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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卡特羅一大早就過來找狄玄武。

  雖然昨天的清算夜提前結束,狄玄武依然陪他們待到早上八點──因為某忠心耿耿熊爸拒絕跟他一起離開──期間畢維帝不敢逞強,乖乖換到另一處安全的據點。

  八點一到,狄玄武拍拍屁股走人,不帶走一片雲彩。

  畢維帝整片宅邸算是半毀,所以他暫時住在另一處別莊。

  等老闆終於安頓好,卡特羅就被命令來「請狄先生回去一談」。

  卡特羅其實很疲倦了,從清算夜開始他已經連值兩天一夜的班,中間只打過電話回家報平安。不過他忠於職責,回到家沒有久待,換件衣服,讓老婆女兒見了安心,便往轉角的狄玄武家走去。

  ……這群混蛋是哪裡冒出來的?

  他瞪著狄玄武樓下的兩堆人。

  這兩堆人左右各一排,涇渭分明。他認出左邊其中幾張臉孔,是席奧的人;右邊幾張臉孔,是貝諾的人。

  這些傢伙風聲忒也快,簡直跟蟑螂一樣。他們來幹什麼?

  卡特羅挺起他的虎背熊腰,對每個人瞪眼,但沒人理他。

  蓋多區很少出現這麼大的陣仗,附近的街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早已家家戶戶門庭深鎖,連探頭出來看都不敢。

  卡特羅索性也懶得跟他們玩「一二三木頭人」,舉步邁進大門。

  兩路人馬一路延伸到二樓的一扇破門外,他帶著「不爽來打」的挑釁樣,依然被視若無睹。

  叩叩。

  「誰?」門裡響起懶洋洋的男性嗓音。

  「是我,卡特羅。」

  裡頭沒聲音了。

  過了五分鐘,他再敲一次,「你不讓我進去嗎?」

  「我還在考慮。」門裡懶懶地道。

  兩邊的人露出幸災樂禍之色,卡特羅面子登時有點掛不住。

  「狄,你這樣不夠朋友!」捶了破門一下。

  片刻後,門裡終於響起一聲嘆息。

  「進來吧。」

  卡特羅勝利地看了每個人一眼,大搖大擺走進去。

  狄玄武躺在他那張搖搖欲墜的床上,閉著眼,正在用耳機聽音樂。

  卡特羅自己找張椅子坐下來──說真的,不容易!這屋子裡每樣家具都破爛得可以,他真怕他一坐下去椅子就垮了。

  他小心翼翼把尊臀放在椅沿,確定不會一屁股摔在地上,才敢坐正。

  狄玄武依然閉著眼,跟著耳機裡的音樂有一搭沒一搭地哼歌,腳蹺在膝上一抖一抖的。

  「嘿。」卡特羅推他一下。

  他張開眼睛。

  卡特羅承認,被他盯住其實是有點恐怖的事。

  是人都有情緒,不管開心、惱怒、嫌惡,或甚至陌生,都是一種情緒,但狄玄武的眼睛看人的第一刻,往往沒有任何屬於人的情緒。

  當一個人缺乏屬於人類應有的情緒時,你知道他就算殺了你,也不會眨一下眼睛。被這麼空洞的一雙眼盯住,你會從心底深處湧出一股逃跑的衝動──這是人類面對無情掠食者的求生本能。

  下一刻,狄玄武的眼神變了。

  情緒流回他的黑眸,他看起來不耐煩又有點惱怒,但「人味」出現了。

  彷彿對於其他人類來說是自然流露的情緒,對他卻是由一個後天的開關調節,他完全能掌握哪個開關打開,哪種情緒流出來。

  「幹嘛?」狄玄武沒好氣。

  「咳,畢維帝先生想和你談談。」卡特羅不自在地蠕動一下身體。想到門外那群陣仗,又加一句:「他本來想派車來接,但他覺得你應該不喜歡被打擾,所以……」

  狄玄武的嘴角一挑。

  算畢維帝聰明,他知道他若派另一隊人馬來,頂多就是門外多加一排人。

  拉貝諾、席奧、畢維帝在彼此的地盤上都有眼線。清算之夜讓狄玄武一戰成名之後,每個人都聽說了他的合約只到早上八點。

  這事在第一時間傳回拉貝諾和席奧耳中,他們只有兩個選項:

  他們可以設法殺了狄玄武,或他們可以延攬他。

  顯然雙方對這事都有共識。所以才過了一天,他的門外就出現兩排人。

  「好吧!」狄玄武把耳機和隨身聽往旁邊一扔。

  「啊?」卡特羅沒想到他這麼乾脆。

  對狄玄武來說,事情其實簡單得很。

  他需要錢,而黑道是賺錢最快的一個管道。無論幫哪一邊,對付的都是另外兩幫垃圾,所以他一點問題都沒有。

  既然總歸要有個開始,他選擇先和他已經熟門熟路的畢維帝談,這並不令人意外。不過看在卡特羅一副「你果然給老哥我面子」的爽臉,他也就不說穿了。

  「我要換衣服,你要留下來看嗎?」狄玄武看他一眼。

  「免了免了,我在外頭等你。」

  ☬

  其實卡特羅是開了車子回來的,只是停在巷子口,狄玄武一上車便閉目養神。

  車子抵達目的地,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在寬敞的庭院裡,第一眼見到的是三根立柱,上頭倒吊著三個體無完膚的男人。

  費南多,和兩個逃跑的後哨警衛,看那態勢已經死了幾個小時。

  狄玄武只瞄了一眼就不再關心。卡特羅的神情雖然鎖定,發白的臉卻透露出心頭的震盪。

  一群壯漢擋住他們的去路。

  為首的大漢赤著臂膀,上半身是一件類似鎧子甲的背心,下半身穿著一件皮褲,肌肉盤在他壯碩的軀幹上。他背後的男人高矮胖瘦各異,非善類的氣息卻相去不遠。

  在人群最後方,依然是那座鶴立雞群的肉山。

  「你子彈挖出來了?」狄玄武先跟他說話。

  「我?對啊!」肉山愣了一下,憨憨地對他笑,旁邊的人立馬頂他,肉山才想到他們現在還是「敵對陣營」,趕快板起臉。

  「來真的?」狄玄武看向為首的那名大漢。

  「我叫嘉斯塔渥,所有人都叫我嘉斯。」鎧子甲男人道。「聽說你在清算夜救了一批夜班兄弟和畢維帝先生,畢先生對你讚不絕口。那天晩上我們每個人都出了力,我不懂你特別在哪裡,何不現在露兩手讓我們瞧瞧?」

  嘉斯對站在最後面的肉山一揮手,「吉爾摩!」

  大肉山排開人群走上前,他壯觀的體型讓他走路都有一種地面隨之震動的感覺。

  狄玄武掃向他們後方,二樓窗簾內的人影一閃而逝。

  好吧!他微微一笑。

  「嘉斯,畢維帝先生正在等我們……」卡特羅打圓場,話還沒說完,眼角黑影一閃,吉爾摩人已經不見了。

  卡特羅嚇了一大跳,才發現不是吉爾摩不見了,而是和狄玄武一起倒在地上。

  狄玄武一招抱身摔將吉爾摩拖倒在地,再一招膝十字將他整個人狼狽地固定住。

  這是綜合格鬥技(MMA)的「地戰」招術。

  吉爾摩巨臉漲紅,樹幹粗的右臂被他整個箝制,用交叉的兩膝鎖住,肩頸關節處咯咯作響。狄玄武只要再用點力,他的肩膀就和他的身體分離了。

  體型過大的人,靈活度一定不足。若是讓吉爾摩站著,他的每一記拳頭都足以將石牆捶破,但是讓他倒在地上,他的體型優勢就被瓦解了。

  狄玄武生平對戰無數,不總是贏,但打過無數場架的經驗值讓他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對他最有力的判斷,所以他的勝率總是很高。

