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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一年後
「嘉斯!」
狄玄武走出靶場大門,對守在停車場的手下揮了下手。
嘉斯離開提亞哥那幾個人,大步走過來,身上的鎧子甲被午後的烈陽照映,閃閃生輝。
「他們快試完這批武器了,今晚我們不留在比亞,直接回雅德。半個小時之內就動身,叫其他人準備好。」他交代下去。
「好。」嘉斯轉頭走回去。
「我說真的,太陽曬在鐵甲上,你再穿在身上,不燙嗎?」狄玄武不禁在他身後評論。
嘉斯給他一根中指,頭也不回地走向提亞哥他們,他笑了起來。
他們所在之處是比亞市郊最大的一間靶場兼軍火試驗場。
比亞市得天獨厚,城市的東邊是一座小山,與另一側的荒蕪大地形成屏障,因此利亞生存區的三座城市裡,比亞算是安全度最高的一個。
由於它的軍火工業發達,人民收入高,政治民風最穩定,「生存區巡迴主管機關」的總部都設在這個城市裡。
當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再穩定美好的地方都免不了有黑道。不過比起其他兩座城市,比亞市已經是附近幾個生存區裡最適合生活的都市,因此它的移民政策也最嚴格。
「羅立奎火器試驗場」就位於東邊的山腳下,佔地兩公頃。在回聲爆炸之前,這裡是一處礦場,後來因為太多變異獸逃進礦坑裡,比亞當局為了安全問題,下令將各個坑道口炸斷封死,於是不怕死的羅立奎家族廉價標下這座廢棄的礦場,將坑外的大片土地改為軍火試驗場。
事實證明,他們的大膽獲得回報。現在,「羅立奎」已經是許多軍火商試驗武器的標準場地。
過去一年,芙蘿莎不知如何說服了拉貝諾,讓她也分一杯羹。
以前畢維帝不為了好玩而去劫其他人的貨時,他們也會做些正經的走私生意。畢氏有自己的管道,現在既然拉貝諾有武器和原料需求,何必捨近求遠?畢氏就能成為他的供應商之一。
為了表示對拉貝諾的誠意和歉意,芙蘿莎甚至在第一年以市價的五折提供貨源。於焉,畢氏成為拉貝諾的供應商之一。
這個價格雖然讓畢氏幾乎沒有賺頭,卻卡穩了軍火事業的一個角落,也成功化解了拉貝諾和他們之間的樑子。
後來狄玄武得知,席奧的供應商路子被切斷,是因為拉貝諾出了雙倍價格把他供應商的貨都買斷,所以當芙蘿莎提議用半價和拉貝諾合作,她等於分攤掉拉貝諾的成本,難怪兩人一拍即合。
從頭到尾損失最大的是席奧。
長久來說,拉貝諾終究會放他一馬,這只是一個略施小懲的手段。席奧有機會慢慢把丟掉的版圖找回來,只要他別再做什麼蠢事。
不過,芙蘿莎向拉貝諾靠攏這件事,於席奧無論是在利益或尊嚴上都是一大打擊,學不學得乖就看他自己了。
「老大,那個……咳,有幾個弟兄跟甘比諾的人到後面去了。」提亞哥走過來,有點吶吶的。
「他們去那裡做什麼?」狄玄武的微笑消失。
基本上,只要他一露出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所有人的頭皮都硬起來等。
「就是……你知道的,甘比諾的人嘴賤嘛……所以維托和吉爾摩他們就跟那些傢伙到後面比畫兩下,切磋切磋。」他們也沒想到狄先生會這麼早出來啊!
