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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狄玄武走出大門就發現一個小女娃坐在台階上哭。

  他決定裝作沒看見組續往下走。

  走沒兩步,他低咒一聲停下來,回頭對那女娃兒皺眉。

  那丫頭是卡特羅的女兒。

  自從兩周前的一番「懇談」之後,卡特羅莫名其妙地認定,將他「導向正途」是自己的職責,於是有空的時候就會逛過來看看他在幹什麼。

  如果瞥見他在街坊打零工,卡特羅就會讚許地點點頭,然後講一些「男人呀就足要趁著年輕多努力工作賺錢」的話;如果發現他閒著沒事看太陽,就會開始感慨他在外地的女朋友一定等著他回去迎娶巴啦巴啦。

  以一個替黑道老大當保鏢的人來說,這熊漢還真不是普通的古道熱腸。

  每次卡特羅找他聊天,狄玄武照慣例聽的時候多,說的時候少,一來二去倒也把這隻大熊家中的情況摸了個七分熟。

  卡特羅今年三十七歲,替畢維帝工作已經五年了,平時做的是夜班安全人員。他有一個小他四歲的老婆,二十歲就義無反顧地跟著他出來,兩人有一個十二歲大的女兒,現在那個「可愛到連天上的星星見了都會掉下來」的女兒就坐在他門口哭。

  「妳在幹嘛?」狄玄武對女娃兒皺眉。

  「我在哭。」卡特羅的女兒吸吸鼻子。

  她叫……妮娜,對,妮娜。

  「妳幹嘛在我的門前哭?」他粗聲粗氣地說。

  「這裡不是你的門前,是安珀太太的門前。」妮娜的眉皺回來。

  算了,懶得理她。

  根據經驗,管太多小女孩的閒事最後都會把麻煩攬上身,所以他轉頭就走。

  半小時後,他回來了,那可惡的小女娃竟然還坐在他的門前哭,狄玄武不爽了。

  「我要進去,妳擋住我了。」

  妮娜這回沒有頂嘴,只是把屁股挪了挪讓出一條通道,埋在膝蓋上繼續哭。

  「妳到底在哭什麼?」狄玄武的不爽度爆表。

  「我爸爸快死了,你不要煩我啦!」為什麼人家要專心哭都不能呢?妮娜嗚咽。

  「妳爸活得好好的,我一個小時前才見過他。」他冷冷地說。

  「不是現在,不過也快了……」妮娜放聲大哭。

  「為什麼?他得了絕症?」

  妮娜臉埋在膝上,只是搖頭。

  「他出了意外躺在醫院裡?」

  依然搖頭。

  「那為什麼?」他強迫自己拿出所有的耐性。

  「因為下個周末就是『清算夜』,我媽說,清算夜他就會死掉了,然後我就會變成孤兒,然後我和我媽會淪落到街上乞討,然後我們就會被很多人欺負……嗚!」女孩又放聲大哭。

  狄玄武被她哭得頭痛。清算夜是什麼鬼東西?

  算了,不要問,問越多麻煩越多。

  「要哭回妳自己家去哭,坐在別人家門前哭做什麼?」晦氣!

  妮娜抬起頭,淚水一串串落下來。

  「我不能在我們家門口哭……我爸回來看到我在哭,一定會問我為什麼哭,我如果跟他說我知道他快死了,他一定會怪我媽媽跟我說,然後他們就會吵架。他已經要死了,我不想讓他死前還跟我媽媽吵架……哇!」說著說著她又悲從中來,趴在膝上大哭。

  「妳就這麼肯定他會死?」狄玄武盤起雙臂,表情非常惡大叔。

  「你什麼都不懼!」妮娜抬起頭對他怒目而視。「清算夜很多人會死,媽媽說爸爸的工作就是當炮灰,所以一定是第一波死掉的人。」

  媽的!

