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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羅納大踏步回到營區,用力踢翻一個正在曬肉乾的架子。費南多、荷西和十幾個飆風幫眾跟在他身後。

  他神采飛揚,英俊的臉上滿是傲慢之色。他又回到了以前那個執掌大權的身分,再不復前些時日的陰沉頹廢。

  「所有人通通到外面集合!」

  營區受到驚動,所有鎮民趕忙從各個角落出來,每個人都一臉疑惑地往廣場聚攏。

  正在修理自家屋頂的喬歐聽見聲響,丟下工具,莫名其妙地跟其他人一起走到廣場來。

  貝托挽著大腹便便的萊娜站在最前排,羅納的架勢讓他心頭開始出現警戒。

  「羅納,發生了什麼事?」喬歐驚訝地道。

  羅納只是看堂弟一眼,對自己的身後一點頭。

  那裡是喬歐的老位子。

  喬歐回頭看看其他鎮民,躊躇片刻,慢慢走回堂哥的身邊。

  「羅納,我們剛才聽見很大的聲響,好像是爆炸或山崩的聲音,你聽見了嗎?」貝托神色緊繃。

  羅納對費南多一點頭,費南多上前,將一個布包交到羅納手中,羅納接過那個長布包,往地上一扔。

  「狄死了!這是他從路卡那裡搶走的武器,我們把它要了回來。」

  所有人臉色一變。

  喬歐上前把布包打開,一柄泥漬斑斑的長刀露了出來。他把刀柄的部分用衣袖擦乾淨,一個L字樣立刻露出來。

  確實是被狄拿走的刀。

  每個鎮民的表情像見鬼一樣。

  羅納覺得快意無比。這群蠢蛋以為他被打敗了,從此一蹶不振是吧?他在沉潛中嘗盡冷暖,也看到了許多自己以前沒注意到的事。

  他以前真是太仁慈了!

  他曾以為他已經讓這些蠢蛋夠怕他,直到看見狄的手段,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小兒科。如果姓狄的豬玀對他有任何貢獻,那就是讓他更加深信恐懼的重要性!

  從現在開始,無止盡的恐懼將是他統治這群蠢蛋的唯一手段!

  「我用最後一顆手榴彈炸掉山頭,他已經被活埋在底下!」他走過去,把刀從喬歐手中搶過來,在手中翻轉。「姓狄的不過是個賊,殺了路卡搶了他的刀,又殺了佩卓搶了他的弓箭。你們知道規矩,偷竊的人只有死路一條,比起佩卓的死法,我讓他死得算是仁慈了。」

  每個人的臉色發白。大人不由得抓緊小孩的手,女人偎進男人懷裡,老人顫巍巍地在口中低唸禱文。

  他們的反應讓羅納痛快異常。

  原來恐懼的滋味如此美好!他嘗再多都不夠。

  「你們以為我會像個小婊子,跟你們一樣捧著他的老二膜拜?你們錯了!我才是強者!我才是最後的勝利者!」羅納仰頭大笑。「從現在開始,你們的世界再度依照我的時間運轉!」

  「你不能……」貝托臉色一變。

  羅納一點頭,兩名飆風幫徒將貝托拖出來,對著他一陣拳打腳踢。

  「不!不──」萊娜衝到丈夫身前,想用自己大腹便便的身體擋住他。

  「嘿,嘿,嘿!」喬歐連忙擋在貝托夫婦和飆風幫之間。「羅納,她懷孕了,未出生的小孩就夭折多晦氣啊!」

  在鎮民面前毆打一個孕婦只會激起他們同仇敵愾的心理,他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喬歐,你還是我的兄弟嗎?」羅納冷冷地盯著他。

  「你在說什麼?我當然是你兄弟!我早就說了,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喬歐趕快說。

  「很好。」喬歐冷冷看他一眼,然後對所有的人說:「我們今天晚上取下醫療營!」

  什麼?

  不……

  人群裡開始響起細細的低議。

  「所有二十五歲以上的男人都要組織起來,向醫療營進發。如果有人不從,」羅納走過去,一腳補在貝托鼻青臉腫的下巴上。「這個人就是你們的榜樣!荷西?」

  「在!」荷西中氣十足地應道,往前一站。

  「把所有老人、女人和小孩關進食堂裡,如果有任何一個人不聽話,把他們的家人拖出來,倒吊在牆頭。」

  「是!」荷西振臂一揮,七、八個飆風幫徒跟他一起行動。

  現場開始響起各種哭叫聲,稍有反抗的人就被飆風幫徒痛揍一頓。

  「貝托!貝托!」萊娜尖叫著被拖離半昏迷的丈夫身旁。

  廣場上的人頃刻間少了一半。

  喬歐將羅納亮得異常的雙眼看在眼裡。他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了,這件事絕對不會導向一個好的結局,強烈的不安感在他體內齧食。

  羅納對站在他面前的男性鎮民們冷笑,每個人一對上他的眼紛紛轉開或低頭,累積了八年的畏怯感光速流回心中。

  「不用擔心,你們不是想要醫生嗎?我把他帶回我們這裡,以後你們就天天可以看見他了,我是為了你們好。」羅納柔聲地道。

  沒有人回應。

  「喬歐!喬歐!」

  一個清瘦的少年匆匆從大門外跑進來。

  喬歐和其他人飛快回過身。

  「裂地草原響起好大一聲爆炸聲,你有沒有聽到……」提默的腳步猛然停下來,對眼前的陣仗一呆。

  羅納盤起雙臂,森冷地盯著他。

  提默看著每個虎視耽耽的飆風幫,再看看後頭一臉慘白的青壯鎮民們,和食堂裡傳出來的低泣聲,腳步猛地一轉。

  費南多手一伸就將他揪回來,摜在地上。

  「嘿!我又沒有做什麼!」提默又驚又怕地舉手擋在頭臉前。

  「羅納……」喬歐上前一步想說話。

  「你是我的兄弟,這話是你說的,你還記得吧?」羅納冷冷地看著他道。

  「我當然記得!」

  「好,這小子是姓狄的走狗,我要你打斷他的兩條腿。」羅納面帶微笑。

  喬歐僵在那裡,先看看堂哥,再看看地上的男孩。

  「喬、喬歐……」提默臉色慘白。

  以前喬歐大都跟飆風幫混在一起,和鎮民的關聯不多。這些日子以來,羅納縮在家裡,他只能站出來主持大局,與鎮民們相處的機會變多之後,他發現這些他們口口聲聲叫「混蛋」的鎮民,其實沒有差到哪裡去。

  提默這小子尤其好笑,常常會講些有的沒的、天馬行空的話,竟然莫名其妙跟他很搭,有好幾次提默甚至表達過對他拳法的仰慕。其實,在狄沒有來之前,他真的算是數一數二能打的,看這小子這麼識貨,他心裡也暗爽過。

  他不想打斷提默的腿,提默根本沒做錯什麼!

  「聽著,羅納,這小子年紀輕輕也做不了什麼大事……」他做最後一次嘗試。

  「你不願意?可以,我不勉強你。」羅納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個英俊友善的笑容,如此才更令他空洞的眼神顯得毛骨悚然。「既然你選擇和那群蠢蛋站在同一邊,從現在開始,你再也不是我飆風幫的一員。你自己決定吧!」

  喬歐的臉色慘白。

  現在和羅納講道理是行不通的,羅納不可能聽得進去,可是,他該怎麼做呢?真把提默的腳打斷嗎?

  提默的事小,問題比較大的是羅納要進攻醫療營,難道他真的要眼睜睜看羅納殺死那些老弱婦孺?

