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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芙蘿莎離開了,於是這女人不再是他的問題。
一直以來他都生活在複雜的世界裡,無論是以前或現在。而他解決問題的方法向來很簡單,直接把根源移除就好。
狄玄武目前只有兩個任務:第一,確定畢維帝還在呼吸。第二,把嘉斯那幫人訓練成一支軍隊。
他的手下越強,他的工作就越輕鬆,他也可以不必再二十四小時跟畢維帝綁在一起。
狄玄武一直留著蓋多的老公寓沒退租,空閒時會回去。他和畢維帝說好,每個月他有兩天不定期的假,畢維帝負責在他休假期間不要把自己搞死就好。
這天,他利用其中一天假期出現在一個地方。
砰。
伊果看著突然出現在他桌上的黑色袋子。
他非常、非常緩慢地從正在看的帳冊抬頭。
「嗨。」狄玄武對他微笑。
「這是什麼?」伊果瞇起老眼。
「一百萬。」
「請問你把一百萬放在我桌上做什麼?」伊果非常有耐心。
「我需要你幫我處理。」他笑出一口閃亮亮的白牙。
「該死、該死、該死!」伊果激動地跳起來,在他小小的辦公室內橫衝直衝。「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上帝啊!請開示我,是否我做錯了什麼?」
狄玄武受不了地搖搖頭,有必要這麼戲劇化嗎?
「是我的坐向不好嗎?是我的方位有問題嗎?」伊果飆到他面前來。「是不是我的招牌上貼了『黑道專用』這四個字,只有我一個人看不見?為什麼全世界的黑道頭目都跑來要我幫他們洗錢?我做錯了什麼?告訴我啊,你告訴我!」
狄玄武的第一個反應是告訴他自己不是黑道,不過轉念一想,他現在替一個黑道老大工作,又領了一支黑道軍隊,所以他好像真的算黑道。
嗯……命運真是將他引上一條有趣的路,如果被他師父辛開陽知道了,八成會指著他的典子笑破肚皮。
玉衡師叔會拍拍他的肩膀恭喜他高升,天權師伯會皺著眉叫他好自為之,天樞師叔會淡淡說不要做得太過分就好,瑤光會盤起雙臂瞪他,然後嘆口氣叫他多回來吃飯……該死,他想念這群叔伯姑姑們!
不過──
「我不是個頭目。」畢維帝或許是,他絕對不是。
「你當然是。」伊果嗤之以鼻,「鼎鼎大名的Mr.D。你現在是畢氏的第二把交椅,他的手下敬你如神,連畢維帝何時該走哪條路去哪裡都要聽你的,你當然是個黑道頭目。」
「Mr.D」這個稱呼一開始是嘉斯他們叫的。他的西班牙語雖然說得極純熟,但他身邊的人多少都知道他的母語是英文和中文。當他們叫他「狄先生」時,他們不是用西班牙文「Señor D」,而是用他的母語「Mr.D」。漸漸的,「Mr.D/狄先生」就變成了他的專有名詞,所有畢維帝的人都這麼稱呼他,到最後連外面的人也都這麼叫他。
「伊果,你的消息挺靈通的嘛!」他挑了下眉。
「拜託,全雅德市都知道了好嗎?」伊果又嗤了一聲。「城裡的權力天平發生這麼大的變化,不可能沒人知道。畢維帝城區的一些手下太不像話,被你派人拎回去『管教』了幾次,現在都安分多了,也不可能沒人知道。拉貝諾知道,席奧知道,警治署知道,連街口賣熱狗的小販都知道。你以為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茶餘飯後聊天的話題是什麼?」
好吧!看來他莫名其妙地名聲在外了。
沒差,他聳了下肩。
「走吧,我們得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伊果眼中換上警戒之色。
「跟我來就是了。」狄玄武轉身走出去。
「不去。」
狄玄武回頭瞄他一眼。「伊果,我喜歡你,但我不是一個很有耐性的人。」
伊果對他的背影豎中指。
狄玄武假裝沒聽到他匆匆跟上來之前,跟祕書交代「如果我五點還沒回來就報警」。
他們上了車,伊果抱著自己的公事包,滿心惴惴地坐在他身旁,彷彿那只公事包能幫他擋子彈。
車子駛到蓋多區那個著名的大水塔之後,他繼續往前開,然後再往前開,再往前開──
「嘿!嘿!狄先生,你不應該出來得這麼遠。」伊果終於覺得不對勁了。
他沒回答,車子依然不停,伊果從臉色凝重到臉色發白到臉色發青。
車子終於停在當初他指示卡特羅停的地方,狄玄武先打開車門下來。
「下車。」
「不下。」伊果死死抱著自己的公事包,極力捍衛貞節。
「伊果,下車!」他的語氣顯示他正在失去耐性。
