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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狄玄武找不到伊果。

  這是很罕見的事。

  他們每個月約好的聯絡時間,伊果通常會待在辦公室等著接他的電話。即使有事外出,伊果也一定會告訴他的祕書他去了哪裡、何時回來。

  然而狄玄武兩天內聯絡了他兩次,他的祕書非但不知道他在哪裡,更說這已經是伊果第三天沒有進辦公室了。

  狄玄武知道那頭暴躁獾有多熱愛他的工作,他沒事絕不會不進辦公室。

  事情不太對勁。

  他去問他第一個想到的人。

  「伊果在哪裡?」他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進去。

  「我正在處理重要的貨,你介意嗎?」正在講電話的畢維帝露出惱怒的神情,遮住話筒。

  「伊果在哪裡?」他再問一次,語氣與眼神一樣冰冷。

  「我哪裡知道?他只是替我管帳的而已,我又不是他媽!」畢維帝不耐煩地揮揮手,回頭繼續講電話。

  狄玄武冷冷注視他好一會兒,轉頭離開。

  「嘉斯!」他踏進道場,對剛踩上拳擊台的嘉斯往外一比,自己先走出去。

  「算你運氣好。」嘉斯對今天的對手狺狺一笑,把拳擊手套脫下來交給旁邊的人。

  他的對手送他一根中指,旁邊的人立馬戴上手套,跳上拳擊台接手。

  「老大,什麼事?」嘉斯走到庭園的石磚道上。

  自特訓開始不久,身邊的這幾個人就從「狄先生(Mr.D)」直接進步成「老大(Boss)」。在他們的心裡,畢維帝是付錢的僱主,但狄玄武才是他們的Boss。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狄玄武直接說重點。「畢維帝的會計師,伊果‧魯茲不見了,我需要知道他人在哪裡。」

  嘉斯遲疑了一下。「這是畢維帝先生交代的事嗎?」

  「不,這是我交代的事。」狄玄武直直看著他。

  「我知道了,我會自己帶幾個人出去找他。」嘉斯點點頭。

  「他的祕書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四天前,他每天一定都會進辦公室,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在他那天下班到他隔天上班之間。」

  「我會查查看他家裡有沒有他的消息。」嘉斯點了點頭。

  狄玄武拍拍他肩膀,轉身定回主宅。

  時間並沒有拖太久,當天下午,嘉斯打電話叫他到後哨警衛處。狄玄武人到之時,嘉斯已經帶著一個小弟在那裡等著他。

  那個小弟不屬於總部的編制,而是畢氏其中一個城區分部的人。這分部總共有二十七名成員,之前好些人吃霸王餐、嫖霸王妓,頗為魚肉鄉里了一陣子;狄玄武知曉之後,派人抓回來一個個「管教」一番,現在他們一看到狄玄武就發抖。

  「把你告訴我的話跟狄先生說!」嘉斯推了那小子一把,差點讓那小子趴在地上。

  「是。是。」小弟嚅嚅地說:「我們只是照畢維帝先生說的話做……」

  「我叫你說這個嗎?」嘉斯在他後腦巴了一下。

  「到底什麼事?」狄玄武冷冷地道。

  「就……畢維帝先生交代卡奧一些事情,我們也不曉得是什麼。四天前,卡奧帶著我和另一個兄弟去那個叫伊果的會計師家裡,只有卡奧進去跟那個會計師說話。他們講了大概半個小時,那個會計師就臉色很難看地帶著公事包跟卡奧一起出來,不過他自己開車走了。卡奧和我們回到分部,然後……我就不知道了,那個時候大概晚上八點多吧!」小弟囁嚅道。

  「卡奧呢?」狄玄武面無表情地問。

  「今天早上在街頭跟一個地痞流氓打架,捱了兩槍,現在還在醫院動手術,院方說不確定撐不撐得過來。」嘉斯的臉色很難看。

  「畢維帝何時去找卡奧的?」他竟然不知道這件事,表示這過程中出了問題。

  嘉斯微微流出愧色。「他沒去找卡奧,署長生日宴的那天,卡奧是其中一個保安人員。我們離開時,畢維帝將卡奧拉到一旁說話。因為當天沒有其他狀況,所以我沒有特別跟你提。」

  「嗯。」只能說,畢維帝比他們想得更滑溜,完全知道如何避開狄玄武的耳目。

  無論伊果發生了什麼事,絕對與畢維帝脫不了關係。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心頭燃燒。

  「謝謝,你做得很好。」他對嘉斯一點頭,冷漠地走回主宅。

  ☬

  吉爾摩扛著醉翻過去的畢維帝進門,打開電燈,冷不防被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嚇了一跳。