  「清算夜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他終於極度不爽兼不情願地問了。

  「清算夜就是清算夜,聽說十五年前也有過一次,那次一夜之間就死了一百多個人,很恐怖很恐怖!」妮娜擦擦淚痕,用看「沒知識鄉下人」的眼神看著他。

  這回答跟沒回答一樣。

  「誰跟誰清算?」

  「豹幫跟畢維帝。媽媽說,畢維帝先生偷走席奧很值錢的東西,席奧決定報復。警治署對他們兩邊一直報復來報復去已經很不耐煩了,所以決定周末給他們兩邊的人一個『清算夜』,讓他們好好把帳算清楚,隔天起就不能再鬧事了。」

  「那不是很好嗎?」

  妮娜嘆了口氣。狄玄武一直打擾她哭泣讓她很不耐煩,為了讓自己能專心哭,她只好先停下來,把自己從大人那裡偷聽來的事告訴他。

  幾分鐘之後,狄玄武大概瞭解了。

  總之就是畢維帝搶了一批席奧從另一個生存區走私過來的軍火,據說市值超過一千萬。席奧大怒,要求畢維帝歸還,畢維帝裝儍不理。席奧氣不過,挑了他幾個場子,畢維帝於是反擊,兩方的和平再度破局。

  警治署基本上受拉貝諾、席奧和畢維帝三方供養,如果有誰只顧著吵架不認真做生意,警治署的收入就跟著不好,這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就狄玄武的想法來看,這件事好解決得很,兩方死一個就沒事了。

  不管死的是誰,被殺的那一邊必然忙著收拾殘局、爭權奪利;而殺人的那一方主仇已報,沒什麼可以鬧的,大家各自回去過日子,生意照做,規費照給,夜店照混。

  警治署長必然跟他有同樣的想法,於是,就有了「清算夜」的發生。

  所謂的清算夜,就是這星期六晚上八點到隔天凌晨八點,整整十二個小時的時間,警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員不理。

  畢維帝和席奧所有的恩怨情仇,這十二個小時內他們要打要殺儘管去,早上八點一到,不管誰死誰活,戰爭必須停止。

  這種狠毒的招術,也只有在這個老天都不理的鬼地方才會出現。

  席奧為了扳回面子和裡子,清算夜必定大舉來攻,而畢維帝為了自保,必然躲在他安全的堡壘裡,加派重兵防守。

  卡特羅身為畢氏的保鏢,當然躲不掉。

  原來這就是他快死了的原因啊!

  「妳不會叫妳爸清算夜不要上班嗎?」

  「不可能的!我爸爸最負責任了,他才不是那種遇到危險就自己躲起來的人!」妮娜瞪他。

  這倒是真的。

  依他對卡特羅的瞭解,那傢伙說不定真會覺得不能在這種日子棄他老闆於不顧。

  「而且我爸爸一直想替我和媽媽買房子,畢維帝先生那天晚上付了好幾倍的錢,爸爸為了要賺錢,一定會去上工的,然後他就會死在那裡,然後我就會變成一個沒有爸爸的小孩了!嗚──」小女娃兒放聲大哭。

  狄玄武給她哭得頭痛。

  「行了行了,妳身上有多少錢?」

  哭聲頓了一頓。「……嗚!我爸爸快死了,還有人要搶我的錢。嗚!」

  狄玄武磨牙。「我可不做白工,妳先說妳身上有多少錢?」

  「什麼白工?」妮娜嗚咽著抬起頭。

  「妳不是想要妳老爸活下去嗎?我接受妳的委託,那天晚上我會保護他的安全,妳付我多少錢?」他瞪她。

  「……你行嗎?」妮娜看他一副不怎麼靠譜的樣子,有點懷疑。

  他長眸一瞇。「我再說一次,沒有第二次了,妳到底要不要僱用我保護妳爸爸?」

  「……好吧。」不是她突然對狄玄武生出多少信心,而是她小小的心靈覺得,多個人總比少個人好。「我只有二十四塊,我爸爸每個星期給我兩塊錢當零用錢,這是我的全部財產。」

  二十四塊?

