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狄玄武在一個月後聽到畢維帝的死訊。
當時他坐在門前削木屑,東尼小子過來找他聊天。他沒有裝電視,所以市井新聞都來自這個很呱噪的小夥子。
發生地點在一間烘焙坊的後門。
汽車炸彈。
據說車子抵達時一切正常,爆炸是在離去之時發生的。
有一輛貨車剎車不及,撞上一輛保鏢車。所有人下車和那貨車司機理論時,留在車上的畢維帝被引爆的炸彈炸死。
爆炸威力如此之強,警方沒能找全畢維帝的屍體。
狄玄武得到進一步的消息是警方找他約談。
他暫時還不是嫌疑人,只是眾多警方必須約談的人之一。
理所當然他們沒能從他這裡問到什麼,倒是讓他套出更多細節──炸彈是以遙控引爆,警方後來大規模搜索該區,在對面頂樓找到一個被丟棄的遙控裝置,殺手已無蹤,所有線索就這樣斷了。
狄玄武搖頭而笑。
他早就警告過畢維帝,到一個固定的地方見一個固定的女人是不智之舉,顯然在他離開之後,畢維帝不知如何說服了嘉斯,他們又回到老樣子。
記得離開畢維帝的那一天,他將所有手下召集起來,告訴他們畢維帝破壞了跟他的協議,所以他們的合約不再存在。
看著每個人震驚的神情,他淡淡地說:「我從不認為畢維帝會乘乖遵守他的協議,為什麼你們這麼意外呢?」
所有人霎時無言。
最後他只是要嘉斯接手,然後在一群依依不捨的手下目送下離開了。
即使有人不願意他走,這也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事。畢竟,先毀約的是他們的老闆。
嘉斯後來和提亞哥來找他喝過兩次酒,不過他們只談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絕口不提畢維帝。
爆炸發生後,有兩個保鑣當場死亡,嘉斯和吉爾摩受到程度不一的灼傷。
基於情誼,他去醫院探視了一下。
病床上的嘉斯顯得有些沮喪,他沒有虛言安慰。這是嘉斯自己必須學會的教訓,下一次可能就沒那麼好運了。
這次的爆炸事件,警方約談了許多人,朋友、敵人、親人、情人……不過都查不出什麼消息,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無論幹這票的人是誰,都沒留下太多證據。
畢維帝的死變成一樁懸案。
整個雅德市都知道一定是席奧派殺手幹的。他和畢維帝幹了一票,但畢維帝自己黑吃黑,沒把貨交給席奧分贓,席奧不甘受到損失,必然會加以報復。他們從以前就是夙仇,這並不是祕密。
畢維帝死後,芙蘿莎繼承哥哥的一切,接掌整個畢氏事業,成了唯一的領導人。
狄玄武一點都不懷疑芙蘿莎會是個比她哥哥更稱職的頭頭。
再隔一個月,他聽說席奧在比亞市跌了個大跟頭。
細節他不清楚,也沒費心去問,總之,那個跟頭似乎讓席奧想拓展到比亞市的生意線完全斷絕,這一傷大概不花點時間回復不了。
總之,這些都與他無涉。他依然遵守合約協議──即使另一方已經死亡──在解約後三個月內不接受相同的委託。
這段時間,他每天到處閒晃,幫房東太太修東西,偶爾打打零工。
這些「零工」包括:幫拉貝諾跑了四趟比亞市的鏢,兩趟齊瓦生存區的鏢。他的收費標準是標的物總值的百分之三,這幾趟鏢讓他收入九十多萬。
這樣算一算,他跑鏢的收入都比當合同保鏢的收入更好。
拉貝諾請他下個月護送一批軍火到馬魯港,他很認真在考慮。雖然路程遙遠,來回就要一個多月,不過他還沒去過馬魯生存區,他很好奇那裡是什麼樣子。
他和拉貝諾還是會去蓋多區的水塘釣魚,釣完兩人相約去喝啤酒。
猜猜怎地?拉貝諾一隻魚都沒釣上來過,這水塘根本沒魚。
再猜猜怎地?他輸了!那水塘還真給拉貝諾釣起一隻魚,他很認真地懷疑拉貝諾作弊。