  「抱歉,狄先生,我沒有看見你坐在這裡。」吉爾摩看清是誰之後鬆了口氣。

  「他怎麼了?」狄玄武冷冷地問。

  「喝醉了。」芙蘿莎擠過吉爾摩身畔,親切拍拍大肉山的肩膀。「吉爾,你帶他回房,你自己也早點休息,不要累壞了。」

  「好的,芙蘿莎小姐,妳也晚安。」吉爾摩憨憨地扛起癱軟如泥的老闆往樓上去。

  狄玄武的神色森寒得足以讓地獄結冰。

  「我們今天在『海瑟夫人之家』和幾個夥伴談生意,他玩得太盡興,沒到明天中午八成醒不過來。」她微啞地笑著,拔掉一隻蕾絲手套,火紅的禮服如手套般緊裹她的嬌軀。

  「海瑟夫人之家」是雅德市一家高級妓院,號稱「所有你看得見的女人都提供服務」。室內裝潢很奇特地走家居風格,但舉凡沙發上看書的女人,正在彈琴的女學生,櫃檯小姐,趴在地上擦地板的清潔女工,乃至於廚師、幫傭,全都是妙齡女子。

  迥異於一般妓院以每個應召女郎的身價來收費,海瑟夫人之家只收一次高昂的入場費。一旦踏進去之後,所有屋裡看得見的女人都提供性服務,不限人頭次數。你隨時看上哪個女人,把她拉到任何一個角落就可以做起來。現場並提供美酒餐點,堪稱是男人最極致的夢幻豔窟。

  「別誤會,我對女人不感興趣,所以今天晚上只有男人享樂而已,我只能在旁邊吃東西,真是無聊死了。」芙蘿莎把另一手的絲質手套拔下來,隨便往地上一扔,食指誘惑地畫過他的胸膛。「怎麼啦?心情不好?」

  「我不禁注意到,每當妳出現在畢維帝身旁,就會有讓我心情不好的事發生。」他抓住她的手無情推開。

  芙蘿莎絲毫不以為忤。「那你最好早點習慣,因為我出現在他身旁的時間比你久。」

  「伊果在哪裡?」他冰冷地問。

  「噢,原來是為了那個小老頭。」芙蘿莎聳了下香肩,走到他剛才坐的沙發坐定。「你為什麼會認為我知道?」

  「芙蘿莎,不要讓我問第二次。」他輕柔地說。

  「你這人脾氣很糟耶!這是求人應有的態度嗎?」她咬著塗有蔻丹的指尖,狡黠地笑。「如果我告訴你,你要如何報答我?」

  狄玄武甚至懶得說話,只是淡漠地盯住她。

  她嘆了口氣。「畢維帝和席奧達成一項新的協議。他們兩人都同意他們浪費太多時間在對付彼此上,他們其實大可合作。席奧知道有一批貨要從齊瓦生存區運過來,是比亞市一間軍火工廠訂的原料。那批原料市價大概三千萬,席奧跟畢維帝約好,由畢維帝負責攔劫,席奧負責銷贓,得手的錢兩人五五分。」

  原來這就是生日宴那兩人突然變得如此熱絡的原因。拉貝諾說的沒錯,他們找到共同的目標,而且絕對沒好事。

  他繼續等她解釋為何會扯上伊果。

  「畢維帝在比亞市的人脈不足,所以他聯合當地的一個老大動手。搶到之後,他才發現一個問題──那批原料不是那間軍火工廠下的單,而是某個城市的某個黑道老大訂的,委託軍火工廠幫他製成武器。」她的笑容有點涼薄。「席奧陰了他一把,沒跟他說貨的來源。現在,畢維帝發現他惹到一個他沒有必要惹的勢力,而他需要一個人幫他解決這個問題。」

  「伊果?」狄玄武的語氣無比譏誚。

  「嗯哼。」她聳了聳肩,把一雙玉腿收回身體底下。「那個老大丟了一幫貨,非常火大,祭出重金在附近幾個生存區懸賞所有相關者的人頭。畢維帝派伊果去跟那個老大協商,貨在他這裡,只要老大願意付一千萬,他可以把貨還給對方。」

  「他回頭向要他人頭的人勒索贖金?」狄玄武以為他不可能再聽到更蠢的事,他錯了。

  「沒辦法呀!」她笑得百媚橫生。「我說了,他是連同比亞市的一個老大一起犯案的,本來他說服席奧一人一千萬,現在席奧可以不用管,可比亞市的老大沒那麼容易善罷干休。他堅持他已經完成他的部分,他要他的一千萬,畢維帝總不能自掏錢來付吧?」