  卡特羅你這個吝嗇鬼!狄玄武的牙磨得更厲害。

  這裡貧富差距極大,他以所知的美金概念來換算物價,雅德市差不多就是開發中國家的普通城市。

  中產階級一個月的收入兩千元左右,高社經地位的人約五千元,而蓋多貧民區的窮人一個月有兩百塊就算不錯了。一間便宜的兩房一廳公寓市價約八萬到十二萬之間。

  「好吧,二十四塊就二十四塊!」他瞪著小女娃兒。「我的案主是妳,承保物是妳爸爸,目標是安全活過清算夜。只要過了星期天早上八點,妳爸爸依然活跳跳,妳就付錢,有問題嗎?」

  妮娜遲疑了一下。雖然這個保鏢不像爸爸那麼高,不像爸爸那麼壯,身上的肌肉也不像爸爸那樣一大球一大球的,但是……有保鏢總是比沒保鏢好,對吧?畢竟畢維帝先生也有很多保鏢。

  「你不能告訴我爸爸,不然他就會知道我知道了,然後他就會問我怎麼知道的,然後他就會知道媽媽跟我說,然後他就會跟我媽吵架,然後……」

  「行了行了!」狄玄武給她繞得頭又痛起來。「握手成交。」

  妮娜遲疑半晌,終於握住他伸出來的大手。

  ☬

  「嘿,卡特羅。」

  卡特羅拿著剛買回來的槍油正要踏入家門,突然被身後的人叫住。

  「嗨!狄,我今天有點忙,改天再說好嗎?」他神思不屬地往門口走。

  現在是下午兩點,清算夜再六個小時就開始了。

  芙蘿莎小姐早就悠哉悠哉避到比亞市去度假了,但畢維帝先生是個男人,又是畢氏的老大,他不能躲,所以他今晚付給願意留下來幫忙的人額外兩個月的薪水。

  卡特羅一個月賺兩千五,加上清算夜的獎金,等於這個月他能領到七千五,薇拉說,她爸爸願意借他們們一萬塊,再加上她的私房錢湊一湊,他終於能夠湊足短缺的錢在力瑪區買房子。

  他一直努力到今天,為的不就是這個目標嗎?無論今晚有多危險,他都無法對兩個月的薪水說不。

  「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他新交的朋友對他說。

  「今天真的不行,改天吧!」他轉頭走向家門口。

  「五分鐘就好。」狄玄武在他身後道。

  卡特羅勉強壓下心頭的不耐,轉過身。「什麼事?」

  狄玄武依然穿著他百年如一日的褪色帽T和爛牛仔褲,慢慢走過來。

  「我一直在想你之前跟我說的話。」見卡特羅一臉空白,他解釋:「就是一個男人應該有份工作好養家活口那件事。」

  「噢!對!沒錯。」卡特羅迅速點頭。

  「是這樣的,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只能打零工,這樣我永遠翻不了身。我知道你為畢維帝工作,東尼說他那裡今晚缺人手,能不能讓我今晚跟你一起去,看看畢維帝先生願不願意用我?」

  「不行不行,今晚太危險了!」卡特羅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別這樣,我只是需要一份上得了檯面的工作資歷。過了今晚,起碼我可以跟別人說我在畢維帝那裡工作過。」

  開玩笑!卡特羅可不想對他的命負責。「畢維帝先生不是隨便有人上門都接受的,能當上他的保全人員起碼要經過一些背景調查,你知道我當初多辛苦才擠進來的嗎?」

  「我知道,所以趁今晚他們需要人,我才會請你幫忙。卡特羅,我們兩個好歹喝過半個多月的啤酒,你知道我不是壞人。我一個人來到這裡,如果沒有一份拿得出去的資歷,根本不可能找到好工作。」

  卡特羅遲疑了一下。

  他不是不明白狄玄武的困難。當年他想「從良」時,也是一開始處處碰壁,如果不是岳父託人引薦,讓他在畢維帝這裡找到工作,他根本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生活。

  狄雖然是外地來的,性格又孤僻了點,卡特羅確實感覺得出他不是壞人。況且,一直跟人家嘮叨「男人要有責任感」、「男人要養家活口」的人是自己,他如果不幫忙,誰幫忙?

