一時驚憾得作聲不得。

  十二年來他們一直以為自己是僅餘的人類,沒想到外面真的有另一個世界……

  「我待了三年的地方叫雅德市,位於利亞生存區的北方,也是我出去之後第一個遇到的城市。」

  在所有的城市裡,狄玄武將雅德市介紹得最仔細,因為這是他們未來要去的地方,從雅德市的風土民情,政治,治安,到居注現況,當然中間略掉許多這些人不必知道的事。

  不過他身旁那女人哪會不明白?以他這樣的男人,不可能無風無雨過完三年。勒芮絲的手在桌下不禁和他緊緊相捱。

  狄玄武完全不諱言,醫生是他主要說服的對象。

  他一定會帶勒芮絲離開,這一點無庸置疑,無論醫生要不要跟他們一起走。但醫生若選擇留在叢林裡,勒芮絲必然永遠懷抱著把叔叔丟下的罪惡感,而他不願意她過這樣的生活,因此醫生必須跟他們一起出去。

  當狄玄武有心說服一個人,他可以非常有說服力。

  「醫生,我不想騙你外面的世界一片美好,相反的,外面的世界離烏托邦非常遠;差別只是,我們在叢林裡對付的是四隻腳的怪獸,到了外面對付的是二隻腳的怪獸,而他們往往比四隻腳的更兇狠,這也是外面的世界需要你的原因。

  「我見過一個單親媽媽為了讓患氣喘的兒子有藥可用,不惜賣淫,最後染上一身性病,兒子的病沒治好,她也付不出自己的醫藥費,最後帶著兒子一起自殺。我見過貧窮的父母養不起天生帶病的嬰兒,最後不得不將他帶到溪邊,親手將他淹死。」

  人群頓時響起一陣抽氣聲。

  「但我也見過在社會最底層默默奉獻的好人──救世軍擠出微薄的經費只為了供遊民吃一餐飽;一個乞丐和同伴分享好不容易要來的薄麵包,即使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醫生放棄光鮮的生活,自願留在貧民窟為窮人治病。在蓋多區能看到人性最黑暗的一面,也能看到人性最光明的一面。

  「醫生,你的志業是到世界各地幫助窮苦無依的人,回聲爆炸將你困在叢林裡,但外面的世界還在,那裡有更多需要你的人,你必須決定,在你來到生命的尾程,你要留在叢林裡,或是出去救更多人?」

  醫生低頭沉思,並沒有立刻接口。

  「我們當然要出去。」一直站在角落的喬歐忍不住出聲。「我明白出去的路會非常危險,但狄已經走過一次,他知道如何離開,如果我們繼續待在這裡,城裡的資源遲早會用光。」

  瑪塔、柯塔等人不禁嚴肅地點頭。

  他們很早以前就放棄進城找食物,因為即使找得到罐頭也已無法食用,現在他們只能盡量收集日用品。電的方面,之前醫療營的太陽能板搬了過來,少了一個問題要顧慮,但除了電以外,所有資源都在耗竭之中。

  「並不是所有人都走得了。」貝托沉沉地指出。

  有些老人已經七、八十歲,不可能撐得過這段旅程;有些人恐懼路途上的危險,不見得願意出去;還有些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這些人都不見得想離開。

  「你知道安全出去的路嗎?」一名長老詢問道。

  「沒有什麼安全的路。」狄玄武坦言,「我希望你們明白,一旦上路,我們隨時可能面對死亡。我會盡量讓每個人遇到危險的機率降低,但我無法保證大家都可以安然抵達雅德市。途中我們會經過森林,曠野,乾漠,荒地。有些地區充滿噬人獸和突變怪物,走上三天三夜都不能放心睡覺。有些地方必須越過急流,但最辛苦的是最後那一段。我們一定會穿越一段突變種密集之處,然後踏上一滴水都沒有的鹹土荒原。

  「我們得走上兩個星期才能穿越這片鹹地,而最後一個星期甚至沒有任何生物,因為連噬人獸都不願意在那種環境下生存。」

  噬人獸以能適應各種環境聞名,連牠們都不願意待的地方,將是何等嚴酷慘烈?

  「這段路程極其辛苦,不只考驗每個人的體力,也考驗意志力。但是我向你們保證,只要熬過最後的那段旅程,我們就會抵達未來的新家園。」

  新家園。

  這個詞聽起來多美好,每個人的臉上不禁露出嚮往。

  可是他們撐得到目的地嗎?