「我知道你要把我拖下車,把我殺了之後埋在這裡,我不會讓你如願的,你要殺我就得在車上殺了我,讓我的血噴滿你的儀表板。」伊果恐懼地抱緊公事包。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這麼怕死,為什麼脾氣又這麼臭?狄玄武乾脆直接把他拖下來,順便把自己那袋一百萬提出來,扔在引擎蓋上。
「我要你幫我買地。」
「買什麼地?」伊果狐疑地盯著他,還不確定他會不會把自己謀殺在這裡。
「這片地。」他對眼前的荒地一揮手。
「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我記得上回我向畢維帝說明時,你明明在場,而且你的聽力沒有問題。」伊果沉痛地嘆了一口長氣。「這片地、不、能『洗』錢,偉大的狄先生!巡迴稅務官一查就知道了,還需要我再重複一次嗎?」
「我不是要你幫我洗錢,我真的要買這片地。」
「真的?」
「真的。」狄玄武向他保證。
「你要買這片荒地?為什麼?你知道這裡已經算荒蕪大地了吧?」伊果難以置信。
狄玄武後來才知道,原來在他抵達利亞生存區的前一天,其實已經走在雅德市的領土上。
根據三十年前訂立的「生存區自治法」,每個生存區周圍五十公里的地都屬於該生存區所有。
只是這五十公里幾乎都是荒地,更別說它等於惡名昭彰的「荒蕪大地」的一部分。沒有人會想住在一個緊鄰荒蕪大地的地方,那簡直是找死。
此外,這些荒地也貧瘠到根本無法從事任何經濟種植,要開發荒地除非是從城裡運來植土,但鋪滿整片植土的成本、灌溉渠道的建設、地質改良等等,都讓開發荒地變成一件不符合經濟效益的事,沒有人會幹這種儍事。
狄玄武知道越靠近荒蕪大地的那一頭越乾旱,接近雅德市的這二十公里以內已經能長出稀疏的雜草,更靠城市邊緣之處甚至偶爾會出現薄草地,但整體而言依然十分貧瘠。
「那一百萬能買多大的地?」他指了下自己帶來的錢。
「多大?」伊果臭著一張臉走到引擎蓋前,拿出一綑鈔票往引擎蓋一拋。「這些可以把整片北邊的荒地買下來,你想一百萬能買多大的地?」
「……」狄玄武盯著那堆錢。
那才十萬而已。
這片天殺的地便宜到讓人想哭出來!
「那你就去買吧!」他終於說,「我要你以尚貝堤‧溫格爾醫生的名義買下來。」
「溫格爾是誰?」伊果狐疑地盯著他。
「他是一個法國醫生,今年五十六歲,曾經在巴黎的冶金醫院擔任創傷外科主治醫師,目前替無國界醫師組織工作。」
「……你有他的身分證明文件嗎?」
「你說呢?」狄玄武對他一笑。
伊果翻個白眼。「起碼告訴我他是個真人吧?」
「我保證他是個再貨真價實不過的人,有一天你們說不定會見面。」頓了一頓,狄玄武深思道:「事實上,你讓我聯想到他,你是脾氣暴躁版的他──不,我更正,你像脾氣暴躁的獾,他則是好心要替你治療卻被你咬的獸醫。」
「呿!」伊果嗤之以鼻。
狄玄武露齒一笑。「剩下的錢你留著,買完地之後,我要你找包商蓋房子。」
「蓋房子?你是認真的?你真的要開發這片荒地?」伊果的眼睛差點凸出來。
「再認真不過。」狄玄武拿起掛在上衣口袋的墨鏡戴上。「我要你蓋十二間兩層樓的木造屋,外圍用堅固的牆圍起來,前後各開一個門,我不要外面的人看得見裡面的情況,細部的安全需求我會再告訴你。」
看他很認真的樣子,伊果也跟著認真起來了。在荒地蓋房子,聽起來是個挑戰,而伊果喜歡挑戰。
伊果拿出筆記下來。「如果真的要住人,我們得申請建築執照、水電執照,拉電話管路,光是和地政局、都發局、水電公司、電信公司糾纏就有得搞。」說到這裡,咕噥兩句。
「慢慢來,你有兩年的時間和兩百五十萬的預算,我會逐步把錢交給你。你可以收百分之三當服務費。」他對伊果挑一下眉。
「嘿,你要庭園造景嗎?」伊果突然想到。
「嗯?」
「狄先生,你不會只要十二間房子和一堵牆蓋在一片光禿禿的土地上吧?」伊果挖苦道。
他倒沒想過這個問題。狄玄武揉揉下巴,現在倒是得好好地想一下。
「想像住在這裡的是你,你想住在什麼樣的社區,就把它搞成那個樣子吧!」他終於決定。
「那表示我們還是需要運一些植土過來,如果要讓庭院植物能夠生長的話,起碼需要三十公分厚,不過只是鋪在圍牆內成本就低多了,嗯,我想想看……」伊果一張紙正面寫不夠,翻過來繼續寫寫寫。
狄玄武看著他微笑。
「看什麼看?開車啊!」伊果爬進車子裡瞪著他。「丟這麼多事情過來,你以為我很閒啊?」
狄玄武笑著搖搖頭,鑽進駕駛座裡。
「伊果,總有一天你會承認,你其實並不討厭我。」
