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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嘿,狄,你有幾分鐘的時間嗎?」卡特羅在道場門口等他。
主宅旁有一間作為傭人房的側屋,在狄玄武的要求下,一樓被改為練武健身的道場,所有保鏢定期在此接受戰技訓練。
如他所言,從他接管的第一天起這班傢伙就被操得慘兮兮,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不過大家心知肚明,這種操練是為了他們自己好;他們把自己變得越強,橫著被抬回來的機率就越低。
一班硬漢咬緊牙關,倒也挺過來了,現在每天不進來練個兩下都會覺得全身不對勁。
狄玄武的訓練以巴西柔術為主,結合綜合格鬥技。他要畢維帝僱兩個武術教練,替沒有武術基礎的保鏢打底;而本身已經有基礎的,例如嘉斯那些人,他會視個人情況做不同程度的訓練。
每個月的第三個周日是戰技考核日,嘉斯那些程度高的負責校驗程度低的,而他則親自校驗嘉斯這些A段班的學生;越是核心保護畢維帝的人,標準越嚴苛。
三個月過去,成果相當明顯。體能不好的人開始變強壯,身材走樣的人開始有腰身,一些只打過街頭架的人現在出拳都有模有樣。
明天又到了戰技校驗日,今天一早就有人陸續進道場做體能訓練。狄玄武第三度把提亞哥打趴在地上,決定讓他們自己去練習。
「什麼事?」他隨手拿過一條毛巾擦汗,走了出來。
過去一個星期,卡特羅有些陰陽怪氣的,自己繞到狄玄武面前又嘀嘀咕咕地轉走,也不知在搞什麼鬼。狄玄武懶得理他,等他自己想說再說。
「妮娜告訴我,你們兩個談過了。」
「什麼?」狄玄武萬萬想不到他一開口提的竟是他女兒。
「妮娜。」卡特羅耐心地重複:「她說她和你談過了。」
「……我們談了什麼?」
「她說,你跟她講了有一間特殊學校的事。」
他終於想起上次休假那短短十分鐘不到的對話。
那算什麼「談」?
「然後呢?」狄玄武不曉得他想幹嘛。
卡特羅瞪著他,嘀嘀咕咕繞幾圈又轉回他面前,狄玄武最近幾天看他這副鬼樣子都看得習慣了。
「聽著,我很感謝你對我們家做的事,但你若可以不要干預我如何教育我女兒,我會非常感激。」卡特羅瞪著他。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你現在才來找我抱怨會不會太遲?」
「妮娜先跟薇拉說,薇拉又想了一下才來跟我說。」
「然後你想了一下來跟我說?」
「嘿!這不好笑,OK?」卡特羅瞪著他。
這整個對話都莫名其妙!
「聽著,你如何教育你女兒本來就是你的事,我一點都不想管。」他在自己耐心消失之前說。說完,轉身走回主宅。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
「你為什麼跟在我後面?」他回頭瞪著卡特羅。
「你為什麼要跟妮娜說布爾有一間專門學校?」卡特羅瞪著他。
「因為布爾有一間專門學校。你若跟我說你肚子餓,我也會告訴你奇普街和第三大道交叉口有一攤帕里拉很好吃。」
他轉頭走開。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
「你為什麼還跟在我後面?」他回頭瞪著卡特羅。
「現在妮娜吵著要去上那間專門學校,薇拉想了一陣子也覺得應該送她去讀那間學校。」卡特羅瞪著他。
「那就送她去讀那間學校!」關他屁事?