  各種複雜的情緒飄在這間小小的議事廳裡,興奮、緊張、期待、恐懼,幾乎將整個空間填滿。

  「狄,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告訴我們這些,我們永遠不會曉得外面還有另一個世界,讓我們好好討論該怎麼做。」醫生看向姪女,「勒芮絲,妳先帶狄出去吃點東西,他瘦到我都認為外面的世界正在鬧饑荒呢!」

  「好。」勒芮絲站了起來。

  「小子,我中午正好做了你最喜歡的馬鈴薯燉肉,想不想吃?」瑪塔的廚娘小宇宙瞬間爆發。

  「做夢都想!」狄玄武又露出那個孩子氣的笑。

  瑪塔笑得合不攏嘴。

  他們來到門口,門才打開,外面的人全圍了上來。

  「狄!」

  最前面那人赫然是梅姬,她激動地上前抱住他,狄玄武受寵若驚。以前梅姬對男人一直有些懼怕,所以他總是和她保持一點距離。

  「嗨,梅姬,好久不見。」他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

  「他們告訴我你回來了,我還不敢相信……」梅姬熱淚盈眶。

  對了,那小鬼呢?他的眼睛立刻在人群中搜索,一條小影子藏在幾個村民身後。

  在那裡!

  艾拉,她長這麼大了?他驚異地想。

  在他心裡,她依然是他離開時那個五、六歲的小鬼頭,黏黏蜜蜜摟著他脖子的小女娃兒,沒想到她現在已經長高了半顆頭,但那張跟母親一模一樣的漂亮臉蛋和一雙在女孩臉上顯得太驟悍的濃眉,依然是他記憶中的小鬼頭。

  他走上前,所有人讓開來,他蹲在小女孩身前,點一下她鼻尖。

  「嘿,小鬼,妳不認得我了?」

  艾拉只能呆呆望著他。

  「別告訴我妳忘了我是誰。」她還愣在那裡做什麼?他張開雙臂,等他熟悉的小身體投入懷中。

  艾拉慢慢把嘴巴闔上。

  然後,轉身跑掉。

  搞什麼鬼?

  「……」他回頭控訴地瞪著勒芮絲。

  「給她一點時間,她會慢慢接受事實的。」勒芮絲只能嘆息。

  接受什麼事實?接受他還沒死的事實嗎?

  可惡!狄玄武不爽地站起來。

  他才不承認他很受傷。臭小鬼,有種妳就不要回頭找我。

  ☬

  房門被人推開,狄玄武床單下的肌肉立刻繃緊,隨即放鬆下來。

  細細的呼吸聲閃進屋內,他沒有動,只是繼續裝睡。身旁的勒芮絲早已被他累得沉沉睡去,其實他自己也有些中氣不足,不過是美好的「中氣不足」。

  他在黑暗中靜靜等候。

  小影子如一道黑色的液體流到他床畔,好一會兒沒有動靜,只是藉著月光打量他英俊立體的五官,彷彿在與她記憶中的臉比對。

  最後,小影子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溜到床旁的地板上,狄玄武努力忍住將她拉進懷裡的衝動。

  「我看見你了……」

  「什麼時候?」他依然沒動,嗓音在靜夜之中分外低沉。

  「第一天晚上,你來的那一天。」小貓咪輕輕嗚鳴。

  「四年前?」從這個角度,他只看得到她的頭頂。

  那片頭頂點了兩下。

  「那晚很黑,只有月亮和一點點星星,我看見你從病房出來,在每間屋子走來走去。我以為你把醫生殺死了,後來你走向我和媽咪及勒芮絲的房間,我嚇得全身發抖,趕快躺回床上,瞇著眼睛看你推門進來……」

  他沒有說話。

  「我想,你一定會把我們三個人都殺掉……但是你沒有,你看完就跑回去睡覺了。天亮的時候我聽見瑪塔起床煮早餐的聲音,才知道你沒有殺死其他人。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不會傷害我們,你要是想這麼做,第一天晚上就可以把大家通通都殺了。」

  他的笑意隱在黑暗裡,原來這就是這小鬼的祕密。

  他一直不懂,明明比任何人都怕生的艾拉為何從頭到尾沒有怕過他?原來,在他以為全營都在睡夢中之時,有一雙大眼睛把他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裡。