他凌厲的眼神投向嘉斯,嘉斯聳了聳肩,「別說。我也想去,但我必須在外面待命,只好不去。甘比諾的人噴的那些垃圾話,怎麼沒臭到讓自己的嘴巴都爛掉,我也很懷疑。」
甘比諾就是他們這次驗貨的當地老大,他養的一批手下對於芙蘿莎有一個「名震江湖」的安全首腦頗不以為然,不過狄玄武沒把這些小丑的言語放在眼裡。顯然在他陪芙蘿莎進去之後,維托他們沒有這種定力。
「算了,你們給我等在這裡。」他揉揉眉心,大步走向後面的辦公區。
靶場門口的停車場是給訪客停的,辦公區後方的小空地則是員工自己的停車場。
他一繞過辦公區的建築物,就看見小小的停車場裡圍了十幾個人,兩派人涇渭分明。旁邊甘比諾的手下大概有七、八個人在觀戰,他自己這邊有五個人。
他們清出一塊場子,在地上畫了一個直徑約一公尺的圓圈。目前吉爾摩跟一個對手正站在那個小小的圓圈裡,一對一勁量。
只見圓圈中央的兩條大漢,慣用手都帶著一隻拳擊手套,你先打我一拳,我再打你一拳;小小的圓圈內沒有任何迴避的空間,看起來兩人都互捱了幾拳。
「維托,吉爾摩,桑多士,該走了!」狄玄武懶得理他們戰況如何,直接吹一聲口哨,說完轉身就走。
吉爾摩較量到一半,聽到老大有令,「哦」了一聲馬上要踏出來,想想不對:先離開圈子的人輸耶!他惡狠狠盯了對手一眼,要對方先出去。
對手哪裡理他?他只好無助地看向維托。
「喂,聽說你是他們老大?」甘比諾那一邊觀戰的人裡,有一個雙臂紋滿刺青的男人,滿臉橫肉,盤起來的手臂都比女人的腰還粗。
「你聽得沒錯。」狄玄武停下腳步回頭。
「既然這麼厲害,要不要下來比畫兩招,讓我們也見識一下?」那人挑釁道。
「對啊!」、「來啊來啊!」他身旁的人都鼓噪起來。
維托幾個人不甘心地看著他,分明不想就這樣棄賽。
狄玄武評估一下戰況。在他自己的人這邊,布魯諾鼻青臉腫,而甘比諾的人無傷,場中央是吉爾摩和他的對手。
看這態勢,布魯諾先輸了一場,換吉爾摩上;看樣子吉爾摩會贏,不過他們還是零比一,佔輸面。
「放心,我們只玩文打,不會傷到你的──起碼不會傷得太重。」那雙臂滿是刺青的男人嗤笑一聲,甘比諾的人轟然大笑。
「我沒玩過這種街頭拳賽,文打是怎麼比?」
「文打就是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誰先跌出圈子外誰就輸,換下一個上場,先輸滿三個的那方算輸家。」
「如果出人命,對兩邊的老闆都很難交代吧?」
甘比諾的人更是好笑。
「街頭文打是不成文的習俗,只要沒有作弊,連警察都不管。幹我們這行的人還怕死嗎?放心,要是出事,我們幫你扛!」雙臂刺青的男人拍胸脯保證。
狄玄武想了想,聳聳肩,重新走回來。
「好吧!」
維托幾個人樂了,這下子有戲好看!
他對吉爾摩做個手勢,要吉爾摩把手套脫下來給他。他接過手套後把吉爾摩擠開,自己面對那個已經打過兩仗的敵手。
「你要不要換手休息一下?」
「你是白癡嗎?都已經說了先出圈子的人先輸,是你自己把他推出去的!」對手腫著一雙眼睛對他大笑。
狄玄武一拳揮出去。
磅!
他的對手往後飛。
那是真正的往後「飛」──雙腳離地,身體騰空,整個人呈一個完美的拋物線直接往後飛出去,重重砸在十公尺外的一輛員工汽車上。
對手軟軟滑坐在地上,胸膛對著每個人,但他們看見的是他的後腦杓。
他的腦袋整個轉了一百八十度。
「……」
「……」
「……」
「……」
「……」
甘比諾的人駭然無聲。
「抱歉,我生疏了,下一位?」他一一看向每個人。
每個目光被他對到的人都驚恐地退一大步。
噗嗤!
雖然知道不應該,但是布魯諾忍不住捂著嘴吃吃笑。
「沒人?那我算你們棄賽兩場,我贏。走吧!」
狄玄武拋開所有裝模作樣,臉色冰寒地將拳擊手套一扔,大步走出去。每個手下乖乖跟上去。
抱歉!是你們自己要跟Mr.D挑戰的,下次學乖了吧?