  他這局勝在出其不意,料敵準確,利用說話的卡特羅當他的障眼法。

  嘉斯等人臉色一變。他們事先都聽說狄玄武「很能打」,但他們沒有想到他「能打」到這種程度,竟一招之內擺平了吉爾摩。

  狄玄武可以輕易折了吉爾摩的膀子,但他不想這麼做。

  想了想,他將吉爾摩的肩膀扳脫臼,瓦解他的戰鬥力,所有人聽到那個喀啦聲都不禁縮一下。

  他鬆開吉爾摩自己站起來,吉爾摩在地上掙扎了好一會兒,但是一隻手根本無法將他龐大的身體撐起來,嘉斯不得不走過去拉他。

  「我不介意多放倒幾個人,不過經過清算之夜,我認為你們應該有人手短缺的問題。」狄玄武轉頭往門外走。「跟畢維帝說,等他決定不再玩家家酒了,再來找我。」

  「慢著!」

  二樓的露台門推開,一個俊美得如同電影明星的男人走了出來。

  「我就跟賈西亞說,這種試探一定會惹毛你,他還不信!我果然沒說錯吧?上來!」畢維帝臉上堆滿了笑,隨意地招了招手,自己先走進去。

  他的態度如此自然,彷彿一切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如此反而讓人不能再說什麼。狄玄武對面前的大漢們挑了下眉,一干人只能沉著臉讓開。

  「老闆沒叫你進去。」嘉斯按住卡特羅的肩膀。

  「如果你不把你的手拿開,我會替你『拿』開。」說話的人是狄玄武。

  嘉斯的眼一瞇。

  「咳,狄,我自己應付就好。」卡特羅有點尷尬。

  說真的,自從體型開始長高之後,就只有他保護人的分,這幾天大概是他被保護最多的日子。

  不過嘉斯沒再多說什麼,鬆開卡特羅讓他們一起進去。

  「兩位先生,請跟我來。」

  兩人踏進富麗堂皇的大廳,穿著制服的傭人立刻領著他們登上圓弧樓梯。

  「喂,清算夜已經過去,你以後可以不用再保護我了。」卡特羅趁機上前咬耳朵。

  「誰保護你了?我只是覺得我的跟班被他動了很沒面子。」狄玄武瞄他一眼。

  「……」誰是你跟班?

  卡特羅對他的後腦杓齜牙咧嘴。

  來到二樓的第一扇門前,僕人輕敲一聲,裡頭傳來愉悅的一句「請進」。

  門內是一間日光室,以華麗高雅的巴洛克裝潢為主,風格其實有些女性化,不曉得是畢維帝哪個情婦的家。整面落地窗綴著白色紗簾,耀眼的陽光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一組高腳沙發椅擺在廳室的中央,靜享一室金華。

  除了畢維帝,賈西亞也在。七名穿著黑夾克的荷槍保鏢散在屋內幾個角落,目光炯炯地盯住他們。

  每次見到畢維帝,他都穿得像個鮮亮的廣告模特兒,今天也不例外:合身剪裁的高級手工西裝,襯得他甚是挺拔英俊。

  狄玄武自己不太愛在衣服上浪費時間,除了猶如母親的辛瑤光為他挑的衣服,他自己買的多半是白、灰、黑等單色不敗萬年款。

  今天他穿著一身黑,黑色套頭衫和黑色牛仔褲,以前師妹看他這麼穿總是笑他「賈伯斯上身」,他猜想這個世界應該沒有賈伯斯。

  狄玄武自己不自覺的是,這身黑襯托出他剛毅英俊的五官。他淡漠的神情,孤傲的身影和無聲無息的步伐,在在讓他有如一隻誤入仕女花園的獵豹。

  賈西亞也穿著一身黑。他雖然斯文白淨,但身材瘦小,臉孔長得有些像猴子。平時可能不會有人跟他這麼說,偏偏今天他和狄玄武撞風格,而狄玄武的英挺威猛無形間更顯出他外形上的劣勢,賈西亞自己似乎也明白這一點,臉色不太好看。

