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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羅納,我告訴你,這真的太過分了,你一定要站出來才行!」荷西激憤地捶一下桌子。

  「簡直造反了!」費南多青筋爆起,手臂上粗厚的二頭肌像座山一樣。「那些傢伙現在拿那個姓狄的話當令箭,昨天帕布羅的老婆沒把我衣服上的蕃茄醬洗掉,我丟在她臉上要她拿回去重洗,你知道帕布羅怎麼說嗎?他說他老婆預約了醫生要回診,等他們回來再說。

  「他媽的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要他和他老婆沒把我衣服弄乾淨之前哪裡也別去,他竟然說:『狄先生已經說了,不能有任何人阻止我們看醫生。』這些傢伙到底還有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

  荷西再捶桌子一拳。「昨天晚上我叫安娜過來,你知道她怎麼說嗎?她說她不想,要是我硬上她,她要去醫生那裡驗傷。她也不想想憑她那副長相,如果不是有一對大奶誰會對她感興趣?我肯上她還是看得起她!」

  「羅納,你真的不能再置之不理了,兄弟都在等你站起來!那個姓狄的殺了我們的人,搶了我們的牲畜,把我們的顔面踩在腳底,如果我們不反擊,總有一天我們辛辛苦苦建立的家會被他搶去!」費南多道。

  羅納一拳揍翻費南多,英俊的臉上掛著恐怖的笑。「你們以為我這陣子真的都在裝死嗎?」

  費南多一聽,非但對自己被揍不以為意,反而大喜地跳起來。

  「羅納,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無論你想怎麼做,算我們一份!」

  「不只我們,我們雖然被他幹掉八個人,還有十七個,他再厲害,一個人也打不過十七個。」荷西立刻說。

  費南多想了一想,覺得還是應該要提醒羅納一下。

  「羅納,喬歐那裡……」他知道羅納和堂弟的感情很好,措詞非常小心翼翼,「我知道他是你堂弟,可是他和你一點都不能比,姓狄的怎麼說他就怎麼做,我看了就有氣。你知道是誰幫醫療營進城找補給的吧?」

  羅納臉色一陰。

  「如果我們要行動……我們是不是要注意一下喬歐?」費南多小心地道。

  「閉嘴!喬歐是我的兄弟,他不敢背叛我!」羅納怒吼,神色陰沉如死神。

  「咳,我知道,我只是要說……」

  「他只是要說,喬歐不能當領導我們的人,只有你可以!」荷西搶著說,偷偷頂費南多一下,費南多乖乖收聲。

  羅納深呼吸一下,勉強按捺體內的怒氣。

  從那個姓狄的來過他的地盤開始,他的恨意就不斷地累積、膨脹。姓狄的竟敢在所有人面前將他踩在腳底,說他是最底層的廢物!他不會容許任何人如此羞辱他!

  他需要的是時間,所以他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每個人都以為他整天關在自己的屋子裡,其實他離營的時間比他們知道的多很多。

  他想找出一個將狄一勞永逸解決的方法,他找到了。

  勝利是屬於有耐性的人的。

  貝托那些人以為自己有了新靠山,那幫混蛋不久就會開始後悔。羅納從不原諒任何背叛他的人。

  「我有個計畫,不過需要有人幫忙才行,我們自己人裡面有多少人是信得過的?」羅納說。

  荷西和費南多互望一眼,再看回他臉上。「每個人都期待你重新站起來,大家都在等你!」

  羅納點點頭。「喬歐那裡,我會自己跟他說,你們不用多嘴。」頓了頓,他加上一句:「如果他敢背叛我,我會親手殺了他!」

  費南多終於放心了。

  「我們主要的目標是狄。狄不死,這些鎮民不會再怕我們,醫療營的人也不會屈服。他死了,問題就解決了。」羅納陰狠地道。

  「你想怎麼做?我們可以找人把他誘出來,在叢林裡圍攻他。」費南多整個興奮起來。

  「我們十七個人對他一個,我就不信他一個人打得贏我們全部。」荷西也道。

  「怎麼對付他由我來決定,我已經佈置好了。」羅納陰沉地道。

  「是,是,當然。」

  「都聽你的。」兩個人連連點頭。

  羅納現在的神情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以前的他也很瘋狂,但那瘋狂是在一個界限之內,現在的他好像連那一絲界限都消失了,兩個人心頭有一絲隱約的不安。

  叩叩。有人敲門。

  「什麼事?」羅納冷冷地道。

  「咳,羅納,我是提默,有人說費南多在這裡。」門外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說:「我正要去醫生那裡,費南多需要我幫他拿止痛藥嗎?」

  「羅納,這小子是姓狄的眼線,我們在他面前說話要小心。」費南多壓低聲音道。

  羅納恨極而笑。「放心,他的好日子過不了多久,等我處理完他的主子,下一個就輪到他了。」

  「他媽的沒看見我們在談事情嗎?滾!」費南多揚聲對門口吼。

  「噢……好吧!」少年訕訕走了。

  「羅納,說真的,你要我們做什麼?」荷西湊過來。

  羅納眼神一冰,開始告訴他們他的計畫……

  ☬

  「你看見了嗎?在那邊。」

  荷西架著望遠鏡,站在高地的邊緣,往右前方一指,費南多一把將望遠鏡搶過來。

  三十年前大爆炸引起的地震讓叢林裂開一條大縫,隨著時間過去,破開的地表漸漸長滿綠色植被。不過據說當時溫度太高,燒死了許多土壤中的微生物,所以植被一直長得不怎麼茂盛,最高就是草叢而已,所有人管這塊大草皮叫「裂地草原」。

