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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狄,席奧約我──」

  畢維帝看見眼前的景象倏然止步,後面的賈西亞幾乎一頭撞在他背上。

  這一幕,幾乎可以說是……溫馨美好。

  畢維帝從來沒有想過「溫馨美好」這個詞會出現在他的家裡。

  日光室裡,狄玄武坐在沙發上看書,一身黑衣的他在淺色沙發內,別有一種矜貴優雅的氣息。一旁的芙蘿莎躺在窗前臥榻上,也在看一本書,她難得穿著既不緊身也不性感的家居服,卻是另一種平常不見的嬌媚。

  說真的,一個英武的男人與一個嬌雅的女人,共享一室的靜好和閱讀,這一幕不能說不賞心悅目。

  「妳也會看書?」畢維帝取笑自己的妹妹。

  「你知道有些地方的女人可以用下面開酒瓶嗎?」芙蘿莎慵懶地秀一下封面:世界異趣性史。「不過你們不用想了,我的尺度雖然大,有些事還是不幹的,開酒瓶是服務生的工作,你們別想讓瓶蓋這一類的東西靠近那裡。」

  畢維帝翻個白眼,為什麼他不意外她在看的是這種書?

  「只是說一聲,」狄玄武忽地開口,眼光不離他膝上的那本小說。「賈西亞,你完全可以擁有她,不必顧忌我。」

  畢維帝和賈西亞同時一怔,然後,兩個人的臉色開始有些古怪。

  是這樣的,在畢維帝進來之前,賈西亞突然將他拉到一旁說話。

  「畢維帝,下星期就是狄玄武的試用期滿,我想知道你會不會繼續用他?」

  「我還沒確定,幹嘛?」畢維帝看一眼好友兼手下。

  「我認為我應該讓你知道,這三個月對我是一大侮辱,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不應該被如此對待。」

  畢維帝不禁嘆了口氣。「賈西亞,他的存在並沒有干擾到你,你為何這麼容不下他?」

  「沒有干擾我?你在開玩笑嗎?」賈西亞瞪著他,好像懷疑他腦袋有問題。「他在清算之夜後加入,突然就跟你形影不離。你知道看在我手下眼中像什麼?像我失敗了,像他們在清算夜的貢獻都不如一個陌生人重要。」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不,不,告訴我,這三個月他除了跟在你屁股後面還做了什麼?守護這片產業的是我和我的人,二十四小時保護你的是我和我的人,供你使喚的是我和我的人,他什麼都沒做卻輕輕鬆鬆領比我高的薪水──」

  「狄的薪水並沒有比你高,而且他確實阻止了兩次對我的暗殺。」畢維帝打岔。

  「其中一次在圍牆邊就被我的人攔截了,真正出力的依然是我的手下,為什麼你眼中只看得到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只聽你一個人的,連我都不能使喚他,更別說幾次他在外人面前拆我手下的台,你當面打我一巴掌都不會讓我更難堪了!」

  「我不懂,我以前不是沒借助過其他外力,但你的反應也沒有這麼激烈。」畢維帝歪了歪腦袋。「賈西亞,你真正在乎的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告訴你原因了!」賈西亞僵硬地說。

  畢維帝看了他半晌,突然露出恍然的神情。

  「芙蘿莎?為了芙蘿莎?你是認真的嗎?」他轉身低咒了兩句,再回來面對賈西亞。「芙蘿莎喜歡跟男人上床!對她來說,新男人就像新玩具一樣,玩膩了她就會再去找下一個。但我和你不同,我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你是她的第二個,你還記得我們三個小時候玩得多狂野吧?

  「賈西亞,一切和以前沒什麼不同。等芙羅莎睡過他幾次,他在她眼中就不值一文了。不管她睡過多少男人,她最終都會回到你的和我的床上。」

  賈西亞臉孔漲紅。「你不明……」

  「好了,我不要再聽你為了狄玄武的事跟我鬧彆扭。我一直對你非常有耐心,因為你不只是我的手下,也是我的童年好友,但這不表示你可以永無止盡地挑戰我的耐性。」畢維帝臉色一沉。

  「……知道了。」賈西亞僵硬地回答。

  但,狄玄武為何會沒頭沒腦地丟出這句話?難道,他聽見了他們的對談?

  這怎麼可能!日光室的門是關起來的,裡面的人絕對不可能聽見走廊另一端的對話。

  兩個男人站在那裡驚疑不定,狄玄武若無其事地繼續翻書。

  芙蘿莎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想也知道跟她有關。

  「賈西亞,怎麼了?你想念我嗎?」她倩笑一聲,踩著妖嬈的步伐來到賈西亞面前,兩隻藕臂勾住賈西亞頸項。「你想念我只要說一聲就好了。不然,你今晚帶一個手下到我房裡,無論你們想怎麼做都隨你們,所有他對我做的事,你都可以再做一次……」

  她在他耳邊媚惑地呵氣,賈西亞幾乎窒息在她撲鼻而來的女人香裡。他努力想在其他人面前保持身段,微微顫抖的手卻說明了她描繪的景象讓他有多興奮。

  「狄,你也可以一起來喔!」她回身對他嬌笑。

  狄玄武頭也不抬,只是給她一根中指。

  「我寧可要另一個部位,不過中指也行。」她眨了眨美眸,「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如何善用你身體的每個部分。」

  狄玄武仰頭看天。為什麼是我?