☬
狄玄武注意著車窗外的景象,偶爾閉目養神一下。
比亞市回到雅德市的這一段路還算平安,只除了進入雅德市前一百公里有一小段曝露在右邊的荒蕪大地裡。
據說三個市政府曾商量,在城市間修築一條公路,但再如何安全的地段都有可能受到陸空兩方的突變種攻擊,所有旅人都必須看情況和天色機動調整。理論上,根本沒有一條可以稱之為安全的路,修築公路只是讓人們走在固定路線上,如此更容易引來變種怪。
最後,三個市政府合力在最常走的幾條路線上定點設置路標,指引一個大概的方向,所有人一旦上了路就各安天命吧。
他替拉貝諾跑了幾趟鏢,對這些路線算是熟門熟路了。之前曾有兩次遇到變異種,其中一次甚至遇到兩隻從鴻溝闖出來的噬人獸。幸好當時都有足夠的軍火和人手,他不必再單打獨鬥。
當拉貝諾的人發現他們一群人合力才幹掉一隻噬人獸,而他自己獨力就幹掉一隻時,對於由他領頭的這件事就完全沒有意見了。
其實,荒涼貧脊的曠野別有一種美。
甚至連那些變異種,狄玄武都能漸漸欣賞屬於牠們的獨特美感。
達爾文的「演化論」與「物競天擇」,在這個世界裡完美地印證了。許多獸類會產生突變以適應這個蠻荒新世界,唯獨人類沒有突變種。
人體撐不下去就直接死掉,沒有任何變異的機會。這很殘酷地說明了在自然法則裡,人類是各物種裡最脆弱的一環。
縱觀人類歷史,他們是靠著高度智慧去開發出各種生存道具,讓大自然來適應人類的存在,而不是人類去適應大自然。有一天,當自然界決定反撲,這種毫無適應力的物種只有大量滅絕一途。
當其他物種因突變而興盛時,人類卻從食物鏈的頂端跌至底層。身為人類的一員,他不知該對此事有什麼想法。
只能說,上帝有一副十分詭異的幽默感。
「你在想什麼?」坐在他對面的女人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的表情。
「上帝。」
「噗,你信上帝?」芙蘿莎差點被一口香檳嗆到。
「我也信媽祖。」他冷冷地說。
「噗──」這次真的灑出半杯香檳,芙蘿莎趕快把香檳放進置杯架。「我沒想到你真的很會說笑。」
「妳為什麼繼續跟席奧上床?」他突然問。
這是讓他很難以理解的事。他知道他們兩人見面的次數不多,但席奧確實依然是她的入幕之賓。
「怎麼,吃醋了?」她媚惑地眨了下眼。
「安全疑慮。」他冷冷道。
「我告訴過你他在床上很勇猛。他越惱我,在床上的花招就越多,截至目前為止他依然是唯一一個讓我連續高潮一整個小時的男人。」她抱住雙臂,愉快地打個哆嗦。「一個男人在他那個年紀,還有這麼強的性能量太難得了,我當然不能錯過。不過……我有種感覺,你到了他那個年紀應該也不會輸他。」
「……」狄玄武永遠搞不懂這個女人。
幸好,搞懂她不是他的責任。
磅──
突然如其來的劇震讓所有人都失去應變力,狄玄武的第一個反應是撲向對面的芙蘿莎。
他們的車子飛了起來,在空中翻滾,最後跌落在地面上,繼續翻滾、翻滾、翻滾──
啪啷!金屬重重的撞擊聲、細碎零件脫落的聲音、人的呼喊聲、尖叫聲、某種大型引擎的怒吼聲……
他在極短的一瞬間瞄見窗外有幾輛加大型悍馬,車身塗成沙黃色。他們前面還有一輛前導車已經見了,跌進一個巨大的沙坑裡。
他們著了道兒了。
在天旋地轉之間,他的腦子盡可能運作。
他們的車子一落地,巨無霸悍馬將他們重重再撞出去,猶如拿他們的車身玩撞球。
在一團變形的鐵塊間,他只能用自己的身體蓋住芙蘿莎。
磅──
他終究是凡人之軀,下一次的撞擊,他失去意識。
◆
叮鈴鈴。
叮鈴鈴鈴。
叮鈴鈴鈴鈴──
狄玄武猛然驚醒。
他坐在牛皮沙發椅上,飛快地左看右看。
光滑如鏡的地板,熟悉的客廳和家具。他左手邊的石几上,一部電話正叮鈴鈴地響著,吵醒了睡夢中的他。
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自己停了。
他在師父家裡,在安全的地方,在他從小長大的家。
沒事,他做惡夢了!
