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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嘿,前面的,你走太快了。」

  狄玄武不是一個容易驚訝的男人,要讓他驚到通常需要一點功力,不過,現在他真的驚到了。

  搞什麼鬼?他不可思議地回頭。

  芙蘿莎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在鐵軌上,悠閒得像出來逛街的遊客。

  狄玄武聽著隱約的引擎聲往遠方而去。畢維帝和卡特羅走了,她沒走。為什麼她沒走?

  「妳以為妳在做什麼?」

  「這不是很明顯嗎?我跟你一起去。」

  「卡特羅那笨蛋在幹什麼?」

  「別怪他。」芙蘿莎風豔無端地笑,「很少有人在我哥和我的夾擊下能堅持己見,尤其是像卡特羅這種老實頭。」

  「回去。」他毫不客氣地命令。

  「好吧!我本來是想,既然我們目的地一樣,可以一起走,如果你不願意,我就自己走囉!」

  她掏出一條髮帶把長髮綁成一束,繞過他繼續往前行。

  「給我站住!」狄玄武難以置信地揪住她拖回來。

  「為什麼男人都喜歡把女人拖來拖去的?」芙蘿莎嘆了口氣,轉身面對他。

  「妳要什麼?」狄玄武瞇起長眸。

  芙羅莎眸裡的風流調笑慢慢斂去。

  他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一直都知道,她所有的障眼法都不曾迷惑過他。

  從初見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把彼此看穿,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都是本質相同的人。

  他們都有著殘忍無情的天性,都藏在一層厚厚的殼之下──他用疏離掩蓋,她用淫逸偽裝。

  當他們決定了一個目標,都不會輕易放棄。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蛇妖般的豔女,回眸一笑百媚生的芙蘿莎。她是站在畢維帝身後,和他一起創下畢氏基業的精明生意人──芙蘿莎‧畢維帝。

  他和她,單刀直入,直截了當,不玩遊戲,不耍花招。

  「和我合作吧,狄玄武!」她清清脆脆地說,「你知道畢維帝是個蠢蛋,你跟著他,一輩子只能當跟班,最後你不是殺了他取而代之,就是另一個人收買你,就像賈西亞那樣。」

  「或許我不介意當跟班。」

  「你不介意的原因是因為你一點都不關心畢維帝。但我和他不同,我可以成為你的夥伴,和你共享江山。」她雙眸清亮無比。「只要我們聯手,我們可以拿下整個雅德市,甚至整個利亞生存區,我們可以創造我們自己的王國。」

  「很吸引人。」

  「必須說,我有過疑慮,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另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但這三個月下來,我知道你不是。」

  「哦?」

  「我知道你是個天生的領導人物,和你比起來,賈西亞只是一個小丑。所有賈西亞的人都不服你,只是因為你不需要他們服你;可是當你需要的時候,你可以在一個晚上就收服十一個男人的心,讓這十一個男人願意為你而死。」芙蘿莎緊盯著他。「畢維帝不明白這一點,他只是個被寵壞的小孩,漂亮的廣告看板,從小到大都一樣。」

  「妳認為他很笨?」

  「不,畢維帝有他精明的地方,他只是天真。看他花那麼多時間跟席奧瞎搞就知道了,他們的爭端很大成分是畢維帝自己搞出來的。」她輕聲冷笑。「他從小就認為世界應該圍繞他運轉,拉貝諾不理他也就算了,畢竟拉貝諾在這裡有幾十年的歷史,受到所有人愛戴,但席奧竟然敢不拿他當回事?他有事沒事就要去刺席奧幾下,說穿了也不過就是個沒長大的屁孩,喜歡拿別人惡作劇。」

  「但妳不同。」狄玄武偏了偏頭。

  「我知道我要什麼。」芙蘿莎的唇角一挑。「你知道我為什麼跟席奧睡過嗎?七年前,回聲爆炸不久,我們在這殘破的世界試圖找一片立足之地,畢維帝和我一起去找席奧談合作。他看出席奧的視線離不開我,於是要我留下來陪他。」

  一絲冷意掃過她清眸。「畢維帝或許以為我最後只會變成一具水溝裡的殘軀,但他錯了。那個晚上,我讓席奧嘗到前所未有的歡愉。

  「席奧有……很特殊的胃口,他不知道天下還有女人能讓他感受到這種程度的滿足。我讓他明白,除了我,他再找不到第二個跟我一樣的女人。

  「席奧將我留在他身邊一個星期,幸好我有一副享受各種性愛的身體,若是其他女人,或許會認為這是一場夢魘。但無論如何,我發誓我若再見到畢維帝,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但我不久就發現一件其實我很早就發現的事:當一個女人掌握了一個男人身上的幾寸肉,你會訝異她們能掌握多大的權力。」

  妖異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臉龐。「席奧終究捨不得殺我,他在接下來的兩年不斷爬回我床上。他一方面厭惡我們兄妹倆,一方面又厭惡自己對我的迷戀。畢維帝是在這個時期站穩的,是我帶給他一切。」

  「而妳想要更多?」

  她舉起一隻食指,「別誤會,我一點都不在乎收割成果的是畢維帝,他們兩人盡可以去爭個你死我活,我完全不在乎。

  「但,你是不一樣的,狄玄武,你不是一般的男人!畢維帝擁有你,卻把你當成一個保鏢使喚,只有我明白你能做什麼。」她緊盯著他。「我不想錯過你這樣的男人。加入我,和我一起,我的就是你的,我們總有一天能統治這個世界。」

  狄玄武看了她片刻,突然問:

  「我能做什麼?」

  「嗯?」

  「妳說妳明白我能做什麼,妳認為我能為妳做什麼?」

  「你可以為我做很多事,我,也可以為你做很多事。」她的手指滑下他的胸膛。

  「舉個例。」他鼓勵。

  「以你的身手,在這個世界無敵手。」

  「一件,然後呢?」

  「這樣還不夠嗎?你是唯一讓我有安全感的男人,你的身手加上我的身段,我們倆簡直所向無敵。」

  「就這樣嗎?」

  「……你在取笑我?」她瞇起貓眸。

  「不,我再認真不過了。」狄玄武微微一笑,笑容中卻殊無喜色。「所有妳剛才說的話都是同一件:我很能打,我可以當妳的保鏢頭子,和我在一起妳很安全。這是妳唯一瞭解的我,也是畢維帝唯一瞭解的我。」因為這是他唯一讓他們瞭解的他。

  「但每個人都不只一面。妳知道如何讓男人覺得他們很特殊、很強壯,在妳面前他們像不可一世的英雄。」他傾身向前,看進她眼底。「芙蘿莎,我已經對妳說過了,這招對我不管用。」

  芙蘿莎盯著咫尺之外的黑眸,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在那兩抹銳利下完全赤裸。

  這種赤裸,不是她喜歡的那種。

  「妳一生不斷在重複這個過程:利用一個男人得到妳要的,再利用下一個男人扳倒前一個,然後再下一個,再下一個,再下一個……」他的眼神冷酷森然。「妳並不需要一個男人跟妳一起統治世界,妳需要一個男人『替』妳統治世界,直到下一個更合適的男人出現為止。」

  她就像一隻黑寡婦,每個男人不過是滋養她的一個過程。她永遠站在頂端,而她身邊永遠會有更多前仆後繼的男人。

  「我是真正想和你合作。」芙蘿莎瞇起美眸,「我的提議只有這一次。如果你願意承認的話,你對我是有感覺的;我懂男人,你的眼神騙不了我。」

  狄玄武挺直腰。「妳說得對,我對妳確實有感覺。我的感覺是:一個十三歲的女孩不該被性剝削,無論她是不是自願的,一個妹妹也不應該被哥哥送給敵人,無論他們是不是親兄妹。」

  她發出一聲譏刺的笑聲,狄玄武伸出食指阻止她。「放心,這不是同情,妳大概是全世界最不需要被同情的女人。每一次妳都能化危機為轉機,替自己找到出路,同時讓自己變得更強,我認為需要被同情的是那些男人。

  「我佩服妳的這股韌性,妳是那種就算被丟進蛇窩裡,也能風情萬種走出來的女人。我完全不擔心妳,芙蘿莎,但,有人需要我,而我對那些人有義務。

  「性對妳來說是一種武器,對我則是一種生理紓解。如果我們是在我的世界裡,現在我已經把妳拖進房裡,痛痛快快操上三天三夜;在這方面,妳確實是高手。

  「但這裡不是我的世界,而放縱是一種我沒有的奢侈權利。若我從過往經驗中學到什麼,就是免費的往往最貴。那些我對他們有義務的人正在等我,我付不起妳的價碼。」他深黑的眼緊盯著她。「芙蘿莎,或許妳值得更好的男人,不是像畢維帝、賈西亞、席奧這一類的垃圾,但,那個男人不會是我。」

  話已至此,無可再多說。他無情地轉身離開。

  芙蘿莎咬著下唇,望著他高大的背影。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讓她覺得如此赤裸。

  他撥開她一層層的絢麗羽衣,殘酷、堅定、無情,卻又如此深刻地觸動她的心。

  這個決絕又可恨的男人啊──

  「這是你的損失!」她在背後大叫,「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所有你想過沒想過的姿勢,我每一種都會!」

  「無所謂,我八成都做過了。」

  遙遙回應完,那頎長英挺的身影消失在樹叢間。

  ☬

  狄玄武蹲在一排灌木叢後面,觀察成衣廠的後門。

  他先穿過鐵道間的樹林,繞回公路上,再避過席奧手下的耳目穿越公路,從另一邊溜下去,一路在樹林間從容穿梭。

  不到半個小時,他已經顧著樹林的走勢繞回成衣廠後方。

  席奧的人還有四十多個在場。由戰鬥後的人數不減反增可知,席奧真的派足了人傾巢而出。

  可以想見,其他人在得知畢維帝逃掉之後,已重重部署在每一條通往畢氏宅邸的路等著劫殺他。狄玄武要卡特羅先開到荒地,就是因為那裡是唯一不會有人佈署的路線。

  看這態勢,席奧這一次打定主意要致畢維帝於死地。

  成衣廠的槍戰依然在進行──這是好事,表示賈西亞的人還有活口,不過槍聲只剩下零星幾響,打打停停的。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剩下來的活口躲進某個地方,外面的人不容易攻進去,但他們也逃不出來。

  席奧的人不必冒險強攻,他們只要包圍起來,那些人遲早要投降。再不濟丟幾顆手榴彈進去,輕輕鬆鬆全殺了。

  畢氏人馬還有活口,很可能是因為席奧想捉活的──這又是另一個當老大的「可預測行為模式」。明明很簡單可以解決的問題,他們總是想走戲劇化路線,抓來倒吊、刑求、剝皮示眾之類的,一來立立威信,二來解解氣。

  這種行為模式總是讓他有機可乘。

  他們出發時是三十個人,去掉他和卡特羅這一路,還有二十五個人在裡面,這二十五個人不可能全都活著。

  他希望這些活著的人裡面有菲利巴,不然他會非常非常不高興。

  「啊──」一個席奧的手下從二樓窗戶掉下來,一灘深色液體從他的腦後流出。

  「他媽的想偷襲?老子開始拿槍時你還沒長毛呢!我呸!」

  菲利巴。

  他微微一笑。

  菲利巴一番精彩的問候老母五百字演說引來另一陣憤怒的槍子兒,不過一會兒又平息下來。

  槍戰響起的地方在二樓右邊的最內側,果然在他預測的那個地方。

  是這樣的,雖然二、三樓是鐵皮屋,但二樓角落有一間儲藏室卻有三面牆是水泥,只有跟後門同面的牆是鐵皮。當年為什麼會如此設計不得而知,八成是蓋完一樓之後還剩下一些水泥吧!