  或許這樣想很儍,可是喬歐心中一直有一套自己的道德標準。

  以前和羅納一起替那個老大工作的時候,他是打斷過不少人的腿,也砸過不少間店面,那是因為那些人不付錢。

  對他來說,欠錢不還,保證費不繳,都是原因;只要有原因,他就做得心安理得。或許這個道德標準在其他人心中狗屁不通,他自己卻深深相信。

  在他的眼中,他從來不曾對任何人毫無原因地動手。

  如果他們真的去攻打醫療營,喬歐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自己。

  那些老不死的並沒有做錯什麼,說真的,他們甚至不用花時間進攻,再過幾年那些老傢伙自己就死光了。還有醫生和勒芮絲,他們非但沒有做錯什麼,還幫助了很多他們這裡的人。

  勒芮絲和醫生一旦被帶回來,下場完全可知。為了屈服醫生的意志,羅納一定會讓飆風幫強暴勒芮絲,並且逼醫生在一旁觀看。

  喬歐一直還算欣賞醫生和勒芮絲,無論他們對他的想法如何。

  難道他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勒芮絲被強暴?

  如果說過去八年他有什麼後悔的事,就是他沒有阻止羅納殺了羅傑。

  對,羅傑不是他殺的,可是羅傑是他的朋友,勒芮絲說得沒錯,他知道羅納要殺羅傑卻退在一旁沒有阻止,某方面等於他親手殺了羅傑。

  羅傑已經死了,狄也死了,接著還要死多少人?

  喬歐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向來就是用肌肉多過用腦子的人。以前他們要是陷入困境,都是羅納在動腦子,他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是羅納讓他陷入困境。

  他若是公然反抗,羅納一定會殺了他。

  羅納已經瘋了,對權力的執著已經讓他完全瘋狂!堂兄弟的血源關係在他心中比不上他的權力慾,喬歐從來沒有看過羅納如此決絕的眼神。

  如果自己死在這裡,整個醫療營就真的毀了。醫生和勒芮絲,偶爾心情好會給他一塊烤甜糕的瑪塔,溫文儒雅的德克教授……每個人都沒救了。

  他得活下去才行!

  可是他該怎麼做?

  「你們放開提默!」地上的貝托竟然勉強撐起來,想衝過去救少年。「你們這群禽獸……壞蛋……」

  鎮民男人彷彿都醒過來,突然有人喊了一聲:「你們不可以再傷害其他人!」

  羅納的眼睛危險地瞇起,所有飆風幫持著武器衝過來,對著人群就是一頓亂打。手無寸鐵的鎮民雖然有二十幾個人,根本不是這群彪形大漢的對手。

  喬歐努力轉動不怎麼聰明的腦袋。

  「嘿,聽我說!」他快步走到羅納面前,壓低嗓音道:「我知道你現在對他們很不爽,可是我們以後日子還要過下去,這麼大的營區,巡邏、補給、清潔打掃都需要有人,你如果把年輕力壯的人打死了,我們不就和醫療營一樣只剩下一堆老弱婦孺?你難道想變成像他們那樣?」

  羅納森然望了他一眼,不過有些被說動了。

  「我們把這些人關到倉庫裡,他們家人在我們手中,我們可以等回來再慢慢對付他們。」喬歐趁機說:「你不是想去醫療營嗎?走,我們去醫療營,要收拾這群蠢蛋有的是時間!」

  其實他還是想不出該怎麼辦,唯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拖一點時間再說。到了醫療營,說不定醫生他們自己就想到辦法了。

  「……好吧!這次聽你的。」羅納冷冷地道。

  喬歐大喜,連忙喝住正在揍人的飆風幫:「嘿!把這些人關進倉庫裡,我們晚上回來再說。」

  飆風幫的人回頭看向羅納,羅納點點頭,他們不情不願地收手,喬歐趕快領著那些人把所有青壯鎮民押進後面的倉庫裡。

  他忘了後面還有一個提默。

  提默畏懼地縮在地上。羅納慢慢走到他面前,對他露出好看的微笑。

  「羅、羅納,我、我沒有做錯什麼,我一直照你們的吩咐……」提默結結巴巴。

  羅納對幾個飆風幫點了下頭。

  所有成員撲向地上的少年,盡情痛毆!

  ☬

  兩個小時後,勒芮絲和柯塔回到醫療營,醫生、梅姬和瑪塔一干人已經等在門外。

  「裂地草原那邊有一個山頭崩塌,我和柯塔看到有幾個飆風幫在那裡繞來繞去,不知道在找什麼。後來有幾個土著走過來,飆風幫的人不想惹他們,自己離開了。」勒芮絲神色緊繃。「狄和艾拉回來了嗎?」

  拜託說他回來了、拜託說他回來了、拜託說他回來了……

  「沒有。」醫生搖頭。

  勒芮絲眼睛閉了一閉。

  「我們找遍了每個狄可能去的地方,他和艾拉都不在那裡。」柯塔的神色十分慎重。

  「艾拉和他在一起不會有事吧?」梅姬緊抓著胸口,再藏不住憂慮。

  「艾拉和他在一起是最安全的,妳別擔心。」瑪塔安慰她。「狄一定有聽到崩塌聲,他當然不會帶著艾拉去那麼危險的地點。他一定會先把她帶回來,再自己過去查看,他們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醫生!醫生!」魯尼大呼小叫地從叢林裡衝出來。

  「魯尼,發生了什麼事?」勒芮絲連忙迎上去。

  「醫生叫我們到飆風幫去問問有沒有人被坍方壓傷。」魯尼臉色發白。「醫生,你快來!我們不敢隨便動他!」

  「動誰?」勒芮絲連忙問。

  醫生話不多說,立刻拿了醫療箱跟著魯尼衝進森林裡,勒芮絲和柯塔緊緊跟了上去。

  大約一百多公尺以外,安東尼奧跪在一具癱軟的身體旁,醫生還沒跑近就看見那具身體的四肢彎成不正常的角度,心頭一緊。

  「提默!噢,我的天,提默!」勒芮絲認出他的T恤,頓時哭了出來。

  所有人撲在提默旁邊。

  他根本只是一團模糊的血肉,五官不成樣子,露出來的皮膚沒有一處完好。他左邊的太陽穴凹了一個洞,勒芮絲雙手顫抖地在他的臉旁移動,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碰哪裡。

  醫生小心輕觸那個太陽穴的凹洞,「柯塔,你和安東尼奧回去拿擔架,把我診間那個頸椎固定器一起拿來。」

  柯塔應了一聲,和安東尼奧連忙跑回去。

  「提默……提默……」勒芮絲淚流滿面。他的腦傷……他還能活下去嗎?

  那張勉強只能稱之為一個血洞的嘴蠕動一下。

  「噓,噓,」醫生安撫他。「擔架馬上就來了,沒事的,我們會照顧你,你一定會沒事的。」

  勒芮絲看著他被打斷的兩條小腿,右腳踝整個轉了一個方向,兩隻手臂從肩膀的地方脫臼,手肘骨折。他的眼睛只是兩泡腫起來的血肉,鼻梁斷裂……他竟然還有意識,這是多麼強烈的痛楚啊!

  「快……逃……他們……來了……狄……死了……」提默含糊地說。

  勒芮絲的腦門轟然一響。

  提默被血水嗆住,醫生忙伸指進他口中摳出血水,輕輕按住他的舌頭,保持他的呼吸道暢通。

  他說什麼?勒芮絲頭暈目眩。

  狄死了?

  不可能!狄怎麼會死?他那麼強,彷彿世間沒有任何一件事難得倒他。無論發生多危險的事,他總是頂天立地站在最前面,他怎麼可能會死?

  她一定聽錯了,提默不是這樣說的。

  「……狄……死……」提默還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含糊的音節。「他們……殺的……快……逃……」

  「噓,沒事,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醫生柔聲安撫他。

  「叔叔,他說……」勒芮絲萬分艱難地開口:「他說狄死了……」

  「他受傷太重,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醫生回頭安撫她,現在一口氣要安撫兩個人。

  「但是,如果狄沒事,他應該早就回來了……」她的聲音乾澀,聽在她自己耳中非常遙遠,彷彿是另一個女人在說話。「提默是我們的信使,羅納的人如果不是有恃無恐,怎麼敢將他打成這樣……」

  「勒芮絲!」醫生輕喝。「我們不知道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但眼前卻有一個十分明朗的問題:提默需要我們。他需要即刻的醫療援救,我們沒有時間去猜想那些不知道的事!」

  勒芮絲閉了閉眼。對,提默。現在最重要的是提默。

  狄那麼強悍,她必須相信他有能力照顧自己。天啊,還有艾拉……不,別再想下去!她在心裡狠狠搖自己一下。

  她必須專注在提默身上!