  「既然每個人都安排好他們今夜的餘興節目,我們可以談正事了嗎?」畢維帝挖苦道。

  「席奧要什麼?」狄玄武把書丟開,眼神立刻銳利。

  畢維帝就是欣貫他無時不在的警戒。

  「他約我出去,兩方像個成年人一樣坐下來談。」畢維帝在他對面坐下。「他選了一個對我們兩方都很安全的地點:城東一間廢棄的成衣廠。那裡靠近拉貝諾的地盤,他如果敢在拉貝諾的地盤找亂子,拉貝諾不會放過他,而他最不希望的就是拉貝諾和我同氣連聲。所以,你怎麼看?」

  「你確定拉貝諾沒跟他一個陣線?」

  「不太可能,就好像拉貝諾也不會跟我一鼻孔出氣。」畢維帝強了聳肩。「我們三方一直維持鼎足而立,誰都不會去跟另一方聯手,除非有正當理由。如果這個;二角平衡被破壞了,雅德市將淪為戰場;警治署最後收拾不了,只能向另外兩個城市的警力調兵,把我們三方都打趴,到時候對誰都沒有好處。」

  狄玄武的鷹眼盯了畢維帝半晌。

  「你到底做了什麼,讓席奧對你緊追不捨?」他終於問。

  「你知道我做了什麼。」畢維帝無辜地攤攤手。「我搶了他一批軍火,那又如何?他也不是沒搶過我的貨。」

  他靠回椅背,依然用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盯著他的老闆。

  「你想告訴我,席奧不惜花大錢招兵買馬,還搞到警治署都祭出清算夜,只為了讓你吐出一千萬的軍火?」他的嗓音冷冷的。「他僱的傭兵都不只一千萬!」

  畢維帝看著面前的三雙眼睛,努力維持無辜的神情,可惜不太成功。「好吧,或許裡面不只軍火。」

  「還有什麼?」他的語氣轉硬。

  「……泉晶石。」

  「什麼是泉晶石?」他問。

  畢維帝的答案讓賈西亞和芙蘿莎同時一震,不過狄玄武的問題讓他們更儍眼。

  「你不知道什麼是泉晶石?」賈西亞難得主動跟他說話。

  好吧,看來又是這個世界的奇特產物。

  「姑且把我當成剛從叢林出來的鄉巴佬吧!誰好心告訴我什麼是泉晶石?」他挖苦道。

  「鑽石你總聽過吧?」賈西亞難得找到戳他的機會。「泉晶石就是比鑽石更昂貴、更稀有的寶石。」

  「一克拉的鑽石市價約五千元,一克拉的泉晶石市價是十萬。」芙蘿莎告訴他。

  噢。

  「那批軍火裡的泉晶石值多少錢?」他看向畢維帝。

  「不多。」畢維帝聳了聳肩。

  「我發誓,你要是讓我每個問題都要問你兩次……」狄玄武威脅。

  「一億。」畢維帝嘆了口氣。

  「……」

  「……」

  「……」

  現場頻時陷入極端的靜默。

  在這種末日世道,即使是雅德市的三大幫派,平時收入多是以百萬計,上了千萬已經算是大生意,直接跳到「億」根本就是超級天價,狄玄武馬上理解席奧為什麼跳腳。

  「你是想告訴我,你從席奧那裡奪走了一億的貨?」他輕聲開口。

  「那貨八成也是他偷拐搶騙來的,誰知道他在搶這批貨的途中死了多少人?」畢維帝替自己分辯。

  「說來你是替天行道了?」狄玄武諷刺他。

  畢維帝謙虛地躬了躬身。「為了不讓警治署知道之後獅子大開口,他故意把泉晶石藏在軍火箱裡,偽裝成例行性的軍火走私,而且不敢僱用加倍的人力以免露出破綻。我逮到機會,劫了過來,只能算他自己運氣不好,如果情況反過來,他對我也不會客氣!」

  「你怎麼知道他這批軍火裡有泉晶石?」狄玄武冷瞪著他。

  「我有我的情報來源。」畢維帝露出狡黠的笑容。

  「而你不打算跟我分享這個消息?」

  「何必?事情發生在你為我工作之前,你知道與否並不會改變什麼。」畢維帝攤了攤手。

  「當然會,它改變了一切!」狄玄武站了起來。「如果只是一千萬的軍火,席奧受傷的是他的自尊,他會跺腳、咆哮、發脾氣、找人殺你,但他最終會恢復理智,明白再這樣鬥下去只會讓彼此兩敗俱傷。但,一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指著畢維帝的鼻子。「如果是為了一億,席奧不會停止,不會撤退,即使惹毛了警治署和拉貝諾,有一億在手任何事都很好擺平。再不濟,他帶著一億到比亞或布爾市重新開始,日子都很好過──一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心理關卡!」

  在末世的一億,只怕可能是其他世界裡的十億美金。他見過為了更少錢就可以殺光全家的,十億美金足以讓最堅定的愛國者變節。

  「你不能去。」狄玄武直接做出結論。

  「我必須去。」

  「……抱歉?」他暗如黑夜的眸瞇了起來。

  「我已經厭倦了整天被包在一群人牆後,我願意跟他坐下來談,好好解決這件事。」畢維帝嘆了口氣。

  「你願意把泉晶石還給他?」

  「一半。這貨本來就不是他的,被我搶了他一毛都沒有,現在我提議還他一半,他得五千萬,我得五千萬,見者有份,大家都開心,總比什麼都沒有好。」畢維帝合情合理地指出。

  狄玄武負手踱了兩步,開始思考起來。

  這不失是個方法。說真的,畢維帝若一直是個活靶,他也會被綁在他身邊,而他有一些私人的事要處理。

  他們兩方的人僵持了這麼久,不可能不累。如果畢維帝能和席奧達成協議,大家回到以前的恐怖平衡,每個人都得到喘息的空間。

  「我需要時間勘察成衣廠的地形。」他終於說。

  「這是廠房藍圖。」畢維帝從西裝口袋抽出一張摺疊的紙。「你有明天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去現場看看,不過我們談判的日期已經訂在星期一早上。」

  那是兩天後。去掉頭尾,他只有不到三十六小時。

  「你沒有想過先問一下我的意見?」狄玄武再度用那溫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話,畢維帝瑟縮一下。