  「讓我搞懂,妳那個愚蠢的哥哥搶了某個老大的貨,藏著那批貨不還,然後叫一個無辜的會計師去找那個誓言把每個人殺光的老大說:『給我一千萬,不然貨不還給你』?」

  「我告訴過你了,畢維帝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他覺得這整件事很有惡趣味。其實他根本不缺這筆錢,他答應和席奧合作只是不想被席奧看扁,我警告過你他遲早會被他的玩心害死。」她聳了下肩。

  「伊果不可能答應這種事!」他瞇起長眸。

  「噢,他確實不想答應,不過,如果有人找到你家,威脅殺光你的父母妻小,你通常會不得不屈服。」她甜甜告訴他。

  「我已經警告過畢維帝,叫他不要動伊果。」

  他從頭到尾沒有提高聲音,沒有動怒,他只是非常、非常、非常冰冷,冰冷得如同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

  「這要怪你自己。」芙蘿莎突然冷笑。「你以為他為什麼要跟席奧和解?不是因為他怕了席奧,而是席奧開始讓他覺得無趣。現在他找到一個新玩具,就是你。」

  芙蘿莎站起來,圍著他繞圈圈。「他覺得你更有趣!你看似冷漠,卻能讓一群漢子死心塌地為你賣命;你能眼也不眨地殺掉一幫人,卻對你在乎的人有著異乎尋常的保護慾;你對街頭廝殺無動於衷,卻能因為一個混混搶了國中生的午餐而將他揍成爛泥。你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畢維帝從未見過像你這麼有趣的人。」

  芙蘿莎停在他前面,豔麗臉龐掛滿陰毒的笑。「畢維帝找到新玩具了──你,就是他的新玩具。他現在對你做的一切,都是他曾對席奧做過的事。他刺激你、挑釁你,想看看你會有什麼反應,因為他覺得你很好玩。」

  她貼近他的臉。「所以,你想怪就怪自己吧!誰教你這麼吸引人呢?」

  「那個黑道老大是哪裡的人?」他柔聲問。

  芙蘿莎豔光四射地坐回沙發上,一隻玉腿抬到椅面,將她沒穿底褲的裙底風光曝露在他的眼前。

  「在這裡和我做愛,做完我就告訴你。」她已經興奮潮濕,空氣中俱是她動情的香氣。

  狄玄武大踏步走向她。

  芙蘿莎不由自主地屏住氣息。她終於還是得到他了。

  她要他。

  她要他的男性深深刺進她體內,瘋狂撞擊她,在她腿間留下他灼熱的液體。

  她要感覺被他充盈、飽到發脹的那種疼痛,要享受他粗長的每一寸在她體內滑動的快感。

  她要他知道他們兩人一旦結合之後會有多契合!

  她要他,她不允許他拒絕……

  「啊──」

  芙蘿莎尖叫一聲,整個人臉朝下被壓進沙發裡。她想反擊,但雙手迅速被折到背後,一隻膝蓋無情地壓在她的背上。

  她痛苦大叫,死命想掙開,她背上的男人猶如一座山,力量超乎他的體重應該有的重量。她被很多人壓制在下面過,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完全無法掙脫。

  他甚至不是全身壓在她背上,他只是用一隻膝蓋和一隻手就制住她。

  此刻,他的另一隻手壓在她的後腦,將她整張臉按進柔軟的椅面,有片刻她完全無法呼吸。

  她再掙扎一次,背後的男人絲毫未受影響,任憑狂風暴雨也推不動、撼不動。

  她的肩帶因為用力掙扎而滑脫,一只雪嫩的乳房彈跳出來,但無人有心情欣賞這一幕。

  「我已經警告過妳,不要挑戰我的耐性。」一記陰狠的嗓音貼著她耳後吐出。

  「我什麼都沒做!」她大叫。

  「妳的問題在於,妳一直以為自己能操縱我,像妳操弄任何男人一樣。」身後如惡鬼般的男人低語。「芙蘿莎,我,不是任何男人。」

  「欺、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麼英雄好漢!」她在嗆咳之間勉力開口。

  她的臉又被壓進椅面,足足三十秒。當他終於讓她抬起,她又嗆又咳,妝全花了,淚水受到刺激迸了出來。

  「妳以為我不知道?每一次畢維帝做出衝動的事,妳都在他身邊。妳說得不錯,他就像個過動兒,任何事都有可能引起他的玩心,但唯有在身旁有人將他的注意力轉到特定目標時,他才會專心一意盯著那個目標。」他噴在她耳後的呼吸都冰冷得不像活人。

  「無論他做了什麼事,那都是他自己的決定,你不能把一個成年男人的錯歸在我身上!」她喘息。

  她的臉又被壓進椅面,這次足足一分鐘。當她重新抬起頭,她覺得自己的命已經去了一半。

  「告訴我那個老大是誰,否則我殺了妳。我從不做空洞的威脅。」他在她耳後低喃。

  她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芙蘿莎從未感覺如此靠近死亡。她相信在這一刻,狄玄武真的對她動了殺機!