他頭重腳輕地將臉埋進手中,深深吐了口氣。
這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以為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你幹嘛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辛開陽從書房走出來,嘴角很罕見地沒叼著東西。
吃飯時間快到了,他是奉師娘之命,周末回來吃飯的。
一看見師父,萬般情緒衝上他心頭,他突然跳起來,跑過去緊緊抱住師父。
辛開陽倒是被他嚇了一跳。
玄武從小就是個獨立的孩子。他五歲時被他們夫妻收養,卻是在待了半年之後才漸漸對他們放下心防,後來他們才知道原來他偶爾會夢魘。
等他終於接受他的新家之後,若是夜裡做惡夢了,他會悄悄溜到他們房裡,鑽在辛開陽身旁,像一隻尋求庇護的小獸。沒有窩在他們夫妻中間,是因為當時若妮已大腹便便了,玄武看她的表情就像看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自進入青春期開始,玄武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抱住他,辛開陽不禁心裡一突。
「嘿,小鬼,怎麼回事?」他的語氣帶笑,話中卻出現顯而易見的關切。
這聲「小鬼」讓狄玄武覺得親切無比。小時候做惡夢,師父總會這麼低聲問他:小鬼,怎麼回事?他只會搖搖頭,然後讓師父將他攏緊,陪他度過平安的一夜。
「沒事,我做惡夢了。」
「都這麼大了還會做惡夢?」辛開陽笑了起來,一口亮閃閃的白牙被黝黑的皮膚映得更加好看。
「已經好久沒做過,可是這次,感覺好真實……」他一想起來餘悸猶存。「我夢見我掉到一個異世界,裡面都是變種怪物。有一群人躲進叢林裡生活了八年,我誤打誤撞闖進去之後,跟他們生活了一陣子,後來又離開他們去找文明城市。我答應叢林裡的人,一找到文明城市就會回去接他們。」
「後來找到了嗎?」
「找到了,可是跟我們這裡也差不多,到處都是黑幫、戰爭和腐敗的政客,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這種夢有什麼好怕的?虧我噹了你這麼多年,你這點功夫雖然達老子的車尾燈都看不到,好歹拚個天下第二也是可以的,應付那些跳樑小丑更沒什麼問題,你乎時的工作不就專門幹這種事嗎?」辛閉陽很臭屁地說。
您還真敢提……您把南先生、天權天樞玉衡那些師叔伯擺哪裡?據他所知,南先生很可以「噹」得起他師父的。
「不是啦!師父。」狄玄武悶了起來。
讓他夢魘的點是,他發現他再也回不來了……
叮鈴鈴鈴鈴。
叮鈴鈴鈴。
叮鈴鈴。
❖
狄玄武慢慢恢復意識。
但他的外表並未顯露出來。
多年刀頭舔血的生涯,讓他在昏迷醒來的第一刻先保持靜止。他讓腦袋繼續垂著,運息檢查自己的傷勢。
脈象平穩,沒有內傷。他在嘴裡嘗到血腥味,不過牙齒都在,應該是嘴裡撞破了。
接著他發現,他竟然是被吊著的。
他從手腕的地方被人高高吊起,兩隻腳都碰不到地,他全身的重量都撐在吊高的手腕上,導致他的肩關節腫脹,血脈不順。他瞇眼檢查,上半身光裸,全身只穿著一件長褲。
他運息靜聽。將他吵醒的叮叮聲似乎是某人在把玩金屬物品的聲音。四周有隱約的談話聲和火燃的嗶啵聲,無法判斷地點。
他聽到五個不同的呼吸聲,其中兩個在他右邊,高度跟他相當,應該是跟他一樣被吊起來的同伴。
其中一個的呼吸已經低到幾乎聽不見,另一個較粗重的是嘉斯。
另外兩個呼吸聲在他對面的屋角,離他大概五公尺,位置比較低,就是他們兩個在聊天和弄出金屬的叮叮聲。
狄玄武決定「醒來」。
他呻吟一聲,身體扭動一下,引起那兩個人的注意。
「喂,他醒了!」
一個人打開鐵門,迅速跑出去不知要通報誰,另一個腳步聲往他走過來。
他慢慢張開眼睛。他所在之處沒有自然光,只有一盞昏暗的燈吊在他們頭頂上搖晃著。他左邊是一個炭火燒旺的火爐,裡面插了幾柄燒紅的烙鐵鉗;在他正前方的牆旁擺了一張長桌,上面擺滿虎頭鉗、尖嘴鉗、骨鋸、長針、鐵錘等各種刑具。