總之,他只好又請喝啤酒。
「既然你能對付那兩幫人,幹嘛不乾脆把他們清一清?」他終於問。
這是畢維帝和席奧各自出事後,他第一次跟別人談起這件事。
誰知拉貝諾突然從椅子暴跳起來,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小子是以為我是神還是阿拉?你以為安排這些我容易嗎我?你什麼都不想知道就給我閃一邊去!」拉貝諾氣呼呼衝出門走了。
這麼慘烈啊?狄玄武看著他的背影,聳聳肩繼續喝啤酒。
他確實不想知道。
從他踏入畢維帝的世界開始,他就什麼都不想過問。
他的不想過問不是自以為清高。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幫助一個壞人活下去等於傷害許多好人。
他從來不是什麼道德良知的先驅,對他來說,他必須先能活下去,才有時間兼顧別人。所以,如果他必須選擇,他會從眾多之惡中選擇比較不惡的那一條,但歸根究柢,這依然是一條惡。
真正的英雄連一個好人都不願犧牲,但對於他,如果犧牲十個無辜的百姓可以救下一座小鎮,他會毫不猶豫選擇犧牲那十個人。
這是現實問題。他不覺得有必要美化自己。
他的不想過問,是因為他真的對這幫人的鳥事不感興趣。
如果他願意過問的話,或許他會提早知道畢維帝打算劫鏢,或許他會阻止,或許畢維帝現在依然活著,不過這些都不關他的事了。
無論如何,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我們得決定太陽能板的位置。」伊果走到工地中央,指了指左邊那一頭,「城裡的水電管線會從大門過來,所以太陽能板最好也鋪在大門附近,這樣整個社區的水電管路都可以集中處理。」
「圍牆距離裡面的建築物有多遠?」狄玄武摸摸下巴,考慮起來。
「最近的地方是兩公尺,最遠的是五十公尺。」伊果把藍圖攤開,研究了一下。
「太近了,我要圍牆與建築物的距離不少於十公尺。如果圍牆的位置拉得夠開,我們就把道場往大門口移,把太陽能板鋪在它的屋頂。」
他們又討論了一些細節,伊果把他的要求一一記下來,改天得去和承包商討論。狄玄武並不直接和工人們接觸,伊果就是他的代理人。
整個社區正在成形之中,建材和施工機具堆滿一地。四棟屋子的骨架已經搭好了,其他幾棟也都打好地基,只有遲遲未決的道場最後才要動工。高達四公尺的圍牆已經先搭好其中一段,其他部分等內部完工後才會進行。
狄玄武漸漸對未來的新家有了點概念。
「你知道,畢維帝死了。」伊果突然開口。
「他已經死了一個月了。」
他們兩人從來沒有談過這件事。
「現在回想起來,我生命中最大的災難是他帶來的,最大的痛苦也是他帶來的,但我發現,我竟然不能說自己討厭他。」伊果望著前方。
「我明白。」他靜靜地說。
「哦?」伊果有些驚訝。
「他或許危險,但他並不是個討人厭的傢伙。」畢維帝這一生玩世不恭,殘酷自戀,但他的性格並不讓人討厭。
「他就像一個……」伊果在腦中搜尋適當的形容詞。
「拒絕長大的男人?邪惡版的彼得潘?」他憶起芙蘿莎對她哥哥的形容。
「對。」伊果彈了下手指。「這個說法真好,他有一個成熟男人的外形,但他的內在好像拒絕長大。他開的玩笑往往很致命,奇特的是,當他道歉的時候,你會相信他真的不是想害你,他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你想念他?」狄玄武看他一眼。
「呿,我又沒有被虐狂。」伊果擺擺手,隨即嘆了口氣,「或許吧!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也不曉得我覺得什麼。」
或許有點遺憾吧!