  「擔架來了!」柯塔和安東尼奧抬著需要的醫療用品回來。

  她強迫自己冷靜,開始幫醫生的忙。

  醫生先將提默幾個嚴重的傷勢固定好,和勒芮絲一起把提默移動到擔架上,其他幾個人小心翼翼地將提默抬回營地去。

  ☬

  提默的手術進行了六個多小時。

  他太陽穴的凹洞雖然恐怖,幸好最深處只凹陷一公分左右,壓迫到的腦組織不多,在所有最差的情況裡,這已經算最好的了。

  醫生一一將他四肢的斷骨固定。他其中一根斷掉的肋骨插進肺葉裡,醫生必須切掉他右邊的一小塊肺葉。

  神奇的是,他的胸腔和腹腔完全沒有內出血,似乎是他把自己蜷成一團,正好保護了他重要的臟器,這大大提高了他的生存機率。

  狄玄武和艾拉一直沒有回來。

  到了晚上八點,梅姬已經差點被焦慮逼瘋,可是勒芮絲太累了,甚至找不出安慰她的力氣。

  她剛從手術室出來,醫生一個人在做最後的縫合。她把沾滿提默鮮血的圍裙解下來,往旁邊放,疲累地癱坐在牆角。

  「來,吃點燉肉。」瑪塔遞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到她面前。

  勒芮絲搖搖頭。她剛看完一堆血淋淋的內臟,她真的沒有吃燉肉的胃口。

  「那吃點迷迭香餅乾和牛奶。」瑪塔很堅持,「你們在裡面待太久了,不補充體力妳會撐不下的。」

  勒芮絲勉強拿起餅乾咬了一口,把牛奶放在旁邊的地上。瑪塔的迷迭香餅乾是一絕,提默和艾拉最喜歡。每次餅乾一出爐,提默的狗鼻子就算在天邊都聞得到,兩個大小孩和小小孩搶成一團。

  現在一個大小孩躺在手術檯上,一個小小孩行蹤不明,兩人都生死未卜。

  她只覺得口中的餅乾味同嚼臘,甚至不確定呑不呑得下去。

  「狄和艾拉……?」她低聲問。

  瑪塔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她後腦往牆壁一靠,閉上眼睛。

  「柯塔聽到提默說,狄死了,是真的嗎?」瑪塔壓低嗓音,不敢給其他人聽見。

  梅姬人在房間裡,整個人縮成一團,拚命搖晃身體,其他人只能圍在她身旁安慰她。勒芮絲聽著那些安慰的低語從頭上的窗戶飄出來,卻找不到力氣走進去。

  「他不會死的……」她近乎懇求地看著瑪塔。「他不會死的,對吧?」

  瑪塔的喉嚨縮緊。

  「哎,那小子的命太韌了,噬人獸都吃不了他,他怎麼會死?」瑪塔故作開朗地攬住她的肩膀。

  勒芮絲慢慢地點頭。

  診間的門打開,醫生疲憊地走了出來,勒芮絲振作一點力氣迎了過去。

  「把裡面桶子裡的繃帶和棉花拿去燒一燒,手術器具用熱水煮過消毒。」醫生沙啞地道。

  「是。」勒芮絲轉身進去收拾。

  「醫生,提默沒事吧?」瑪塔感覺胸口好像被一塊沉甸甸的大石壓住。

  「他很年輕,身體很健康,這是好事。」醫生嘆息。

  所有醫療上能做的事,他已經做了,接下來只能看提默自己的造化。

  「醫生……」梅姬從窗戶看見他,全身顫抖地走到門口。「提默……他有沒有說狄和艾拉在哪裡?」

  醫生搖搖頭。

  梅姬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心碎的悲泣,倒在歐巴老太太懷中。

  叢林深處突然響起隆隆的引擎聲,醫生飛快轉身,面對著引擎聲的來處,勒芮絲馬上從病房衝出來。

  「有車燈!」瞭望哨的人大叫。「好多車燈,好像是機車,亮閃閃的十幾部朝我們這裡過來了!」

  「柯塔,火把!」勒芮絲大叫。

  「所有人回到屋子裡去!」醫生沉聲大喝。

  所有行動不便的人和老人立刻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把門窗鎖緊;年輕有行動力的人拿著找得到的各種武器,集中在空地上。

  狄玄武還是沒有出現。

  勒芮絲把心裡最深層的恐懼壓下去。她現在沒有辦法想這個!她沒有辦法……

  重機車震耳欲聾的引擎聲朝他們而來,在周圍的樹林裡來回奔竄,刺目的車燈在樹影間隙閃動,每個人不由得舉手擋住刺眼的光線。

  「嗚呼──」

  「啊哈──」

  「噠啦啦啦啦──」

  高昂的戰吼交織在影影綽綽的車頭光中,醫療營每個人的臉被掩映得忽明忽暗。

  勒芮絲在所有人臉上看見極力壓抑的恐懼,以及憤怒。

  就是今夜了!

  每個人腦中都浮起相同的思緒。

  羅納的瘋狂終於到達極限,所有和平的假面具揭開,今夜就是終極一戰!

  這群蠢蛋為了今晚,不惜祭出多時未騎的重機。這些重機在叢林裡本來就是不切實際的交通工具,他們真是不惜一切做足了聲勢。

  這也表示,狄玄武真的不會出現了。

  每個人的臉上同時露出一絲悲愴。

  狄死了,羅納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殺過來。

  是下午的那聲爆炸嗎?

  勒芮絲閉上眼睛,體內的憤怒再也壓抑不住。

  他們殺了羅傑還不夠,又殺了狄,如今更可能殺了他們所有的人!

  她突然好後悔為什麼不讓狄殺了他們。如果羅納和飆風幫都死了,就不會有今晚的事,狄和艾拉也會活著。

  是她的錯!都是她太心軟!

  無論今晚結局如何,她發誓她會讓羅納陪葬!即使她自己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作惡太久了,八年來,兩邊營區的人都生活在他的夢魘之下。

  像他那樣的人,不能再活下去!他活著,就表示有更多人受苦。

  如果有人的靈魂要為殺他而下地獄,就讓她來吧!

  震天價響的燈光秀持續了十幾分鐘,最後,五台機車脫離行列,停在營區與的交界處,五條大漢下了機車,慢慢朝空地走了過來。

  羅納穿著他的黑色皮背心和皮褲,黑亮的長髮用一根皮繩綁在腦後,森林裡的每部機車大燈都對準他,他像個光芒萬丈的性感神祇,高大、英俊、黝黑、強壯。

  勒芮絲覺得想吐。

  「嗨,醫生。」羅納站在他們面前,其他四人──包含喬歐──在他身後呈扇形散開。

  他舉起一隻手,所有狂催的引擎戛然而止,只剩下炯炯的車頭燈照亮了這片小小的空地。

  「羅納,你要做什麼?」醫生沉聲問。

  「別這樣,醫生,我只是善意來邀請你加入我們的行列,成為我營區的一分子而已。」羅納張開雙臂。「我們每個人都很感謝你這些年來的付出,你來了之後,我保證一定會善待你,讓你享受最崇高的待遇。」

  「不用了,我待在這裡很好,謝謝。」醫生依然沉住氣。

  「我甚至可以讓勒芮絲跟你一起過來。」羅納非常寬宏大量地對勒芮絲燦笑。「她有一副壞脾氣,可是我明白她是你的姪女,你最愛的人是她。不只勒芮絲,瑪塔和梅姬都可以一起過來,女人永遠不嫌多,對吧?」他對身後的同伴喊。