  「你會用槍嗎?」卡特羅遲疑地問。

  「我受過幾週的國民兵訓練,基礎的槍械操作我都會。」

  「能打嗎?」

  「以前年輕氣盛的時候在街頭幹過幾場架,沒問題。」狄玄武笑起來白牙亮閃閃的,煞是好看。

  卡特羅依然舉棋不定,畢竟今晚真的不是普通日子……

  「這樣吧,今晚我跟你一起去上工,如果畢維帝先生願意用我,我就留下來,如果不願意,我保證我會自己離開,不會給你惹麻煩。今晚我賺的每一分錢都和你平分,如何?」狄玄武提出交換條件。

  「錢還在其次,只是不知道賈西亞願不願意用你。用人的事都是他在負責的。」卡特羅嘆了口氣,「好吧!今晚你跟我一起去,我會在賈西亞面前盡量幫你美言幾句,要不要用就看他了。」

  賈西亞是畢維帝的保鏢頭子,這名字在街上也很常聽見。

  「太好了,謝謝你。」

  狄玄武輕快地走開。

  卡特羅看著他的背影,又嘆了口氣。

  希望這小子撐得過今晚,他可不想揹上一條無辜的人命!

  ☬

  狄玄武是一隻變色龍。

  他可以往門口一站,一語不發就讓整間屋子的人明白他有多危險多致命,他也可以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今晚他的目標就是:完全不起眼。

  不起眼的好處是,在這種緊張關頭,每個人不會有心情去注意他的一舉一勛。

  他身上那套數十年如一日的褪色帽T和破牛仔褲,完全達到這個基本目標。為了更進一步的效果,他甚至罕見地運起「縮骨功」。

  縮骨功不是真的把骨頭縮短,而是調節自己的全身肌肉,將骨頭與關節間的縫隙縮小,讓整個人的身材小一號,外形看起來更不引人注目。

  卡特羅帶著他先到大門警衛室簽到,他拉起帽子蓋到頭上,背微微駝著。其他警衛看他一眼,若有問話,他只是以簡單的「是、不是」單音回答。

  卡特羅剛簽完到,一群彪形大漢突然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個男人進來。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來的竟然是畢維帝本人。在非常時期,畢維帝深知拉攏人心的重要,在這緊要關頭,親自上前線慰勞每位同仁。

  這是狄玄武第一次見到三大黑幫的其中一個頭頭。

  街頭傳聞很多,今晚第一次見到本人,狄玄武發現畢維帝與其說像個黑幫老大,不如說像個廣告明星。

  畢維帝的年紀和他差不多,一頭濃密的黑髮和古銅色皮膚,一八五公分的完美身材,配上一身手工黑西裝,簡直就是個從海報直接走下來的英俊男模。

  他的牙齒完美,五官完美,髮型完美,笑容角度完美,整個人英俊完美得不像真人。

  「嗨,卡特羅。」畢維帝和善地對手下打招呼,目光好奇地落在狄玄武身上。「他是……?」

  卡特羅受寵若驚,「畢維帝先生,狄是我的遠房親戚。他剛搬來雅德市,正在找工作,聽說我們今晚需要人手,就跟我一起過來看看。」

  「原來如此。」畢維帝很快對他失去興趣,繼續與其他警衛寒暄。

  狄玄武的注意力被他身後一個人吸引住。

  即使見多識廣,他也不禁嘆為觀止。那是個超級巨大的保鏢,身高超過兩百公分,體重絕對超過一百五十公斤,但沒有一絲是肥肉。他厚實的脖子幾乎與身體連成一體,一顆光頭油油亮亮,臂肌比狄玄武的大腿粗,胸膛是正常人的兩倍厚。

  狄玄武相信他一拳擊出,絕對能打破磚牆。

  基本上,看著這樣一個大漢移動,會有一種看著一座山朝你壓來的錯覺。

  從專業角度來看,身體如此厚實的男人很耐打,但一定不靈活。真要幹上,狄玄武知道自己一定撂得倒他,不過這就像在荒野看到一頭成年犀牛迎面而來──牠是不是最兇猛的動物不重要,牠的體型依然會讓人對造物主能造出如此壯觀的生物而感到敬畏。