雖然這男人明明就不是好東西,有許多人被他傷害過,他活著也會繼續傷害更多人,但,伊果確確實實為這「邪惡版彼得潘」的死感到一絲遺憾。
「他總歸得死的。」狄玄武沉靜地說。
伊果有些驚訝地看他一眼。
「這個世界太冷血了,沒有彼得潘存在的空間。所以,他總歸得死的。」他說完,兩人都沉默下來。
或許在其他世界,畢維帝的性格能大放異彩,他可能成為一個偉大的演員,人人崇拜的電影明星,或一個成功的公關公司老闆,但不是在這裡。
在這裡,他注定了死路一條。
「畢維帝的律師來找過我。」伊果忽然說。
狄玄武沒有搭話,等他自己說下去。
「你知道烘焙坊包爾家的女兒吧?」見他點了點頭,伊果繼續道:「畢維帝把他所有的事業留給芙蘿莎,但把名下的現金和一處房產給了那女孩。上個星期他的遺囑執行律師聯絡我,他有幾個現金帳戶在我這裡,依法我必須把所有帳戶和密碼列出來交給他們,他們才能執行遺囑。」
「那就給她啊!」
「芙蘿莎會把她生呑活剝。」伊果嘆息。
「芙蘿莎不缺這些錢。」他皺起眉頭。
「重點不是錢,是那處房產。那是他們從小到大的家,畢維帝的父親留給他的;那女孩要是敢收下這間房產,芙蘿莎會把她撕了。」
狄玄武的眉心皺得更深。
伊果輕聲嘆息。「那可憐的女孩,她承受得己經夠多了……某方面我認為她是愛畢維帝的,雖然她可能永遠不會承認。」
蘿倫娜愛不愛畢維帝他不知道,但他很肯定,畢維帝愛她,這是一種男人的直覺。
在畢維帝作惡多端的一生中,蘿倫娜很可能是他唯一愛過的女人。
「這裡是五十萬。」狄玄武把支票交給他。「把該付的付一付,剩餘的錢我會再給你。」
伊果明瞭那段致哀的時間已過,他們又回到現實。
「你……還行吧?」
「什麼意思?」狄玄武瞄他一眼。
「咳。我明白你目前待業中,如果軋不過來不用急著給我,那一百萬我還沒花完。」伊果不想傷了他的自尊心。
「伊果,錢是我最不必煩惱的事!」狄玄武啼笑皆非。
「為什麼你……啊不不不,不用告訴我,我完全不想知道你的錢是怎麼來的,啦啦啦啦啦!」伊果趕快捂著耳朵走開。
狄玄武翻個白眼,轉身走回車上。
送伊果回到辦公室,狄玄武繼續往前開。經過那間烘焙坊門口時,他思索片刻,把車子停了下來。
「抱歉,我們今天不營……」烘焙坊老闆包爾看見推門進來的人是誰,臉色立刻一變。
「蘿倫娜呢?」他不拖泥帶水直接問。
「她現在不太方便。」包爾面色很難看。
「我要見她,請她出來。」
「你現在不是什麼大人物,我不必聽你的。」包爾瞪著他。
狄玄武嘆了口氣,突然迅雷不及掩耳揪住包爾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拖過檯面,和自己致命冷靜的雙眼對視。
「包爾,叫她出來。」他十分溫和地說。
包爾一張臉漲得通紅。「你、你……畢維帝害得她還不夠嗎?你知道這讓我們家族多蒙羞嗎?現在畢維帝死了,求你行行好,不要再來騷擾我們了!」
「你是指,你的女兒因為你管不了自己對撲克牌的熱愛,被迫陪一個黑道老大上床而讓你蒙羞嗎?」
包爾的臉漲得更紅。
「放下我父親。」一把清冷的嗓音在他身後道。
狄玄武鬆開包爾。
蘿倫娜明顯瘦了一大圈,比起數月前那個精神健旺的她,他眼前的蘿倫娜就像自己昔日的鬼影。
「到外面談。」他頭往店外一點,自己先開門出去。
包爾在店內爆出一長串西班牙語,蘿倫娜顯然對父親的激動無動於衷,慢慢跟在他身後飄出店外。
「妳是病了,還是悲傷過度?」他看著她雪白的雙頰,濃眉一蹙。
「不關你的事!」她的眼神透出絲絲敵意。