  所有人,包含隱在森林裡的騎士,都一起發出狼嘯,喬歐在他身後很勉強地擠出笑容。

  「敬謝不敏,你可以回去了。」醫生冷冷地道。

  「噢,醫生,你真是傷了我的心。」羅納按住自己的胸口。

  然後一拳揍倒溫格爾醫生。

  「你做什麼?你瘋了嗎?」勒芮絲衝過來撲在叔叔身上。

  醫生甩了下頭,把被打飛的眼鏡摸在手上,勉強從地上爬起來。

  羅納一把將她揮開,她摔在泥土地上,柯塔等人立刻過來將她拉起。羅納將醫生從衣襟拎起來,揪到眼前。

  「羅納,你瘋了嗎?」柯塔怒喝。

  「嘿!嘿!」喬歐趕忙上前一步,「羅納,別這樣,有話好好說,他的老骨頭禁不起你幾拳。」

  羅納一把將堂弟推開,臉湊到醫生面前,所有善意和偽裝通通消失。

  「你以為你贏了嗎?」他陰狠地低嘶,「你以為養了那隻姓狄的狗我就動不了你們?你錯了,你的狗已經死了,埋在成噸的土底下,就算上帝來都救不了他!」

  「不……」瑪塔在後頭低喘。

  「你殺了他!」勒芮絲只是瞪著他。

  「妳的愛人是個笨蛋,被我兩個手下拿著鏡子照兩下就上當了,關我什麼事?」羅納渾不在意地聳肩。「勒芮絲,別儍了,妳還年輕貌美,我不介意妳跟那個骯髒的亞洲人睡過。妳到我身邊來,當我的情婦,不會再有更好的選擇了。妳應該慶幸妳的美貌讓我對妳還有興趣。」

  「羅納……」喬歐開口想說什麼。

  「噢,我忘了,喬歐,你也喜歡她是吧?我答應你,我睡她個幾次應該就沒興趣了,到時候你可以接手,我不會介意的。」

  「我寧願死!」勒芮絲吐他一口口水。

  羅納眼睛一瞇,把醫生推開就要將她揪過來。

  「你想動勒芮絲,除非我死!」溫格爾突然從後面緊緊抱住他。

  「醫生,你的願望非常容易實現,你最好當心自己許的願。」羅納大笑一聲,輕輕鬆鬆就將漲紅臉的醫生打倒在地。

  後面一間木屋的門輕輕打開,梅姬幽幽地走出來。

  她直直看著羅納,飄行般滑過整片空地。

  她的臉上沒有淚水,沒有驚懼。那個膽小如鼠的梅姬不見了,此刻站在他們眼前的女人散發著一股近乎聖潔的平靜光彩。

  羅納瞇起眼睛看著她。

  「你說狄死了──」梅姬不畏不怯,走到他面前,輕輕地低語:「艾拉呢?她和狄在一起,她在哪裡?」

  羅納被她過度平靜的神情震懾,竟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角餘光看到身後幾個同伴,心頭的氣勢又起,冷哼一聲,鄙視地看著這個被他玩過的女人。

  「妳既然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他都死了,妳想那個小雜種會在哪裡?」

  梅姬平靜地點點頭。

  白光一閃!梅姬手中握的尖刀突然飛向羅納胸口,羅納直覺抬起手臂擋格。

  一陣激烈的痛楚劃開他的手臂。

  幸虧他正值顛峰時期,反應神速,如果再慢半個秒鐘,那柄刀已經插入他的胸膛。

  「妳找死!」他用力將眼前的女人摜在地上,梅姬一聲不響地坐在泥地裡。

  「梅姬!」

  距離最近的瑪塔撲過去拉她。

  羅納獰笑一聲,鮮血長流的手臂直接揪住梅姬的脖子,將她整個人舉起來。勒芮絲和柯塔也不甘示弱地撲過來,他身後除了喬歐以外的三個彪形大漢上前一步,輕輕鬆鬆就把瑪塔、勒芮絲和柯塔三人格開。

  「妳這個婊子,妳竟然想殺我?」他猙獰地揪近梅姬,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施力。

  梅姬兩手扣住他的手臂,臉龐依然是死寂般的平靜。

  「你殺了我的孩子。在我經歷過種種屈辱之後,唯一支持我活下去的只有艾拉,如今你連她都殺了……我對你再也沒有任何畏懼,你再也無法傷害我了,殺了我吧!」

  羅納獰笑。「殺了妳?妳錯了!我非但不會殺妳,還會讓妳活得好好的。我會讓我底下的十幾個兄弟輪流玩妳,玩爛妳!妳以為妳再也無法被傷害了?我會證明妳錯得有多厲害!」

  梅姬的臉色雪白。

  「放開她!羅納,你聽到沒有?放開她!」醫生鐵青著臉衝過來扳羅納強壯的手臂,擋開勒芮絲的手下回身一拳揍在他臉上,醫生整個人飛出去,眼鏡從他斷掉的鼻梁摔落,鼻血噴了出來。

  「住手!」勒芮絲跳到醫生的身前擋住,不准他們再進犯。

  「事實上,我現在就可以示範給妳看。」羅納一把撕開梅姬的上衣,梅姬抽了口氣,雙手合攏遮住雪白的胸口。「菲尼,上她!」

  揍倒醫生的飆風幫獰笑一聲,脫掉上衣,大步朝梅姬走來,梅姬的臉色白得彷彿隨時都會暈過去。

  「我會殺了你,羅納!我發誓,我一定會殺了你!」勒芮絲淒厲大喊,衝了過去,揪住瑪塔的飆風幫一個人便制住她們兩個,她只能在那個惡人的宰制下不斷掙扎。

  「殺啊──」

  木屋的門突然打開,一群顫巍巍的老人憤怒地衝出來。他們忍不下去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幾個飆風幫哈哈大笑,猶如看猴戲一般。

  「嘿!羅納,聽著,你只是想嚇嚇他們而已,他們已經夠怕了。」喬歐連忙擋在羅納面前。

  他努力想挽救今晚的情勢,讓它往每個人都可以活著離開的方向發展,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羅納向菲尼一點頭,菲尼缽大的拳頭立刻將喬歐揍倒。

  喬歐震驚地看著堂哥。如果真要打,菲尼不見得是他的對手,但喬歐太訝異了,羅納竟然真的叫人對他動手!

  「你──」喬歐呆望著堂哥,一時竟然忘了反擊。

  「上她!」羅納指著梅姬對菲尼下令。

  菲尼露出一口黃牙,傾身去揪梅姬的雙臂。

  所有醫療營的老人衝過來,拳頭飛舞,幾個老人家被揍了一拳便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羅納看著眼前的一團混戰,幾乎為這美妙的音樂傾倒。

  太棒了!這樣的夜晚,他再過一百年也不厭倦。

  梅姬心一橫,決定自盡。艾拉死了,她也沒有再活下去的必要。

  可是在她死之前,她要在他們身上盡可能地製造傷害。她所有的恨都化為尖利的爪子,拚命抓向菲尼和其他飆風幫,即使她不斷被搧倒在地上都不放棄。勒芮絲狼狽地撲在她身上,想替她遮擋飆風幫飛過來的拳頭。

  忽地──

  一樣東西從樹林裡飛出來,打在菲尼的大光頭上。

  菲尼一愣,抬手一摸。被打到的地方涼涼的,他低頭還未看清是什麼,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東西飛出來,這次打在羅納的臉上。

  羅納摸著臉頰上的濕黏,火速轉身。

  一堆細小的黑影突然從樹林裡灑出來,體積不大,喬歐、菲尼、羅納和另外兩個飆風幫都中獎。暗器打在身上不怎麼痛,可是聞起來有一股腥味。他們低頭一看,每個人的臉色霎時發青。

  「耳、耳耳耳、耳朵──」一名飆風幫指著地上的人耳大叫。

  又是一把東西從叢林深處噴出來,每個人趕快舉臂擋住。

  醫生、勒芮絲和其他醫療營的人趕快連滾帶爬起來,柯塔把已經崩潰的梅姬拉回人牆後面。

  羅納低頭看第二波灑出來的東西。

  「手指!手指!」一個飆風幫大叫。

  無數根人的手指和耳朵混在一起,在泥土地上灑成奇詭的圖案。

  又一波東西射出來!