  相形之下,站在大肉山旁邊那個瘦小的男人就顯得完全不起眼。

  「你的親戚是東方人?」那瘦小男人問道。

  「賈西亞,他是我姻親那邊的親戚。」卡特羅咳一下。

  原來他就是畢維帝的安全首腦。

  嚴格說來,賈西亞算是白淨斯文那一型,和一群面目猙獰的大漢比起來清俊不少,只是他臉型呈倒三角,下巴略尖,猛一看有些尖嘴猴腮之感。

  「你妹妹嫁給東方人?」賈西亞蹙眉。

  「呃,不,不是我妹,是……一個阿姨那邊,她丈夫開的餐館裡有幾個日本親戚。」卡特羅開始出汗。

  狄玄武只管低頭看地上,讓他自己去掰。

  「『狄』是日本名字嗎?」畢維帝瞟自己的安全主管一眼。

  「你叫什麼名字?」賈西亞問。說真的,他也分不太清楚那些東方名字有什麼不同。

  「狄玄武。」他眼睛盯著地上回答。

  賈西亞打量他半晌。這男人瑟縮的模樣讓人對他的能力打了個很大的問號,在正常情況下,賈西亞是不會用這種人的,但,今晚是非常時期,而卡特羅一直以來都還算忠心……

  賈西亞回頭向畢維帝低聲說了幾句。

  「這事就交給你們去處理了,我相信你的辦事能力。」畢維帝拍拍安全主管的肩,領著一群大漢走了出去,繼續巡下一個崗哨。

  「今晚五百塊,先試用看看。如果你表現得可以,過兩天再回來談談正職的事。」質西亞一副「愛要不要隨便你」的表情。

  卡特羅連忙對他使眼色。一個晚上五百塊已經很不錯了,蓋多區很多人一個月都賺不到五百。

  「成交。」狄玄武從口袋裡伸出手。

  賈西亞對他的手皺皺眉頭,轉頭看向卡特羅。

  「今晚他跟你一起,你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惹了麻煩就是你惹麻煩。」說完,他轉身離開。

  狄玄武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聳了聳肩收回來。

  「嘿!沒想到這麼簡單就過關,一定是因為我平時做人成功,賈西亞才願意給你這個機會。」卡特羅不禁有點得意。「算你這小子撿到了,來吧!我帶你去我們今晚的駐點。」

  他們走進大門,往後哨而去。

  狄玄武跟在卡特羅身後,將每個地理特徵牢記在心頭。

  畢維帝的宅邸位於雅德市最北邊,其實已經在生存區的邊緣,鄰著人人皆懼的荒蕪地帶。不過,市政府在這附近築了城牆,所以不全然算是曝露在荒蕪大地裡。

  整片產業呈橢圓形,佔地超過一千坪,畢維帝的兩百坪豪宅就在橢圓形的中心點,後面有一座小山,正好形成天然屏障。

  橢圓形的右邊端點就是他們進來的前門,通往繁華的雅德市區;左邊端點則是面向荒蕪大地的後門,由於不會有人晚上從荒蕪地帶翻牆過來,所以整片產業的防守重點都放在前半段。

  不久狄玄武就發現,卡特羅所謂的「畢維帝貼身保鏢」,其實不過就是夜班後門警衛而已,在警衛的階級裡甚至不是最高階的,守前門的還比他們這幫後哨重要。

  沒差。他今晚的目標很明確,只要確定他的目標安全就好。

  狄玄武將所有崗哨、建築物位置、方向坐標一一看在眼裡。

  七個明哨,五個暗哨,其中兩個藏在後頭山裡。每個哨二到四人不等,另有不定時巡邏活動哨。

  前門崗哨旁有一間警衛休息室,後門崗哨旁也有一間休休息室。

  兩層樓高的主屋,左手邊是一棟傭人住的小樓,右手邊有一個厚實的水泥掩體。

  狄玄武在城裡也見過很多個這種水泥掩體,只是規模更大。兩次太陽閃焰的教訓,讓市政府在各處蓋了許多類似這樣的避難所。

  整片產業以兩公尺的高牆圍起來,鄰近道路的那一側種了一排長滿刺的怪樹,讓外界難以窺探內部。以地理位置來說,這裡算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形。