確實不關他的事。「畢維帝的律師和妳接觸過了嗎?」
「他們為什麼要和我接觸?」
「畢維帝的遺囑將所有現金留給妳,還有一棟房子,有沒有人告訴過妳這件事?」
好一會兒,蘿倫娜說不出話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誰知道?或許他真的有點喜歡妳。」他微微嘲諷。
「我不要他的錢!」她激動起來。
「別儍了。」狄玄武永遠搞不懂這種愚勇是哪裡來的。「妳需要錢,養小孩也需要錢,如果妳父親容不下妳,自己獨立生活更需要錢。別以為『我不要他的錢』講起來多悲壯多清高,妳不要也不過是落入更不值得的人手上。」
「你……什麼、什麼小孩?」
「妳全身瘦到沒幾兩肉,只有小腹明顯微凸,有多難猜?」他看多了他那些師姑師母師叔母變大肚婆的模樣。
她忽地垂下頭,失去光澤的長髮遮住她的臉孔。
「我確實懷孕了,三個月。」她忽然說,一雙充滿悲哀的眸子望回他的臉上。「我父親說我讓我們家蒙羞,他希望我到比亞市將孩子拿掉,然後住一、兩年再回來,我拒絕了。」
「我建議妳接受畢維帝的現金遺產,但別要那間房子。」他教她,她聰明的話最好聽進去。「拿到錢之後,無論妳想留在雅德市也好,去比亞市也好,那筆錢可以幫妳重新站起來。我會跟畢維帝的律師談,確保他們把錢交給妳。」
「為什麼你要替我做這些?你不是一點都不在乎嗎?」蘿倫娜瞪著他。
狄玄武頓了一頓。「或許我沒有那麼不在乎。」
伊果的話某方面觸動了他。
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他終究認為他對畢維帝的死有責任。
也或許蘿倫娜讓他想到梅姬。當年的梅姬需要的,也只是一個人在旁邊扶她一把。
無論出於哪種心情,狄玄武只知道,做這件事會讓他心裡舒坦一點。
「……知道了。」蘿倫娜咬了咬下唇。
「蘿倫娜,妳的人生還很長,這只是其中一段,不是結束。」他淡淡地道。
蘿倫娜低頭看著地上,一顆水珠自她臉上滴落。
他把墨鏡戴回臉上,轉身離去。
☬
「嗨,老大!」維托看到是他,興高采烈地迎出來。
「維托,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大了。」
「啊,對!一時改不了口,狄先生。」維托嘴咧得開開的。「你來看嘉斯?他剛出院,芙蘿莎小姐讓他多休息幾天,不過吉爾摩回來了,他的傷勢沒嘉斯嚴重。」
「我要見芙蘿莎,她在嗎?」
「在,你在這裡等一下,我進去幫你通報。」維托轉頭走進宅子裡。
狄玄武讚許地點點頭,如果維托直接讓他進去,有人就要少一層皮了。
安全首則第一條:無論訪客是誰,只要不是事先登記的客人,一律需經請示才能進門,管他是署長市長或是親娘來都一樣。
這些人到底學會了教訓。
芙蘿莎同意見他。
他踏進日光室裡,心頭不禁有些感觸。他離開這裡才兩個月,感覺卻像許久以前的事。
畢維帝的影子依然留在豪宅的各個角落裡,恍惚間,彷彿他隨時會出現,依然是那張過度燦爛的笑容,每次都像初次見面一樣的熱切。
狄玄武終於願意承認,在心底很遙遠的一個角落裡,他是羨慕畢維帝的。
畢維帝的玩世不恭讓他活著的每一分鐘都充滿愉悅,在末日的這一頁歷史裡,他留下一道很鮮明的色彩,沒有人能取代。
「好久不見。」芙蘿莎端著一杯葡萄汁,慢慢迎了上來。
一身黑衣素裙依然讓她看起來嫵媚多於哀傷。
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芙蘿莎心中又酸又怨又愛又恨。