  「他跟我商量過了,星期一的佈署我已經安排妥當。」賈西亞傲然接腔。

  他看著又把老二掏出來比的賈西亞,畢維帝只能聳聳肩,給他一個無奈的表情。

  「你在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狄玄武指著他的鼻子,拿起桌上的藍圖離去。

  ☬

  星期一。早上九點半。

  五輛廂型車從畢維帝的宅邸開出去,前面兩輛,後面兩輛,中間包夾畢氏兄妹坐的那一輛。

  畢氏兄妹、賈西亞、狄玄武坐在同一部,開車的是卡特羅,大肉山吉爾摩坐在卡特羅旁邊。這五輛車加起來總共三十個人,狄玄武只點名卡特羅、菲利巴同行,其他都是賈西亞的人。

  對於保全調度的事,狄玄武維持冷眼旁觀,完全不插手。

  他只有一個任務:確保畢維帝活著走出來。只要賈西亞不干擾他的任務,他不在乎他們要怎麼做。

  卡特羅和菲利巴雖然不是賈西亞的核心成員,到底在畢維帝宅邸幹久了,大家出入之間常見面,些保鏢對他們兩個倒是還算客氣,起碼比對狄玄武友善多了。

  出發前,他將卡特羅拉到一旁。

  「你今天只有一個任務,開車。跟在我身邊,不要走太遠,知道嗎?」

  「好。」卡特羅對這個吩咐已經很耳熟了。

  反正被他拖著跑也不是第一次,起碼這次還有一個任務在身,不是很窩囊地負責被保護就好。

  狄玄武看向菲利巴。「你跟著賈西亞的人,他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如果情況不對,我會揪你出來。」

  狄說會揪他出來,就會揪他出來。菲利巴吐口菸草汁在地上。

  「搞定。」

  十點整,五部車依續駛入成衣廠的停車場。

  不出所料,席奧的人已經先到了。

  這間成衣廠樓高三層,除了第一層是堅固的水泥牆之外,二、三層都是以鋼樑和鐵皮搭的,在回聲爆炸後整座工廠就直接廢棄掉。

  成衣廠的內部分成前後兩半,大門進去的前半部是工廠的部分,三層樓完全挑高,只有橫樑在半空中穿過。左邊的一堆印花機、裁切機、縫製機早已在烈焰中燒毀,右邊地上有三個巨大的染料池,化學物質早已變質成黏稠的不透明液體,散發出刺鼻的怪味。偶爾池底還會冒幾串泡泡上來,波紋晃動,不曉得什麼奇怪的生物寄居在裡面。

  一樓後半段是行政辦公室,給最低階的行政人員使用。大通間裡有許多棄置的辦公桌椅,拾荒客不要的東西都丟在裡面。

  二樓隔成五個辦公室給中階主管使用,頭上沒有三樓了。

  烈焰將整個三樓燒毀,隨著經年累月的雨水侵襲,鐵皮建築的部分幾乎只剩下骨架,從二樓一抬頭就可以透過破爛的屋頂看見天光,整個結構彷彿稍微用力吹口氣就會垮下來。

  一樓中央被清出一塊空地,畢氏一行人走進去,席奧和他的保鏢已經等在現場。

  他們有二十八個人,和畢氏差不多。

  狄玄武終於見到鼎鼎大名的席奧‧貝南。

  以他狠傲在外的名聲,席奧,貝南令人意外的矮小。

  他的身高頂多一六五公分,連賈西亞都比他高一點,但賈西亞像一隻瘦皮猴,席奧‧貝南卻像一塊磚頭。

  他的肩膀極寬極厚,大腿的肌肉幾乎將西裝長褲繃破,拳頭握起來竟不比吉爾摩小多少,用磚頭來形容他近乎四方型的身材完全貼切。

  四十二歲的席奧看得出一生經歷風霜,走的絕不是安逸的路。

  他的髮絲依然黝黑,臉皮佈滿飽經曝曬後的細紋。一個月牙型的長疤從他的左眼角畫到左唇角,猙獰糾結,讓他的左右臉顯得不對稱。

  他的黑眼完全不掩飾對畢維帝的輕蔑。

  這樣的男人,水裡來火裡去,難怪會看不起畢維帝這種英俊輕佻的小夥子,遑論容忍他和自己平起平坐。

  「別被他的身高唬了,他的下面會讓所有女人尖叫。」芙蘿莎在狄玄武耳畔輕笑,然後摘下墨鏡往深V的領口一掛,風情萬種地走上前。

  「席奧。」她跨過中間的無人地帶,來到中年男人面前。「你的氣色看起來真好,想念我嗎?我可是想極了你和你的『小兄弟』。」

  比席奧高了半顆頭的她摟住他的脖子,香豔紅唇立刻貼上他的唇,嫩手自動往下和他的「小兄弟」打招呼。

  這個吻持續。

  然後持續。

  然後持續。

  然後持續……

  狄玄武看天花板一眼。為什麼他不意外?這個城市還有哪個重要男人她沒睡過?