留在室內的那個人走到他面前,對他露出一副鑲了兩顆金牙的笑容,然後狠狠給他一拳。
狄玄武整張臉被打偏,吊高的身體轉了好幾圈,那個人固定住他,再給他的小腹重重一拳。
「啊!」他吐出一口氣,眨掉將從眉毛流進眼裡的血絲。
這拳夠有感。
剛才轉的圈圈讓他看見身旁的人是誰。中間那個是嘉斯沒錯,看起來已經被修理過一輪,腦袋軟軟垂下來,不知還有沒有意識;另一個是城區派來支援的手下,也受過他的特訓,狄玄武已經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了。
相較之下,除了一些車禍的傷痕,狄玄武看起來最乾淨,不過他不認為這是因為他們好心。
好幾道腳步聲走了過來,鐵門重新被推開,不多久,席奧陰暗的臉孔出現在他眼前。
「我知道我有一天會逮到你。我終於逮到你了。」席奧滿足地笑了起來,月牙型的傷疤讓他的左半邊臉更加扭曲。
「席奧,我以為你不會一直愚蠢下去,顯然我錯了。」吊在半空中的狄玄武嘆了口氣。
旁邊的爪牙再狠狠給他小腹一拳。
狄玄武一身罡氣護住全身,這些皮肉傷雖然會痛,對他沒有大礙。只是他身體每晃動一次,他的肩關節就熱辣辣地疼。
他在半空中又轉了幾圈,一名爪牙將他固定住,面對席奧。
「芙蘿莎在哪裡?」他吐了口氣,將瘀氣化去。
「放心,我派了八個大男人招呼她,她現在享受得很。」席奧露齒一笑。
「嗯。」還活著就好。連死兩個老闆太沒面子了。
「好吧,閒聊完畢。他們時間拿捏得不好,逮著你時我人正好在外地,我特地叫他們補一針鎮定劑讓你睡長一點,等我回來了再處理你,我可不想錯過你慘叫的樣子。」席奧愉快地退回角落他手下剛才坐的椅子上,舒舒服服蹺起腳,旁邊甚至有人幫他送上一杯咖啡。「好,我們可以開始了。」
他愉悅地喝一口咖啡,像是正在等著年度歌劇上演的貴賓。
那名金牙手下走到火爐旁,裝模作樣地挑了幾下,最後抽出最粗的那根烙鐵。
「先從細的來。」狄玄武依據自身的工作經驗予以指導。
「什麼?」金牙人一愣。
「粗的一燙下去,人就痛昏了,先從細一點的開始才有搞頭。」狄玄武好心地告訴他。
金牙人顯然對自己的專業受到質疑感到不滿,丟下烙鐵,回來給他肚子重重一拳。
「咳咳咳咳──」他咳完,突然搖頭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席奧陰冷地瞪著他。
「我只是想到,我曾經殺掉一幫人。我告訴他們,他們是社會底層的垃圾,每個老大手下都會養一批像他們那樣的垃圾,專門做些上不了檯面的事。」他露出鯊魚般的笑容。「猜猜怎地?我現在又看到一幫垃圾。」
「哦?你是想幫我清理門戶嗎?」席奧怒極反笑。
他思索片刻。「我的想法是傾向於連你一起清掉。」
席奧臉色一變。金牙人又要揍他,席奧喝開金牙人,自己衝到狄玄武面前。
「你有沒有搞清楚情況?你以為有拉貝諾撐腰,我不敢殺你們?你以為我打過癮了就會放你和芙蘿莎走?你錯了!從你吊上這個鐵銬開始,你就只有死路一條。沒有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之後,還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席奧的神色猙獰。「法必歐!」
「是,老闆!」金牙人抽出一支烙鐵走過來,直接刺向他的小腹。
每個人眼前一花,狄玄武的身體猛然往前晃開。
他的腹側擦過烙鐵,一陣深入骨髓的激痛刺進體內,他無情地將疼痛推到大腦的邊緣,完全忽視它的存在。他的腳往上勾住自己的手腕,整個人像一個掛在半空中的圓。
他的左肩突然往後一扭,再往前一挺,那個幅度大到根本不像人類關節可以扭轉的角度。
如此前後晃動幾下,他的左肩關節就像與身體的其他部分脫離一樣。他的左腕用力往前一伸,整隻粗厚的前臂竟然有三分之一穿過那個銬環。
「喝──」席奧的人抽了口氣,簡直像在看變魔術一樣,一時間竟然沒有人動彈。
他再用力往回一抽,喀嗒!令人牙齦泛酸的關節爆響,他整隻結實的左手竟然從窄窄的鐵環抽了出來。