「呿!」屁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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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伊果送回他的會計師事務所,時間才下午兩點而已,狄玄武錯過午餐,肚子有點餓了。
雅德市有一種特殊的街頭小吃叫「帕里拉」,外層是類似中式刈包的白色蒸包,中間夾著以香料醃製的牛肉片,與胡蘿葡、芽菜和玉米粒拌炒,再淋上特調醬汁,好吃到幾乎讓人連舌頭都想呑下去。
每個街角幾乎都有人在賣帕里拉,做法大同小異,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獨門醬汁配方。
車子沿著長街開下來,路邊一間烘焙坊把剛出爐的麵包擺到店門口吸引顧客,裡頭就有剛做好的帕里拉蒸包。
烘焙坊老闆搬了一張長桌出來,架上炭火鐵盤,桌面擺上醃好的肉片和各式材料,看來是要現場開賣了。
狄玄武被勾起食慾,把車子往街邊一停,下了車走過去。
帕里拉的薄肉片炒起來很快熟,不一會兒便香氣四溢,有四、五個客人已經先排隊等候。
老闆炒好了第一份牛肉餡,夾進蒸包裡,帕里拉就這樣完成了。
狄玄武一走近,排在最前面的兩個年輕人看見是他,連忙說:「啊,狄先生,你也要買嗎?你先、你先。」
饑腸轆轆的狄玄武也不跟他們客氣,掏出一張鈔票遞給老闆。
「不用了,狄先生,你拿去吃。」老闆神色有點彆扭。
狄玄武堅持要付錢,老闆只得收下。
他拿著帕里拉站在路邊吃了起來,吃完一個還不太過癮,回頭再買一個。
這時老闆的女兒已經出來幫忙,看見是他,清麗的臉龐罩上層寒霜,將父親剛遞進他手裡的帕里拉搶回來。
「這位先生先來的。」老闆女兒繃著俏臉,將帕里拉交給旁邊的客人。
狄玄武看她一眼。
「沒關係,沒關係,狄先生先拿。」客人連忙說。
「你先來的。」老闆女兒堅持。
狄玄武無所謂,等下一份。
下一份做好,老闆正要塞進他手裡,女兒不由分說地伸手過來搶。
「我們不賣你!」
這次,狄玄武的手收緊,她沒能搶回去。
「我不喜歡我的食物被別人搶走。」他的語氣平靜,一抹殺氣掠過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老闆女兒被他看得背心一寒,手連忙鬆開。
狄玄武接過自己的食物,將一元紙鈔往桌上一放,走回路邊繼續吃。
他不是開玩笑的。他殺了飆風幫那群人,有很大程度是因為他們一再從他眼前搶走他的食物。
有些人有起床氣,他有「餓肚子氣」;只要他的肚子一餓,任何人敢動他的食物都只有死路一條。
吃完了兩個帕里拉之後終於有點飽足感了,他覺得有點渴,走過馬路到對面的商店買了一瓶啤酒出來。
「你和他們一樣糟。」一句低低的控訴在他身後響起。
狄玄武不理她,輕輕一扭便把瓶蓋扭開,仰頭喝了起來。
他記得她。她叫蘿倫娜,是畢維帝的小情婦。
後來畢維帝跟她幽會,他沒再跟了。他唯一做的改變是不准畢維帝再找上烘焙坊,而是讓嘉斯他把蘿倫娜接到畢維帝的香巢。
固定到一個地方見一個女人是很蠢的事,擺明了告訴敵人只要潛伏在那裡就可以等到人。他原本預期畢維帝會對他的干預火冒三丈,沒想到,當他解釋過安全疑慮之後,畢維帝竟然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老實說,他認為畢維帝同意的原因不是擔心自己,但這不關他的事,總之他的目的達成就好。
「他們都說,你來了之後,畢維帝的手下比以前規矩多了,你比賈西亞更好。」蘿倫娜臉色蒼白,一雙陰鬱的眼睛顯得特別大。「我跟每個人說他們錯了,你和他們沒有什麼不同,你們都是一樣的惡魔!」
狄玄武瞄了她一眼,只是繼續喝啤酒,不予置評。
「你看見他對我做了什麼,但你從未試圖阻止。」蘿倫娜的眼中閃出淚光。「你甚至讓他派人接我去……你和他們一樣都是魔鬼!」
狄玄武把最後的啤酒喝掉,將空瓶往十公尺外的垃圾桶一拋,空心進籃得分。
「我認識一個五歲的小女孩,漂亮極了,可愛到讓人想一口呑下去。」狄玄武看了眼街頭的景致。「不過她的身世不像她的外表那麼可愛,她的母親被兩個惡棍強暴才懷了她。我看過她母親在半夜被惡夢驚醒的眼神,我把其中一個強暴她母親的惡棍雙手雙腳撕下來,另一個惡棍一刀穿心。」
狄玄武把墨鏡戴回鼻梁上,轉身看她。「蘿倫娜,我看過妳的眼神──妳並沒有那麼不情願。」
蘿倫娜一張臉刷地雪白!