狄玄武一肚子氣走開。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
「你為什麼依然跟在我後面?」他回頭瞪著卡特羅。
卡特羅瞪著他。「你以為我沒想過嗎?你知道那間專門學校的學費有多貴嗎?他們一個學期要五千元,一年要一萬塊。妮娜現在才十二歲,就算我們讓她念到高中畢業,那還要六年,更別提後面還有大學學費。我應該怎麼做?把她一個小女孩丟到另一個城市,我和薇拉在這裡努力打工存她的學費嗎?她才十二歲,我們怎麼放心得下!如果我們全家跟她一起搬過去,可我的工作在這裡,我只懂得做這行,在布爾市我能幹嘛?我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也就夠存點錢買房子,裡面還有一大半是你給的,我們拿著這筆錢去布爾租房子,然後坐吃山空嗎?」
「卡特羅──」狄玄武額角的青筋開始爆突。「我認為有一件事我們應該說清楚。我可能無意間讓你以為我們是非常好的朋友,而我很喜歡管你們家的閒事,我、們、不、是!我不在乎你女兒要去哪裡念書,我不在乎你要住在哪裡,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走開!」
他轉頭走掉。
這一回卡特羅沒有再跟上來。
「唷!好朋友吵架啦?」活色生香的芙蘿莎倚在門柱旁。
她不知何時來了,一襲絲滑的緊身衣將她映成一道性感冶豔的風景。
狄玄武現在沒心情看風景。
「妳來做什麼?」他步伐不停,直直走進大廳。
「既然你替我哥哥工作,你應該記得畢維帝的版圖有一半是我的吧?我也有公事需要處理。」芙蘿莎跟在他背後進來,一前一後登上圓弧型的樓梯。
「妳什麼時候走?」
「嘖嘖嘖,真傷感情。」
一上到二樓,開放的交誼區坐了一個英俊到讓人以為是假人的男人,狄玄武很難想像世界上還有男人比畢維帝更像一隻耀眼的孔雀。
大肉山吉爾摩依照他訂下來的規矩站在角落,所有訪客都不得無人在旁監看。
「他是誰?」他蹙起濃眉。
「我的新男友。」芙蘿莎在他背後輕語。「你不肯上我的床,我只好找個人填補空位,不過還是隨時歡迎你擠上來喔。」
「芙蘿莎親親。」那男人馬上站起來,笑容燦爛得讓人想掏出墨鏡戴上。
「派崔克。」芙蘿莎笑得十分甜膩,立刻迎上去熱烈地擁吻。
他翻個白眼,直接轉向日光室。
不久,芙蘿莎清脆的高跟鞋跟了上來。
「放心,如果你改變主意,我的床永遠有你的位子。」她依然在他耳後輕笑。
「謝了,我怕擠。」
他敲了兩下門,然後直接進去。
畢維帝坐在沙發上不知在跟誰說電話,看他們進來,草草中斷談話把電話掛上。
電話在這裡是很有趣的東西。雖然電信網路是在大爆炸前就鋪好的,有些爆炸太嚴重的地方連地下的纜線都燒掉,所以電信網路只有區域型的恢復。在鄰近的幾個生存區之間或許還能互通,再遠一點就得碰運氣了。所以,打長途電話很像買彩券,電話通了有人接了,才知道有沒有中獎。
「嗨,你們來了。」
每天的第一次見面,畢維帝永遠表現得像是他們初次相會,手伸得長長的一路抱過來,既熱誠又親切。狄玄武常覺得,若是換到不同的時空裡,畢維帝其實很適合開公關公司──或牛郎店。
「你在跟誰說話?」他問。
「噢,只是一些生意上的回報。」畢維帝不在意地揮揮手。「你還記得今天是警治署長的生日吧?拉貝諾和席奧都會出席今晚的生日宴。過去八個月以來,這是我們三個第一次在同一個地方出現,我猜有不少人非常擔心。」
芙蘿莎俏笑一聲,捱到哥哥身畔坐定。
「你泉晶石還給席奧了吧?」狄玄武濃眉微蹙,想起了這事。
「還了。」畢維帝翻個白眼。
「你派誰去還的?」他的眉皺得更深。他知道畢維帝不是自己去還的,而他的手下若有人去還,他會知道。
「一個認識的人。」畢維帝攬著妹妹坐得更舒服一點。
「哪個認識的人?」他越避重就輕,狄玄武越狐疑。
「你也認識的人,伊果‧魯茲。」畢維帝嘆了口氣。「你不信任的表情真是非常傷人。」