  她心中又氣又苦,只想站起來大聲尖叫,摧毀身旁所有的一切。

  「狄、狄先生……芙蘿莎小姐……」吉爾摩無助地站在樓梯底端。

  「吉爾摩,救我!」她再也不顧顔面地尖叫。

  「滾開!」狄玄武怒吼。

  吉爾摩覺得他剛剛被一隻雄獅咆哮了。

  龐大的他手足無措。一邊是他敬若天神的狄先生,一邊是他的芙蘿莎小姐,他該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吉爾摩,救──」這聲呼救的下一半被壓進椅面。

  吉爾摩慌了。「狄先生,你你、你不要傷害芙蘿莎小姐,我、我去叫嘉斯!」

  大肉山慌慌張張衝出去。

  狄玄武放鬆鉗制,讓她呼吸。

  「那個老大是誰?」

  「讓我起來!」她用力扭動身體尖叫。

  這一次他讓她起來。

  她縮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將滑脫的肩帶拉回肩膀,全身發抖,臉上全是淚痕。

  「是誰?」狄玄武無情地問。

  「拉貝諾!」她撿起一只抱枕用力丟在他身上。

  她身前的男人停了兩秒,轉身離去。

  芙蘿莎滑到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團,像個小女孩般撕心裂肺地哭泣。

  ☬

  「我說過,不要做會讓我殺你的事。」拉貝諾坐在書房裡,望著對面的年輕人。「這就是會讓我殺你的事。」

  他的書房和他本人的氣質十分相襯,寬敞的空間擺滿了紅木家具和古董,一整面牆的書櫃大多是一些歷史典籍。

  書房裡,最顯眼的是他們現在對坐的這張紅木大書桌,古拙樸實,有著因年代久遠而加深的色澤,和主人老成持重的氣息互相呼應。

  某方面這裡更像一個大學教授而不是黑道老大的書房。

  「伊果在哪裡?」狄玄武兩手在小腹上交疊,神情安閒。

  「你為什麼認為我有義務回答你?」拉貝諾拿起威士忌酒杯啜了一口。

  狄玄武嘆了口氣,決定和他說之以理。

  「拉貝諾,伊果和這整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是無辜的。」

  「我們兩個對『無辜』的定義非常不同。」拉貝諾放下酒杯,銳利地盯著他。「我認為在我丟失了一批貨之後,一個男人跑到我家跟我說,付他老闆一千萬,他老闆就把貨還給我,這離『無辜』非常遙遠。」

  「伊果只是一個平凡的會計師,畢維帝用他家人的生命威脅他,他不得不來找你。」

  「如果他只是一個平凡的會計師,他就不會有畢維帝這樣的客戶。」

  有理。狄玄武被將了一軍。

  「他還活著嗎?」

  「我依然沒有義務回答你這個問題。」拉貝諾靠回椅背,跟他對視。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兩公尺,卻有如劈開中南美洲的那道鴻溝。

  「拉貝諾,我認為我們陷入一個兩難的情況。伊果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殺了他,我就必須殺了你。」他的嗓音很平靜。「你知道事情就是得如此處理,無關乎個人意願。但,我不想殺你。你在雅德市受到多數人的敬重,目前為止依然是最大的幫派領袖,那兩個白癡是因為有你的存在才沒有將雅德市變成地獄。我殺了你,等於幫了他們一個大忙,所以我真的、寧可、不要幫他們這個忙。」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害怕得發抖?」拉貝諾嘲弄道。

  狄玄武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你知道,只要我想殺你,你一定會死,無論我得付出多大的代價。」

  拉貝諾終於嘆了口氣,用一副跟十歲小孩講道理的口氣解說:

  「你說得對,道上有道上的規矩,無關乎個人意願。讓我告訴你關於這批貨的事──席奧以為這批貨是我的,所以拐畢維帝那小子去搶,打的八成是我會幫他殺了畢維帝的主意。畢維帝以為這幫貨屬於比亞市的一間軍工廠,所以他搶了。但他們兩個白癡的情報都搞個半調子,那批軍火原料不是我的,是我東部客戶的。」