  這次黑影比較大,所有人連躲帶閃,被擊中的地方熱辣辣的痛。

  手臂。

  七、八根斷掉的手臂,每隻手臂佈滿刺青,肌肉糾結,讓人不會錯認它們可能是從誰的身上卸下來的。

  所有射出來的斷肢切口平整,簡直像機器削下來的一樣,鮮血猶自從斷臂汩汩沁出。每個人感覺到臉上噴濺的液體,是血。

  這些斷肢才剛削下來不久,血依然帶著溫度。

  所有人突然發現,不知何時開始,現場安靜得出奇。

  剛才熱鬧騰騰的叢林,突然靜得像死神降臨一般。機車的大燈依然從樹林裡照射出來,可是已經沒有任何聲響了。

  「費里尼!羅西!德納!」羅納大喊。

  除了唧唧蟲鳴,叢林裡沒有一絲回應,藏在叢林中的飆風幫有如人間蒸發。

  勒芮絲的呼吸哽在胸口,緊盯著黑暗處,心中升起一股近乎痛楚的希望。

  難道……

  「是誰?出來!給我出來!」羅納的尖叫透出一絲瘋狂。

  一片十公分見方的黑影突然飛了出來,「啪」地貼在羅納臉上。

  羅納忙不迭把那片東西從臉上抓下來,用力往地上一摜──

  一張皮。

  人皮。

  人皮上紋著一個蜿蜒的龍纏著骷髏頭的刺青。

  飆風幫的刺青。

  羅納擦掉臉上的黏液,突然,啪!另一張人皮飛了過來。

  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一片片人皮不斷飛向羅納、喬歐和另外三個人,他們連忙四下閃避。

  外人看飆風幫的刺青以為都一模一樣,其實每個人的刺青多少有點不同。有人的骷髏頭缺右邊第一顆牙齒,有人缺第二顆,有人骷髏頭左邊有眼珠,有人是右邊,依此類推。

  所有飆風幫成員的刺青都不同,這些刺青就是他們的身分。

  羅納一眼就認出來每片刺青的主人是誰。

  費里尼,羅西,高德納,考賀,傑洛……

  十片刺青,十個躲在叢林裡的飆風幫。

  最後兩片飛出來:布拉西爾和布維諾。他們是留守在營區看管那些被軟禁的鎮民的。

  飆風幫最後的十七個人──五個人加十二具殘屍──通通到齊了。

  而他們竟然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一個暗黑色的形影從一片濃黑中剝離出來。

  那個黑色的形影微微向右歪,一拐一拐地走進明亮裡,先是腳,再是小腿,大腿,下半身身,整個人……

  狄玄武。

  勒芮絲突然又能呼吸了。彷彿從下午開始她一直屏著氣,直到這一刻,空氣重新流回她的肺葉裡。

  他還活著……

  狄玄武還活著。

  她的腳發軟。

  她身後的醫療營響起一陣喜極而泣的低喊。

  狄玄武像是從泥地裡鑽出來的,他跛行的右腿有一整片暗色的印漬,右手的藍波刀依然滴著鮮血。他全身覆在一層土灰色底下,只有一雙閃耀著獸性光芒的眼炯炯有神。

  那雙眼,對在羅納臉上。

  「過去有許多人想殺我,他們都失敗了。」他的嗓音沙啞,「你是最接近成功的一個,我必須說,你贏得我的敬意。」

  羅納的眼神像看到鬼。

  不可能!

  這男人不可能還活著!

  他的人親眼看到他和那個小雜種被土石流淹沒,他們還去現場確認過,最後只挖到一柄刀而已!

  人類不可能有這樣的生存力!

  他一定不是人類!

  羅納低頭看著留營那兩個手下的人皮。

  他一定是在他們離開營地不久,先潛進去殺了這兩個人,然後在他們到達醫療營不久,也跟了上來。

  原來在他以為自己主掌大局的時候,這個如鬼魅般的男人一直他們的身後潛伏!

  如果第一次在飆風幫營區的對峙讓羅納嘗盡羞辱的滋味,這一次他嘗到真正的絕望。

  他終於知道什麼叫「死亡」。

  他知道狄玄武不可能放過他了。

  今晚就是終點。

  咻!

  銀光一閃,狄玄武手中的藍波刀直直射入羅納的胸膛。

  沒有花招,不拖泥帶水,不需再製造恐懼效果。

  直截了當,一刀穿心。

  羅納低頭看著透胸而入的刀柄,再抬起頭時,臉上竟然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狄玄武的眼神漠然。

  羅納仰天倒了下去。

  他的一生霸凌,威逼,強迫,凌辱了這麼多人,在今晚終於結束了,沒有人知道他生命中的最後刻在想什麼。

  空地上一片死寂。

  狄玄武拖著受傷的右腳,蹣跚地走到羅納的屍體前,輕輕抽出那把藍波刀。

  剩下的幾個飆風幫突然醒了過來。

  「吼──」菲尼狂吼一聲衝了過來。

  狄玄武手中的刀橫向一劃,直向一揮,最後銀光脫手,總共三道寒芒。

  衝過來的菲尼捂著被劃開的喉嚨,仰天倒地,壓在他一心效忠的男人屍體上,噴出的鮮血是他留給世界最後一樣禮物。

  另一名追在菲尼身後衝過來的飆風幫有著跟他相同的命運,脫手的尖刀刺中第三個男人。

  沒有人看清楚是如何開始的,一切就結束了。

  這次,狄玄武不必再向任何人展示力量,他只想單純讓這些人不再呼吸,所以最直接的方法就夠了。

  喬歐是飆風幫最後一個站著的人。

  「……」勒芮絲動了動唇,卻沒有聲音發出來。她不敢硬擠,因為她怕擠出來的是眼淚,模糊的視線會讓她看不清楚他。

  「狄……」從看見他活著的那一刻起,梅姬空白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艾拉……」

  狄玄武只是對她微微一點頭,然後轉身面對喬歐。梅姬哽咽一聲,幾乎被強烈的喜悅和釋然淹沒。

  喬歐的臉色慘白,一雙拳頭慢慢舉在胸前,準備放手一搏。

  他不是一個會跪地求饒的男人。如果今晚要死,他要死得轟轟烈烈,沒有人可以說他死得像懦夫一樣。

  叢林裡突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快!」

  「還來得及嗎?」

  「好安靜,說不定我們來遲了!」

  一群青壯男人突然衝出來,最前頭的幾個看見空地上的屍骸,驚駭地停下腳步,差點嘔出來。

  貝托瞪著站在場中央的狄玄武,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你還活著?」

  狄玄武看他們手上拿的掃把木棍鐵條,眉冷冷一挑。唯一有殺傷力的是貝托手中的弓,不過看他拿弓的手勢,他應該不知道如何使用。

  「這麼晚了,出來賞月?」此情此景,狄玄武的冷笑話簡直超現實。

  「我、我們被羅納關起來,他本來要把我們都殺了,後來又改變主意。我們設法衝出來,發現外面根本就沒有守衛。我們一把老人和婦孺放出來,就立刻拿了武器過來幫忙。」貝托的臉孔漲紅。

  他們外面沒有守衛是因為守衛被他幹掉了。

  「噢。」

  「你說錯了。」貝托固執地昂起頭,「我們和飆風幫的人不同,我們不是怪物!我們不是禽獸!我們是來救醫療營的,不會讓羅納傷害任何人!」

  狄玄武無可無不可地轉身。

  「現在飆風幫只剩下最後一個了。」他盯住喬歐。

  喬歐的心一橫,握著拳開始防衛。一戰到死就是了!