狄玄武不再和她多說,上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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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假已經請了,他索性把這個月的兩天一起用掉。
他在街邊用公共電話打回去,不管那一端的畢維帝有多不爽,而後回到蓋多的爛公寓。
他喜歡這間公寓,骯髒破舊,沒有人會進來偷東西。一來是因為沒什麼東西可以偷,二來是附近的人都知道這是誰的地方,敢闖空門的人除非想死。
房東太太看到他回來高興得要命,立馬請他過來幫忙修東西。
對安珀太太來說,他不是什麼威名在外的新頭目、人人敬畏的「狄先生」,他就是簡簡單單的「狄」,跟她租房子、幫她修家具的好孩子。
狄玄武隔天幫她把家裡所有能修的東西都修了,安珀太太弄了一頓豐富的早午教請他。填飽肚子,他下樓坐在他大門台階的老位子,開始削木屑。
一道影子擋在他身前,圖畫紙塞到他膝上。他把木頭放下,拿起那張圖端詳。
這圖畫得真好!他不太常看漫畫,但畫這圖的人將來一定能成為極好的漫畫家。
一個高大強壯的巨人──狄玄武假定那是他──雙手插腰,仰天呼吼,他的腳旁有一堆倒下來的壞蛋,眼睛通通都畫成XX,舌頭吐出來,表示被打昏了。
在圖畫紙角落有一個同樣一身肌肉的大漢,懷裡抱著一個女孩,身邊站著一個女人,一家三口都在拍手。
無論是背景、人物、動作線條都畫得活靈活現,畫這張圖的人將來不當漫畫家就太可惜了。
「妳畫的?」他問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十二歲的妮娜點點頭。「清算夜不久就畫好了,我一直想送給你,不過你很少回來。」
「謝謝。」狄玄武把畫交給她,「妳忘了簽名。」
「啊?」
「所有的畫家都要在自己的圖畫上落款,這樣妳將來變成名畫家之後,這張畫就會價值連城了。」狄玄武向她解釋。
「不可能的。」妮娜有點不好意思地推回去。
「妳一定要幫我簽名。」狄玄武很堅持。
妮娜遲疑了一下,終於接回去,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筆,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狄玄武拿起木頭繼續削,眼角餘光注意著她。
她瞪著那張畫好一會兒,筆抬在角落的空白處。過了半晌,她飛快畫一個簡筆的Q版自畫像,把畫遞給他。
「好了。」
狄玄武看了那個可愛的自畫像一眼。「雖然很可愛,但這不是簽名,我還是想要妳的簽名。」
妮娜瞪著他,狄玄武對她點點頭,最後,她終於提起筆,在自畫像的角落慢慢地一豎、一斜、一豎……「刻」下四個字母。
「我寫字很醜,看吧!現在畫面被破壞了。」她僵硬地把畫作遞給他。
他接過來,對著那張畫滿意地微笑。「我會找人把它裱框起來,掛在我房間最顯眼的位置。」
「真的?」她有點開心。
「真的。」他對她點頭。
他拿起木頭重新削了起來,她沒有立刻離開,陪他又坐了一會兒。
「妳不會寫字?」他漫不經心地說。
妮娜的肩膀立刻僵硬起來。
「對!我很笨,怎樣?」
「我可不會這麼說。」他聳了聳肩。「我有一個妹妹,叫安(N),小時候我們一起上學,老師教的字我和其他弟弟一下就學會了,但安不管怎麼學都學不會。」
「因為她也是笨蛋!」妮娜重重地說。
「噢不,安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孩,她長大之後念了醫學和生物學的雙博士學位,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一堆理論把我們打趴在地上。」狄玄武把腿上的木屑拂下去。「她小時候也跟妳一樣,以為自己很笨。她告訴我,不知道為什麼,老師用講的她都懂,可是只要寫成字,那些字就會扭成一團,她怎麼看都看不出來那些字長什麼樣子;後來她師父──就是類似她父親的人──帶她去檢查,才發現她有一種叫作『讀寫障礙』的毛病。」
「你亂掰的。」妮娜聽都沒聽過這名詞。
「我發誓不是。」狄玄武舉起握著小刀的手,對天發誓。「這是一種學習障礙,有人看不懂字,叫『失讀症』;有人沒辦法寫字,叫『失寫症』;有人是既不能看也無法寫。可是這毛病跟智商一點關係也沒有,有些讀寫障礙的人甚至是天才。」
「我不信。」但她的表情漸漸透出一絲興趣。
「安就是有讀寫障礙但智商很高的孩子,後來她師父讓她接受治療,她的學業表現馬上就把我們拋在後面,連車尾燈都看不到,最後甚至變成一個雙學位博士。」
他們的師長是南集團的「七星」,頂頭上司是全世界最富有而神祕的南先生,錢向來不是問題。南先生找了全球頂尖的讀寫障礙專家,專門針對安設計了一系列的課程,隨著她的學齡成長而逐步調整,每年投下去的資金都足以作為一般學校一整年的費用。
這項投資最後證實是值得的,安後來成為一個成就斐然的生物醫學科學家。
雖然妮娜沒有像安那樣的經濟支持,不過只要接受適當幫助,讓她能應付日常的讀寫應該不是太難的事。
「……安也住在雅德市嗎?」妮娜的表情依然帶著懷疑。
「不,她住在另一個世界裡。」
妮娜翻個白眼。這不是白說嗎?