  席奧終於推開她,滿佈細紋的臉上俱是惱怒和輕蔑──以及掩飾不住的情慾。

  看來這老傢伙並不像自己以為的把持得住。狄玄武微微一笑。

  「如果我們大家活過今天,星期六到我那裡,我們好久沒聚聚了。」芙蘿莎輕拂一下他的臉龐。「噢,記得帶著我忘在你床上的蕾絲內褲,你知道你最喜歡看我穿那件內褲了。」

  她把墨鏡戴回臉上,妖妖嬈嬈地走回來,經過狄玄武身旁時給他一個甜笑。

  「席奧,你想怎麼樣?」畢維帝直接問。

  「哼,是我該問你想怎麼樣吧?」席奧陰沉地盯著他。

  「聽著,我厭倦這樣打來打去了。我們花在殺對方的時間都比賺錢多,外頭可是有一屎噸的錢等著我們去賺,我提議還你四成,如何?」畢維帝攤開雙手。

  「四成?」

  「見者有份,你不會以為我會全還給你吧?」頓了頓,畢維帝加一句:「我甚至可以讓芙蘿莎親自送去給你。」

  狄玄武看他一眼,站在畢維帝身旁的芙蘿莎笑容不變,但她眼底掃過一抹寒意。

  「她?你認為我會為了一個我睡膩的女人放棄上億的貨?」席奧嗤之以鼻。

  「噢,席奧,你傷了我的心。」芙蘿莎嬌嗔。

  席奧微微一頓,臉頰微深,竟然沒有再羞辱下去。

  「好吧,五成。一人一半,這是我的底限。別忘了,是你約我出來的,我已經赴約,你也該釋出一點誠意。如果這樣你還不要,我們乾脆回去繼續殺對方吧!」畢維帝寬宏大量地說。

  席奧的臉色越發陰沉,這時,旁邊一個穿西裝拿公事包的男人對他咬了幾句耳朵,他聽了幾句,微微一點頭。

  「我的會計師要和我討論一下。」他對畢維帝說完,招手讓三個保鏢陪著他和那會計師走進後面的辦公室。

  狄玄武的眼光看似悠閒地打量這座破工廠,突地,半空中的某樣東西引起他的注意。

  劍眉微軒,他退後一步找更好的角度檢查那個引起他注意的東西,驀地──

  銀光一閃!

  「趴下!」

  他用力將畢維帝壓倒在地上。

  卡特羅憑著直覺反應,拉著芙蘿莎倒下來。

  一道銀色的光突然從一根挑高的橫樑掃下來,兩個閃避不及的賈西亞手下立刻被削掉半張臉。

  高彈力鋼絲!

  「有埋伏!趴下,全部趴下!」嘉斯塔渥的雷吼迅速響起,所有人立刻尋找掩護。

  變化發生得如此之快,這間工廠果然佈滿了陷阱!所有人全動了起來,席奧的人發動攻擊,畢維帝的人反擊。

  賈西亞尖銳大吼,他的手下四處散開。在成衣廠內的保護主力由惠斯負責,他領著一票兄弟回頭想從大門殺一條路出去,立刻遭遇強烈的火力攻擊。

  「卡特羅!」狄玄武按著畢維帝的腦袋大吼。

  「在!」卡特羅的熊吼緊跟在他身後。

  狄玄武壓低畢維帝的頭,左右看了一下,揪著他的衣領往右側拖,畢維帝狼狽地跟在他身旁半爬半走。

  咻!第二條銀光從左邊掃向右邊,這一次掃得更低。狄玄武拉倒畢維帝,兩人堪堪避過致命的陷阱。

  啊,啊!

  五、六條大漢被攔腰截成兩段,其中包括席奧自己的人。

  這群人裡應該有一大半是席奧僱來的傭兵,特點是技術純熟,但默契不足,跟清算之夜極其類似。某方面對狄玄武是好事,這些人的不協調給了他們脫身的空間。

  「卡特羅?」

  「還是在!」

  他回頭看一下,卡特羅挾著芙蘿莎緊跟在他身後。

  「噢!」芙蘿莎痛呼一聲,一部機台鏽掉的零件刮傷她手臂。

  這些陷阱只可能是昨晚他離開之後才佈置的,否則他一定會發現。狄玄武心領神會,露出一絲冷笑。

  「過來。」他揪著畢維帝往染料池的方向前進。

  砰砰!

  子彈在他們頭上飛舞,嘉斯看見他們的方向,指揮兄弟發動一波火力,為他們爭取前進的空間。

  「門在那裡……」畢維帝狼狽地指著大門口。

  最好他們會讓你從門口走出去。

  狄玄武懶得跟他多說,繼續像拖袋米一樣拖著他走。

  「他們在那裡!」幾個席奧的人朝他們撲過來。

  狄玄武硬將畢維帝塞進旁邊的機器底下,回首迎上──

  第一個人已經撲過來,他的腰際一痛,一抹紅色的血絲立刻從劃破的襯衫迸出來。

  好傢伙,算你運氣好!他野蠻一笑,抽出腰間的野戰刀迎上。

  第二個人趕到,他舞開短刃。兵家之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短刀器是肉貼肉的近身相搏,因此特別凶險。他一招「欺上瞞下」,先攻頭臉再攻下盤,對方速度連他的萬分之一都及不上,手臂才剛抬起來擋格上路,小腹啵地一聲已被他刺入。

  他抽出沾血的刃,回身刺進攻來的第二人胸口。

  兩人喉嚨發出透不過氣的聲音,軟軟往旁邊一倒,跌進化學染料池裡。

  「吼──」

  那團黑色濃稠的液體突然整片「站」了起來。

  狄玄武大驚,不暇細想往畢維帝的身前摸去。

  那片站起來的半液態物體猶如一片有生命的黑布,將兩具屍體一裹,咕嚕咕嚕跌回水池裡。

  濃黑之中開始透出一片血澤,瞬時,一根黑色的舌頭把浮上來的血舔回去,無限美味地享用。

  什麼鬼?

  狄玄武瞪著那片他已經不知道是固體還是液體的黑團。

  「卡拉馬液獸!卡拉馬液獸!」有人指著染料池狂叫。

  他不知道「卡拉馬液獸」是什麼東西,他只知道他打死都不在這個世界游泳!