  總之,嘉斯和菲利巴他們要躲,一定會躲進那間儲藏室。

  他目前的位置在後門左側的林子裡,儲藏室在右脷,所以他必須沿著林子往前……

  「他們還有人活著?」身後忽爾響起一個壓低的嗓音。

  狄玄武真的很少被人驚到,尤其是被同一個人,這是今天的第二次。

  「妳又跟上來幹什麼!」他的思路已經超越無法置信,直接進入無力的領域。

  「你丟給我一個那樣的挑戰卻指望我走開?」芙蘿莎跳起來,指著他鼻子大罵。

  「我怎麼挑戰妳了?」

  她會被看到……

  「嘿,那裡有人!」

  「是芙蘿莎!」

  看吧,被看到了。

  「你還有膽問我?你說我會的你每一樣都做過了!」她越說越怒。

  「到後面去。」他盯著從她身後衝過來的人。

  兩名打手衝至,狄玄武從灌木叢間閃出來。

  第一個打手從背後勒住芙蘿莎的脖子。

  芙蘿莎雙手扣住那隻手,雙膝突然往前跪倒,背後的男人被她全身的力量一帶,撲倒在地上。她轉動身體給那個男人一記結結實實的手十字絞,瞬間那男人痛得大叫,她一個箭步跳起來,往他雙腿間重重一踹──

  噢。

  狄玄武一縮,身為男人,無法不對這記攻擊感同身受。

  第二個男人已經撲到,往她頭髮抓過來,芙蘿莎頭也不回,背心直接撞進對方懷裡,當場將對方撞倒。她迅速反坐在那人身上,雙膝夾住他的頸項用力一扭──

  喀喇。

  第二個男人沒有他的同伴好運,立刻斷頸而死。

  「……」巴西柔術。

  當然了,他怎麼會沒想到?

  巴西柔術起源於日本古柔道,在二十世紀初期流傳到巴西,後來被巴西武術界發揚光大而自成一格。

  巴西柔術主要著重在擒、抱、扭、絆等技巧,再結合關節技和絞技,瓦解對手的攻擊能力。對於力氣或體型較小的人而言,巴西柔術讓他們能以小搏大,以巧搏壯,輕易將敵人制伏,是一項很適合各種體型的人學習的武鬥技巧。

  狄玄武自己是一個武功高手,高手認得出高手。從芙蘿莎這幾招行雲流水的招式,她絕不是練來好玩的花拳繡腿。

  她懂!

  「怎樣?」她驕傲地把長髮綑成一個髻固定在腦後。「我說過了,我跟男人上床是因為我喜歡跟男人上床,不是因為我打不過他們。」

  後面更多人衝來,場面爆發。

  狄玄武的武功路數和芙蘿莎完全不同。他是正統東方武學出身,講究精深的內力和實實在在的拳腳功夫,芙蘿莎是擒扭抱絆的靈巧身形,但他們的攻擊節奏出奇合拍。

  他攻上路,她攻下盤。他擺平的人往旁一扔,她補上一腳;她扭倒的人往地上一摔,他接一記手刀。

  他們就像跳著一首無聲的舞曲,兩人的音樂、旋律、節拍通通不一樣,但串在一起卻成了一首無比協調的雙人舞。

  「捉活的!」有人在後面大叫一聲。

  一個一米九的壯碩大漢朝他衝過來,鐵拳揮出。

  「你們倒捉捉看。」狄玄武大喝,一模一樣的拳招揮出,卻後發先至,一拳擊中那大漢的太陽穴,那大漢眼白一翻直接倒地。

  他的拳招沒有收回,順著弧度繼續攻向另一個殺過來的人。那人張開雙臂往他擒抱過來,拳招到了那人眼前已老,他改拳為掌,啪舶左右兩個耳光打得對方「哇」一聲吐出幾顆牙齒。

  他一肘撞向對方鼻梁,那人眼白一翻,暈了過去。

  後面跟上來的人吃了一驚,回頭抄傢伙。

  芙蘿莎這邊料理掉兩個,對他怒目而視。

  「你在樹上做過嗎?」

  「最近的一次,一年前。」

  後面衝上來的打手拿了木棍和開山刀,他使出一招空手奪白刃,搶了一柄開山刀給她,搶了支球棒給自己。

  有了武器之後,兩人更是如虎添翼。

  崆崆。

  砰!刷!各種武器交擊的聲音響起,每響一聲就有一條人影飛出去。

  「我說的是離地十公尺,兩個人都站著,女人扶著樹幹,男人從背後上?」

  「離地三十公尺,那是一株異松。我站著抱住她,她掛在我身上,從正面來。」讓女人站著像什麼紳士?

  後面的黑衣人繼續湧來,再飛出去。

  「在時速三十公里的激流裡,一面注意激流的走向,努力不把男人的小雞雞坐斷?」芙蘿莎一刀削掉一個黑衣人的鼻子。

  「逆流而上,我只需往前走,她一樣掛在我身上。我甚至不必衝刺,激流就是最好的推力。」他兩棒出去揍倒一個男人,下一個人衝過來用鐵勾勾住他的球棒,他球棒乾脆送進那人懷裡,那人莫名其妙地接住,狄玄武改去搶他的鐵勾。那人一手抓著球棒,一手趕緊收回鐵勾,狄玄武跟他一樣一手握住鐵勾,一手抓住球棒,卻是雙手反握,然後用力一絞,那人雙臂被絞斷,慘叫一聲退了下去。

  「慢著,你在河裡?」她停下來瞪著他。

  「不然妳在哪裡?」他看她一眼,繼續殺向下一個人。

  芙蘿莎瞪住他的背影。

  她是在船裡……

  可惡,這樣一比,他站在河裡厲害多了。

  她氣得一腳踢翻一個王八蛋。

  那個王八蛋飛出去,撞在一株狄玄武剛才躲過的樹幹上,那棵樹突然一陣發抖,刷!超過三十公分的刺瞬間將那個王八蛋戳成刺蝟。

  「……」狄玄武瞪著那株樹和它身上的刺蝟人。

  「看什麼看?沒看過刺形棗?」芙蘿莎沒好氣地衝向下一個人。

  真的沒看過。

  如果他知道這棵樹如此「敏感易怒」,他剛才不會躲在它後面……

  刺形棗不只射出長刺而已,每根刺開始分泌透明的液體,屍體接觸到液體的地方發出被強酸腐蝕的氣味,這棵樹正在消化它的獵物!