狄玄武的神情封閉起來。「你派一個平民幫你送五千萬的珠寶給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黑道老大?」
「他是我的會計師,本來就負責幫我處理跟錢有關的事。」畢維帝不是頂在乎。「我不能自己送回去,太沒面子了。我的手下又太珍貴,尤其你現在把他們訓練得這麼好,不能冒險讓他們被席奧扣住。派伊果去是最好的,席奧就算殺了他,對我們也不會有任何影響,頂多我再找一個新的會計師。」
一個女僕進來替他們送茶水點心。芙蘿莎接過自己的胡蘿蔔汁,像隻貓咪一樣蜷在沙發上啜飲。
狄玄武等到女僕替他和畢維帝倒好茶,退了出去,他拿起茶啜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才開口。
「畢維帝,記得我接下你的工作時跟你說過什麼嗎?」
「噢,可惡!」他每次用這句話當開場白都沒好事。「你又要幹嘛了?」
「我說,替你工作不能危害到我關心的朋友。你猜怎地?」狄玄武對他笑出一口白牙。「那份名單上最近多了一個新名字,叫作伊果‧魯茲。」
「鬼才知道!你他媽的跟我的會計師變朋友幹嘛?」畢維帝被他的鯊魚笑弄得一個哆嗦。
「現在你知道了。」狄玄武斂去笑容,眼神變得極端森冷。「不要再做任何會害伊果涉入險境的事,我替你訓練人手就是用來做這些事的。這次算不知者不罪,如果你再傷害到我的朋友,我們的合約直接中止。」
「遵命,令人敬畏的狄先生,您今晚會賞光出席吧?」畢維帝挖苦道。
「我會和你一起去,但嘉斯負責今晚所有的安全佈署。」狄玄武對他的尖刻恍若未聞。
「這樣好嗎?」芙蘿莎側目了一下。
「我已經訓練了他幾個月,所有安檢他都懂,他需要一次單飛的練習。」
他不會永遠跟在畢維帝身邊。無論嘉斯願不願意,他得明白自己是最好的繼任人選,現在他需要的只是培養出獨當一面的自信心。
「我不知道我該把自己被當成一個『練習目標』的事作何感想。」畢維帝的語氣更酸。
「怎麼,你要扣我薪水?」狄玄武挑了下眉。
芙蘿莎噗地一聲笑出來。
「隨便你,別把我搞死就好。」畢維帝翻個白眼。
「只有你能把你自己搞死,畢維帝。」他毫不客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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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玄武曾經出席過無數次這樣的場合。
他的人生讓他必須時時穿梭在戰場廢墟、街頭暗巷之間,也必須陪他的老闆參與無數場這樣的上流社會晚宴。
穿著制服的侍者高舉托盤,在賓客間穿梭。一身燕尾服的貴賓偶爾取一杯香檳、拿一份小點,在恬適的氣氛中閒聊一些政治問題。各色貴婦佳麗身穿足夠窮人一年開銷的高級訂製禮服,成為黑色燕尾服間的亮麗風景。
華麗的大廳在各個角落綴以淡雅清香的水仙花,落地窗以昂貴的綢緞簾幕掩上;挑高的牆面懸掛著當代名家作品,正好和四處擺置的古董雕塑相映成趣。
現場聘來了一組古典樂團演奏輕音樂。
衣香鬢影,杯觥交錯,樂聲繚繞,那彷彿是前一世的人生了。
那確實是前一世的人生。
從進入這個世界開始,他每個階段都在戰鬥、戰鬥、戰鬥──叢林,怪物,荒蕪大地,飆風幫。
即使站在這個高雅世故的世界裡,他依然在戰鬥。這回戰鬥的不是怪物,而是人心。
一名侍者從他身旁經過,他隨手從托盤上取了杯香檳,慢慢游走在雅德市的精英分子之間。
他今天穿的手工訂製西服是畢維帝送的,完全服貼他傲岸挺拔的身材。
走在人群間的他,總會惹來一些女士的眼波,卻在和他不經意對上時略微倉皇地轉開。
他就像一隻誤入舞會的豹子,性感英俊卻又危險無比。
當畢維帝發現他竟然想隨便套件外套就來參加署長的生日宴,馬上暴走──殺手來暗殺他,他都沒暴跳得這般厲害──他畢維帝的安全首腦怎麼可以穿廉價西裝出席署長宴會?他的裁縫師十八道連環call被喚來,立刻趕工,幫狄玄武趕出一套禮服,所有費用他買單。