  「不!」貝托突然揚起弓對準狄玄武。「你不能殺他,喬歐救了我們。如果不是他,羅納早就把我們都殺了,我不會讓你傷害喬歐的。」

  喬歐一愣,意外地看著貝托,心頭五味雜陳。

  「是嗎?」狄玄武冷冷一笑,拖著跛行的腿,從死掉的飆風幫身上抽回他的刀。

  他在第三個飆風幫的頸項看到一樣東西:一根針筒。

  他抬頭看向醫生,醫生站在一旁,臉色慘白,雙手微微發抖。

  艾爾葉草是強效鎮定劑,過量的艾爾葉草會讓人心跳停止。

  當我心愛的人受到威脅,我選擇毫不猶豫地傷害。

  他微微點頭,然後站起來面對喬歐。

  「我不會求饒,你要殺就殺吧!不過你只能把我活活打死,我不會放棄的。」喬歐咬著牙。

  狄玄武不理他,只是看著貝托。

  「這樣吧!我告訴你我要做什麼。」他手中的刀往喬歐一比,「我要殺他,你的手上有弓,你可以阻止我。我看得出來你不擅長使弓,不過我們之間只有五公尺的距離,呆子都不會誤射。你唯一能阻止我殺他的方法,只有用你手上的那把弓殺了我。」

  「不!」勒芮絲大叫,想從後面衝出來,醫生卻伸手攔下她,柯塔連忙再把她拉回去。

  貝托的臉色發白。「我……我不想殺你!我不會殺你!你、你也不需要殺喬歐,我們可以一起活下去,沒有人必須死。」

  「直到現在你還在想著和敵人共生?」狄玄武嘲笑他。「你唯一能和野獸共生的方法,就是把你自己也變成一隻野獸。」

  「不,不是!我不是野獸,我們不是怪物!」貝托大喊。

  「我數到五,然後我就會割斷喬歐的脖子,你只有五秒的時間。」

  「不!不!阻止他!叔叔!阻止他們!」勒芮絲困在柯塔的臂彎中大叫。

  「別逼我……」貝托顫抖的手抓緊弓箭。

  「五、四……」

  「不!貝托!別射!」勒芮絲大叫。

  「我們不是禽獸……」貝托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貝托,你不用管,帶著他們離開,這裡不關你的事。」喬歐咬著牙,舉高拳頭護住頭臉,開始跳動。

  「三……」

  「不,貝托!求求你!」

  「我不會射你……」

  「二……」

  「貝托,你們快離開!不用管我!」

  「貝托,不要!」

  「別逼我……」

  「一。」

  我們是過來救醫療營的。

  貝托突然狂叫一聲,丟下弓衝到狄玄武和喬歐中間,崩潰大喊:

  「住手!我們不是怪物!我不是禽獸!我不會殺你!我也不會讓你殺喬歐!你要殺就先殺我,先殺了我,先殺了我……」

  他癱坐在地上痛哭。

  今晚的第二陣死寂。

  喬歐呆呆注視著貝托,完全不知道淚水流滿了他的臉頰。

  他沒有想到這些鎮民會救他,他對他們甚至算不上很好……

  無論他們是想救他,或是想救贖自己的靈魂,他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自成年後從未流過的淚,他的眼眶不斷往下掉。

  勒芮絲緊緊捂著自己的唇。

  狄玄武把藍波刀往地上一插,刀刃直接沒入土裡。

  沒有任何人死去。

  勒芮絲嗚咽一聲,推開柯塔的手臂奔入他的懷裡。

  狄玄武緊緊擁抱她。他的臉埋進她的髮中,嗅著她馨香的氣息。

  他的味道可怕極了,全是爛泥巴和血腥味,勒芮絲卻覺得他從來沒有這麼好聞過。

  這是生命的味道。

  他還活著,心臟在她臉頰下旺盛地跳動,她只想聽著他的心跳聲一輩子。

  「你們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難道要我送你們回去?」狄玄武冷冷地看著貝托的人。

  喬歐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過一劫。

  貝托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他。

  不知道是哪個老人家歡呼一聲,醫療營的人全湧向他們遲來的救兵,狄玄武馬上被一堆臂膀包圍。勒芮絲緊緊抱住他的腰,片刻不捨得鬆開。

  這一個恐怖的夜晚,終於結束了。





尾聲


  半年後

  「嘿,小子!」

  瑪塔將一個剛出爐的藍莓麵包丟過來,提默跳在半空中接住,然後很愛現地做一個後空翻落地,旁邊的人看了鼓掌喝采。

  「不錯嘛!看來都恢復得差不多了。」柯塔笑呵呵的。

  「早就恢復了,都過這麼久了。」提默咬著麵包含含糊糊地說。

  他昏迷了一個月才醒來。

  這一個月來,狄玄武寸步不離地在他身旁──真的是寸步不能離,他的手一直握著提默的手運氣過去,吃喝都在提默床邊。

  有好幾次提默狀況危急,醫生幫提默急救的時候,狄玄武就負責度氣。醫生不知道狄玄武做的是什麼法門,他只知道當狄玄武加強度氣時,提默的心跳就會變強,然後他們兩人中西方雙管齊下,提默的情況終於漸漸平穏下來。

  每天狄玄武固定要在提默身上點一輪。後來醫生很好奇,在旁邊看提默的心電圖:狄玄武每點一下,提默的心跳就彈一下,醫生事後就這個現象纏著狄玄武聊了許久。

  總之,在兩人通力合作之下,提默終於度過這場生死大劫。

  他醒來的那一刻,狄玄武立刻鬆開他,一臉很嫌棄的樣子,頭也不回地跑出去吃飯洗澡睡覺去了。

  又休養了一個月,提默終於能下床。

  傷好之後,提默留在他們這裡,正式變成醫療營的一分子。

  飆風幫營區──噢,不能再這麼叫了,現在叫鎮民營區。

  貝托承續了父親當年的工作,成為營區的管理者。他找了三個較有威望的老鎮民,組成一個小型顧問團,這個顧問團類似諮詢的角色,協助他管理整個營區。

  喬歐和其他人處得竟然非常好。其實不意外,當時他暫代羅納管事時,大家本來就覺得他比較好相處,後來那群老弱婦孺知道是他阻止羅納殺了他們的年輕人,每個人更是感激不已。

  其實喬歐本性是個隨和的人,胸無大志,有老大跟就跟著老大,沒老大跟就隨便過日子。如果他的堂哥不是羅納而是貝托的話,現在他應該也是個普通善良老百姓吧?

  這樣的日子過起來還不壞。

  總之,大家都在互相修補和重建彼此的關係。

  貝托曾提議醫療營的人搬到他們營區去。他們的營區夠大,又有高牆,總是比醫療營安全多了。

  狄玄武考量之後認為並無不可,但對這個提議感到恐懼的人卻是梅姬。

  她人生最慘烈、最求助無門的一段日子就是在那個碉堡內發生的,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踏進去。

  她只是跟勒芮絲說:「她和艾拉可以自己住在醫療營沒關係,她們會沒事的。」

  勒芮絲當然不可能讓她們自己住在這裡。

  最後醫生婉拒了貝托的提議。畢竟他們也花了很多心思,好不容易把醫療營整頓得舒舒服服,每個人都有感情了,將來有需要再說吧!

  勒芮絲覺得最好笑的是提默和狄玄武。

  提默一聽說是狄玄武和醫生救了他,醫生也就罷了,醫生本來就該救人的,此後他就黏定了狄玄武。

  最後狄玄武拿起一根五尺長的棍子,伸長手臂轉了一圈,跟提默說,如果他進入這個範圍以內,他會把他癒合的每根骨頭打斷。

  於是提默很精準地站在五尺遠加一根手臂的距離外跟著他。

  狄玄武無論對他狺狺咆哮,厲聲威嚇,甚至作勢要揍他,通通沒效。

  「我照你教我的運氣方法一直練習,那天羅納的人打我,反被我打傷兩個,所以他們才會留下來看守營區。怎樣,我有進步吧?」提默驕傲地向他邀功。

  「只打傷兩個?不要說是我教你的,太丟臉了,我不承認。」狄玄武很嫌棄。

  提默耷拉下腦袋。

  後來,為了讓自己不要太沒面子,狄玄武開始教他一些基本的練功行氣法門。

  「那飛撲呢?飛踢呢?刷刷刷射飛刀呢?」提默邊講邊比畫。

  「等你入了門再說吧!」狄玄武不客氣地道。

  「噢,那練這個『氣』要練多久?」

  「你?三年吧!」

  「三、三年……?」提默張口結舌,最後他垂頭喪氣地練氣去了。

  狄玄武深知,入門的內功是最基本的,內功不厚,再多拳腳招式都只是好看而已。

  從提默日漸輕盈的身法,誰都看得出來他的內功真的有進展。狄玄武雖然沒有說什麼,但他看提默的表情從「嫌棄」進展到「不予置評」,提默就知道自己練得應該還不錯。

  所有人最擔心的艾拉,受到的影響反而不大。

  她最害怕的時候是狄玄武差點被活埋的那一幕,但他帶著她脫困了,至於後續的血腥醜惡她都不在場,一點都不受影響。

  大人跟她說,羅納那幫壞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只是嚴肅地問:「狄把他們趕走了嗎?」大人說:「對。」她就安心了。