  另一種肉食性變異種。

  狄玄武思索他何時才會習慣這些莫名其妙的怪物。

  「啊──」一個黑衣人持開山刀衝過來,他迎了上去。

  停車場的人發現後方戰況比他們預期的更加難纏,重口味的出動了。

  狄玄武一看見五十公尺外的火箭筒,不暇細想,撈起她的腰住肩上一扛,提氣往樹林飛躍。

  芙蘿莎正要迎向下一個朝她衝過來的男人,突然間,她的胃頂在一副鐵肩上,肺腔的空氣全被擠出去,然後她整個人就飛起來了。

  她是真真正正的飛起來!

  雜草,野花,灌木叢,矮樹……

  整片翠綠色的林子從她的眼前掠過,全程或許只維持了十幾秒,對她來說卻像一個驚異的永恆。

  接著,她墜進了那片濃綠裡。

  她的背重重撞在地面,茂密的雜草戳刺她的嫩頰,她的視野只短暫出現幾秒的綠樹和天空,然後,一張英俊剛毅的臉龐填滿了她的世界。

  那張俊臉突然往她貼過來,她不知道自己屏住了呼吸。他的唇沒有落在她以為的地方,卻是埋進她髮間,強壯的鐵軀緊緊貼住她的每一寸,她的每顆細胞都在為這美好的重量尖叫。

  磅──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他們身後炸開。

  滿天沙石飛舞,四射而來的碎葉斷枝刺痛她的體側。他的大手毫不憐香惜玉地罩住她的臉,替她遮擋噴射物。

  芙蘿莎臉一偏埋進他的頸窩,努力呼吸,每口呼吸都嗅到從他皮膚散發出來的氣味,有汗味、火藥味、皮革味、清草味……綜合成一種讓人心思晃漾的男人體息。

  「妳還好嗎?」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耳畔響起他低沉的嗓音。

  她手被壓到了,從身下掙出來,他立刻用全身的重量制住她,不讓她再動。

  無所謂,她不急著起來。

  火箭炮射中他們前面十幾公尺的樹叢,他的背完全可以感受到樹叢燃燒的熱度。

  這些白癡不懂武器是件好事,火箭炮雖然看起來炫又好用,但適合拿來打裝甲坦克之類的大型目標,這就是為什麼它直接往他們頭上飛過去,擊中那棵大樹才爆炸。如果那群笨蛋丟的是一堆手榴彈,他們麻煩就大了。

  樹林的邊緣開始響起一些零零散散的腳步聲。

  「嘿,他們死了嗎?」

  「被這麼大一顆傢伙炸了,能不死嗎?」

  「進去看看。」

  「你怎麼不進去看看?」

  「這鬼地方幾百年沒人來過了,誰知道那樹林裡有什麼?」

  「你也知道,那還叫我去?」

  「嘖,可惜了那活色生香的芙蘿莎,聽說在床上很勁……」

  一堆淫猥的男性評論響了起來。

  等了一會兒,那些人向樹林裡開了幾槍,確定沒有任何動靜之後,悠哉轉身走開。

  狄玄武和她繼續伏在地上。

  他運起內力傾聽,最近的一個呼吸聲走離了幾公尺,突然又折回來。

  「嘿,你在幹什麼?」

  「灑個尿,馬上來。」那人說。

  狄玄武壓著芙蘿莎不動。他們只要一動,很有可能會被發現,而他從不缺耐性。

  他的右耳垂傳來濕濕暖暖的觸感。

  「……」狄玄武無言地偏頭,她在幹嘛?

  芙蘿莎對他嬌嬌媚媚地笑,然後輕咬他的鼻尖,他把臉轉開,她呵了一聲氣,在他耳畔輕語:「別動,當心被看見啊!」

  他們被困在這裡動彈不得,前方有熊熊烈火,後方有兇殘追兵,但她顯然非常自得其樂。

  芙蘿莎看準了他無法掙開她,又開始輕咬他的耳垂。

  他偏過頭警告她,「別……」

  他的警告只說出一個字,便被她櫻紅的唇含進嘴裡。

  他薄薄的唇立刻閉上,她調皮的舌尖在他唇間輕點,毫不客氣地品嘗他。

  她的小動作全部被他沉重的身體罩住,狄玄武連頭都不能動得太厲害,只好任她上下其手。

  她肆無忌憚地輕移左腿,滑進他的雙腿間,然後抬起膝蓋摩擦他腿間粗糙的布料。

  她的手從他衣服下襬鑽進去,在他強健平滑的背上輕撫。她的左腿卡在他雙腿之間,表示他的左腿也卡在她的雙腿之間。她停止用膝蓋摩擦他的腿間,卻開始用他粗糙的硬管摩挲自己。

  她在他耳畔發出一聲嬌媚至極的呻吟,女性部位輕輕在他牛仔褲上擦磨,女人動情的體香從她每個毛細孔散發出來,他拉鍊下的部位無法阻止地脹大。

  狄玄武只是一個男人,任何男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發生應有的生理反應,跟他主意識接受與否無關。

  他幾乎是冷眼旁觀他身體的自主變化。

  她的手想從他的褲腰往下鑽,立刻被他毫不容情地收緊雙臂,連帶也夾緊她的手。

  「在剛爆炸的火箭炮旁做過嗎?」她在他耳際輕笑低語。

  狄玄武用嚴厲的眼神警告她,不過顯然沒用。

  「我也沒有,一起來開創新經驗吧!」她吃吃地笑。「你又不是處男,幹嘛這麼矜持?」

  通常是女人在這種時候被男人吃豆腐,現在,他終於明白那些女人是什麼心情了……

  狄玄武突然夾緊她,帶動她的身體滾了兩圈,直到兩人滾進一處更濃密的灌木叢後。

  原來那尿完尿的傢伙已經走開,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他鬆開她,維持匍匐的姿勢爬開幾步,褲腰突然被她拉住。