「不過我有個同事叫嘉斯塔渥,他在來雅德之前曾經替布爾市的一個有錢人工作。那個有錢人的女兒也有跟妳類似的問題,她後來在布爾市的一間專門學校就讀。」狄玄武對她點頭。
「……我知道嘉斯塔渥,我爸爸提過他。」頓了一頓,妮娜小小聲說。
「那妳就知道,我沒騙人。」他把台階上削好的木屑撥攏過來。
「沒有嗎?」
「沒有。」
「真的?」
「絕對。」
「是嗎?」
「是的。」
「沒亂蓋?」
「我發誓。」
「確定?」
「夠了喔!」某人耐心告罄。
妮娜嘻嘻一笑,站起來跑掉。
是不是小女生都這麼古靈精怪?想到將來艾拉長大也會變這樣,他不禁頭痛了。
他把木屑拿回家,生火泡了杯咖啡,自己隨便弄個三明治當點心。
吃完了飯,他出門逛逛。
蓋多區雖然簡陋殘破,街角擺滿了流浪漢使用的廢鐵桶,處處髒亂不堪,但它還是有個小公園的。
那公園位於蓋多區的正中心,離他的公寓大約兩條街,旁邊有鐵網圍成的小小足球場是當地青少年最常佇足的地方;公園裡還有一個面積不小的水塘,據說是引地下水源的活水,難怪從沒有發臭乾涸。
他走到公園旁,在鐵網裡踢足球的青少年看見他,熱情地邀約:「狄先生,一起來踢球。」如果是其他時候,他說不定就同意了,不過今天他被一個怪老頭引去注意力,他對小朋友搖搖手,往那個怪老頭走過去。
那老頭看起來六十多歲,瘦瘦的,中等身高,頭上戴著一頂漁夫帽,滿佈皺紋的臉上有根大鼻子特別顯目。
人老到一個程度之後五官看起來都大同小異,狄玄武對他的長相倒是沒多大興趣。比較吸引他注意的是,這老頭拿著一根釣桿,竟然在水塘裡釣魚。
雖然水塘聽說是活水,但除了看人家往裡面吐口水、尿尿之外,狄玄武還真沒見過有人在這裡釣魚。
「這裡有魚嗎?」他不可思議地走到水塘邊。
那老伯腳邊有水桶、餌箱、釣具、小板凳,各式道具一應俱全,可不是馬虎的。
「當然有魚,你不曉得這個池塘是活水嗎?」老阿伯對他怪眼一翻。
「這裡是蓋多區,如果公園的池塘有魚,早就圍滿一堆等著抓魚吃的流浪漢。」
「你看過哪個流浪漢有我這樣的配備?」老阿伯驕傲地往自己腳邊一指。
「……好吧,你有理。」
不過狄玄武沒走開,他盤起雙臂站在老頭子後面,擺明了要等老阿伯釣幾條魚來瞧瞧。
老阿伯看他那態勢,也有些牛性子,「怎麼?你不信這裡有魚?」
「不信。」他乾乾脆脆地說。
「要不要打賭?如果真被我釣起一隻魚呢?」
「我請你喝啤酒,喝到你高興為止。」
「好,你說的!」
老阿伯轉身回去認真地釣魚。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
「就跟你說這裡沒有魚吧?」狄玄武終於開口。
「閉嘴。」老阿伯沒好氣。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
釣桿動了一下!
兩個人精神一振,都緊張起來。
「你要趕快收線。」
「牠餌還沒咬緊,現在收線就讓牠跑了!」
再幾秒鐘。
「再等下去,牠吃完餌就跑了。」
「等牠咬緊一點再說。」
再幾秒鐘。
「趕快收線!」性急的觀眾忍不住想動手。
「走開,你會讓牠跑掉!」
「你再不收線牠才會跑掉!」
「喂喂,讓開讓開──」
「繼續收,繼續收,不要停啊!」
「噯,你這小子怎麼這麼吵?給我走開一點!」
啊啊啊!線繃得太緊了──
啪!