狄玄武聲明在先,任何人敢叫他穿燕尾服,他會把那件衣服塞進對方的喉嚨裡,最後他們折衷以一套黑色西裝達成協議。
「這不是鼎鼎有名的狄先生嗎?我相信我們還沒正式見過。」一位風度翩翩的白髮紳士擋住他的行進路線。
今天的壽星,警治署長托魯斯,對他微笑。
身邊幾個圍著署長的賓客都停下來,署長微抬了下手臂,所有賓客立刻會意地散開。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在『狄先生』前面加一個『有名的』?」他香檳換了一手拿,握住托魯斯伸出來的手。
六十七歲的托魯斯高䠷修長,面貌英俊,看起來就像個高貴的皇族。在雅德市,他的身分也幾乎如皇族無誤,據說連市長和生存區的巡迴法官都不得不買他的帳。
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命令警察攻進一間蓋多的公寓,只為了抓到兩個未成年毒蟲,不在乎過程中死掉多少平民;但當他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在電視上用這副笑容對著鏡頭說話,每個人只會感到如沐春風,相信他真的無比遺憾。
「或許因為它是事實。」托魯斯親切地微笑。「我一直期待有一天能見到你本人。我想,整個雅德市欠你一個道謝。」
「哦?」狄玄武在那張笑顏後看見一個厲害傢伙。
「狄先生,你的出現阻止了一場可能爆發的災難。席奧和畢維帝總是讓警方頭痛不已,如果不是你約束了其中一方,我們今天很可能看不見這樣的畫面。」托魯斯往角落一比。
狄玄武順著他比的方向看過去,畢維帝和席奧站在那裡,身邊圍著其他賓客;雖然他們大多數時間都只和其他人說話,偶爾還是交換兩句。
「我一直以為『約束其中一方』是警察的工作?」狄玄武收回視線。
「你想得太簡單了,孩子。」托魯斯露出和藹的笑容。「這就像一對夫妻在街上大打出手,身為警察,我們只能維護治安,不讓他們傷到街坊鄰居,卻無法解決他們夫妻之間的問題。我們總不能把兩個人都抓起來殺了吧?」
狄玄武覺得「把兩個人都抓起來殺了」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他懂什麼?當然是署長的意思為大。
不曉得托魯斯有沒有意識到,當他說這段話時,他用的不是一個「治安維護者」的角色,而是一個生意人。
「無論如何,很榮幸認識你,署長。」他的香檳杯微微一敬,明顯的告退之意。
托魯斯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隨即用風度翩翩的笑容掩飾。
「榮幸的是我。將來你若有任何需要,請務必告訴我,雅德市欠你一個人情。」
狄玄武轉身走開,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他倒是在人群中看到一張熟面孔。他露齒一笑,悄悄走到那人身後才突然出聲: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伊果。」
伊果‧魯茲一口香檳險些嗆進鼻腔裡。
「哼,我可一點都不意外見到你。」
「為什麼一個平凡的會計師能受邀到警治署長的生日晚宴呢?」他笑得白牙閃閃。
「因為除了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黑道客戶,我還有一些正常、正當、正直的企業客戶。」伊果怪眼一翻,往宴會廳的另一個角落走去。
「你要去哪裡?」狄玄武在他身後喚道。
「到酒吧點一杯烈酒,順便躲到角落,免得讓人看到我正在跟我見不得光的黑道客戶說話。」伊果的臉很臭。
狄玄武笑了起來,悠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後。