同樣一身黑衣,他看起來英武昂藏,但她明瞭這股清傲可以在多短的時間內爆發成腥紅的殺傷力。
「恭喜,妳終於得到妳想要的一切。」他平靜地祝福。
「你為他叫屈嗎?別忘了,你才是從他身邊走開的人。」她偏了偏頭。
他不多廢話,直接切入正題。「畢維帝留給蘿倫娜的現金,我知道他的律師已經把帳戶清冊帶走了,我要妳交給蘿倫娜。作為交換,她同意放棄畢維帝的那處房產。」
芙蘿莎盯住他,貓眸慢慢地瞇了起來。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她?」
「那不是妳的錢,芙蘿莎。」他提醒她。「妳不需要這些錢,但這些錢可以改變她的人生。」
「你依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你這麼關心她?」她慢慢將雙臂盤起來。
「她的家庭已經容不下她,她需要一個全新的開始。」
這依然不是她在問的問題。
芙蘿莎死死瞪了他一會兒,突然說:
「不要告訴我你也愛上她了?」
「不關妳的事。」
「噢,我的天哪!你真的愛上畢維帝的小蕩婦了?」她不可思議地叫了起來。
「妳嘴巴客氣一點。」他警告道。
狄玄武的百般迴護只更加肯定了她的猜測。她倒抽了一口氣,所有冷豔高貴、清靜自持全丟到窗外,憤怒地將那杯葡萄汁往牆上一扔。
「我的天!為什麼男人總是愛上那種小老鼠般的女人?她們讓你覺得英勇嗎?你像是拯救一個落難公主的英雄嗎?畢維帝吃她那套,連你也吃她那套!你們男人到底有什麼毛病?你的腦子燒壞了嗎?」
芙蘿莎氣得跳過去揍他。
狄玄武伸臂擋開她,不過效果不彰。他既要同時保護自己,又得避免傷到她,這可不容易,芙蘿莎是個巴西柔術高手!
他被打得手忙腳亂,在屋子某個角落的吉爾摩聽到動靜,火速衝過來,沒想到一衝進日光室,卻看到偉大的狄先生和芙蘿莎又打在一起。
吉爾摩呆掉。怎怎怎、怎麼辦?狄先生又跟芙蘿莎打起來了!狄先生為什麼老是跟芙蘿莎打起來?
他慌慌張張大叫:「我、我去叫嘉斯!」
「吉爾摩!」狄玄武大喝,「你給我待在那裡不准動!」
大肉山馬上「一二三木頭人」僵掉。
「妳給我冷靜一點!」他咆哮,運起內力硬生生將她的雙手箍住,鎖在身體底下。
芙蘿莎陷進沙發裡,雙手被制,氣得繼續用腳踢他。「你這個混蛋!你跟畢維帝一樣,你們都是蠢蛋!」
他大喝:「我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真的?」她稍微安靜下來。
「不關妳的事!」看她又要抓狂暴走的樣子,他立刻改口:「真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
芙蘿莎用力推開他,吐出一口長氣。
該死,被她踢到的那一下真痛!
「為什麼男人都喜歡那樣的女人?」她跳起來走來走去。這次不是像剛才的怒火,而是完全無法理解,好像這個問題多困擾她似的。
「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歡那樣的女人,我就不是。」他沒好氣地道。
「所以你女朋友不是這種柔弱無助型的?」她瞇了瞇眼。
「勒芮絲?」他荒謬地說:「不!」
「她叫勒芮絲?」她嗤哼一聲。「真是個蠢名字!沒有任何一個有尊嚴的南美女人會取這種名字。」
「妳給我閉嘴!」他覺得「勒芮絲」這名字好聽得很,不曉得她在酸什麼。芙蘿莎也不是多標準南美名字好嗎?