從頭到尾歷時不過幾秒鐘,每個人都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他們見到的事,徹底顛覆了他們對人體關節的認知。
那個銬環才多大,他的手掌怎麼可能穿得出來?一隻手重獲自由的狄玄武,戰場已經是他的天下。
他右手依然被銬住,整副強壯的身體往前盪開,兩腳夾住金牙人的脖子用力一轉,喀嗒!另一隻令人牙齦泛酸的爆響,金牙人脖子一歪,死了。
在他倒地之前,狄玄武接住他手中的烙鐵。
「快上!」
「你在看什麼?」
「動手啊!」所有人彷彿大夢初醒,一起動了。
席奧迅速被兩個手下壓在地上。
但,狄玄武修長勁瘦的身影在半空中晃盪,彷彿無所不在。原本是為了困住他的鐵銬,沒想到變成了他的利器,藉由踢、彈、晃、盪,整間石室都籠罩在他的攻擊火力之下。
有人抽槍,可是在這小小斗室裡,他又滿場飛舞,他們怕打到自己人,一時之間沒有人敢貿然開槍。
其他幾個搶過刑桌上的道具,大喊一聲,朝他衝過來。狄玄武甚至不需要複雜的招式,他手中燒紅的烙鐵就是最厲害的神器,只要揮出,必傳來一聲慘叫和皮焦肉爛的氣味。
他盪向鐵門,烙鐵揮舞阻止更多人進來,然後反手勾住鐵門將它拉上。門內的七個人頓時跟他鎖在一起。
「轟掉他!」席奧只在地上尖叫。
一個手下不顧一切拔出腰間的槍,狄玄武手中的烙鐵射出,暗中施了回勁,擊中那個爪牙的頭,他的腦袋爆開,烙鐵繞了一圈飛回狄玄武手中。
他再射出兩次,又倒了兩個;第四次射出時,他不再施回勁,任烙鐵射進牆裡。
半空中的他左手拉住另一隻手的鐵鐶,右手肩關節跟剛才一樣用力拽動。
狄玄武完全能聽見骨骼間的縫隙在移動、收縮,關節組織錯開、拉緊,整副肩臂從肩膀到手腕到手掌的骨骼間隙,在他的縮骨功下不斷收縮收縮……直至他的右手用力往外一抽,右手也恢復自由。
被師父逼練縮骨功是他整個成長過程最痛苦的事,既不舒服又不好玩。這是少數他會跑去找瑤光抱怨的時候,希望瑤光幫他「關說」,教師父不要再逼他一定得把縮骨功練到七成以上。
他連「虐待青少年」、「影響身心發育」、「我將來要是長不高都是師父害的」的理由都用上了。
現在,他深深感激辛開陽把他揪回家,踢到他屁股發紅,命令他接下來三天都縮著骨頭出門。
痛苦的修練,換來甘美的成果。
他輕輕巧巧落地,雙肩關節伸展復原,悠悠轉身──
一尊肩寬體闊、強壯高偉的修羅殺神立在眼前。
席奧駭然盯住眼前的男人。
他背著光,俊臉半陰半暗,然而,那雙在陰暗中放光的眼,充滿腥紅的殺氣。
「殺了他、殺了他……」席奧跌跌撞撞爬到角落,所有手下往那尊殺神撲去,一場人間地獄在他眼前展開。
那尊修羅殺神縱橫,他親眼看著他的手下被肢解,斷頸,開膛,剖腹。
濃厚的血腥氣盈滿這間小小的石室,暗色血澤混著屍首滿滿橫了一地。席奧呆呆坐著,當一室慘叫都沉寂下來,那尊修羅走到他身前,用那雙充滿腥紅殺氣的眼盯住他。
「我認為也應該讓你稍微體會一下,被放進這間房間裡是什麼滋味。」
然後狄玄武將他痛揍了一頓。
他沒有殺席奧,他只是先將這殺了他一個手下的男人揍到面目全非,意識昏迷,嘴裡只剩下一半的牙齒。
終於舒坦了。
他深深呼吸,慢慢吐納,讓空氣中刺激的血意在他體內流轉,嘶吼抓撓的獸在他體內滿足地低鳴。
別急,戰役只完成一半。他對他體內忠實的朋友說。
「咳!咳咳……」嘉斯咳了幾聲,吐出一口都是血的唾液。
狄玄武慢慢走到他身前。
嘉斯咧開掉了一顆門牙的嘴,含含糊糊地開口:
「媽的,幸好我及時醒過來,沒有錯過這一幕……」
☬
狄玄武將嘉斯解下來,探一下另一個同伴的頸脈,他已經死了。
他將那手下的眼睛閉上,回身和嘉斯互望。
「他們都在外面。」嘉斯指了指鐵門,面目全非的臉非常精彩。
「你還好嗎?」狄玄武走過來,探一下他的脈息。嘉斯的脈象雖然急促,但暫時沒有生命的危險。
「還行,你看起來沒比我好多少。」嘉斯指了指他腹側的那處烙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聳聳肩。現在他也不能對這處傷做什麼,於是他採用多年來在戰場中的做法──直接加以忽視。