  「走!」他拖出狼狽的畢維帝繼續往牆邊衝過去,卡特羅和芙蘿莎喘息著緊跟在他身後。

  「畢維帝!」賈西亞在重重槍火中死命朝他們接近。「這裡!地下室可以通往另一邊的停車場!」

  畢維帝一聽,轉頭就要地下室的入口跑去,狄玄武毫不猶豫地將他抓回來。他只覺肩臂一陣劇痛,完全掙不開狄玄武的掌握。

  「嘿,這裡是往辦公室的方向,地下樓梯在大門旁邊……」畢維帝猶自掙扎。

  「負責讓你活命的是我,賈西亞大可去死。」他眼神冰冷地繼續前進。

  他的神情如機器人般毫無人味,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他的完全冰冷自制反而帶來一種詭異的安全感,讓人相信沒有任何事能阻撓他設定好的目標。

  畢維帝突然相信,他一定會把自己帶離這裡。

  「你們在幹什麼?」賈西亞看他們不聽從自己指令,非但錯過了地下室的入口,還繼續往後半段的辦公區接近,又驚又怒地追過來。

  啊──

  砰砰砰砰──

  各種哮叫、呼喊、槍聲似乎無所不在,畢維帝緊抱著頭不敢抬高。

  一堆廢棄機具雖然拖慢他們的行進速度,卻也成為他們的最佳屏障。狄玄武終於將他拉到水泥牆邊,開始沿著牆往更裡面鑽。

  「大門火力太強,後退!後退!」嘉斯的咆哮切開槍戰聲,他附近的兄弟立刻退守。

  賈西亞看看身後的手下,再看看身前的老闆,咬了咬牙,終於追了上來。

  「芙蘿莎小姐,小心。」卡特羅按住她的額頭,免得她又被劃一道,芙蘿莎再沒有一絲風情萬種的氣息。

  「嘿,他們在那裡!」席奧的人繼續在找他們。

  狄玄武、卡特羅、賈西亞三人同時開槍,阻擋第一批想衝過來的人。嘉斯的人射出一輪攻勢,替他們爭取更多時間。

  他們已經來到工廠和辦公室交界的角落,被困住了。

  畢維帝從霧掉的窗戶看出去,「他媽的,外面全都是人!席奧這個混蛋到底從哪裡找來這麼多人手?」

  「一億可以買到你想像不到的人力。」狄玄武還有心情替他補刀。

  「沒路了,我們被困在角落只有死路一條,你的自大害死了我們。」賈西亞破口大罵。「畢維帝,我們互相掩護,繞到地下室去!」

  「席奧的人都守在哪裡?」狄玄武問他老闆。

  「當然是前後兩個出口。」

  「停車場那一邊呢?」狄玄武開槍擊中兩個追來的人。

  「沒人,一個人都沒有。」畢維帝透過窗戶的破洞看出去。

  「我說過了,那裡是唯一出路!」賈西亞怒吼。

  狄玄武冷笑,「這座成衣廠有三個出口,一個前門,一個後門,一個停車廠的送貨通道,任何人只要去都市發展局調藍圖都會知道。你認為席奧的人為什麼只守在前後兩個出口?」

  所有人登時領悟。

  「因為地下室有埋伏。」芙蘿莎冷冷地說。

  沒有人能活著從那條路出去,就沒有必要守住那個出口。賈西亞的臉色霎時難看萬分。

  「上去。」狄玄武不理他們,把畢維帝從地上拉起來,往頭上一指。

  「上去?上去哪裡……啊啊啊!」畢維帝整個人飛了起來。

  下一秒,他掛在一、二樓中間的一根橫樑上。

  「拉她上去。」狄玄武抓過芙蘿莎,毫不憐香惜玉地往上一拋,畢維帝伸手接住妹妹,往上拉。

  「換你。」狄玄武雙手交疊蹲下來,卡特羅踩在他手心,一個借力蹬上橫樑。

  狄玄武自己輕輕一躍,整個人就飛上去了。

  賈西亞也不指望他幫忙,漲紅了臉想找東西墊腳,狄玄武突然一個倒掛金勾,對他伸出手。「上來。」

  賈西亞頓了一下,終究命比尊嚴重要,咬牙讓他把自己拉上去。

  工廠挑高的四個角都有橫樑強化支撐,他們站在右側的橫樑上,雖然離開了槍聲隆隆的地面,卻沒有更安全,因為他們等於完全曝露在其他人的視線裡。

  「我們待在上面只會變成活靶。」賈西亞低罵。

  「現在要怎麼辦?這裡沒出口。」畢維帝臉色發白。

  這裡唯有一整面的鐵皮牆,連個窗戶都沒有,他怎麼會帶他們躲上來呢?

  嘉斯在底下看了大吃一驚,拚命打手勢要他們跳下來,找地方掩護。

  狄玄武抽出野戰刀,一刀刺穿鐵皮牆,毫不費力往下一拉,一道長長的口子切了開來。他再劃三刀,一個方型的開口就出現了。

  「現在有了。」他直接將畢維帝踢出去。

  卡特羅看得嘴巴合不攏。這牆號稱是「鐵皮牆」,但鐵皮有兩公分厚,其實是「鐵」多過「皮」啊!

  切蛋糕都沒切得這麼快!他忍不住用手去摳那厚實的鐵牆,確定它真的是鐵做的。

  下一秒,狄玄武拉住他衣領把他也丟出去。

  接下來依序是賈西亞、芙蘿莎,只有他自己落地最輕悄。

  他們來到屋外的停車場了,貼在他們背後的水泥牆彷彿還感覺得到槍戰的震動;雖然暫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逃出來,但停車場一點遮蔽也沒有,被看見只是半分鐘內的事。

  狄玄武知道他們的時間不多,揪住畢維帝的手臂往最近的一台車衝過去。

  「卡特羅?」

  「有!」

  「記得我叫你做什麼嗎?」

  「記得,開車!」他精神十足地回答。

  「這次我先。」

  「啊?」

  他們才跑到一半,守前門的人先看見他們。

  「在這裡!他們在外面,已經逃出來了!」

  「畢維帝逃了!畢維帝逃了!」

  「他們人在外面!」

  狄玄武拉開駕駛座車門,及時擋住兩顆子彈。

  不錯,防彈玻璃,這台應是席奧坐的裝甲車,防彈和豪華內裝說明了一切。席奧被手下護著先走了,他不會想念他的車子的。

  「上車!」

  所有人全衝上車,賈西亞和畢氏兄妹坐在後面,卡特羅鑽到駕駛副座。狄玄武拉出儀表板下的線路,跳接電線,幾秒鐘內車子發動。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最近的人已經殺到他們十公尺前,其他追兵也在迅速逼近之中。