  這個姿勢非常尷尬,她的臉大約在他臀部的地方,當他翻過來時,他腿間的隆起正好對準她豔紅的櫻唇。

  「你很久沒做了吧?畢維帝把你綁得這麼緊。」她悄聲倩笑,隔著布料摳弄一下那片壯觀的隆起。「可憐的孩子,其實你可以不用忍的,叫我一聲就好了。嘉斯他們不差這十分鐘,我可以先幫你……」

  她隔住牛仔褲吻住他的男性,露骨地舔弄。

  狄玄武毫不容情地捏住她的手,她輕輕痛哼一聲。

  「妳再不規矩一點,我就把妳打昏,丟在這裡。」他冷冷地道。

  芙蘿莎望著他迅速爬開,對這顆臭石頭真是又愛又恨。

  就沒見過男人腫得這麼大還能動作這麼快的!她嘟嘟噥噥地跟在後頭。

  他們在林間迂迴前進,終於來到成衣廠的右後方。透過鐵皮牆的破洞,狄玄武看見不少人影集中在二樓角落,菲利巴他們果然躲進了水泥室裡。

  席奧的人有火箭筒卻沒用,表示他們真的想抓活口,不過狄玄武不認為他們的耐性會維持很久。等他們確定這群人真的不會投降之後,重武器應該就上陣了,他沒有太多時間。

  所幸畢維帝逃走之後,後門的人也撤走了,現在只有前門和成衣廠裡有人。

  他無聲無息地使出壁虎游牆功爬上二樓,手指插進一個破洞穩住自己,然後抽出野戰刀,刷刷刷三刀如切蛋糕般切出三道口子,然後將鐵皮扳下來,輕輕巧巧閃入。

  他探出身子對她伸手,芙蘿莎左右看看確定無人,向他跑過去凌空跳起來,他拉住她的手,迅速拖進室內,鐵板牆重新折回原位。

  他們轉過身,十四條大漢以嘉斯為首,手中的槍全對準他們,臉上的表情跟呑了整顆雞蛋一樣。

  菲利巴得意地從後面擠上前,在地上吐了口菸草汁。

  「老子就跟你們說了,狄說會來揪我,就一定會來揪我!」

  ☬

  狄玄武右手按住路易茲的胸口,左手扣住他的肩頭。

  「預備?」

  「來吧!」路易茲一咬牙。

  狄玄武使勁一推,喀嗒一聲,脫臼的關節滑了回去。

  路易茲跳起來,爆出一串精彩之至的髒話,不過劇痛的左肩終於好多了。

  「這傢伙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低聲咕噥。

  「換你了。」狄玄武對下一個挑眉。

  「輕一點!」提亞哥苦著臉在他面前坐下來。

  「是不是男人啊你?」路易茲在旁邊酸他。

  「我是不是男人,回去問你媽吧!她最清楚。」提亞哥不甘示弱。

  「我媽早死了,你連鬼都上過?」

  「不然你以為你媽是被誰爽死的?」

  一堆男人的污言穢語加入戰局,每個人彷彿回到自己的更衣室,而不是被困在一間破屋裡,氣氛反倒輕鬆起來。

  狄玄武把幾個扭傷的、脫臼的、斷骨的一一喬正,需要固定的就現場找個東西纏一纏。

  練武的人基本功就是熟知人體各條筋骨脈絡,自醫醫人,所以專治跌打損傷、斷骨錯位的民俗醫館在台灣被稱為「國術館」不是沒道理的,這也算是一種武林遺風吧!

  這間儲藏室不算小,擠了十幾個人依然有走動的空間。沒被固定在牆上的鐵架和重物全都被搬到門後面擋住,只剩下角落一個蛀到快垮掉的木頭櫃子乏人問津。

  趁所有人在那裡互噴垃圾話,嘉斯走過來,在剛才路易茲和提亞哥坐過的鐵椅坐下。

  「後續的援兵什麼時候會來?」他依然穿著註冊商標的鎧子甲背心,一臉硬漢的模樣。

  「不會有援兵了。」狄玄武看了他一眼。

  「什麼意思?」嘉斯的下顎線條一緊。

  「意思是我們得靠自己,我們就是自己的援兵。」狄玄武看嘉斯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經多少猜到。

  「賈西亞呢?」站在旁邊的菲利巴就沒什麼顧忌了,大聲問道。

  其他人聽見,馬上團團靠攏過來。

  「被五花大綁,丟在一輛車的後車廂。」狄玄武平靜地說。

  「什麼?他被席奧綁走了嗎?那畢維帝先生呢?」路易茲連忙問。

  「畢維帝被卡特羅載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賈西亞就是在他們的後車廂裡。」

  「什麼意思?賈西亞為什麼會在畢維帝先生的後車廂?」提亞哥瞪著他。

  「意思還不清楚嗎?賈西亞那混蛋把我們賣了。」菲利巴啐了一口。

  所有人登時譁然。

  「什麼?」

  「賣掉是什麼意思?」

  「那誰要來救我們?」

  他們裡面最資深的是嘉斯,一堆問題立刻往嘉斯丟過去,嘉斯只是神色陰沉地坐在那裡,沒有任何回應。

  狄玄武明白他的心情。

  「賈西亞被席奧收買了,今天的會談只是一個幌子,目的是讓席奧狙殺畢維帝。」他沒有特別提高嗓音,但每個人都清清楚楚聽見他的話。

  「什麼意思啊?」

  「為什麼會這樣?」

  「所以我們今天根本就不該出門嗎?」

  已經嘩然的群眾更是大亂。

  「通通給我住口!」嘉斯咆哮。

  所有聲音霎時噤住。

  過一會兒,不知是誰小聲地問一句:「難道賈西亞故意要讓我們死在這裡?」

  「真是這樣的話,老子也不會意外!」菲利巴哼了一聲。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嘉斯神色不善地盯住他