後來他「友善地」弄醒了席奧,再「友善地」問了席奧一些問題後,讓席奧「友善地」昏過去,他和嘉斯對目前的情況開始有了一些瞭解。
總之就是席奧知道他們出城的事,這事並不算祕密,算祕密的是席奧為什麼知道他們回返的時間?這是他事後必須查清楚的。總之,席奧在他們最可能走的回程路線挖了一個大洞,又埋了伏兵。
他們的前導車摔進那個大洞裡,後面兩輛被躲在凹處的悍馬撞飛。
這裡已經是雅德市外圍,席奧的一處祕密據點,據說連警治署都不知道這處產業屬於席奧。他們現在在地下室,其他兄弟關在另外一間牢房,芙蘿莎被押到二樓。
整片產業只有二十幾個席奧的人,去掉六個剛剛被他幹掉的,還剩十幾個。
他從一具屍體的身上取下手錶,戴在自己的腕上。
傍晚七點二十六分。
「待會兒衝出去,你跟在我後面,先不用管其他人,我會負責救他們出來。我要你盡快脫身,然後打電話叫A2 Team過來。」
嘉斯遲疑了一下。要他放下兄弟自己跑的這件事讓他有點艱難,但狄說會救他們出來,就一定會救他們出來。
他必須搬救兵,不然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嘉斯終於點了點頭,明白自己的任務更重要。
狄玄武訓練了三支暗樁在不同的城區分部,A2 Team是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支,這些人比起尋常保鏢,一打三絕對不是問題。
他們把地上的武器收集一下,狄玄武要他站在門的另一邊,一手握住門把。
「預備?」
嘉斯點點頭。
鐵門拉開。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煙硝瀰漫,一陣激烈的槍火之後,門裡沒有人衝出來。
在外面的七個人面面相覷。
最後,其中一個大著膽子探頭一看。
咻。
所有人眼前一花,那個傢伙被揪進去,另一場地獄之戰開始──
☬
二樓的人很緊張。他們一直聽到地下室傳來槍聲和叫聲,卻不知道情況如何。
然後,突兀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他們拔槍在手,屏氣凝神。七個人互看一眼,兩個人守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另外五個人互相一點頭,左二右三,貼著牆壁慢慢往樓梯口移動。
樓梯位於轉角,除了最上面那幾階,他們看不見樓下的動靜。一個人從樓梯口探頭看了一下,一樓沒有任何人影,整間屋子猶如死一般沉寂。
所有人都上哪裡去了?
五個人再互相一點頭,貼著牆壁慢慢走下樓梯。
留在樓上的兩個同伴繼續等待。整間屋子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等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五小時,兩人都焦躁起來。
就算被人幹掉,也有動刀動槍的聲音吧?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忽地,一陣腳步聲穩定地踩上樓梯,一步一踏。
咚。咚。咚。咚。每一步過去,就有一個奇特的「咚」一聲跟著響起。
樓上的兩人互望一眼,腦中不約而同都浮出一個畫面:一個男人走在樓梯上,背後拖著一具屍體;每往上走一步,屍體的腦袋敲在階梯上,就會「咚」的一聲。
兩人嚥了口口水,齊齊舉槍對準走廊底端的樓梯。
他媽的!待會兒不管是誰上來,先轟他到西天再說!
咚咚聲停了。
兩人耳間只聽見自己更響的心跳聲。
忽地,一個黑壓壓的物體從樓梯口拋了上來。
砰!其中一個人立刻開槍。
他身旁的同伴反應快速,飛快將他槍口揮開,子彈堪堪掠過地上那個癱軟的身影──
席奧‧貝南。
他們的老闆看起來毫無意識,不知是死是活。
開槍的人嚇出一聲冷汗,然後,兩人互望一眼,一齊舉槍對準接下來即將踏上來的人。
「嗨。」
一聲輕輕的招呼來自他們身後的窗戶。
兩個人火速轉身,銀光一閃!