用「獾」來形容伊果真是再貼切不過了,一身棕膚黑衣的伊果,頂著一頭愛因斯坦式的亂髮,表情活像被誰欠了三千萬,真是再像一隻壞脾氣的獾不過了。
伊果到酒吧拿了威士忌,兩人從旁邊的樓梯繞上二樓平台,然後站在平台邊緣,俯視下方的富麗氣象。
「畢維帝說他派你去還了個東西給席奧。」他偏眸看伊果一眼。「席奧有沒有為難你?」
「請定義『為難』。」伊果的眼中掠過一絲陰影。
「伊果,席奧有沒有傷害你?」他的語氣變沉。
「如果你是指他有沒有打斷我的任何一根骨頭,答案是沒有。如果你是指我是否極端恐懼,全程都以為自己無法活著走出去,是否擔心席奧知道我是畢維帝的會計師後再無寧日,是否想到我的父母家人會受到連累,答案是──是的,我受到很深的傷害,而且再也沒睡過一天好覺。」
狄玄武安靜片刻。「這種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伊果看他一眼,沒說話。
「我已經警告過畢維帝,他不會再動你。」他舉起香檳杯啜了一口。
伊果嗤了一聲,也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不過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些。
「工程進行得如何?」狄玄武轉個話題。
「你要的那種太陽能模組,布爾市的一家工廠有生產,不過你指定的型號太貴了,價錢壓不下來。」
伊果報了一個價給他,他濃冽的劍眉立刻蹙起。
「或許我們可以先不做這一塊……」伊果剛開口,就被他打斷。
「不,我要它!」狄玄武盯著下方的浮華世界。「我們唯一的水電是從城裡拉過來的,如果將來發生什麼事,他們只要直接斷水斷電,我們就陷入完全無助的局面。我要確保那個社區有另一套備用的發電系統。」
伊果思索了一下,說:「如果是這樣,你並不需要每間房子都鋪設太陽能板。」
「哦?願間其詳。」
「社區最大的房子是那間道場,可以當避難室。」伊果邊想邊說。「如果真的發生狀況,人們一定是退到避難室。你只需要在那間大房子鋪設獨立的太陽能模組,把備用水塔接好,你們依然可以在裡面運作,而整個成本會降低很多。」
狄玄武考慮了一下他的提議,可行。他終於點頭。
「先照你的方法做,將來有需要我們再擴建設備。」
他們繼續站在平台上喝著小酒,伊果瞄了瞄他雄姿英發的模樣,心裡的老母雞忍不住發作。
「我可不可以知道,你蓋的那個社區打算容納多少人?」
「老實說,我也不曉得。」
「但裡面會有年輕女人吧?」
「伊果!」他壞壞地笑出來。「你不會是思春了吧?我一直沒問,你有老婆和小孩嗎?」
「呿!」伊果懶得回答這種沒營養的問題。「我是看你老大不小,也該有個女人了。」
「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老是在擔心我有沒有女人。」卡特羅擔心,伊果也擔心。
伊果立馬變身暴躁獾。「男人要有女人和小孩,心性才會定!」
「又是這一套。如果女人和小孩能解決所有問題,世界上就不會有離婚了。」看伊果又要暴跳如雷的樣子,他嘆了口氣:「有,我有想要的女人,不用擔心。」
伊果的視線落回下方。芙蘿莎穿著一件月牙色絲質禮服,深V的領口一直開到肚臍上方,露出所有該露的又藏住所有不該露的,一堆年輕人正圍在她身旁,被她迷得頭昏腦脹。
「……不會是她吧?」
「你不喜歡她?」狄玄武看他一眼。
「她太危險了,你也很危險,你們兩個危險加上危險,等於一座火藥庫。你需要一個跟她完全不一樣的女人,一個能把你拉住的女人。」伊果說。
狄玄武把杯中的酒喝光,隨手放回經過的侍者托盤上。
芙羅莎正好抬起頭,她的笑容先是消失了一下下,無比專注地盯著他,然後才慢慢漾出性感嫵媚的笑容,對他舉了舉酒杯。
身旁好幾個男人對他射來極度不友善的目光。
「不,她不是我要的女人。」狄玄武將目光移開,隨意瀏覽。
「那就好。」伊果鬆了口氣。
「伊果!」狄玄武又綻出壞壞的笑容。「你要是再不克制一點,我會以為你真的關心我。」