  「他在清算之夜就幹過同樣的事了。」菲利巴看他一眼。「嘉斯,那天晚上你們守在外面,沒看見避難室的情況。我們後哨警衛被困在院子裡,只差那幾公尺就進到避難室了,賈西亞想也不想就要把門關上,任我們死在外面。如果不是狄為我們爭取時間,幫助我們躲進去,老子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所有人都靜默下來。現場有一個人是當晚護著畢維帝進避難室的人,這時更是無法抬頭。

  「真的嗎?」嘉斯看向清算夜也在的那個兄弟。

  「真的……」他不太敢看菲利巴。

  說真的,他們這群保鏢平時沒怎麼把看門的警衛放在眼裡,總覺得這些人和僕人的等級差不多,但,今天自己也變成可有可無的人,才明白了那種心情。

  「那你回來幹什麼?」嘉斯終於看向狄玄武。

  「對啊,你怎麼可以把芙蘿莎小姐帶回來?你知道這樣有多危險嗎?」碩大的吉爾摩從人群後推了出來,跟推土機推開路一樣。

  「吉爾摩,是我自己跟著他來的。」芙蘿莎立刻從牆邊直起身,攔在大肉山面前安撫他。

  「不行!怎麼可以?這裡很危險,你怎麼可以讓芙蘿莎小姐冒險?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吉爾摩大聲嚷嚷,頭顱般大的手掌一把便揪住狄玄武的衣襟,將他提了起來。

  狄玄武按住他的大掌,沒有反抗。

  「吉爾摩,真的是我自己硬跟上來的。我知道你在這裡,怎麼能丟下你不管呢?」芙蘿莎的語氣十分溫柔。

  「不行,這樣不行,都是你的錯!你應該讓芙蘿莎跟畢維帝一起離開的,你……你……這樣芙蘿莎會有危險的,嗚……嗚……芙蘿莎……」大肉山竟然像個小孩子般哭了起來。

  所有人露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紛紛躲開。

  「吉爾摩,芙蘿莎能照顧自己,我保證我不會讓她出事的。」狄玄武嘆了口氣,輕拍大肉山的肩膀。

  「嗚嗚……你發誓?」

  「我發誓。」狄玄武向他保證。

  吉爾摩覺得他應該很厲害的樣子。

  「那你要保護芙蘿莎喔!」

  「我答應你。」他溫和承諾。

  大肉山終於破涕為笑。

  「來,到這裡陪我坐著。」芙蘿莎笑著,拍拍身旁的一張爛辦公桌。

  嘉斯從頭到尾眼光都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你為什麼回來?」

  「我答應這傢伙,有狀況我會揪他出去。」他聳肩,指了指菲利巴。

  這傢伙吐了口菸草汁,笑咧一嘴被薰黃的牙齒。

  「媽的,賈西亞出賣我們。」提亞哥好像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完了完了,沒有援兵我們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嘿!」狄玄武喝住每個又要亂起來的人。

  所有人的眼睛立刻瞄向他,他穩定地迎上每道視線。

  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候,他冷凝鎮定的眼神有如一隻貓,每個人眼光一和他對上,心不由得定了一定。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但我無意讓今天變成我的忌日。如果這是你們的死亡心願,請便!但我認為能活著走出去還是比較好,你們以為呢?」他看見幾抹微笑浮現。

  「外頭起碼有五十個人,我們只剩下十幾個!我們的子彈都用得差不多了,而且被困在這間該死的水泥棺材裡,除非你是神仙,不然我們哪可能活著出去?」維托瞪著他。

  「四十一個。」

  「什麼?」

  「他們原先有四十八個人,我和芙蘿莎進來的時候幹掉七個,還有四十一個。」他冷靜地說。

  芙蘿莎小姐?維托和其他人立刻看向他身後的大美女。

  「嗨。」芙蘿莎風采萬千地向所有人揮揮手。

  「你想怎麼做?」嘉斯終於問。

  「我們從地下室繞到停車場的另一端出去,那邊一個守兵也沒有。」

  「那邊一個守兵也沒有是因為沒有人能活著穿過地下室,地下室裡有流火螢。」嘉斯挖苦道。

  雖然他知道席奧的人一定在地下室佈了暗樁,不過──

  「什麼是流火螢?」

  「你不知道流火螢?」提亞哥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就當我是一個剛從叢林出來、什麼都不懂的鄉巴佬吧!」

  「狄有時候不知道一些我們都知道的事。」菲利巴告訴他們,早已見怪不怪。

  「謝了。」他橫一眼補刀的人。

  「流火螢是回聲爆炸之後才出現的突變種,好像跟螢火蟲是同一個家族的,不過它體型跟足球一樣大,屁股會發光,嘴巴能噴火。」提亞哥難以相信有人會不知道流火螢。

  「會噴火的蟲?」他難以置信。

  「流火螢很喜歡停在路燈上,如果你夜裡站在路燈下撒尿,沒看清楚頭頂是流火螢還是燈泡──轟!現成的烤小鳥。」菲利巴說。

  他以後一定不在夜晚的路燈下撒尿!

  「叢林裡沒有這種鬼東西。」他抱怨。

  「所以你真的是從叢林出來的?」提亞哥的眼睛突出來。

  「不早就跟你們說了嗎?」菲利巴現在一副狄玄武代言人的樣子。「流火螢喜歡城市的人工光線啦!所以叢林沒有我不意外。」

  狄玄武只能搖頭。

  「巴比帶了五個人想從地下室突圍,整個地下室的流火螢將他們燒成灰燼。」嘉斯的下顎緊了一緊。

  「好吧!那我們只好想辦法不要被燒成灰。」

  瞧他說得很簡單的樣子!有人小聲問:「這傢伙連流火螢都不知道,成嗎?」

  我聽得見你的聲音好嗎?