  「你在東部有客戶?」狄玄武的眉挑高。

  「當然有。東部的幾個生存區正在內戰,他們需要大量軍火。在他們自己的地盤能買的幾乎買完了,其他置身事外的生存區不願跟他們有瓜葛,所以他們找貨源找到西部來。」

  「你不是說東西岸已經斷了聯絡?」狄玄武的眉挑得更高。

  「顯然需求創造市場,他們找出了一個方法。」拉貝諾攤了攤手。「他們派船隻沿著海岸繞過整個南部,到西岸馬魯生存區的港口來。只要船隻不要開得離海岸線太遠,理論上不至於遇到變種海怪。其中一個軍閥找到一家願意冒險的流動掮客,和我接上頭,當然,他必須付出比天價還天價的數字,而且曠日費時,但,這年頭錢不就是拿來這樣用的?」

  「你是說,在這種世道下,人類對抗變種生物與噬人獸還不夠,還有一群人在搞內戰?」

  「我告訴過你,人需要一些東西握在手上才覺得人生有意義,不是錢就是權。西部的人要錢,東部那些混蛋要權。」拉貝諾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我們應該慶幸太陽閃焰送我們那道鴻溝,所以戰火不會燒到西部來。」

  所以他錯了。

  這世上確實存在著可以花掉幾億、幾十億、幾百億的市場,叫作「戰爭」,他實在該給人類多一點「信心」。

  「幹!這種人讓他們死光吧!我們需要他們做什麼?」他低咒一聲。

  「嘿,我就是這樣想的,所以一接到他的匯款,我立刻訂了一批原料──你瞧,那批貨不是我的,是我客戶的。如果我收了錢不交貨,問題會落在我的頭上,所以我必須解決製造問題的人。」拉貝諾對他一指,「你說我受人敬重,沒錯!但你知道我為什麼受人敬重嗎?就是我從不去搞別人,但我也從來不讓別人搞我。

  「畢維帝搶了這批貨的事傳遍了利亞生存區。目前為止知道這批貨跟我有關的人不多,但遲早消息會傳出去,流言永遠傳播得比蟑螂更快。當所有人都知道之後,如果我不做任何處置,我等於把自己送到一堆鯊魚面前,請他們吃掉我。

  「如果我非但不做任何處置,還把我抓到的畢維帝代表,送還給畢維帝的安全首腦,我根本不必等別人來殺我,自己拿把槍往腦子一轟得了。」

  狄玄武不禁揉了揉眉心。這事比他想得更複雜。

  這不單只是經濟上的損失,還包括生意信用、道上規矩,與個人原則問題,東西兩岸都牽涉在其中。

  席奧和畢維帝這兩個蠢蛋!他們不知道自己捅到什麼樣的馬蜂窩!

  現在他相信拉貝諾絕對不肯善了了,即使拉貝諾自己願意,都沒有空間讓他善了。

  「你說錯了一件事,你並不是把畢維帝的代表送還給畢維帝的安全首腦,」他努力思索,慢慢地說:「你是把一個被夾在戰火中央的無辜者,送還給他的朋友。」

  「你跟我玩這種文字遊戲沒有意義。」

  「我明白你必須處理那兩幫人,我不知道你打算如何做,我也不想知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伊果和我都不會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狄玄武直勾勾盯住他。「我已經不再是畢維帝的安全首腦。」

  驚訝之色在拉貝諾臉上一閃而逝。

  他們兩人都明白,少了他卡在中間對局面的影響。

  狄玄武雖然不是任何一幫的老大,從他竄出的這短短幾個月,他所站的位置已足以牽動整個雅德市的勢力版圖。這個事實不容任何人爭辯。

  好一會兒,書房裡的兩人都沒說話。

  「那個會計師真的這麼重要?」拉貝諾終於問。

  「不,那個會計師只是平凡人,重要的是我跟畢維帝有約在先,而他破壞了這個協議。」

  他必須讓所有人明白,破壞了跟他的協議將承擔後果,這是另一個道上的規矩。

  「嗯。」拉貝諾慢慢點頭。「從何時開始?」

  「理論上從這一刻起,我和他的合約已經不存在,不過我會回去交接清楚。在明天天黑之前,我和畢維帝的人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你確定?」