「你憑什麼在這裡一副代言人的樣子,替那隻小老鼠伸張正義?」她瞇眼瞪他。
「她懷孕了,妳的姪子。既然妳間接造成妳的姪子沒有父親,我想妳或許願意從心底挖出一絲微的善意,確定它有長大的機會?」他挖苦道。
芙蘿莎眼中微微閃過一絲訝色,隨即回復冷豔的臉容。
「坐。」
她往對面一比,自己在以前畢維帝常坐的位子坐下。
狄玄武看了她一眼,慢慢在她對面坐定。
呆在門口的吉爾摩終於鬆了口氣。他們中間隔著一張好大的大理石几,應該沒那麼容易打到對方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悄悄走到角落看著。
「我可以給你你要的,但你也必須給我我要的。」她又變回那個冷豔自持的芙蘿莎大小姐。「畢維帝死後將所有公司股份留給我,不消我說你也知道,我們的股東從雅德、比亞,到布爾都有,黑白兩道兼具。
「我必須讓這些股東相信,『公司』在我的主持下一切順利,甚至會變得更利潤可期。這段時間我親自跑了許多地方,現身參與一些事務,只為讓更多人明白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我比以前更需要高規格的保護,這也是為什麼我選擇搬回畢維帝的宅邸,最好的人都在這裡。」
她盯住他,豔紅的嘴角輕勾。「我要你回來接手你的舊工作。只要你同意,我也答應你今天的要求。」
狄玄武長眸一瞇,慢慢靠回椅背。
「想想看,這是你最好的選擇。」她使勁說服他。「如果不回來替我工作,在雅德市你還能選擇誰?席奧是絕對不可能的,清算夜過後雖然他對你有興趣,可是經過這麼多事,他不可能再回頭僱用你。你可以替拉貝諾工作,不過,你真的要從頭開始嗎?
「我所有的手下都是你一手訓練出來的,你們互相瞭解,你不需要任何適應期就能直接進入狀況。
「無論是替拉貝諾工作,或去其他城市,你都得從頭來過,甚至連根拔起,而我有種感覺,你並不想連根拔起。」
「對!狄先生可以回來帶我們──啊,對不起。」興奮過度的吉爾摩趕快捂住嘴巴。
「看,連吉爾摩都這麼開心。」她對吉爾摩嫣然一笑,回過頭來。「這是個很實際的生意提議,你不必從頭和新同事搏感情,嘉斯他們通通在等你。我接受你立給畢維帝的老規矩,而且,我加碼到兩百萬一年。」
狄玄武的神色難測,其實心裡在仔細考慮她的提議。
「你的一切都在這裡,你的老朋友在這裡,連你的房間都沒人動過。所有對你感興趣的人都在等你三個月期滿,但我和他們不同,你的前一個合約就是和我哥哥立的,你繼續替我工作並不違反與他的合約精神。我可以立刻拿出兩百萬的現金,擺在這張桌子上。」
狄玄武不得不刮目相看。她是一個成功的生意人,充滿說服力,提出的條件讓人難以拒絕。
他只是很好奇她為什麼如此肯定他不想到另一個城市重新開始,她知道什麼?
狄玄武莫測高深地打量她,她只是微笑,任憑他打量。
「狄先生,你回來吧!我們真的很需要你,嘉斯也很需要你。」吉爾摩眼巴巴地說。
「哦,吉爾摩。」芙蘿莎回頭給他一個親小狗狗般的飛吻。
「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從很久以前就想問了。
她和畢維帝對吉爾摩特別好。如果說畢氏兄妹只是對「智力上受到挑戰」的人特別有同情心,打死他他都不信。
「吉爾摩是我小時候的鄰居,以前常常被其他壞小孩欺負,都是我和畢維帝保護他,後來吉爾摩越長越大,就變成他保護我們了。對不對,吉爾摩?」她對大肉山甜甜一笑。
「對!」吉爾摩露出憨憨的笑容。
原來如此。
在芙蘿莎的心裡,樸拙的吉爾摩只怕比畢維帝更像她能放心信任的兄弟。
「兩百二十萬,現金,事前付款,條件照舊,期間若非因我的過失而導致解約,恕不退款。」他開出一口價。
「成交。」她伸出手。
「別急,對妳有一條附加條款。」他對她笑得特別和善。「謝絕職場性騷擾。」
「……」
☬
「……你說什麼?」
「我沒有辦法幫你跑馬魯港的那一趟,你另外找人吧!」
「我有聽到這一段,我沒聽清楚的是下一段。你說,你不能接我的鏢是因為你找到新工作了?」
「嗯哼。」
「當芙蘿莎的保鏢?」
「嗯哼。」
電話那端爆出一串十分精彩的髒話。
既然狄玄武沒有母親,只有師母,他很好奇他師父如果知道有人要操他老婆,他老婆的媽媽,他老婆媽媽的媽媽和所有他老婆家的女人,會有什麼反應?