  她的小臉蛋一日日明亮起來,終於有了五歲小孩應有的天真模樣,所有盤據在她記憶中的惡鬼通通消失了。

  兩個營區的人互相幫忙,遇到紛爭時雙方協調溝通。每件事都漸入佳境,大家努力在這個原始叢林裡建立一個新的文明社會。

  「提默,你看到狄了嗎?」勒芮絲從診間走出來,問道。

  「他說他要去那頭,叫我不要當跟屁蟲。」提默指了指臨時醫院的方向。

  勒芮絲點了點頭,回頭向診間裡說:「醫生,我去林子裡找狄,大約半個小時回來。」

  醫生從正在寫的醫療記錄裡抬頭,眼鏡後的雙眼露出仁慈的光芒。

  「去吧!不用擔心,下午沒什麼事要忙的。狄最近好像留在森林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勒芮絲的心頭微抽,只是對叔叔一笑。「大概留在營裡被提默和艾拉纏煩了吧!」

  叔姪倆一起笑了出來。

  她離開診間,往臨時醫院走去。

  好快,轉眼雨季又將來臨。

  想想去年從雨季開始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真難相信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去年此時,她絕想不到有一天飆風幫會不再是他們的問題。

  她對羅納那干人的死並不遺憾。

  她不是聖人,她已經接受了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不應該存在的事實,並且與自己心頭的惡念和解。

  她在能眺望裂地草原的地方找到他。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背心挺直,一道昂然不屈的身影,光看著他的背影就讓她心跳加速。

  她走到他身後,圈住他的腰,他抬高手臂讓她偎進他的身側,兩人一起眺望著差點掩埋他的地點。

  「你和艾拉是怎麼躲開的?」她從來沒有問過他,她怕她的心臟承受不了。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柯塔等人陪著梅姬到臨時醫院的空地,是齊阿魯圖和另外兩個土著陪伴驚惶的艾拉等在那裡。

  「我們沒有。」狄玄武吻一下她的髮心。

  勒芮絲的手收緊。

  「崩下來的土把我和艾拉埋住,我把她護在懷裡,盡量擴張自己的身體,讓四周有更大的空隙,我猜我和艾拉都短暫地失去意識過。等一切平靜之後,我聽到外面有人的聲音,於是知道我們被埋得離表層不遠。

  「土被我撐開的空隙讓我和艾拉勉強能呼吸。那些人開始挖掘,不過他們沒有挖到我們就放棄了。等他們離開之後,我突然聽到有人繼續挖,我心想這下小命休矣,沒想到是齊阿魯圖和另外兩個土著把我們給挖出來。」

  勒芮絲倏然想到,那天她遠遠看到有土著往坍塌的方向走來。

  「是土著嚇走了他們!齊阿魯圖應該是在遠方看到發生了什麼事,趕快到現場去,飆風幫的人向來不跟土著打交道,又怕他們之前染過瘟疫,才趕快離開。」

  「所以我們應該感謝醫生當時堅持救他們。」

  「還有你幫忙翻譯,醫生才救得了他們。」她偎緊他。

  狄玄武想過這件事。

  天機叫他學舒阿爾族語,果然還是間接救了他一命。如果沒有之前的緣分,齊阿魯圖不會認識他,土著們也不會出面理他們這些外來者。

  他也想過羅傑的事。他發現羅傑的性格、作風與他有太多共通點,如果當初他出生在這個世界,他很可能就是「羅傑」,羅傑的命線就是他的命線。然而他的靈魂脫離,自然界自我修補的方法,是降生一個替補的生命來接管這個空位,如今他的魂魄回歸本位,那個替補的生命必須提前離開。

  他沒有把這個想法告訴勒芮絲。一來它太過玄幻,二來他不曉得她會不會因此怪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勒芮絲是屬於他的,無論他是「羅傑」或是狄玄武。

  「山崩的時候,我想起所有的事。」他輕聲說。

  「告訴我。」她仰頭看他。

  「勒芮絲,我和妳來自不同的世界。」他靜靜地說。

  「我知道,你是另一個地方來的人。」

  「不,我說的不是地方,」他低頭看進她眼底。「我接下來要告訴妳的事超出科學的界限,我需要妳保持開放的思想來理解,可以嗎?」

  「好。」勒芮絲一愣,點頭同意了。

  「我們所知的世界其實不是只有一個,在此時此刻,有無數個平行時空同時存在。我和妳站在這裡,但是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這個點可能是一處懸崖,一座城市,有不同的人在這裡做不同的事。每個世界互不干擾地運作,彼此都不知道其他世界的存在。」

  「嗯……」

  「我替一個權勢很大的集團工作,它的首腦南先生是一個神祕的男人。在我的世界裡,妳想像得到的領域南集團幾乎都有涉獵。在南先生手下有七個忠心耿耿的死士,叫作『七星』,是以天上的星座來命名,我的師父辛開陽就是其中一顆星星。」

  「Mizar(開陽),我知道,它是大熊座的一顆恆星。」

  「是,在東方的星象學裡,它屬於北斗七星的一顆。」狄玄武繼續說。「在我的世界並沒有大爆炸,也沒有回聲爆炸,一切很正常地運轉。美國是世界強權,紐約依然存在,整個中東正在打仗,世界還是一團亂。」

  把世界弄得一團亂是人類的長才,有沒有大爆炸都一樣。

  「所以你剛醒來的時候,你說你是從紐約來的。」勒芮絲慢慢消化他說的每一個字。

  「我最後一個記憶停留在紐約,當時我剛從中東的一項任務回來。」

  「那你是如何從你的世界來到我們的世界呢?」她不解。

  見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他的理論,他不禁好笑又有些感動。

  「七星裡有一個很厲害的人叫作天機。我們的世界是一個純科學的年代,和這裡差不多,只是科技更先進一點而已。但是,天機……她擁有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像魔法一樣,即使我親眼看過好幾次,我依然很難理解她為什麼能擁苷那些古老的力量。」

  「你的師父也有古老的武學能力。」她對他微笑。「或許他們都有很古老的靈魂。我不是科學狂,每件事只要有個合理的解釋,我不介意它合不合乎科學。」

  狄玄武將她抱緊。他沒有想到他根本不需要說服她相信。

  他不知道的是,對勒芮絲來說,從他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不斷在他們每個人面前展現神奇。他早就讓她相信他必然來自於一個不可解之處。

  「所以,是那位天機讓你過來的嗎?」她輕聲問。

  他的神色陰暗下來。

  「大自然的運行有它一定的秩序,她亂了其中的秩序,導致平行時空的平衡被破壞了。有些不屬於我們那個世界的靈魂跑到了那個世界去,在那個世界出生成長,但是這些人既然不屬於那個世界,遲早必須回到他們原先的世界裡,才能將亂掉的自然法則導正。」

  她突然從他胸口掙遠一些,瞪著他。

  「你……不會就是其中一個吧?」

  他點點頭。

  一陣喜悅突然沖上她的心田。太好了,這表示他是屬於這個世界,他不會再離開了!