圓弧形的釣線硬生生在他們眼前斷掉,飄在水面的那半截「咻」地一聲鑽進水裡,轉眼不見去。
一老一少兩瞪著水面,好像那根釣線會自己再浮起來。
「哈,你輸了,給我請客!」老阿伯立刻揪住他衣領。
「我記得我們的約定是你要把魚釣上來。」狄玄武不認帳。
「不!我們的約定是這裡到底有沒有魚,你剛才親眼看到了,這裡明明有魚!」老阿伯勝利地說。
「拜託,那東西從頭到尾都沒露出水面,你怎麼知道那是魚?說不定是尼斯湖水怪。」
「所以你現在是想賴帳就是了?」老阿伯憤怒地揚起老拳。
狄玄武重重嘆了口氣。
願賭服輸。
「好吧,我請。」
☬
場景乖乖換到蓋多區一間酒水品質狄玄武勉強信得過的小酒吧。
老阿伯的釣魚裝備擺在角落,頗擔心了一下會不會被人偷走,直到酒吧老闆向他保證絕對不會有人偷,他才放心地和狄玄武一起坐在原木吧檯前。
他把漁夫帽摘下來,用酒吧老闆提供的濕巾舒服地抹抹臉。狄玄武遞給他一瓶啤酒,兩人碰了下瓶子,仰頭喝一口。
「老了,」老阿伯嘆道,「如果是在我年輕的時候,這點太陽根本不算什麼。現在?在太陽下站個半小時就不行了。」
在狄玄武的世界地圖裡,這裡是玻利維亞的南部,典型的南美洲氣候,再加上這個世界的氣溫本來就比較高,在四月裡,白天的氣溫動輒逼近三十度。
「喝吧!今天你拗到啤酒喝,明天就沒這麼好運了。」狄玄武和他碰了下酒瓶。
「嘿嘿,年輕人就是輸不起。你叫什麼名字?」
「狄。」
「啊,不會是那個鼎鼎大名的Mr.D吧?」老阿伯眼睛一瞇。
「少來。」
「我說,看你年紀輕輕、好手好腳,為什麼這時間不去幹正經事,跑來看一個老人家釣魚?」老阿伯灌一口啤酒,舒爽地哈了聲氣。
「我休假,不過一會兒要銷假回去上班了。」狄玄武把手中的啤酒乾掉,示意老闆再給他一瓶。「你呢?堂堂的拉貝諾為什麼不舒舒服服地坐在家裡吹冷氣,跑來蓋多的一間破公園釣魚?」
老阿伯──拉貝諾──看了他一眼,喝光手中的啤酒,跟他一樣又叫了一瓶。「你這小子真滑頭,原來早把我認出來了,故意不說。」拉貝諾嘿嘿笑。
到底是誰滑頭了?變身偽裝跑到人家地頭上踩盤子的可不是他。狄玄武非常無言。
拉貝諾悠哉地喝著不必付錢的啤酒,「最近城裡來了個人,名頭越來越響,一個人在清算夜打退了席奧半支軍隊,又從一間破工廠救走十幾條人命;剷掉賈西亞,坐上畢氏的第二把交椅,我總得來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三頭六臂吧?」
「現在你看到我了,有何貴幹?」他啜著啤酒,一邊欣賞牆上老闆收集的美女畫報。
「沒什麼貴幹。搞了半天你也不過一顆腦袋,雙手雙腳,沒什麼特別的。」拉貝諾聳了聳肩。
謝了。
「所以你不是來殺我的?」狄玄武瞟他一眼。
「我為什麼要殺你?」拉貝諾怪道。
「據我所知,席奧開了價要我脖子上這顆腦袋,難保你不會跟著有興趣。」
「你打算做跟賈西亞一樣的蠢事嗎?」
「聯合席奧一起壯大?不。」
「那我就沒有理由殺你。」拉貝諾聳聳肩。
「所以你也是在意的?」
「廢話。現在大家日子都過得下去,要是席奧併呑掉畢維帝的勢力,或畢維帝併呑掉席奧的勢力,結果只可能有一種:他們會想繼續併呑我的勢力,那,場面就會變得很難看了。」拉貝諾瞇著眼睛打量他。「你打算讓場面變難看嗎?」
「相信我,我對你們三邊的勢力一點都不感興趣。席奧和畢維帝是你的問題,你自己去想辦法應付他們。」狄玄武仰頭喝掉半瓶啤酒。
一講到這兩人的名字,拉貝諾嘆了口氣。
「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他非常懇切地詢問狄玄武。「我在雅德市成家立業幾十年,日子過得好好的,然後,豹幫的人來了,我有和他們計較過嗎?沒有。我說:『嘿!現在世道太亂,我瞭解每個人都想活下去,反正這裡的錢夠大家賺。』既然我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壞人更應該要團結啊!只要他們不來招惹我,我就不去招惹他們,大家相安無事的不是很好嗎?連席奧幹掉他的老大,我都說:『只要你自己有本事,不干我的事。』