  卡特羅帶著他來到後哨,已是傍晚五點多了。

  「嗨,卡特羅。」有四名正在當班的荷槍守衛和卡特羅打了聲招呼,看了背後的他一眼。「這是誰啊?」

  「這是我朋友,狄,今晚來幫忙的。」

  「噢。」所有人狐疑地打量他幾眼。

  「狄,來吧!」卡特羅領著他走進旁邊的警衛休息室。

  十來坪大的屋子裡有三面牆都是置物櫃,角落做了個茶水間和盥洗室。置物櫃前的屋子中央擺了幾條長凳,好些個虎背熊腰的男人坐在那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一面替槍械上油。

  每個人的語氣雖然輕鬆,空氣裡卻有一股緊繃的氛圍。談著談著,每人的眼睛總會不由自主瞄向牆上的鐘。

  「嘿!」卡特羅跟同事們打招呼。

  「嘿,卡特羅,你帶一個瘦巴巴的小子來幹嘛?」一個年近四十的大漢笑道。

  「費南多,別這樣,這是我的朋友,叫作『狄』。賈西亞讓他今晚跟著我,請大家關照一下。」卡特羅回頭替他介紹。「狄,這是費南多,我們夜班的頭。那個是羅納度、魯卡、羅伯『菲利巴』岡薩列茲……」

  狄玄武不冷不熱地和每個人點一下頭。

  目前為止,後哨總共有十四個人,這十四個人裡有八個是卡特羅的老同事,其他都是臨時找來的打手。有些新人甚至卡特羅自己都叫不太出名字,他們要不就是城區分部的年輕小子,要不就是誰誰誰的堂弟表弟今晚來賺外快,有些人還得問其他人才找得到咖啡豆。

  而這八個老手看起來雖然比較有架式一點,依然不像什麼頂尖高手。整組人無論從體態、紀律,乃至於操槍手勢,怎麼看都像個雜牌軍。

  他理解後門在地理位置上不易被進攻,但不表示絕不可能,賈西亞就這麼放心把生手都放到後哨來?

  狄玄武只能說,如果他以前在「南集團」也是這樣做事的,早就被踢回去吃自己──這是指,如果他師父沒有以「你讓老子太丟臉」先剝他一層皮的話。

  「喂,小子,你碰過槍沒有?」叫魯卡的男人抱持懷疑的態度,走到冰箱前拿顆蘋果出來。

  「我在家鄉受過幾個星期的國民兵訓練。」狄玄武自己找個角落站著。

  「國民兵訓練──」一群男人哄堂大笑。

  「喂,你們別瞧不起人!我看過狄平時工作的樣子,他的身手比你們想的更俐落。」卡特羅趕快替他打圓場。

  「總之,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好。今晚不同於尋常的夜晚,到時候一幹起來,沒人有工夫理他。」魯卡咬了口蘋果,踅到長凳坐下,拿起旁邊的一本裸女雜誌翻了起來。

  狄玄武繼續窩在角落裡搞自閉,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剛過六點不久,賈西亞來了。

  他身後跟著四個手下,不見那座肉山,一踏進警衛室,所有人立刻肅穆地站起來。

  「你們今天晚上只有一個任務,就是守住後門,不要讓任何人從後門攻進來。」賈西亞一一對上每個人的眼睛。「無論前面有什麼動靜,只要沒有我的指令,你們一個都不准離開自己的崗位。」

  「是。」所有人應道。狄玄武只是站在眾人身後,跟著所有人一起點頭。

  「我明白每個人心理壓力都很大。放心,畢維帝先生不是個吝嗇的主子,只要今晚守住了,明天早上他一定會論功行賞,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所有人霎時精神一振。

  賈西亞對每個人點點頭,帶著手下離開。

  警衛室的人頓時忙碌起來,整理裝備的整理裝備,舉啞鈴的舉啞鈴。

  「卡特羅,過來,我有話跟你說。」狄玄武把卡特羅拉到角落。

  「你緊張嗎?」其實卡特羅從踏進大門就開始緊張了,但是他不能讓狄看出來,不然狄會更緊張。「別怕,你今晚跟緊我,後門這一區相對安全,我們一定會沒事的。」

  「我就是要跟你說這個:今晚你一步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知道嗎?」狄玄武緊緊盯著他。