  「菲利巴,我需要你。」狄玄武對他勾了勾食指。

  「隨時候教。」大老粗菲利巴竟然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紳士禮。

  狄玄武走到那座乏人問津的爛木櫃前,輕輕鬆鬆把它搬開。櫃子幾乎是整個解體,只剩地上的一大塊底板,狄玄武將那塊木板,一個長約七十公分、寬約四十公分的鐵板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他將那個鐵板門掀開,一條黑洞洞的甬道露了出來。

  「這條暗道和地下室的通風管並行,一路通到停車場另一端的出口。當年老闆蓋這條暗道是為了走私黑工幫他做車,所以整條暗道是用水泥做成的,外表看起來就像一般的水泥樑柱,人在裡面爬,外頭完全聽不見聲音。無論地下室有多少流火螢,我們都可以安全地從暗道爬出去。」

  「你怎麼知道這裡有一條暗道?」嘉斯愣愣地看著他。

  「現場探勘,再加上給一個地政局老員工足夠的賄賂,你通常會知道一些藍圖裡沒有的東西。」他對嘉斯挑眉。

  三十六個小時之內,他只能做到這些事──安排畢維帝的逃脫路線,籌畫困住的人如何脫身。

  如果有更多時間,他就能做更精細的安排,不過這已經是時間許可內他能做到的了。

  「菲利巴,我們有個問題。」他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畫出成衣廠和停車場的平面圖。「這條暗道沿著一樓柱子鑽入地下室,然後在這個地方轉彎,繼續通向另一頭的出口。」他指了指轉彎的地方。「問題出在轉彎這裡。這裡有個鐵柵門,是成衣廠老闆當年為了防止黑工逃跑而設的,柵門只有從另一頭過來有個鐵鎖。

  「柵門是純鋼做的,孔洞太小,我沒有辦法從這一頭破壞鎖頭,我們顯然也不能像老闆一樣,到地下室打開活門去開那個鎖。」

  他在那個柵門旁邊畫了一個U型。「不過,當初為了讓地道通風,這裡有一個U型的通風管正好繞過柵門。這個U型管太窄了,轉彎的角度也太陡,不是每個人都鑽得過去。」他對菲利巴點了點頭。「但你猜得過去。我需要你繞過去,破壞這個鎖頭,讓所有人通過。」

  哈!

  「我就想,羅伯和岡薩列茲的槍法都比我好多了,為什麼你今天叫上我呢?原來就為了這個!」菲利巴一拍大腿,嘴巴咧得開開。

  其他人不解地盯著他們。

  原來,狄玄武無意間發現,菲利巴的柔軟度非常好。據菲利巴自己的說法,他脊椎有一節天生變形,這節變形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卻給了他的身體一個附加價值:如蚯蚓般的柔軟度。

  他的身材瘦削,再加上過人的柔軟度,狄玄武認為若有人能鑽過那個U型通風管,非菲利巴莫屬了。

  「為什麼不讓我去?」一直在旁邊聽的芙蘿莎提議。「我的身材比菲利巴小,柔軟度也很好,我應該更容易鑽過去。」

  「我試過那個角度了,相信我,只有菲利巴鑽得過去。」狄玄武搖頭。

  芙蘿莎張口欲言,狄玄武立馬銳利地指著她,「閉嘴。」

  他可不想在這時候聽她形容自己的身體能彎成多少不同的角度。

  「我只是要說『好吧』,不過現在我知道你腦子在遐想什麼了。」她對他拋個媚眼。

  狄玄武很無言。

  「如果席奧的人也知道這條暗道呢?」嘉斯看他一眼。

  「這條暗道從外觀看來就像一條普通的水泥樑柱,我是在勘察的過程發現它和其他樑柱不對稱,沿著地下室走了幾趟才找出它的玄機。

  「這座木櫃的積塵已經多年沒被動過,而停車場那一端的出口十分隱密,鎖頭雖然整個生鏽了,但沒被破壞過。我昨天檢查完之後,把兩個端口復原,放了一個記號在木櫃上,而這個記號沒被人動過──連你們在裡面待了這麼久,都沒人想到要去動它。即使席奧的人曾經進入這間儲藏室,我相信他們也沒有發現暗道的祕密。」

  「如果昨天有人在監視你呢?」路易茲提出質疑。

  「如果有人在監視我,我一定會知道。」他沒有強調,只是單純陳述事實。

  而這份絕對的自信讓人再無懷疑。

  「所以你昨天去地下室看過了?」提亞哥突然問。

  「嗯哼。」

  「底下沒有流火螢?」

  「嗯哼。」他補了一句:「也沒有那些高彈力鋼絲。」

  嘉斯低咒一聲,走開幾步。

  他們知道狄玄武昨晚大概八點左右回來的。

  把上百隻流火螢引進地下室,再裝上一樓的鋼絲機關,起碼需要七、八個小時。

  這附近太空曠,沒有什麼地方能躲人,而任何人都不會在夜裡躲進一個好幾年沒人進過的樹林。

  這表示,狄玄武要來之前,席奧的人先撤走,免得被狄玄武發現;等他前腳回到畢維帝宅邸,席奧的人後腳就行動了。

  能夠把時間抓得這麼剛好,只代表一件事:有人向席奧通風報信。

  除了畢維帝,只有一個人能完全掌握狄玄武昨天的行蹤。

  每個人都明白這代表什麼。

  即使心裡再不願相信,多微小的可能性都想抓住,終究,他們什麼都抓不住。

  「混帳啊,那傢伙……」提亞哥喃喃道。

  狄玄武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每張臉孔,「紳士們,我不想騙你們。我昨天只來得檢查儲藏室到柵門這一段,我沒有時間檢查通道的後半段。我只能告訴你們,我感覺得到風的流動,所以我認為甬道應該是暢通的,但我不敢肯定有沒有奇怪的生物藏在裡面。當我們爬進去之後,一切就交給命運了。」