  他當時元氣未復,難怪沒發現她的吐納不像熟睡的人。

  「我永遠都不會傷害妳。」他輕聲保證。

  那片頭頂安靜許久,終於慢慢往上移。

  一雙圓亮的大眼睛從床的邊緣浮上來,瞅著他看。在那雙猶豫不定的棕眸中,他看見他記憶中那個心愛的小傢伙。

  「你丟下我,一個人跑掉……」小貓咪心碎地嗚咽。

  狄玄武再也忍不下去了,探臂將她撈進自己懷裡,強壯的鐵軀成為一道城牆,牢牢護住他懷中這珍貴的小身體。

  「我只是暫時離開一下,我說過我會回來的。」

  「你騙我……你說你只是去幾天,我等了你好久,你都沒有回來……」她的淚水沾濕了他的胸膛。

  狄玄武終於明白什麼叫「心如刀割」。

  「我必須出去找一個大家能永遠住下來的地方,現在我回來了,我永遠不會再離開妳。」他承諾。

  「不,你最會騙人了。」

  「我沒有騙人。」他抬起她的小臉蛋,認真地看著她。「我答應妳我會回來,我不是回來了嗎?只是時間比妳以為的長一點而已。現在我答應妳,我永遠不會離開妳,以後不管去到哪裡,我一定都帶著妳。」

  「真的?」她吸吸鼻子。

  「真的。」

  「不會再把我丟掉?」

  「不會。」

  「也不會跟其他小女生好?」

  「除了妳,絕對不跟任何小女生好。」

  「你在外面沒認識其他小女生吧?」她忽然問。

  狄玄武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卡特羅家的妮娜,不過那不算,因為他跟妮娜沒多好。

  但他這短短的停頓,已經讓他懷中的小人兒狐疑地瞇起雙眼。

  該死!女人從九歲開始就這麼精明了嗎?

  「我發誓沒有!」他真的不覺得有,就算是有,這種時候也要打死不承認。

  她懷疑地盯他半晌,狄玄武的冷汗差點滴下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男人不敢對女人說實話了,重點不是實話謊話,而是「說太多好像會大難臨頭」的感覺。

  最後,小丫頭似乎滿意了,嘆口氣鑽進他懷裡。

  「狄,我很想念你……」

  狄玄武的心馬上融化。

  如果這時候有人衝進來傷害他懷中的小寶貝,他不只會殺掉對方,還會把對方碎屍到以細胞為單位,然後把那人的全家十八代通通殺光,以確保所有人都明白不能再動她的主意。

  「我也很想念妳,小鬼。」他輕吻她的髮心。

  艾拉在他懷中調整一下位置,倦極地閉上眼,彷彿過去三年來第一次能安心睡覺。

  他將她抱緊一些,頸後有人輕呵了口氣。勒芮絲不知何時醒了,帶笑的眼波如溫潤的水。

  他卡在最心愛的兩個女人之間,滿足地嘆息。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我愛你。她無聲地對他說。

  我也愛妳。他用眼神對她允諾。

  ☬

  商量數天,營裡的人終於有了決定。

  醫生決定跟他走。

  狄玄武的話激起了他的未酬壯志,他今年才五十八歲,這一生濟世救貧的志業尚未結束,既然這個世界還有許多需要他的人,他就會去到那些人身邊。

  貝托營原本就有個獸醫洛伊,這幾年來醫生一直手把手地帶他。洛伊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並不想離開,醫生走了之後,他會接手醫生的工作。

  狄玄武鬆了口氣。

  喬歐和提默都要來,瑪塔、柯塔、魯尼這些老相好本來就跟定他,梅姬母女不用說,從隔天開始,艾拉又變回他形影不離的小影子。比較讓狄玄武意外的是,德克教授主動問他,如果帶上一個七十餘歲的退休老教授不會拖累他們的話,他也想一起去。

  「德克,這趟路不好走,你能撐得過去嗎?」一名長老露出憂色。

  「我再活沒幾年了,在死之前,我想看看外面變成什麼樣子。」溫文儒雅的老教授微笑說。

  這幾年來,德克是營區裡的「教務主任」,所有學齡中的孩子都是他的學生。

  德克教授同行確實讓狄玄武壓力更大,但他告訴自己,他絕對不會讓這位老教授死在荒蕪大地上。

  最後加總,共有十個醫療營的人和十六個貝托營的人想離開。

  會想離開的當然是以青壯齡為主。他們有些人為了家小,有些人為了自己的未來,他們的人生還很長,如果外面有機會,他們不想就這樣結束在叢林裡。

  許多醫療營的老人家雖然想一起去,但他們都明白自己不再有那樣的體力,勉強上路只會拖累別人而已,最後他們只能依依不捨望著這群即將遠離的老朋友。

  貝托和萊娜有一對三歲半的雙胞胎,如果任何人需要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無疑是他們夫妻倆,但出乎意料,貝托告訴狄玄武,他和萊娜商量的結果,他們決定留下來。