「呿!」屁孩。
暴躁獾嘀嘀咕咕地撇下他走開。
伊果空下來的位子不消多時便被另一個人佔據。
狄玄武一看,呻吟一聲。「怎麼回事?今天晚上每個人都覺得有必要過來跟我說話嗎?」
「年輕人,你搞清楚,老子跟你說話是看得起你。」拉貝諾指住他的鼻子。
狄玄武搖搖頭,對侍者招一下手,一杯香檳立刻送進他的手裡。
「有何貴幹?」
「你最近沒做會讓我殺你的事吧?」拉貝諾啜著自己的威士忌說。
「你最近沒試著殺我吧?」
兩個答案都是否定的,所以兩個男人握握手,暫時達成和平協議。
他們一起站在平台上,像剛才他和伊果一樣,看著下方的花花世界。
「你想過下面這些人的總身價是多少嗎?」拉貝諾啜了口威士忌。「全雅德市十分之九的財富都聚集在這間屋子裡。」
狄玄武皺眉看了他一眼。「我不懂你們。全世界只剩下五千萬人,通通被關在小小的生存區裡,你們要這麼多錢做什麼?拿來買私人飛機、歐洲城堡、加勒比海的度假小屋?」
「你應該問的是,如果不要錢,我們還能要什麼?」拉貝諾說出他的哲理。「幸福美滿的人生?功成名就的事業?下一個災難來臨,這些都可能消失。所以,能真真實實握在手中的錢才是最重要的,物質才是一切。」
他一語道破了末日之世的悲涼。
當窗外隨時可能跳進一隻噬人獸將你心愛的人吃掉,愛與關懷變成一種奢侈,摸得到、看得到的物質實在多了。
即使在場的人擁有十億、百億的身家,全世界可能甚至沒有這麼大的市場讓他們花掉這些錢,但這些錢是他們握得住的,讓他們覺得人生還有一個目標。
人類真是一群可悲的混蛋。
「你看看那兩個人。」拉貝諾往畢維帝和席奧的角落一指。「他們不久以前還誓言割斷對方的喉嚨,現在已經能坐在同一張桌子聊天了。你以為是對人類的共通關懷讓他們坐下來的?不,我敢打賭,無論他們在聊什麼,絕對都跟一大筆錢有關,而且絕對沒好事。」
狄玄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濃峻的眉微微一蹙。
畢維帝和席奧身旁的人變少了,只剩下兩個一看就是保鏢的人站在不遠處。
此刻他們竟然頭靠頭,談得非常熱切的樣子。拉貝諾說得對,這兩隻黃鼠狼湊在一起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不在乎。」他聳了聳寬闊的肩,把目光轉開。
「你誰都不在乎,是吧?」拉貝諾只是一笑。「嘿!他們都說你是從叢林出來的,是真的嗎?」
「拉貝諾,如果我告訴你,我就得殺了你。」
「呿!」屁孩。
拉貝諾沒好氣地端著自己的威士忌走開。
他在二樓又待了一會兒,樓下的嘉斯看到他,跟他打個pass,一切平靜。他點點頭,決定先離開。
他把喝完的香檳放到侍者托盤上,從側門樓梯下去。
不知不覺間,竟然也拖到九點。他在側門站了一會兒,望著籠罩在黑夜裡的庭園,空氣中的草木暗香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寧可在這種森冷幽暗的情境,也不想回到室內的輕歌慢舞、金碧輝煌。
有人接近!他頸後的汗毛豎起來。
「你也出來透透氣?」一陣熟悉的馨香飄入鼻間,他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
芙蘿莎。
他看她─眼就知道她醉了。
她步履有絲踉蹌,狄玄武趕快將她接住,免得她出糗。她順勢枕進他的懷中,在他頸間深深嘆了口氣。
「我喜歡你的味道……很乾淨、很男人的味道……聞起來很舒服。」她喃喃道。
「沒有酒量就不要喝這麼多。」他蹙眉。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真的很少見她喝酒,頂多就是香檳而已。
「人偶爾都需要醉一下,像你這麼清醒有什麼好?」她低聲輕笑。「扶我到花園坐一坐,我還不想進去。」
狄玄武不能就這樣丟下她,只好將她半攙半扶地拖到一張長椅前。