  每個人互望幾眼。

  「他媽的,卡在暗道變人肉香腸都好過落到席奧那斟痞子手中!」路易茲啐道。

  他過度生動的描述讓好幾個人瑟縮一下,不過每個人都點頭同意。

  「他過不去。」嘉斯往吉爾摩一指。

  「沒關係,你們帶著芙羅莎小姐快逃,我留下來掩護你們。」吉爾摩胸膛─挺,活生生的一道城牆。

  狄玄武搖搖頭。「吉爾摩和我從另一條路走。」

  「哪一條?」嘉斯問。

  狄玄武往自己剛才切開的入口一指。

  「你們一出去就會被發現了,從原路出去只有死路一條。」嘉斯銳利地指出。

  「我不會留下任何一個人。」狄玄武只是簡單地說。

  其他人本來在低低討論從另一端出來之後如何脫身,聽見他的話,又安靜了下來。

  他們不是狄玄武的責任。

  他們兩方甚至稱不上友好──好吧,是根本就很不客氣。

  然而,在最危難的時刻,回來救他們的人是他,不惜冒險也要確保每個人都逃掉的人也是他。

  那個應該回來救他們的人,背棄了他們。

  嘉斯沒有多說,只是過來捶他一下肩膀,然後是路易茲、提亞哥、維多,然後是其他人……

  很多話不必多說,捶個肩膀就夠了。

  「嘉斯,你以前是做什麼的?」狄玄武忽然問。

  「我?我就是做我現在做的事啊!」

  「你身上有一種和他們不一樣的感覺,看起來更自制,更受過訓練。你以前是軍人嗎?」

  嘉斯頓了一頓,不禁長嘆。

  「是。我認識賈西亞的那年剛從『格蘭多生存區』逃出來,那時回聲爆炸剛過不久,附近的幾一生存區陷入戰爭,每天街上都有被機關槍掃射的平民屍體。我已經厭倦替當地政府殺搶奪資源的平民,這些平民並不是壞人,他們只是努力想活下去而已。有一天我起床,再也受不了這一切,直直:軍營外走,再也沒有回去過。」

  狄玄武挑眉。「在利亞生存區的生活似乎沒有相去太遠。」

  「噢,不一樣的。」嘉斯搖搖頭。「在這裡,我面對的都是黑道分子,殺了他們也不會有罪惡感。」

  「嘿,這完全就是我的想法!」狄玄武指住他。

  兩人相識而笑,一股英雄惜英雄的感覺油然而生。

  「好吧!我們時間不多,」狄玄武對所有人說:「記住,爬行的時候盡量保持安靜。菲利巴,你有三分鐘的時間破壞鐵鎖,不能再多了。菲利巴爬進去之後,你們等五分鐘再下去。嘉斯,你第一個。

  「每個人之間間隔半分鐘,我們必須確保大家有足夠的進退空間,以免前面發生任何狀況來不及應變。我和吉爾摩會在你們都爬下去之後才離開。

  「離開通道之後,我相信你們自己逃出去的能力。嘉斯,席奧一定在每個路口佈了眼線,監視我們有沒有做人力調動,不過他們終究不是警察,不能隨便攔下任何車輛盤查。

  「你們逃到街上各自散開,『解放』幾台車子,化整為零回到總部,不要引起任何注意;然後把總部武裝起來,派一支七人小軍隊開兩輛車,沿著格瓦西街繞三個小時,動作不必弄得太明顯,但要確定能讓人看見。」

  格瓦西街在離此處約十公里的地方。

  「為什麼是格瓦西街?」有人好奇地舉手。

  「聲東擊西。」嘉斯看那人一眼。

  狄玄武點了點頭。「我估計外面的人最多再半個小時就會強攻,我們行動吧!」

  「是。」嘉斯對他行了個標準軍禮,雄渾地斥喝每個人開始動作。

  「俺走啦!」菲利巴對他露齒一笑,俐落地鑽進暗道裡。

  ☬

  領著吉爾摩離開比想像中容易。

  狄玄武先從牆上的洞一溜煙鑽下來,輪到吉爾摩時,他坐在洞口猶豫不決。

  好高喔!

  狄玄武握緊拳頭給他一個兇惡的表情,要他立刻跳下來,吉爾摩心一橫,閉著眼睛往下一跳。

  狄玄武一掌拍出,橫向借力化力,吉爾摩滿心以為會跌個狗吃屎,沒想到在半空中身體浮了一浮,竟然往旁邊飛了幾公分。

  就這麼一緩,他龐大的身軀順利落地,雖然有點狼狽,起碼沒有引起一堆聲音。

  「噗嗤。」上頭傳來細細的呼喚。

  狄玄武嘆口氣。芙蘿莎俐落地跳進他懷裡,得意地一笑,像是在說:怎樣?我身材還不賴吧?

  席奧的人幾乎都在前面,少數幾個人在怦車場走動,暫時沒有人發現他們。

  狄玄武冒險探頭看了一下,確定安全後,要芙蘿莎先鑽進樹林,然後覷了個空子,自己揪著吉爾摩快衝。

  吉爾摩這輩子從來沒跑這麼快過。他笨重的身體被狄玄武一拉,整個輕盈起來,他又喜又驚,一下子就撲到芙蘿莎附近。

  目前為止,他們都還在成衣廠的後方,接下來這段會比較麻煩一點。他們必須往左逃進通往公路的樹林,而這一段會曝露在停車場的人眼中。

  但,問題很輕易地解決了。

  嘉斯他們脫身的方向突然衝出一隻變種野豬。那異豬長得就像隻變種犀牛,鼻梁中央也有一根角,一看就像覺得好好的被吵醒,脾氣暴躁的牠一衝進停車場,就開始撞他們的車輛。

  「他媽的!」

  「搞什麼鬼!」

  「牠把我的引擎踩扁了!」

  廠內廠外的人全被引到另一側。

  狄玄武會意一笑,向芙蘿莎打個暗號,三人輕輕鬆鬆地消失在樹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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