  「哈,我的救命恩人!」畢維帝張開雙臂迎過來。

  「客氣。」狄玄武擋開他的擁抱,只跟他握了握手。

  所有人坐了下來,狄玄武慵懶地伸展長腿。卡特羅第一次跟這些大人物聚會,整個人侷促得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擺。狄玄武一記冷眼拋來,卡特羅趕快在他身旁坐下。

  畢維帝親自幫每個人倒了一杯威士忌。

  「告訴我,如果你是席奧,清算之夜你要殺我,你會怎麼做?」一出口就是十分辛辣的問題。

  「什麼也不做。」他拿起威士忌酒杯輕啜一口。

  「哦?」畢維帝的臉上依然帶著笑,眼神已銳利起來。

  「清算之夜你必然重兵防守,高度戒備,我何必硬碰硬?」他聳了聳肩。「隨著時間過去,我的人一直沒有出現,你的人先是警戒,然後懷疑,然後猜想。你以為我不敢上門硬拚,隔天早上八點一到,你知道我已經錯過唯一一次可以公然向你尋仇的機會。你非常快樂,八成出去吃個飯,喝個酒,跳跳舞,再從我的門口耀武揚威地開過去。

  「當天晚上,你的重兵已經解除,你以為危險過去了,我會派一個最厲害的暗殺者──在這裡指我自己──潛入你的臥室,割了你的人頭。問題解決,沒有人能證明是我幹的。」狄玄武對他舉一下酒杯。

  畢維帝的笑容消失,賈西亞的臉卻陰沉起來。

  片刻後,畢維帝重拾笑容。

  「那,如果你是我,清算之夜你會怎麼做?」

  「找個安全的地方躲好,照樣在宅邸佈上重兵。等席奧的人攻過來,他會以為我躲在屋裡的某個角落,其實那只是幌子。我的主要兵力在他的人傾巢而出之時,早就攻進他的老巢,他的人一定回防不及,運氣好的話,我一個晚上說不定就能挑了他,再不濟也讓他跌個大跟頭。」

  畢維帝的笑容又消失。

  狄玄武曾跟溫格爾醫生說他瓦解過犯罪集團,打擊過軍閥組織,不是說假的。

  當老大的人往往有當老大的包袱──別人讓你難堪時你一定要扳回顏面,別人奪了你的東西你定要搶回來,別人上門叫陣你不能躲。你若不這麼做,以後你在江湖再也難以立足。

  這些包袱往往讓他們的行動十分容易預測,於是,像狄玄武這種不墨守成規的游離分子就充滿了可乘之機。

  「賈西亞,我就說他一定沒那麼簡單,現在你相信我的話了吧?」畢維帝笑著,目光卻盯住狄玄武。「我要你為我工作。」

  狄玄武慢條斯理啜他的威士忌。

  「錢不是問題。」畢維帝見他久久未出聲,加上一句。旁邊的賈西亞立刻神色緊繃。

  在場的人都很清楚,一個以一擋百的高手出現在利亞生存區,不可能沉寂太久,席奧和拉貝諾人已經找上他家,畢維帝唯一的優勢是他們有過一段短短的革命情誼。

  狄玄武毫不懷疑如果今天生意未成,畢維帝已經派了殺著等在後面,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投到席奧麾下。

  他倒不擔心埋伏的問題,只是,既然幫哪一方都沒差,待在畢維帝這裡又何嘗不可?

  「不要急,讓我先說明我的規矩。」狄玄武將酒杯放回石几上。「我只有一個任務:保護客戶的生命安全。我會排除所有針對你而來、危害你生命安全的人事物,但我只對你一個人負責,不是供你差遣的打手。我不幫你幹那些搶地盤、收保護費的蠢事,我存在於你生命中只有一個目標,就是確保你隨時都在呼吸。這樣清楚嗎?」

  「公平。你怎麼收費?」

  「你認為你的命值多少?」

  兩個男人陷入互相打量的沉默。

  這問題極奸巧。畢維帝當然認為自己的生命無價,但他不可能提出無上限的數字,而他的答案會讓狄玄武看出他的格局在哪裡。

  兩人的沉默越長,賈西亞的臉色就越難看,卡特羅覺得自己好像被夾在一個原力罩裡,整個人被壓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哇,每個人都在?」一陣香風撲鼻而至,所有人眼睛一亮。