  如果不是防彈玻璃,他們現在已經被射成蜂窩。

  輪胎尖叫一聲,近乎垂直地轉彎,車子往停車場門口衝出去。

  十分鐘後,一場激烈的公路追逐正式展開。

  這一區已經是人煙罕至的外環,車流量不多。後面的追兵直接搖下車窗,拿出衝鋒槍射擊。

  事實證明,製作技術還是有差,後面的擋風玻璃被連續擊中的地方已經開始出現細紋。

  「卡特羅。」他穩定地掌握方向盤。

  「嗯?」

  「握住方向盤。」

  「啊?啊啊啊啊啊──」

  他方向盤用力一扭,讓車子在原地快速疾轉,卡特羅連忙從旁邊使勁拉住方向盤。車子跟陀螺一樣轉個不停,車身極重,方向盤幾乎抓不住,卡特羅只能勉強讓車子不失速。

  芙羅莎、畢維帝、賈西亞在後座撞來撞去,頭暈目眩,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線條。

  狄玄武按下車窗,抽出手槍,探頭──

  砰。

  砰。

  砰。

  砰。

  穩定的四槍,間隔頻率完全一樣。

  他縮回來,重新抓住即將失控的方向盤,暴力硬扭轉車頭。

  臂肌在他衣袖下爆起,底盤某個齒輪發出「嘎──吱──」令人牙酸的尖叫,他硬把車頭扭回公路的方向,繼續往前衝。

  兩輛追兵的駕駛中彈,衝出路肩。兩輛的攻擊手掛在車窗外,中彈身亡。最後面兩輛撞在自己同伴失控的車上。

  從頭到尾狄玄武的臉上沒有一絲情緒,他只是專注冷靜地完成一件任務。

  面對這種機器人般的精準,卡特羅現在也面無表情了。有些事,你只能用淡定來面對。

  「這部車子太重了,跑不快,他們會追上來的。」芙蘿莎回頭看著落後的追兵正在重新縮短距離。

  這又是另一個製造技術的問題。雖然防彈玻璃本來就重,這裡製造出來的防彈玻璃更重,沒辦法。

  「我們必須躲起來。」畢維帝的腦袋擠到兩個前座中間。

  「這裡只有一條直通通的公路,開到荒蕪地帶邊緣就連路都沒有了,有什麼地方能躲?這麼大一台車又能躲到哪裡?」賈西亞怒意十足。

  「賈西亞,你樂觀的天性讓人如沐春風。」狄玄武閒閒地說,油門踩到底。

  「……」

  「……」

  「……」

  「……」其他三個人忍住不看賈西亞的表情。

  最高時速只能到八十公里,看來席奧溜走時沒開這輛車有他的道理,後面拉開的距離果然迅速在逼近之中。

  「準備好了嗎?」他問全車的人。

  準備什麼?

  「啊──」

  「啊──」

  「啊──」

  所有人都開口尖叫,除了芙蘿莎以外。

  狄玄武偷閒看了眼後照鏡。不錯,到底還是保持住美女的風範。

  整輛車衝出路邊的橋墩,往十公尺的橋下墜落。

  後面趕上來的追兵及時踩剎車,堪堪在衝出去之前停了下來。

  下面是一條廢棄鐵路。一群追兵只能看著房車撞在碎石子鐵道上,彈了一下,然後穩住,繼續沿著鐵軌飛車而去。

  底盤重的車子果然有好處,耐摔耐撞夠穩,狄玄武悠哉游哉地開走。

  「媽的,讓他們跑了!」所有追兵跳下車,對著橋下一陣叫罵。

  「罵什麼罵?不會趕快找路下去?」

  「沒路到下面去啊!」被巴頭的人很倒楣。

  這條鐵路是大爆炸留下來的遺跡。世界異變之後,荒蕪大地根本不可能再有火車通行,各生存區殘留的鐵路就成了一段段的舊城廢址。這段舊鐵道只剩下八公里,被市政府保留下來作為城市遺址;公路直接從它頭上跨過去,根本沒有做通往下面的引道。

  「前面就是荒蕪大地,他們無論如何一定要拋下車子,爬回公路上。讓一些人開車沿著公路繞,不要給他們機會逃掉,其他人按照原計畫回自己的崗位待命。」小組指揮官說。

  「是。」

  所有追兵頃刻間散得乾乾淨淨。

  ☬

  車子順著鐵軌轉了個彎,一直開到無法再前進為止。鐵軌多年無人使用,早已爬滿了莖藤野草,能開這麼遠已經萬幸了。

  狄玄武把車子停下來,熄火。

  對比前半個小時的戰火,這份沉靜充滿了不真實之感。

  「嘿,畢維帝,我剛剛發現一件事。」狄玄武悠閒看著四周的亂樹叢。

  「什麼事?」

  「我的試用期在二十分鐘前到期了。」

  「你收現金支票嗎?」畢維帝二話不說從口袋掏出支票本,刷刷刷填好交給他。

  一百萬尾款。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聳了聳肩,交給身旁的卡特羅。

  又是我?

  他奶奶的,他知不知道替人管錢的壓力很大?這輩子真是欠了這小子的!

  一百萬啊,一百萬!

  現金支票的意思就是跟現金一樣吧?

  這輩子第一次摸到一百萬的現金。卡特羅近乎虔誠地接過來,深怕呼吸太用力都會吹跑了它。

  「所以呢?現在要怎麼辦?你把我們載到這裡,最後我們還不是要找路回去?他們只要在公路上來回巡邏,我們一樣羊入虎口。」賈西亞譏誚地開口。

  「賈西亞……」畢維帝疲倦地看他一眼,連芙蘿莎都忍不住翻個白眼。

  「下車。」

  狄玄武自己先下車,其他人只好跟他一起下來。

  他沿著鐵道往回走了十幾公尺,跳下隆起的碎石子鐵道,往旁邊的樹林鑽進去。所有人跟在他身後,樹林裡有一些新踩出來的痕跡,倒不怎麼難走。

  不久,眾人便明白他為什麼下來。

  一輛棕色轎車靜靜停在樹叢裡。

  「你藏的?」卡特羅嘴巴開開。

  這問題狄玄武連答都懶得答,不然樹林自己生出來的嗎?