  她隨即感到罪惡。他從小在另一個世界長大,他所愛的人都在那裡,她竟然還為他回不去而開心。

  勒芮絲,妳真是自私的壞蛋。

  可是她克制不了,她不想他離開。

  她希望他能留下來,永遠跟她在一起……他的神情讓她的心整個揪住。

  噢,不。

  不。

  「你要離開了……」她低語。

  這一天終於來了嗎?雖然他曾經跟她說過,她一直以為或許他會改變主意……

  「勒芮絲,我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的意義是什麼,只是為了老死在一座叢林裡?」他沉沉地道,「這是土著的生活,是貝托的生活,甚至是羅傑的生活,但這不是我的生活。」

  「不……」她難以承受地搖頭,轉身退開。

  「勒芮絲。」他抓住的手臂,深深地注視她。「聽我說,我會回來。」

  「不,不要再說了!」她雙手掩住自己的臉。「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這個世界不可能只有這座叢林有活人,必然有其他人類倖存下來,我必須出去,找到那些人。」

  「為什麼?我們在這裡很好啊!這座叢林提供我們食物,屏障我們。我們有太陽能,有用不完的電力,我們可以一直生活在這裡!」

  「如果有一天藥物用完了呢?日用品、鍋子、衛生紙沒有了呢?別忘了,我們有一半以上的物資依然仰賴進城補給,我們沒有辦法像土著那樣過著全然原始的生活。如果明年有新的瘟疫呢?度過了明年,後年呢?」狄玄武握住她的雙臂,每一句都問得她啞口無言。「我評估過,城裡的資源頂多再支援我們十年,十年後呢?我們每個人年紀更大,體力更衰退,那個時候才來找出路嗎?」

  「不、不!」

  「你們不能跟我走,我明白,外面太危險了,沒有人知道荒蕪大地有多廣,下一個人類城市在哪裡。我必須一個人離開,但我會回來。我發誓,等我找到有人類文明的地方,我一定會回來帶你們走。」

  「不……」勒芮絲將臉埋在手中哭泣。

  當年離開的人,也是跟他一樣的考量才選擇出走,可是他們都沒有回來,他們甚至沒有走出太遠就失敗了。

  「你會死的!」

  「我不會,我不是那麼容易死的人。嘿,看著我!」他把她的下巴抬高。「我答應妳,我一定會回來!」

  「不!不要說這些……不要給我任何承諾……拜託你……」她心碎地低語。「如果你給我承諾,我會有期待,然後,你永遠不再回來的話……我不能活在虛幻的期待裡,所以,求求你不要給我任何承諾……」

  他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好,我答應妳,我們不給彼此承諾。」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震動著,「從我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們對彼此不再有義務。如果有其他男人對妳很好,妳也愛他,妳就嫁給他吧!不用顧忌我。如果三年後我沒有回來,那就表示我已經死在外面了,你們也不必再等,明白嗎?」

  她埋在他的懷裡,只能低聲啜泣。

  「但是,只要我沒有死,三年後我一定會回來。」他說,「我說過不會讓妳留在有危險的地方,現在飆風幫已滅,你們再也沒有威脅,貝托會幫忙醫療營的事。我已經警告過喬歐,他要是輕舉妄動,我回來後會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拆掉,他竟然還一副很受傷、我不信任他的樣子。」他諷刺地低笑一下。「勒芮絲,只要我沒死,三年後無論妳是不是有了別人,我都會回來帶你們出去。」

  如果他沒說,那三年後他沒有出現的話,她起碼可以騙自己他變心了,他迷路了,他懶得回來。可是現在她卻知道,三年後他若沒有出現,就表示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她不曉得自己是希望知道還是不知道。

  「你什麼時候要走?」她埋在他懷裡說。

  「雨季的時候。」

  ☬

  雨季來臨時,萬物皆歇,所有生禽猛獸都寧可待在乾爽的巢穴裡,直到這一季濕冷結束。

  雨季是最適合離開的季節。

  狄玄武離開的那個黎明,雨下得特別大,天剛濛濛亮,他準備好行李,向醫生和所有人道別。

  最後他來到艾拉的床前,小傢伙睡在狄玄武替她做的小床上,格外的安適可愛。

  他身上的寒氣弄醒了她,她揉揉小鼻子,惺忪地睜開眼。

  「狄?」她打個大呵欠,圈住他的脖子。

  狄玄武聞著她身上的甜香,心中實是難捨。

  「嘿,聽我說,我要進森林打獵,這次會久一點,不過我會回來的,妳乖乖在這裡等我,知道嗎?」他柔聲道。

  他以前不是沒有出門好幾天過,艾拉貼著他的臉頰努一努,含糊地咕噥一聲。

  狄玄武又抱了她一會兒,直到她重新睡著為止。

  勒芮絲待在房裡沒有出來,該說的話他們已經說完了,她沒有辦法看著他離開。

  醫生,柯塔,魯尼,瑪塔,梅姬……醫療營的每個人都醒了,安靜地站在門外等他。

  「如果荒蕪大地真的太危險,你就回來。再怎麼樣,叢林還是比荒蕪大地安全一點。」醫生低沉地告訴他。

  「我知道。」他點點頭。

  「一切小心。」柯塔走過來感傷地拍拍他肩膀。

  「我會的。」

  魯尼只是嚴肅地看著他。「我們這些人年紀大了,過了頭兩年,我早就放棄有人會進來接我們的想法。對我們來說,最差的情況也就是老死在這座該死的叢林裡,可是梅姬、瑪塔、勒芮絲她們都還年輕,她們的一生不該埋葬在這裡。還有艾拉,將來我們都死了,她一個人怎麼辦?所以,如果你能夠找到新的城市,就回來接她們吧!」

  「我會的。」他向老人承諾,「我會找到新的城市,帶你們離開。」

  輪到瑪塔,她的眼眶紅紅的。

  「勒芮絲說你三年後會回來?」

  「是的,如果我沒……」

  「停!說到這裡就行了。」瑪塔把一大袋餅乾塞進他懷裡。「這是我為你烤的,你拿去路上吃,雖然可能撐不了幾天就是了。」

  「謝謝。」狄玄武對她微笑。

  其他人陸續過來跟他握手,拍他的肩膀,低聲祝福他。

  他和這群人共同生活了一年多,他們就是他在這個世界的家人。

  他和每個人揮手告別,然後揹起行囊,往外走出去。

  「玄武!」

  勒芮絲突然打開門衝出來。

  狄玄武在叢林的邊緣回過頭,她雙目紅腫,冒著大雨,直直衝入他的懷裡,狄玄武緊緊抱住她,臉埋進她的髮中,嗅著她芳甜的女性馨香。

  勒芮絲抬起頭,兩手緊緊捧住他的臉頰。

  「聽著,所有我們對彼此說的話都不變,你不必對我有任何牽絆,我也不會牽絆你,」她含著淚快速地說。「甚至,如果你真的很難再回來的話,不必回來也沒有關係。」

  「勒芮絲……」

  「不,聽我說完。」她有點兇猛地說。「我要說的是,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不要死,不可以死。即使你沒有回來,我也相信你依然活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我要你好好地活著,明白嗎?」

  他低嘆一聲,溫柔地吻住她。

  勒芮絲絕望地讓他的舌深入自己口中,品嘗著他們之間可能再也不會發生的吻。

  她要牢牢記住他的味道,他的唇,他的體溫。如果他最後沒有回來,她起碼還能牢記他離開時的餘溫。

  狄玄武鬆開她,深深注視進她的眼底。

  「等我。」

  「嗯。」

  他轉身,在他愛人和新家人的目送下,踏上未知之旅──

  〈第一部完‧故事未完〉





《輯二‧末世餘暉》


  烈日。荒蕪。寸草不生的鹹地。
  一個被變異獸咬了一口中毒的男人,一隻已被當成食物的死獸。

  狄玄武告訴自己不能倒,他必須活下去,因為有人在等著他,
  可三個月了,一路走來皆杳無人煙,而他的視線開始模糊晃動──

  等等,遠方那排建築物是海市蜃樓,還是真的?
  不管世界經過怎樣的混亂,最先重整起來的,永遠是黑幫。

  這個生存區,沒有白道,只有黑道;沒有好人,只有壞人,
  每天打開門,你打交道只有三大黑幫,警察只負責接受「供養」,
  每個人靠拳頭說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休養兼觀察這地方多日的狄玄武,再次確認:
  末世是驗證「人性本惡」的最佳試金石。
  他冷眼旁觀,融入但不加入,審慎評估長久定居的可能,
  還未有結論,卻見一個小女生蹲在他家門口哭,然後他就不小心接了她「保護爸爸」的委託,

  而一切,就從這個「二十四元」的委託案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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