「然後回聲爆炸發生了,彷彿這樣還不夠糟似的,畢維帝的人來了。哈!這下子兩幫人就像被扔在同一個袋子裡的鬥雞,非得鬥個你死我活!」
拉貝諾沉痛地嘆息,「最先來的是我,我都沒吭聲了,我不知道他們兩個臭小子到底在爭什麼!」
「你也知道煩?你既然已經約束過他們一次,為什麼不再站出來講講話?你知道看兩個成年人像十歲小孩一樣吵架是多痛苦的事嗎?」狄玄武喃喃抱怨。
「我幹嘛約束他們?你以為我愛管閒事嗎?」
「你之前做過一次,再做一次會怎樣?」他非常不爽。
拉貝諾翻個白眼。「那一次是因為他們影響到我的『運輸事業』,警治署長也被他們搞得一肚子火。為了大家有飯吃,我不得不出來講話,你以為我愛啊?」
兩個人拿起啤酒灌了一口,一想起那兩隻鬥狗都是滿肚子鳥氣。
「為什麼席奧和畢維帝兩個人吵得天翻地覆,卻沒人要來跟你吵?」狄玄武蹙眉。
拉貝諾嘆了口氣。「那是老子有先見之知。席奧來了之後我就知道,只關在雅德做生意是不行的,所以我一部分的生意早就轉移到布爾和比亞,甚至到另外一個生存區了。」
原來如此。產業外移,分攤風險,果然高明。狄玄武點點頭。
「說真的,外面到底還有幾個生存區?我們利亞生存區能到得了的又有幾個?」他不禁好奇。
「往南邊三百公里有一個『齊瓦生存區』,開車大概兩天可以到──」
「三百公里要開兩天?」他插嘴。
「嘿,這三百公里不是普通的三百公里,相信我,需要兩天。」拉貝諾對他點頭。「齊瓦再過去四百公里有一個『洛美諾生存區』,然後我們往西可以通到『馬魯生存區』,那裡有港口。雖然它在一千公里以外,離我們最遠,但這段路反而是最平靜的,荒蕪大地上沒什麼怪物。我們目前為止比較容易通商的應該就是這三個生存區,其他的若不是太遠,就是太危險了。」
「格蘭多生存區在哪裡?」他想起嘉斯說自己是從那個生存區逃出來的。
「噢,在東邊那一帶,你怎麼會知道格蘭多生存區?」拉貝諾好奇地看他一眼。
「我有個朋友說他是從那裡來的。」
「那他應該是在回聲爆炸不久就離開了吧?現在就不可能了。」拉貝諾搖搖頭。
「為什麼?東邊沒有其他生存區了嗎?」
「當然有。但大爆炸過後不久,中南部出現一條鴻溝,幾乎把我們的大陸切成兩半。鴻溝裡面住滿了噬人獸和突變怪物,回聲爆炸把鴻溝裡的怪物燒死了一大半,我想你朋友應該是趁那個時候跨越的,不過那也很厲害了。隨著時間過去,鴻溝裡又充滿了飛禽走默,我們和東邊從此斷絕聯絡。你知道為什麼你剛才問的三百公里要走兩天嗎?」
狄玄武搖搖頭。
「因為那條鴻溝有些不規則的裂縫延伸到西部來,利亞、齊瓦和洛美諾三個生存區之間各有一條裂縫經過,偶爾會有噬人獸從比較淺的地方跑上荒蕪大地,所以我要出貨時,都會聘最優秀的流動掮客,只有他們能安全通過這三個生存區的荒蕪大地──對了,聽說你和畢維帝是簽合約的,合約中止你就不為他工作了?」
「如果我們沒續約的話。」
「或許將來我可以僱你幫我走鏢?我相信你應該通得過這兩處荒蕪大地。」
「如果價錢合理的話。」他聳了聳肩。
老少兩人握了握手,就這麼說定了。
「現在還有空運和海運嗎?」既然馬魯生存區有港口,應該還是有海運的才是。
「你這小子真的什麼都不懂耶!」拉貝諾驚訝地看著他。「大爆炸讓高空中充滿某種鬼電子或鬼離子的,那種科學名詞我記不住。總之,飛機要是飛到超出某個高度,所有儀器通通失靈,馬上掉下來,現在頂多只有低空飛行的輕航機能用。」
這應該是一種日冕物質拋射現象,跟閃焰一樣都屬於太陽風暴的一環。這些事在他的世界其實並不罕見,事實上,在一九八九年,加拿大魁北克就曾經因為一場太陽風暴而造成發電廠全部斷電,兩分鐘內就掃平了六百萬人的用電區域,而那甚至只是一場「稍微活躍一點」的太陽風暴而已。
但理論上,日冕物質拋射不應該這麼久還一直如此活躍,只能說,發生在這個世界的事已經超乎他能理解的範圍。
如果被丟到這個世界來的是一個科學家,他應該會認為自己進入一個全新的研究領域,無異於天堂,但對狄玄武來說,他只有一個感想──
這真是個他媽的鬼世界!