  看不出這小子平時愛裝酷,碰到一點事情就膽小起來了。卡特羅心裡再憂慮也不禁好笑。

  「行了行了,我說過,你只要跟緊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出事的!」

  「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今晚我們兩個人一起行動,如果其中一個人要去哪裡,一定要跟另一個人說,能不分開就不分開,明白嗎?」

  「知道了。瞧你嚇的,呿!」卡特羅推了他一把笑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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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點五十五分,後哨包含卡特羅在內的八個老手正式上工,沒經驗的新人在警衛室待命,狄玄武當然是跟卡特羅同一組。

  當八點那一刻來臨,他清清楚楚感覺到每個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直到秒針往下一格移動,所有人才慢慢呼出憋住的那口氣。

  沒有爆炸,沒有槍聲,沒有外星人入侵。

  費南多和幾個弟兄互望一眼,在彼此臉上看見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驚惶,不由得乾笑兩聲。

  「他媽的,今晚跟其他日子也沒兩樣,有什麼好怕的?大家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費南多粗聲粗氣地道。

  卡特羅陪著笑了幾聲,拍拍狄玄武肩頭。

  狄玄武沒工夫理他們。

  有車聲!

  距離三百公尺,接近的速度不快,底盤震盪低沉,顯見車身重量極沉,應該是滿座的中型車。

  他耳殼微動,再聽一下。兩輛!

  卡特羅已經轉身跟其他人聊起來,藉以緩和緊張氣氛。狄玄武閉上眼,催動內力讓全身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各種感官飆升到極致。

  他倏然張開眼,一雙炯炯眼眸如叢林中的猛獸亮起。

  前門還未有動靜,後門就先到了。

  荒蕪地帶這頭,七天腳程內只有寸草不生的鹹土。他知道,因為他走過,可是其他人並不知道。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敢冒險走進荒蕪地帶,所以他們以為每一寸荒蕪地帶都充滿怪物。在黑暗中出沒的噬人獸尤其兇惡,沒有人會想冒這個險,賈西亞八成就是因為如此才敢把後哨放空。

  從城裡繞到畢維帝的後門,大約需要兩個小時,其中有一個半小時必須駛在生存區的城牆外側,直到牆盡處再繞回來。

  這兩輛車應該是敢死隊,席奧一定花了不少錢才召集這兩車人願意從這一頭過來。

  他繼續傾聽。

  車停了,引擎聲熄滅。

  他們沒有立刻發動攻擊,所以後門這支應該是伏兵,等著和前門的人裡應外合。

  這招倒是聰明,只可惜他們不知道有一個人已先將他們的動靜聽了個一清二楚。

  這支伏兵必須先處理掉。

  「嘿,卡特羅,我肚子有點痛,到屋後去撇個條,你在這裡等我。」他叫了卡特羅一聲。

  「這會兒就怕了?」費南多啐道。

  「仗都還沒開打呢!」魯卡訕笑道。

  「狄,不然你先回休息室吧!今晚新來的人也都在裡面。」卡特羅連忙道。

  「不用了,我到後面去解決,還可以幫忙盯個哨。」他只是盯著卡特羅。「答應我,在我沒回來之前,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會待在這裡等我,絕對不能一個人亂跑!」