  「你們離開之後,營裡還有四十幾個人,這些人需要我。最近我們一直在想,或許我們該搬回史多哥。史多哥不大,只要蓋一道牆把小鎮圍起來,我們應該可以安全地生活在裡面,終有一天,我們能把叢林生存區再復興起來。」三年過去,貝托已和當年他父親一樣,成為一個真正的好鎮長。

  搬回史多哥不是個壞主意,狄玄武是從北邊繞回來的,在最後一天的路程裡,北方叢林已幾乎看不見噬人獸,牠們再度被隔離在荒蕪大地上。

  營區的人每天出去獵食都有可能被林間的異獸伏擊,但回到史多哥,鎮上的房屋更為堅固,又有公路通往另外兩個小鎮,進可攻,退可守,無論如何都比住在叢林方便。

  席而瓦雨林確實在一日日修復自己,或許,該是叢林生存區的人回到他們家園的時刻了。

  雨季在隔天開始。

  雨季是最好的出發時間,但狄玄武卻決定多留一段時間。

  他們的離開意謂著帶走三分之一的人力,而且絕大多數都是青壯年,而替史多哥蓋圍牆需要所有人的力量。

  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營區一半的勞動人口到鎮上修築圍牆。幸好當初有個建商想在史多哥外蓋一座大型商場,現場留下很多建材可以使用,當年羅納就是逼著鎮民來這裡找建材蓋的營區。

  勒芮絲和梅姬一起到鎮上幫忙施工的人煮食,瑪塔則留在營區和其他人一起製作乾糧。

  這三個月內他們得趕製好二十七人份的乾糧用品,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艾拉依然形影不離地跟著狄玄武,他在哪裡,她就在哪裡,過去三年的分離彷彿不曾存在。

  三個月後,史多哥的圍牆終於完成了。他們把三分之二的小鎮圍起來,裡面的空間足夠所有人生活。接下來只剩一些搬家的瑣事,不再需要他們。

  啟程的那一天,所有人都送了出來。

  留下的人與遠行的人相對而視,每個人都熱淚盈眶。

  這一別,真的就是永恆。

  「勒芮絲!」一直不見蹤影的萊娜突然從人群中鑽出來,將她的雙胞胎之一塞進勒芮絲懷中,一雙眼已哭得紅腫。「這是雷南,請妳帶他一起走。」

  「萊娜──」人群裡響起好幾個抽氣聲。

  勒芮絲震驚地抱著三歲半的小雷南,不知如何是好,狄玄武的表情比她更驚恐。

  「我知道分開一對雙胞胎是很殘忍的事,但我不知該讓他們留在叢林或到外面的世界去,或許他們在兩個世界都值得一個機會,所以……」萊娜垂下淚來。「請妳帶著雷南一起離開,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妳確定嗎?」

  「貝托?」狄玄武看向孩子的父親。

  貝托心碎地看著兒子。「我和萊娜這些日子一直在討論,昨晚我們終於做出決定──狄,勒芮絲,雷南就拜託你們了。」

  小雷南彷彿明白他的人生將有天翻地覆的轉變,臉上漸漸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萊娜再也無法忍受,撲在丈夫的懷裡痛哭。

  「萊娜,我一定會把他當成我的親生孩子一樣。」勒芮絲鄭重對他們允諾。

  瑪塔上前一步,將雷南接進懷裡,慈愛地對小男孩微笑。「不,他是我們每個人的孩子。我答應妳,萊娜,他會在許多人的愛之中長大。」

  「或許有一天,路途將不再如此危險,外面的世界有機會重新進來。」狄玄武看著貝托。

  「或許有一天。」貝托強忍淚水,擠出一個微笑。

  所有人抱在一起,不捨揮淚。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這些大半輩子曾友好、曾對立、又恢復友好的人們,終究還是要和彼此分離。

  二十餘人揮別了摯愛的朋友,在狄玄武的帶領下,踏上屬於他們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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