  「伊果在哪裡?」

  拉貝諾又端詳他半晌,終於對敞開的門縫做了個手勢。

  不一會兒,紅木大門推開。狄玄武不必回頭就聽見兩個腳步聲,一個厚重,一個虛浮,但他還是回頭一看。

  伊果的左眼腫到只剩一條縫,西裝外套不見了,襯衫皺巴巴的。除此之外,他的外表並未受到太大傷害。

  伊果驚懼的眼神在看見他的那刻愣了一愣,然後明顯鬆了口氣。

  狄玄武對身旁的空位一點頭,伊果看拉貝諾一眼,慢慢走到他身旁坐下。

  「他們有沒有傷害你?」狄玄武問伊果。

  伊果還未回答,拉貝諾先不爽地叫起來。

  「客氣一點,問這種話是不信任我嗎?他人都在你面前了,還想怎樣?」

  「你十分鐘前才威脅要殺我。」狄玄武看他一眼。

  「你十分鐘前也威脅要殺我!」

  「是你先的。」

  「我先又怎樣?你這小子不懂得敬老尊賢嗎?」拉貝諾一拍桌子,驚弓之鳥的伊果彈了一下。

  「伊果,你有沒有受到其他的傷?」狄玄武不想再理那臭老頭。

  伊果趕快在拉貝諾叫人把他們兩個都轟掉之前搖頭。

  「看!」拉貝諾勝利地說。

  「我只是問問而已,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敏感?」這老傢伙是經前症候群嗎?

  「我很好,真的!我很好!」伊果覺得他如果再不出聲,這一老一少可能會把桌上的東西都掃到地下,然後扭打起來。

  狄玄武看了他半晌,終於點點頭。

  「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這話你說過。」伊果苦笑一下。

  「我不會讓畢維帝再碰你。」

  「這話你也說過。」伊果還是苦笑一下。

  「這次不一樣。」狄玄武靜靜地道:「他如果再出手,我會殺了他。」

  伊果愕然。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畢維帝是他的老闆。

  「所以,你是認真的?」拉貝諾瞇了瞇老眼。

  「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你打算怎麼做?」狄玄武沉著的目光回到他臉上。「我先說我打算怎麼做。我打算帶伊果離開,而且我不希望你的人跟上來,如果他們跟上來,我會殺了他們。」

  「看,他又在威脅我了。」拉貝諾向伊果告狀。

  伊果遲疑一下,不由得點點頭。「嗯,這次真的是你先威脅他。」

  「你在開玩笑嗎?你現在是跟誰同一邊的?」狄玄武不可思議地瞪住他。

  「我跟你們兩個都不同一邊!」伊果立馬強調自己的清白出身。

  狄玄武簡直不敢置信,拉貝諾笑得整排牙齒都露出來,對伊果豎個大拇指。

  「請你不要這樣笑,很詭異。」這種視覺效果令人難以承受。

  拉貝諾咳了兩聲,重拾威嚴。「人不是你想帶走就能帶走,我必須考慮一下值不值得讓我這麼做。」

  伊果的神情火速緊繃起來。

  又來了!他們又回到原點。狄玄武重重嘆了口氣。

  「拉貝諾,從一個非常遙遠、非常廣義的角度來看,你可不可以說我們兩個勉強有一點點些微的可能性算是『朋友』?」

  拉貝諾揉揉下巴,想了一想。「我不知道。我不喜歡交朋友,你也不喜歡交朋友,不過……可能勉強些微很遙遠廣義的角度來說,或許是吧!」

  「現在,你朋友告訴你,你抓了一個被黑道老大脅迫的無辜老百姓,他要把這人帶走,而且他不再替黑道老大工作,你相不相信?」狄玄武瞪住他。

  這一次,拉貝諾足足考慮了五分鐘。

  他不是裝模作樣,他是真的在思考。

  最後,他終於說:「我要你承諾,你會完全脫離畢維帝,不再跟他的人有任何牽連。只要你做得到,我可以讓你把人帶走。」

  「成交。」狄玄武主動伸手。

  拉貝諾越過桌面和他握了一握。

  「滾吧!」

  ☬

  畢維帝伸了個懶腰,金棕色的健壯胸膛從床單下露出來。

  一件睡袍扔到他臉上。

  他皺著眉把睡袍拿開,睜眼看看是誰那麼大膽,敢打擾他的美容覺。

  「噢,狄,早安。」他露出迷人的廣告明星笑容。「你為什麼這麼早出現在我房裡?我們今天有行程嗎?」

  站在床尾的男人一身黑,黑色牛仔褲,黑色套頭衫,黑髮黑眼。他們半年前第一次見面時,他穿的就是這一身黑。

  大半年過去,軍刀般銳利傲岸的氣息從未稍褪過。

  他的神情讓畢維帝頓了一頓,開始察覺出氣氛不對。

  「我推薦嘉斯接手。」狄玄武低沉地開口。「我訓練了他三個月,他已經能獨當一面,交給他應該沒問題。」

  「什麼事交給他接手?」畢維帝警覺地下了床,隨手將那件睡袍套上,在腰際打了個結。

  「我們的合約在你違反的那一刻正式失效,從現在開始,我不再為你工作。」他的語氣冷靜無波,猶如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