  「你要是現在就溜了,別想賈西亞會付你錢!」費南多粗魯地推他一把。

  狄玄武文風不動。

  費南多一愣。他是一個將近一百公斤的壯漢,一身的蠻力,他深知自己推人的力道,這是第一次有人被他一推卻動都沒動一下。

  「噢,好。」卡特羅也不知道為什麼,望著他突然精光四射的眼睛,只能喏喏應話。

  狄玄武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警衛室後面,夜色迅速呑沒了他的身影。

  站在樹影下,他閉起眼,深深吐納一下,凝氣在胸──

  嗶嗶啵啵、嗶嗶啵啵……他的四肢百骸響起一陣輕微的爆裂音,縮緊的筋骨關節一寸一寸鬆開。

  他張開眼,雙瞳放光,整副體格在轉瞬間變回原來的高大。

  扭扭頸項,轉動一下肩膀,他舒暢地舒了口氣。充沛的內力在經脈內流轉,他彷彿從一張籠罩的紗下鑽出,所有感官知覺猛然躍升到最敏銳的程度。

  熟悉的腎上腺素在體內激湧,他在樹與樹之間奔躍,鼻翼翕張,嗅盡城市與黑夜的氣味。

  兩輛廂型車停在無人煙的道路旁,安全地被夜色包覆──起碼他們以為如此。

  砰。

  一陣輕微到幾乎察覺不出的搖晃,車裡的六個人互望一眼。

  「那是什麼聲音?」

  「異猴嗎?」

  「異猴不會這麼安靜。」坐在駕駛副座的人搖下車窗,頭伸出去看。

  下一秒,他突然整個人消失。

  再下一秒,從他消失的窗戶竄入一條黑影。

  ……

  「後面在搞什麼鬼?」前面那台車感覺後面好像有什麼動靜,不禁回頭看。

  四周幾乎沒光線,他們看不出是什麼情況,只能從黑漆漆的擋風玻璃看見車子裡有影子在晃,車身也在微微晃動。

  「下去看看。」領頭的男人低喝。

  後座兩人下了車,其中一人想拔槍,另一人搖搖頭,兩人改為抽出腰間的匕首,無聲掩近後面那台車。

  兩人互望一眼,一左一右站在車子兩側,互比手勢──三,二,一!

  伸手正欲拉開車門,車子倏然靜止了。

  他們兩人的手還按在門把上,互望一眼,忽地,駕駛座的車門自己打開了。

  兩人飛快跳開一步,做出攻擊準備。

  一條黑影慢慢從敞開的門滑到地上。

  「咯……咯……咯……」地上的人影按住自己的脖子。

  天上的星光隱約照出,那人嘴巴大張,努力想吸氣,脖子從左到右有一道弧線,濃稠的液體正從那微笑般的弧線往外噴出。

  「咯……咯咯……」地上的人絕望地伸長手,喉間只傳出詭異的咯咯響。

  靠近他這一側的黑衣人大駭,反射性躲開他的手。

  突然間,從敞開的車門傳出來的,都是這種詭異的咯咯聲響。

  鮮血的腥氣直直衝入鼻關,那名黑衣人倒抽一口氣,張嘴要叫──

  「咯……咯……」忽地,他發現他叫不出來。

  從他口中冒出來的,是和車子裡一樣的咯咯聲。

  他緊捂著出現在他脖子上的微笑弧線,甚至沒看清是誰劃開了它。

  「托瑞!」對面的同伴躍過車前蓋衝到他這頭來。

  托瑞絕望地拉住同伴。

  一抹冷光從車門內劃了出來,快到人影幾乎捕捉不到。

  托瑞失去生命的那一刻,看見他同伴的腦袋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倒掛在背後,整個頸項幾乎被切開。

  「什麼鬼東西!」

  第一台車的人全拔槍在手上,衝了出來。

  一條人影從敞開的車門慢慢站出來。

  在有星無月的夜晚,他洗白的衣衫分外明亮。

  他是誰?他是從哪裡來的?深色的噴濺痕跡沾染了他身上的那片淺白。

  「你是誰?」四把手槍刷刷刷全對準他。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中,那雙眼閃過一抹腥紅獸芒。

  「重要嗎?」

  淺白人影突然從他們眼前消失。

  不,不是消失,而是他的動作快得猶如一道閃電,他們看不清他的身形。

  喀嗒。左邊那人頸子被一隻鐵掌扣住,扭斷;啵。左邊第二人的太陽穴被一雙鐵掌按住,震裂;咻。右邊那人喉頭一涼,血濺。

  右邊第二人完全沒有聲音。

  料理完他的同伴,狄玄武閃電如風地攻到他身後,手掌按住他的天靈蓋,內力一吐,他無聲無息地軟倒死去。

  十二個人的死亡,歷時不到十分鐘。

  死亡的氣味蔓延開來,狄玄武仰頭深吸了口氣,將體內那隻興奮的獸按捺下去。

  安分一點,今晚有的是機會。他對他體內嗜血的獸說。

  轟隆──

  砰。砰。砰。砰──

  激烈的駁火聲從宅邸傳了過來,他目光銳利地轉向槍響的方向,體內的獸咆哮抓撓。

  夜,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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