  芙蘿莎‧畢維帝。

  穿著一身豔黃太陽花洋裝的她,頭戴寬邊草帽,腳蹬高跟涼鞋,鮮嫩猶如剛從加勒比海度假回來的千金。

  她巧克力色的豐潤長髮框住明媚豔麗的臉龐,一雙深棕色眼眸勾成貓眼,媚波流轉,雪白無瑕的肌膚完全是「膚如凝脂」的最佳化身。

  她不只美,她還豔。

  她的豐胸繃在布料下,臀部緊翹,一雙長腿勾引了男人無數想像。當她的貓眸對在你身上,粉紅色的舌尖輕舔,你只能開始想那張豔紅的唇用在自己身上的各種畫面。

  無論她是不是每個人的型,所有男人都必須承認,她的出現就是一道風景。

  「妳也知道要回來?」對清算夜自己避難去的妹妹,畢維帝神情譏誚地道。

  「聽說我親愛的哥哥搬到我家裡,我當然得回來看看他好不好。」芙蘿莎將包包和草帽隨手扔給身後的女僕,往他的大腿一坐。「我親愛的哥哥,你好嗎?」

  「總算還沒死。」畢維帝沒好氣。

  芙蘿莎親熱地吻了下哥哥的臉頰,妙麗水眸卻飄到他對面的男人身上。

  「你就是清算之夜救了我大哥的男人?」她接過女僕送來的胡蘿葡汁,一雙貓眼狡黠地對住狄玄武。「你該知道─你一個人打敗半支席奧軍隊的事連比亞市都聽說了,我們這個圈子消息傳得很快,那裡有幾位老大對你很感興趣。」

  賈西亞的神情霎時變得不太好看。

  「妳聽說有新男人,才捨得提前跑回來嗎?」畢維帝皮笑肉不笑。

  「你知道我向來抗拒不了強壯威猛的男人。」她嬌聲呢喃。

  「下來,像什麼樣子!」畢維帝對腿上的妹妹低斥。

  芙蘿莎嬌笑著窩進旁邊的貴妃椅,抬手拍拍賈西亞的臉頰,賈西亞斯文的臉微微泛紅。

  她像隻嬌慵的貓咪把腳收到椅子上,渾然未覺自己的領口滑得更開,一截光潔的玉腿讓人簡直移不開視線。

  她當然知道她露出什麼!

  她完全明白她性感豐股的身體扭在椅子裡是什麼樣的視覺效果。

  她知道賈西亞的眼光離不開她,畢維帝不時瞟向她,連卡特羅都侷促地盯著自己的手,不敢再看她。

  她也明瞭狄玄武沒被她媚惑。

  最後一點讓她貓眼微陰,隨即用滿滿的妖媚掩去。

  於是,狄玄武馬上明白這間屋子裡最厲害的人是誰。

  芙蘿莎‧畢維帝,一個在男人主宰的世界裡游走的女人,卻足以與其他三個男人並立。

  任何人若以為她只是個香豔的裝飾品,他們遲早會付出代價。

  他從不低估女人,這個原則救了他的命好幾次。

  「言歸正傳,狄,你總該有一個收費標準吧?」畢維帝把注意力從他妹妹身上抓回來。

  「一百五,一年,事前付款。」狄玄武往椅背一靠。

  「哇。」畢維帝嗆笑一聲,趕快把威士忌酒杯放下來。

  「這太可笑了!告訴我你不是認真在考慮件事!」臉色鐵青的賈西亞倏然起身。

  畢維帝認真在考慮這件事。

  「我瞭解你只看過我一個晚上的表現,或許還沒有足夠信心。我可以接受三個月的試用期,五十。」狄玄武說道。「過了試用期,你如果滿意,我們延展成一年的合約,以後每年重新簽約一次,約滿任何一方都可以叫停。如果你不滿意,試用期滿我走人,恕不退費。」

  「容我提醒,你的前一個客戶只付你二十四元。」畢維帝指出。

  「二十四元是她全部的財產。」

  「你想要我全部的財產?」

  「不,但一百五是個不錯的開始。」

  兩個男人又陷入較勁的沉默。

  卡特羅的心臟快停了。

  五十……一百五……他他他,他說的單位是什麼?不是「萬」吧?