  「可、可是,你是怎麼把車子開下來的?」卡特羅四下轉了一圈,沒看見路啊!

  「你剛才不是跟著一起下來過了?」他冷冷地說。

  「……噢。」

  衝出十公尺橋下這種事能做兩次,也是一種人生體驗,卡特羅淡定了。

  「有車有什麼用?你在這裡有看到路嗎?我們還不是得爬回上頭,席奧的人一定守在公路上。」賈西亞瞪著他,「如果依照我原先的計畫,我們早就回到畢維帝的宅邸,但現在我們卡在這裡,更別提剛才一路下來我們有多少次可能被射成蜂窩。你只是運氣好,正好逃進一台有防彈玻璃的車,我們的生命全賭在你的運氣裡,你明白嗎?」

  「所以,你認為在這麼大的一座停車場裡,我正好把出口開在一個地方,那地方附近正好有一輛車,那輛車正好有防彈玻璃,我正好挑了那輛車,它正好底盤夠重讓我知道我們衝下橋面時不會翻車?」狄玄武退出彈匣檢查一下裡面的子彈,半滿。

  他把彈匣裝回去,向卡特羅揚了下手,卡特羅沒有更多子彈了,直接把自己的槍拋給他。

  「你──」

  「夠了。」畢維帝第二度打斷他的話。

  賈西亞微忿地看畢維帝一眼,不再出聲。

  「卡特羅,記得我出發前告訴你什麼嗎?」狄玄武把槍插回腰後。

  「記得,開車。」

  他點點頭。「現在輪到你了。這林子不密,你順著地上的痕跡往前走五公里會穿出林子;沿著城市邊緣繞過去,最後會回到蓋多區,記得蓋多那座最高的水塔嗎?」

  「記得。」卡特羅用力點頭。

  「到了水塔底下,直直往荒地開出去,二十分鐘後你會看到一個紅色的旗子,停在旗子旁,直到我來接你們,後車廂有水和食物。」他把卡特羅的彈匣退下來,空槍交回去。

  他們現在在雅德市東邊,蓋多貧民窟在雅德市北邊,從這裡繞到蓋多等於要繞四分之一的城市外圍。

  市政府雖然在邊緣築了城牆,但城牆並不是連續性的,人口比較稠密的地方築了實牆,人口稀疏或只有樹林跟公路的地方用鐵刺網,無人的地區甚至是整個開放。

  蓋多最靠近北面的荒蕪大地,理論上最危險,但,可想而知市政府不會花錢在一堆窮人身上,所以蓋多除了一、兩段有鐵絲網以外,大部分都是開放邊界。某方面這也是讓蓋多房價永遠低廉的原因,有錢人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你要我們走進荒蕪大地?」畢維帝聞之色變。

  「荒地裡很安全,狄說七天的腳程內沒有怪物。」卡特羅沒有時間解釋,開車門要畢維帝和芙蘿莎進去。

  他早已不再懷疑狄玄武是從叢林出來的。如果真有人能穿越北邊的荒蕪大地,他相信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我不去!」賈西亞強硬聲明。「我不相信荒地會安全,沒有人能叫我走進荒蕪大地。」

  「你確實不去,我們走吧!」狄玄武對他一點頭,帶頭往上面的鐵路走過去。

  「去哪裡?」賈西亞瞪著他。

  狄玄武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你的手下還困在成衣廠裡,嘉斯塔渥他們,記得嗎?剛才我們引了一半的人追出來,成衣廠的攻擊火力變小,他們應該還有些人活著,我們必須回去救他們。」

  「你瘋了嗎?只有我們兩個能幹嘛?」

  「好吧!我們上去之後,你找個有電話的地方叫救兵,我們會合之後一起衝進去。」狄玄武退而求其次。

  賈西亞的臉漲紅。「嘉斯塔渥他們完全有能力應付目前的情況,我就是花錢請他們來做這些事的。」

  「你的意思是,畢維帝就是花錢請『你們』來做這些事的?」狄玄武盯住他。

  「今天出來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面臨什麼。吃這一行飯,天天刀頭舔血,早就有視死如歸的決心。我現在唯一的任務是把畢維帝帶到安全的地方去,才能不辜負他們的犧牲。」賈西亞強調。

  狄玄武嘆了口氣,搖搖頭。

  然後,舉起槍對準賈西亞。

  「你想做什麼?」賈西亞臉色大變。「畢維帝,他是席奧的奸細!快逃!我們都上當了!」

  畢維帝連忙退了一步,卡特羅先抓穩老闆,他打死也不相信狄會是奸細。芙蘿莎從車窗看了出來,細緻的眉一皺。

  「很感人,可惜太多破綻了。」狄玄武嘆了口氣。

  「你在說什麼?」賈西亞驚怒交加。

  「後哨。」狄玄武挑了下眉。「那是你的第一個破綻。」

  「什麼後哨?你瘋了嗎?把槍放下!」

  「如果我的老闆兼好友即將面臨清算之夜,我會將整座屋子包得水洩不通,無論多小的漏洞我都不會放過。」狄玄武涼涼地道。「我瞭解後哨面對荒蕪大地,或許不會有人從那裡進攻,但只要有一絲絲可能,我都不會輕忽,更何況他們可能從前面突破封鎖而來。

  「可是你的後哨,十四個人裡面有六個是新人,剩下來的也只是普通警衛,從未經過正規訓練。你起碼放兩個像嘉斯那樣的人做做樣子都好,但你太馬虎了,這樣的後哨只差沒插個『歡迎光臨』的旗子。」

  卡特羅眨了眨眼,慢慢看向賈西亞。

  「你他媽的胡說什麼?」賈西亞暴跳如雷。

  狄玄武舉起一隻手阻止他打斷自己的話。「然後是主宅側門。雖然它叫側門,其實很靠近槍火最猛烈的正門。我後來發現,裡面有另一道更隱密的小門。是,前面的這一扇比較接近避難室,但在槍火正猛的時候,把老闆往安全的出口帶不是常識嗎?