「你到底是哪顆腦袋有問題?你的老二跟席奧一樣黏在那女人身上扯不掉?」拉貝諾是個挺老式的男人,若非他真正動怒,他很少說這種粗話。
「拉貝諾,我的老二好端端在我身上,感謝你對它的關心。」
「你忘了你承諾我什麼?你會離畢維帝的人遠遠的,不再和他們有牽連,你現在是打算違背對我的承諾就是了?」
「我並沒有違背對你的承諾,畢維帝已經死了,芙蘿莎算新的局面,你不能不讓我找工作餬口。」他的語氣轉硬。
電話那端又爆出一陣髒話。
「我已經說了,我這裡用得上你,是你自己堅持那三個月無聊的自我隔離期,現在你突然又找到新老闆!」拉貝諾完全被激怒。
狄玄武嘆了口氣。「拉貝諾,你不需要我,你很清楚。你的組織就像一部潤滑流暢的機器,每顆螺絲釘卡在哪個位子都已經卡得好好的,你真的要丟一顆多餘的螺絲釘進去,讓整台機器故障嗎?」
電話那端沉默下來。
「幫你跑鏢也就算了,我是個亡命之徒,你的手下不介意在荒蕪大地上聽更有經驗的亡命之徒調派,但空降到他們之間又是另外一回事。你我都知道,你那裡沒有位置給我,我也不需要。」
電話那端繼續沉默。
他們兩個人都明白他說的是事實。
「頂多我請你喝兩個月啤酒。」他決定再加碼。
「媽的,隨便你!」
崆。他被掛電話了。
狄玄武做個怪臉,把話筒掛回公用電話。
他坐上自己的車,就著腦袋裡的地址,十分鐘後開到力瑪區的一扇紅色大門前。
不一會兒,門打開,卡特羅看見是他,巨大的笑容立刻躍上他的熊臉。
「嘿,羅伯在電話裡才告訴我,你要回來了,你又變成我們的老大了,哈哈哈哈──」
狄玄武一個閃身避開他的熊抱,順勢將手裡的箱子塞進他懷裡。
「這是什麼?」卡特羅把箱子打開,頓時嚇了一大跳。
「五十萬。把房子賣了,帶妮娜和薇拉到布爾市去。」他簡單地說。
卡特羅呆呆盯著那箱錢,再呆呆盯住他。
「五十萬再加上賣房子的錢,夠你支付妮娜所有的學費、買間房子、做個小生意,重新開始。」他淡淡道:「如果你不知道要做什麼,跟薇拉去賣帕里拉吧!布爾市的帕里拉恐怖極了,以薇拉的手藝,閉著眼睛做都能大賺一票。」
「我不懂……」卡特羅錯愕地盯著他。
狄玄武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這是一個不錯的區域,起碼卡特羅挑房子的眼光不讓人擔心。
「離開,卡特羅。」他看回熊漢臉上,語氣十分平靜。「我無法一直保護你,而你若出事,沒有人能保護妮娜和薇拉。」
卡特羅的臉色一變。
不曉得是不是這幾個月來的驚濤駭浪讓他變靈光了,他低頭思索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盯住狄玄武。
「離開比較好嗎?」
「嗯哼。」
「……好,我會和薇拉商量。」
「不必商量,這個星期就走。」狄玄武把墨鏡戴上,轉身往外走。「現在是暑假,正好夠你們搬過去把新家安頓好,準備妮娜九月的新學期開學。賣房子的事我會讓伊果幫你處理,到時候再將錢匯過去給你。」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才剛走到車門旁,一雙強壯的手臂突然從背後硬抱上來,將他整個人舉高。
狄玄武額角的青筋抽了一下,然後手開始癢了。卡特羅在他動手之前趕快鬆開,給他一隻熊能漾出的最燦爛的笑容。
「你說謊。」卡特羅指著他鼻子,邊後退邊說:「我們確實是非常好的朋友,你也確實很喜歡管我們家的閒事。」
狄玄武翻個白眼,上車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