  「喂,慢慢慢!」畢維帝燦爛地笑起來,彷彿他剛才聽到多不合邏輯的話。「我記得我僱用你一整年,現在才剛過半年沒多久,你不能就這樣走掉。」

  「伊果。」他平靜地吐出這個名字。

  畢維帝頓了頓,然後戲劇化地嘆了口氣。

  「狄,你得講道理才行。他先是我的會計師,然後才是你的朋友。無論他為我做什麼工作,那都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再見。」狄玄武直接轉頭走出去。

  「你給我站住!」畢維帝在他身後大喝。「我花了一百五十萬,你以為我會讓你只幹一半就這樣走掉?」

  他停下來,回眸看一眼前任老闆。「我的規則說得很清楚,非出於我的過失而合約中止,恕不退款。」

  「你在開玩笑嗎?你真的要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會計師,放棄一百五十萬的年薪?」

  「重點不是哪個會計師,而是你違反了我們的約定,我不喜歡有人違反我的規矩。」他聳了聳肩,轉身繼續走出去。「我永遠都可以找到下一份工作,你好自為之。」

  「我不會就這樣善罷干休的,你聽到沒有?」畢維帝惱怒地大喊。「沒有人可以平白拿我一百五十萬,還想毫髮無傷地走開。」

  狄玄武沒有理他,頭也不回地踏出這座宅邸。

  ☬

  「莉蒂亞,住手!」勒芮絲衝到異松下大叫。

  莉蒂亞停下破壞太陽能板的動作,看著樹下聚集而來的一群人。她的眼底有一抹瘋狂的神色。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勒芮絲仰頭對她大喊。

  莉蒂亞不回答,舉起木棒繼續敲打他們的太陽能板。

  這批太陽能板是兩年前狄玄武從鎮上拖回來的,後來他找了醫療營附近的一株異松,由柯塔他們幫忙搭了一個斜面的平台,讓太陽能板能盡量不被樹蔭遮蔽地吸收日光。

  剛才他們在醫療營突然聽見巨大的敲打聲,所有人衝出來看。莉蒂亞拿著一根木棍,不知何時爬上了他們的太陽能板平台,正在破壞他們的發電設備。

  勒芮絲心頭發急。如果太陽能設備被她破壞了,他們再也生不出另外一組。

  提默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溜到異松下,一溜煙爬上去。這兩年來他照著狄玄武教他的練氣法門天天練氣,不知不覺間,體力大增,行動也變得越來越輕盈。

  「你們不值得有這些好東西!你們不配!」莉蒂亞憤怒地大喊,用力一棍敲在太陽能板上。

  太陽能板的設計能對抗冰雹等撞擊,十分堅固,但不表示它不會破。所有醫療營的人在下面看得膽顫心驚,不曉得有多少片已經被她損壞了。

  「莉蒂亞,住手!」醫生走到樹下,一手遮在眉上,仰頭對她喊。

  「不准上來!」莉蒂亞用木棍瘋狂地指著他們。「你們要是上來,我就把所有東西通通砸了!」

  醫生看見提默從樹幹背面正在往上爬,於是退後一點跟莉蒂亞說話,盡量誘開她的注意力。

  「莉蒂亞,告訴我妳要什麼,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妳。」醫生放緩了語氣。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們通通都死掉,跟羅納一樣死掉!」

  「羅納?這跟羅納有什麼關係?」勒芮絲錯愕地道。

  「羅納愛我,他要娶我,有朝一日他會讓我成為這座叢林的皇后……」莉蒂亞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但是你們殺了他!妳的男人殺了他!你們該死,通通該死!」

  「妳瘋了嗎?妳還記得羅納是如何折磨每個人嗎?他是我們掙脫不了的惡夢,狄來了,殺了他救了每個人,妳怎麼能還思念被他統治的生活?」勒芮絲萬萬想不到他們會再度被羅納的鬼魂糾纏。

  「不!不!是你們帶來我掙脫不了的惡夢,如果羅納還活著,現在我會是他的妻子,我會是飆風幫的女王!都是你們的錯!」莉蒂亞的神色又狂亂起來。

  「莉蒂亞……我的寶貝,妳下來吧!」她的父親艾頓走到樹下,近乎呻吟地哭喚。

  莉蒂亞看見父親,神情動搖了一下。

  「爹地,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應該在營區的……」

  「我今天來看醫生。莉蒂亞親愛的,千萬不要做儍事,快下來吧!醫生他們都是好人,有話妳好好跟他們說,他們一定會原諒妳的。」艾頓懇求地看著醫生,和後面聚集過來的每個人。