芙蘿莎揪住他的衣領,硬將他一起拉坐下來。沒想到她喝了酒,力氣反而變大。狄玄武陪她坐了幾分鐘,開始考慮先讓人送她回家。
對了,她不是有一個男朋友嗎?男朋友就是在這種時候用的。
「妳的派崔克呢?」
「怎麼?你吃醋了?我說了他的位置可以隨時讓給你。」她倚在他肩頭嬌笑。
「我需要他當車夫。」
她聳了聳肩。「我叫他滾了。他在床上老是用同一種姿勢,無聊得要命。」
狄玄武無言。
她倚在他的肩頭,望著天上的一輪冷月。這間飯店是雅德市最頂級的飯店,位於市中心,光是附屬的宮廷庭園便佔地超過五百坪。園內隔著一段距離只亮一盞宮燈,讓整片庭園籠罩在幽暗的微光裡,別有一番情致。
「你女朋友叫什麼名字?」她看著天上的月亮問。
「不關妳的事。」
「所以,真的有一個女朋友?」
「不關妳的事。」
「我問卡特羅,卡特羅只說你提過有一個女朋友,然後就死活都不肯說了。」她略微撐開一絲距離,對他皺眉。「為什麼你這人又冷又硬,脾氣臭得要命,偏偏你的朋友都對你這麼死心塌地?你到底有什麼魔力?」
「他們喜歡聽我講笑話。」他冷冷地說。
她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後合,倚回他肩頭微微發顫。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嘆一聲: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
沒回應。
「我知道你覺得我太會算計,不是什麼良家婦女,可是,我也不是一直都這樣的呀。」她睏頓地閉上嬌眸。「我也希望我能當一個平平凡凡、快快樂樂的家庭主婦啊。」
「不,妳一點都不希望。」
他中肯的回答讓她噗一聲又笑了出來。
「好吧!你是對的。」她用力推他一把。「我昨天看電視看到這句台詞,笑得快瘋掉。地球都快毀滅了,誰有時間在那裡打掃煮飯生小孩?簡直是浪費生命!」
他眼睛一翻,一點都不意外。
「你知道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嗎?」她又倚回他肩頭,嗓音低低柔柔。「因為我讓你想到你自己,我就是天平另一端的你──去掉那些自制力、道德良知和正義感,我就是你,而你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或許。
狄玄武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但現在他稍微想了一下,發現她說的可能是真的。
「你們都覺得我很能照顧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她軟軟地說。「你知道嗎?我從十三歲就開始照顧自己,還要照顧畢維帝……為什麼你們從沒想過,我也想要一個伴侶照顧我?」
他沒出聲。
她疲倦地閉上眼睛。「我想要一個男人愛我……不是任何一個人,是我要的那個人。我終於遇到和我天造地設的男人,但他不肯把目光放在我身上……狄玄武,為什麼呢?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我更適合你的女人了……其他女人只會是一時的玩具,但我會是你最堅強的伴侶……只要你愛我,我也會愛你的……」
她倚在他肩頭睡著了。
他等了片刻,確定她真正睡著之後,對隱在暗處的保鏢打了個手勢,那保鏢終於敢走出黑暗。
狄玄武交代他們送她回家。
看著她柔若無骨地被抱進車裡,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她的脆弱。
不,他不會愛她,因為她也不會愛他。他們只會互相利用,直到榨乾彼此最後一絲利用價值為止。
芙蘿莎,妳無法愛任何人,除了妳自己。
這就是我們兩個最大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