兩把匕首一左一右刺進他們的右眼。
兩人直勾勾倒下,到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窗外的男人跳了進來,滿身血污。
他先坐倒在牆邊休息了一下,然後吹聲口哨。
另一聲口哨從樓梯傳回來,腳步聲快速往樓下去。
狄玄武休息了一會兒,終於生出足夠的力氣靠著牆站了起來。哦,該死!他渾身都在痛,烙鐵的傷更痛,「忽略痛苦」這點想起來很容易,執行起來有難度。
他把疲累受傷的身體拖到那扇緊閉的門前。
叩叩。
「是我。」
裡頭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老實說,狄玄武不曉得開門之後他會看到什麼。
席奧提過替她準備的八個大漢,七個在門外,一個在裡面。芙蘿莎已經被綁了四個小時,該發生的事應該都已經發生過了。
他不願意去想一個女人在這種情況下會受到多少傷害,即使那個女人是芙蘿莎,但他還是得進去。
他強迫自己打開門。
芙蘿莎蜷在一個牆角。
自他們相識以來,他第一次見到她如此狼狽。
她的半邊臉頰整個腫起來,髮絲凌亂,絲質襯衫的衣襟被扯破了,露出底下的舊絲內衣,她的雙手正舉著一支槍對準他。
基本上就這樣了。
她活得好好的,沒有想像中的衣衫盡裂、嬌軀充滿被凌虐強暴的傷痕,巴啦巴啦。
她就是一個人好好端坐在那裡,還多了一支槍。
他探頭往旁邊看去,一個男人的屍體面朝下躺在那裡,鼠蹊部下的地板累積了一灘驚人的血量。
讓他比較震撼的是血澤中的一個條狀肉塊。
他看了那肉塊幾分鐘,從那形狀、顏色……呃啊!他忍下用手捂住自己下體的衝動。
這是所有男人都會有的直覺反應。
「……妳槍是怎麼來的?」
「他的。」她的槍慢慢放下來,終於露出鬆懈之色。「他和其他人堅持要把他的老二放進我嘴裡,我同意了。」芙蘿莎聳了聳肩。「我沒同意不把它咬掉。」
他又縮了一下,是男人絕對都能感同身受。
她趁機搶到一支槍,那些男人就被轟出去進不來了。
「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需要為妳擔心。」他嘆了口氣,拖著比她更慘的破身體走進來,在她身旁幾乎用跌的坐下來。
「我喜歡你擔心我。」她嫣然而笑。
此時此刻應該是她最狼狽骯髒的時刻,但那個真誠的笑容,是他少數覺得她美的時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片半路撿到的巧克力豆餅乾,一半給自己,另一半給她。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時候坐在一起吃餅乾的感覺很對,所以她接過來吃了。
「你看起來糟透了。」她評論道。
「妳看起來也沒好多少。」
「那是什麼?」她指著他腰側的烙痕。
「人類體表與燒紅的鐵接觸的成果。」
「他們對你用刑?」她眼神一寒。
「他們想。」
「噢。那一道是什麼?」她問另一道長長的傷口。
「有個拿刀的傢伙運氣不錯。」
「嗯。」她咬一口餅乾慢慢嚼了半刻。「所以,你也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厲害嘛!」
我也是血肉之軀好嗎?
「妳厲害,下次妳自己試試看。」狄玄武瞪住她。
「何必?我花錢僱人幫我做這種事。」芙羅莎聳了聳肩,把他手裡的餅乾拿過來。
媽的!她說得有道理。
他沒好氣地把餅乾搶回來,一口塞進去。
「我可以接受妳扣我二十萬的薪水。」
「我只接受肉償。」
「那就算了。」不要拉倒。
他們坐了一會兒,外面開始響起隆隆的引擎聲,大隊人馬迅速殺至;沒多久,鼻青臉腫的提亞哥探頭進來。
「老大,嘉斯帶人回來了,除了A2 Team,還有整個分部,另一個分部的人也在趕來之中。他們說席奧的人可能也接到消息趕過來了。」
他點了點頭,接住提亞哥拋來的一瓶水,打開喝了幾口。芙蘿莎頂頂他腰側,正好頂到他傷處他疼得齜牙咧嘴,把水瓶丟給她,低頭檢查傷口。
檢查完,他粗魯地把芙蘿莎喝到一半的水瓶搶過來,通通喝光。
「打電話給拉貝諾,叫他帶著人十一點整在成衣廠跟我們碰面。然後打給署長,告訴他十一點我們有個三方會談,他可以選擇他的人要不要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