「既然低空還可以飛,那你買幾架輕航機不是比較快?」他瞄老頭子一眼。
「你想點實際的好嗎?我每一批貨那麼多,你是想要我養幾百台輕航機?」拉貝諾怪眼一翻。「輕航機在一些小型的區域運輸或許有用,量多一點的就不行了,況且,低空是異鷹和噬人禽的領域,隨便一隻都跟輕航機一樣大。在天上只要遇到一隻,你就吃不了兜著走,遇到兩隻夾擊更是死路一條,如果不幸墜毀在荒蕪大地或鴻溝裡,下場跟在半空中被吃掉也差不多。」
這果真是個他媽的鬼世界!
「我猜航運也差不多?」
「相信我,你不會想遇到異鯨和異鯊。」拉貝諾搖搖頭。「近岸的漁業、航運或許還行,但沒人會儍到開進海中央。」
所以,各洲之間的旅行是真正的斷絕了。
「我們這塊大陸到底還剩多少生存區?」狄玄武蹙著濃眉思索。
拉貝諾想了想,「回聲爆炸前我聽說的是十五個到二十個之間,現在只可能更少,不可能更多所以我估計差不多有十幾個。」
「每個生存區有多少人?」狄玄武的眉心依然深鎖。
「不一定,十幾萬、二十幾萬、三十萬。我們利亞生存區算是人數多的一個。」
假設以二十個生存區,平均二十萬人來算──
「你是說,整個南美洲只剩下四百萬人?」狄玄武駭然。
「差不多,亞洲人口比較多,或許倖存者的人數會多一點。」
狄玄武靜了下來,久久無法出聲。
在他的世界裡,南美洲的人口是四億。
四億和四百萬……這是何其大的差距!
溫格爾醫生曾說整個北美盡毀,只有德州可能有生存區,所以算下來整個美洲的總人口可能不超過五百萬。
其他幾大洲即使有更多的倖存者,也不會超出這個數字太多。
他曾經想過,這個世界的人口或許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約在六、七億人左右,他萬萬沒想到情況遠比他估得更糟。
全球五大洲加起來,總人口數很可能只剩不到一億,而這還是樂觀的看法。如果以各洲人口比例來說,倖存者總數很可能只在四、五千萬之間。
也就是說,全世界的人加起來,只等於他時空裡的一個韓國。
七十五億,與五千萬。
這是多麼可怕的對比。
驀地,他搖搖頭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拉貝諾怪道。
「我只是在想,人類文明出現在地球幾萬年,一直以來我們都是優勢種族,不斷侵略和滅絕其他物種。我想,人類一定沒想到,有一天我們也會變成瀕臨絕種動物。」他依然搖頭輕笑,舉起啤酒向老天爺致意。
「可不是嗎?」拉貝諾嘆息。「你知道那個很有名的魚缸理論吧?就是一個魚缸裡如果魚太多,魚會一直死掉,到最後只剩下這個魚紅能容納的數目為止?」
見狄玄武點頭,他繼續說:「幾年前有一個生物學家在電視上說我們人類就像是自然界的病毒,不斷繁殖,侵呑所有資源,到了一定程度大自然就會反撲。大爆炸和回聲爆炸只是自然界反撲的一種方式,地球會將人類毀滅到它能接受的數目為止。」
「說得很中肯啊!」
「是很中肯。」拉貝諾點點頭。
「然後呢?」
「然後?一堆暴民衝到他教書的學校,把他的辦公室給砸了。」拉貝諾聳聳肩。「那個時候回聲爆炸剛過,大家不太有心情聽這種話。」
兩個男人互望一眼,一起爆出大笑!
狄玄武拚命拍桌子,拉貝諾邊笑邊喝啤酒,結果一半的酒全潑在自己身上。
「人類……人類從歷史裡學到的最大教訓,就是人從歷史裡學不到教訓……這傢伙顯然也沒學到教訓。」狄玄武笑到喘不過氣。
在這種時候搞眾人皆醉我獨醒,簡直活該!
兩個人又笑到差點斷氣。
拉貝諾深呼吸幾下順順氣,把最後的一點啤酒喝完。
「好吧,狄先生,謝謝你的啤酒,很高興認識你。」把漁夫帽戴回頭上,拉貝諾站了起來。「我老人家年紀大了,該回去睡個午覺。」
「祝你好眠。」他笑。
「不要隨便做會讓我殺你的事。」
「不要隨便殺我,你會後悔的。」
一老一少互相握個手,拉貝諾拿起他的釣具,悠哉游哉晃出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