  醫生點點頭安撫。「當然,艾頓,你不用擔心。快點讓莉蒂亞下來,免得她受傷了。」

  「莉蒂亞是個好女孩,她只是需要一些藥物……回聲爆炸以前,她定期在吃藥,控制得很好,她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艾頓掩面哭泣。

  「我想……有可能是她。」梅姬走到勒芮絲身旁,小小聲地開口。

  勒芮絲看她一眼,無需問太多。梅姬說的是,從背後推她下山坳的人有可能是莉蒂亞。

  從她的外表看不出來她的精神不穩定。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個內向害羞的女孩。她和飆風營裡許多女人一樣,都曾經在床上伺候過羅納。或許在她封閉扭曲的世界裡,她將英俊邪氣的羅納視為她的白馬王子,有一天他終將和她一起統治這片叢林。

  狄殺了羅納的那一刻,她的幻想世界毀滅了。這兩年來欠缺適當藥物,她的精神狀況惡化得越來越嚴重,終於導致她做出這些傷人害己之舉。

  勒芮絲心中不能說不憐憫。

  她上前一步,仰頭輕柔地開口:「莉蒂亞,我知道妳很傷心,但一切都會沒事的。妳的朋友和親人都在這裡,醫生也在這裡,我們會保護妳,妳不必傷害任何人。」

  「不,她!」莉蒂亞憤怒地用木棍指著梅姬。「那個下賤的女人想搶走我的羅納,但羅納識破了她的用心,將她趕回醫療營,她卻想藉由生下那個骯髒的小鬼來控制羅納。她以為這樣羅納就會讓她取代我的地位,她錯了,羅納沒有上當!」

  梅姬臉色慘白,身體晃了一晃,旁邊的柯塔趕快扶住她。

  「事實的真相不是這樣的。」勒芮絲生氣地道。即使她有精神問題,也不能如此說梅姬!

  「莉蒂亞,午餐時間快到了,妳父親餓了,妳應該也很累了吧?下來跟我們一起吃午餐,任何事我們都可以好好談。」醫生努力緩和莉蒂亞的情緒。

  「不,不,不!你們只是想騙我下去殺了我,我不會上當的!」莉蒂亞高高舉起木棍。「在我死掉之前,我要把你們的東西都毀掉,你們不配擁有這些!羅納死了,你們為什麼還活著?你們為什麼還活著?」

  她奮力砸向太陽能板。

  提默的腦袋從平台另一邊冒出來,莉蒂亞微側過身,角度正好看見他。

  她尖叫一聲,舉著木棍往提默頭上砸下去,勒芮絲、梅姬、醫生……平台下的每個人都大叫。

  提默不暇細想,一手抓住莉帝亞的腳踝,氣凝丹田,運轉全身,然後流到他的手臂,用力往旁邊一扯。

  「啊──」莉蒂亞尖叫一聲,從二十公尺高的平台飛了出去。

  「莉蒂亞──」所有人再度尖叫出聲。

  砰通。

  莉蒂亞瘦弱的身軀重重撞在地上。

  提默臉色雪白,看著下方毫無反應的身體。

  醫生飛快衝過去,摸向莉蒂亞的頸脈,勒芮絲撲過來跪在他們旁邊。

  「莉蒂亞,莉蒂亞……噢,我的孩子……」艾頓全身癱軟,甚至找不出一絲力氣爬向地上的女兒。「我的莉蒂亞,我的寶貝……」

  所有人被這慘烈的一幕嚇呆了。

  莉蒂亞的脖子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雙眼無神地盯著前方。不需要醫生診斷,每個人都知道這代表什麼。

  醫生嘆了口氣,輕輕向勒芮絲搖了搖頭。

  提默不知何時爬了下來,臉色灰敗地站在樹下,彷彿這一刻死掉的人是他。

  「噢,提默。」勒芮絲走過去,緊緊抱住他。「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在自我防衛。」

  他讓勒芮絲抱住他,眼睛完全無法從莉蒂亞失焦的雙眸移開。

  他殺人了。

  他殺了一個脆弱無助的女人。

  「勒芮絲說得沒錯,這不是你的錯。」柯塔走過來擋住他的視線,不讓他再盯著莉蒂亞的屍體。

  醫生沉默地站起來,對其他人點了點頭,立刻有人回醫療營取來白布和擔架。

  勒芮絲強忍住淚水,緊緊抱住提默。提默終於將臉埋進她的髮間,一瞬間,彷彿變回那久已不見的脆弱男孩。

  在死了這麼久之後,羅納的鬼魂依然糾纏著他們。

  勒芮絲發誓,這是最後一次。

  她絕對不讓那個惡鬼奪去更多條人命,毀掉他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生活!

  他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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