  他工作了一輩子,到現在都還沒賺到五十萬,遑論一百五十萬,這傢伙竟然一開口就從這種數字起跳?

  他開始扳手指算自己要不吃不喝賺多久才可以賺到一百五十萬。

  五十年啊!

  五十年……

  「呵。」打破沉默的依然是芙蘿莎。

  她滑下貴妃椅,走到狄玄武面前,狄玄武目不斜視,只是看著對面的人。芙蘿莎張開雙腿,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和他面對面,讓他不得不看她。

  「我喜歡有自信的男人。」她直直看進狄玄武眼底。「我,喜歡你。」

  狄玄武黑眸微微一瞇。

  她慢慢貼近,鼻尖幾乎觸到他的鼻尖,兩點性感的凸起微微碰到他的胸膛,不多不少,夠引起麻麻的觸癢,但不足以解癮。

  從她身上散發的女性暖香如上好春藥,引誘著男人最深層的慾望。她的眼神充滿邀請,彷彿在告訴他,只要他再靠近一點,他就能碰觸她,吻到她,擁有她。

  你要我的,你知道,來吧。她的貓眼在說。

  狄玄武微微傾身向她,唇幾乎碰到她的唇──

  然後把她整尊「舉」到旁邊。

  「抱歉,妳擋到我了。」他禮貌地拿起桌上的酒杯。

  「……」芙蘿莎錯愕地瞪著他。

  畢維帝噗地噴出笑聲,她立馬危險地瞄向哥哥,畢維帝趕快喝口酒掩飾。「芙蘿莎,妳可以不要每見到一個男人都想弄上床嗎?讓我們認真談一下生意。」

  「哼。」她瞪他們一眼,坐回她原來的位子。

  「我希望你夠聰明,」狄玄武毫不為這段小插曲所擾。「如果你不僱用我,你最多再活三個月。」

  「這是威脅嗎?」賈西亞悖然變色。

  「這不是威脅,只是陳述事實。」狄玄武向畢維帝挑了下眉。「我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袖手旁觀,三個月內你必死無疑。」

  「為什麼?你知道什麼?是誰派你來的?」賈西亞疾道,「畢維帝,他一定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給我一天的時間,我會問出他究竟知道什麼。」

  畢維帝忽地笑了起來,慢慢搖了搖頭。

  「成交。」

  「你──」賈西亞不敢置信。

  「夠了。」畢維帝阻止他,對角落的保鏢打個手勢,那保鏢轉身走出去。

  「別急,我的合約有一條但書。」狄玄武從頭到尾沒多注意那個惱火的安全首腦。

  「哦?」畢維帝挑眉。

  「我會盡全力保護你,必要時甚至為你擋子彈,但,如果你做的事於我自身之利有直接衝突──在這裡指傷害我朋友或任何一個我關心的人──我們的合約自動失效,恕不退費。」

  「你有名單嗎?」畢維帝皺眉。

  「放心,這個名單的人數暫時是零。」狄玄武微微一笑。

  卡特羅眼巴巴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狄玄武翻個白眼。「好吧!一個。」

  「很公平。」畢維帝聳了聳肩。

  「合約結束三個月內,我不會接受你敵對方的貼身保鏢委託,三個月後一切重新開始,我們兩不相欠。」

  剛才離開的保鏢拿了一個牛皮紙袋回來,畢維帝接過來,將紙袋往桌上一放。

  「五十萬,現金。」

  狄玄武點了點頭,對身旁的卡特羅示意。

  卡特羅深吸了口氣,把那袋鈔票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五十萬啊!五十萬現金!