  「接著就是瞎到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幫你遮掩的密碼事件。你們在一個被敵人重重包圍的地方,你直接喊出避難室的密碼,完全不在乎離你們只有幾公尺的敵人會不會聽見,猜猜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果然就有人聽見,用那個密碼開門了。」

  「畢維帝,不要聽他胡說──」

  「拜託。」狄玄武充滿耐心地看他一眼,「不要侮辱其他人的智商。後哨我們可以說你判斷力不足,密碼我們可以說你驚惶失措,這兩樣對一個安全首腦來說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人非聖賢,可是今天的事……今天的事就已經超脫判斷力不足和驚慌失措的範圍。

  「身為一個判斷力不足又容易緊張的主管,你做了什麼?你答應了一場準備時間不充足、對你老闆可能造成生命威脅的談判。我們先不說你沒有事前在成衣廠做任何佈署,我是昨天來看的,我起碼都知道要藏輛逃命的車子,你做了什麼?」

  賈西亞咬了咬牙。

  「但重點不是在你做了什麼,而是席奧的人做了什麼。」狄玄武說。「我昨天來勘察時還沒有那些高彈力鋼絲,那是在我離開之後才裝上去的。裝那些陷阱加上測試大概需要幾個小時,他們唯一的空窗是我昨天晚上離開之後,到今天早晨之間,最多不超過十二小時。

  「他們就這麼肯定我何時離開,以及接下來十二個小時都不會再有人去看了?」他的眼神迅速變冷。「是的,他們確定,因為有人告訴他們,而我認為那個人是你,賈西亞。」

  他故意給席奧十二個小時的空檔,就是知道畢維帝身旁的暗樁一定會見獵心喜。

  他是對的。

  「賈西亞……」畢維帝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神色極端複雜。

  芙蘿莎慢慢走下車,臉上看不出是晴是雨。

  狄玄武走向賈西亞,他的表情平靜到令人背心發麻。

  賈西亞看向畢氏兄妹,雖然他們神情複雜,卻獨獨缺少一種表情:驚訝。

  他們兩人知道,一直都知道。

  他不知道是狄玄武告訴他們的,或者他們早就有感覺。或許就是因為有感,所以才不顧他反對,堅持啟用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

  這一刻,賈西亞知道一切結束了。

  熊漢卡特羅在一旁咀嚼狄玄武的話,眼睛慢慢睜大。

  「我們本來都會死在清算夜。」殘酷的事實突然侵入他的腦海。「你打算把後哨的人犧牲掉……你一點都不在乎……他媽的,你這混蛋!」

  他衝過去抓賈西亞,被狄玄武橫臂攔了下來。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都是人,都有老婆小孩家人?我們死了,他們怎麼辦?你竟然想讓我們白白送死!你他媽的混蛋!」

  賈西亞沒有說什麼。這時再說任何話都無濟於事,他只是冷傲地抬起頭,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我可以接受你是個不適任的安全主管,我甚至不在乎你是不是背叛你的主子。」狄玄武輕聲告訴他,「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你把你的手下像丟垃圾一樣丟開。嘉斯塔渥跟了你多久?六年、七年?差不多是畢維帝開始發跡的時候吧?其他人就算沒有那麼長,當他們今早踏出門的那一刻,他們把生命交在你的手上。

  「你是他們的老大,他們信任你。無論你背棄畢維帝是為了權、為了錢、為了色,通通無所謂,再爛的理由起碼都是個理由,但你背棄他們,沒有任何理由。」狄玄武緊緊盯著他。「你,不能,把弟兄像垃圾一樣丟掉!這一點,我過不去。」

  賈西亞突然對畢維帝大吼:「你從來沒有看得起我過!在你眼裡我不過是個小丑!我一輩子只會是個幫你跑腿打雜……」

  狄玄武一槍柄打暈他。

  太吵了!

  卡特羅火大地衝上去,對昏過去的賈西亞補上兩腳。

  「他奶奶的!竟然想害死老子!」還有羅伯,還有岡薩列茲,還有菲利巴,還有每個人……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如果不是有一天他女兒躲在某個人的門口哭,那個人正好出門,被吵到受不了,勉強答應接案,現在他已經是一具死屍了!

  他不敢想像薇拉和妮娜在這種鬼世道下要如何保護自己。

  他看過太多帶著孩子的單身母親為了謀生,不得不走上哪條路。蓋多區有太多這樣的例子,他的厫拉差點成為其中一個。

  他越想越後怕,突然轉身往狄玄武衝過去。

  狄玄武一拳揍倒他。

  不太痛,不過拳風古怪,卡特羅整個人重心不穩往前撲。

  「你幹什麼?」他跳起來怒問。

  「你想抱我。」狄玄武警告他。「你要是再試一次,我就讓你爬不起來。」

  「……」可惡,被發現了。

  真是不可愛的傢伙!

  畢維帝看著地上的多年好友,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狄玄武也沒興趣去管他心裡在想什麼。

  他把槍插回後腰,打開後車廂,拿出一個黑色的行李袋,檢查一下裡面的槍械。

  「後面有膠帶,把那傢伙綁好,丟到後車廂去,一起載走。」他從袋子裡拿出一支槍給卡特羅。

  「好。」卡特羅非常不溫柔地把賈西亞丟進後車廂。「你一個人行嗎?要我們中途停下來搬救兵了。」

  「不用,我已經有救兵了。」

  「誰?」畢維帝終於出聲。

  「嘉斯塔渥和其他人。」他看畢維帝一眼。「如果他們死光,他們也不需要救兵了。」

  「小心一點。」卡特羅說。

  「嗯!」

  他答應過一個朋友,有危險會把他揪出來,現在他要去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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