  這是他第一次拿這麼多錢,雖然不是他的,過過乾癮也好。原來五十萬抱起來的感覺這麼爽──

  「我需要一點時間準備,明天正式上工,你一個人能安然度過今晚吧?」狄玄武站了起來。

  「我已經沒有你活了三十年,我想我可以多活一個晚上。」畢維帝笑了起來。

  「那麼,你最好習慣我的存在,從明天開始,我會寸步不離地跟著你。」

  轉身關門前,他的目光對上芙蘿莎的貓眼。

  芙羅莎依然窩在貴妃椅裡,對他輕輕揮手,妖媚的眸一閃。

  他毫不留情地走出去。

  在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看見芙蘿莎跨坐到她哥哥大腿上,嬌懶地對她哥哥說:「現在,告訴我,你想不想我……」

  ☬

  「勒芮絲。」瑪塔在腰間的圍裙擦拭雙手。「今年的玉米收成不錯啊!我們不愁沒玉米餅吃了。」

  「嗯。」勒芮絲淺淺一笑。

  瑪塔靠在圍籬上,看勒芮絲舀起一瓢一瓢的水,小心澆灌在剛發芽的菜蔬上。

  勒芮絲依然是勒芮絲,堅韌的性格不變,堅強的意志不變,但,有些事確實改變了。

  她獨處時出神的機率變高,嘆息也增多了,他們當然都明白原因。

  「勒芮絲,妳想,現在狄到哪裡了?」瑪塔看向南方的天空。「他找到有人煙的地方了嗎?」

  「我不知道。」勒芮絲手中的工作不停。

  「他已經離開半年了,半年夠他走很遠很遠了吧?這小子每次跑起來都跟飛的一樣。」瑪塔近乎自言自語。

  「嗯。」

  「他說不定已經找到人煙,說不定已經啟程回來。」瑪塔眼睛一亮。「說不定他不到三年就會回──」

  「瑪塔!」勒芮絲把水瓢丟進桶子裡。

  瑪塔震住。

  勒芮絲閉上眼,深呼吸幾下。

  「抱歉。我只是……我們可不可以不要談這件事?」

  「對不起。」瑪塔咬了咬嘴唇。

  「不,該道歉的是我。」勒芮絲提起水桶,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我無法去想他在哪裡,是不是受傷了、死了……一旦開始想,我會停不下來,然後就什麼都做不下去,而我沒有什麼都不做、只是想著他的奢侈。」

  「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以後不會再提了。」瑪塔懺悔。

  勒芮絲一笑,走到圍籬旁輕輕擁抱她的朋友。

  「狄離開時,我告訴他,我們對彼此不再有承諾。我說這些話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自己。」她低聲道:「我不能一直懷抱期望,如果他最後真的沒有回來,我會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我明白。」瑪塔用力抱緊這個讓她心疼的女孩。

  勒芮絲吸取好友毫無條件的支持,但她知道,她體內的每顆細胞都在疼痛。

  她是如此如此地思念他!

  夜晚變得格外漫長,她總是會在睡夢中以為身旁出現熟悉的體溫,直到驚醒時才發現一室孤寂。

  她不懂為什麼一個出現在她生命中一年多的男人,卻如此深地牽繫著她的情感。她只知道,她不能去想他們可能永遠不會再見的事實……

  「妳去忙吧!提默和喬歐這次獵到的鹿挺大隻的,妳應該有不少鹿肉要醃。」勒芮絲從瑪塔肩頭起來,對她微笑。「我也得把這整個園子澆完水才行。」

  「那倒是。」瑪塔看她又回到那個堅韌勇敢的勒芮絲,頓時鬆了口氣。

  「勒芮絲,勒芮絲!」

  柯塔突然跑過來,他急促的口吻讓勒芮絲警覺起來。

  「柯塔,發生了什麼事?」

  「梅姬被人推下山坳,醫生要妳回去一趟!」柯塔大叫。

  梅姬受傷了?勒芮絲和瑪塔大驚,拔腿衝回醫療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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