  在一片濃密的雨林中,裂地草原的藍天白雲和空曠綠地倒也別有一番景致。

  他們兩人當然不是來這裡看風景的。

  「在那裡,看到沒有?」荷西指了指右前方。

  「看到了。」費南多調整一下焦距。

  「那東西還在吧?」

  「還在。」費南多將望遠鏡遞還給他。

  「太好了,我們回去跟羅納說。」荷西道。

  兩人一轉頭,發現一個高大的男人無聲地站在他們身後。

  荷西和費南多同時一僵。

  狄玄武肩上揹著佩卓的弓,腰間插了一柄獵刀,堅硬的臂肌因盤胸而鼓起。

  「咳,嗨,狄先生。」費南多輕咳一下,不自在地說。荷西只是瞪著他不說話。

  他們兩個偏向佩卓那一型:露出來的皮膚都是刺青,一臉橫肉,費南多一顆大光頭,荷西一頭油膩膩的頭髮,兩人都是一看就地痞流氓的樣子。

  「你們在看什麼?」狄玄武悠然問。

  兩個混混互望一眼。

  「這裡雖然是中界點附近,我們可沒有越界。」費南多說。

  狄玄武盯了他們許久,盯得兩個人汗流浹背,開始猜想他們是不是該放手一搏,狄玄武突然一笑。

  「放鬆一點,我只是和兩個友善的鄰居聊聊天而已。」他還是那副悠閒的口吻,「你們在看什麼?」

  荷西回想了一下他們剛才的對話,應該沒有透露出什麼不對的地方。

  「卡拉里斯獸。」荷西終於說道,「羅納說他在裂地草原看見一隻卡拉里斯獸,要我們出來確定一下牠的方位。」

  狄玄武挑了下眉,看向費南多。

  「我們的人比你們多,你把我們的牲口要走一半,我們當然要出來打大隻一點的獵物填肚子。」費南多挑釁道。

  狄玄武走到邊緣來,跟他們一樣往外眺望。裂地草原上確實有一隻母獸身旁帶著剛出生的小獸,離他們大概七、八百公尺遠。

  「狩獵的基本原則是不獵還在哺育幼獸的母獸。」他悠然說。

  「那就算了。」費南多聳聳肩,努力想維持自己很酷的形象,可惜不太成功。

  「走吧,我們回去跟羅納說。」荷西道。

  兩人從他身旁走開,很小心地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咻──

  兩個人背後響起發箭的聲音,他們直覺就是撲地趴倒,心中暗叫一聲:完了,這混蛋背後偷襲!

  啪!

  一隻異蛛掉在他們正前方的地上。

  「啊──」向來怕死了蜘蛛的荷西尖叫一聲,跳到費南多背上去。

  「你給我下來!」費南多狼狽地將他推開。

  荷西繼續尖叫,衝到好幾公尺遠的地方才停住,死瞪著那隻漸漸蜷曲成一團的異蛛。

  「抱歉。」狄玄武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有一點歉意。「我害你們沒了獵物,我覺得應該補償你們。聽說異蛛的肉吃起來和蝦肉很像,非常美味。」

  這是真的,異蛛的殼去掉之後,腹肉雪白Q彈,吃起來很類似蝦蟹類的口感。只是牠長得太可怖了,加上逃跑的速度又快,肉的份量也沒多少,大部分的人不會吃力不討好地去獵殺牠。

  費南多瞪著那隻死透了的異蛛。如果剛才狄玄武不是射向蜘蛛,而是射向他們……他打個寒顫。

  看來他們兩個都是不喜歡蜘蛛的人。狄玄武聳了聳肩,抽出長刀將異蛛的腳全部砍掉,再用樹藤將蛛身纏了一圈,像拎豬肉一樣地拾給他們。

  荷西驚恐無比地瞪著那個8字型的詭異蛛身。如此怪異的「禮物」,實在不是能讓人笑著收下來的。

  費南多勉強接過那一大塊蛛身,連謝都不謝一聲,拉著驚恐無比的荷西一起走開。

  狄玄武的笑容斂去,靜靜看著他們的背影。

  等他們離開之後,他走回剛才他們站的地方,向前方眺望。

  ☬

  一場夏季風暴讓醫療營又忙了起來。

  原本醫生的診間與其他棟距離稍遠,他們只蓋了一條和食堂相通的走廊而已。在暴雨期間,醫生和勒芮絲要回食堂吃飯時被風雨吹得一身濕,最後柯塔和狄玄武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得加寬這條走廊。

  風雨過去後,柯塔將木工桌搬到空地上,把之前用剩的木板搬出來,開始量尺寸鋸木板。

  勒芮絲從剛整理好的診間走出來,經過柯塔身邊和他打了聲招呼,正在樹下盪鞦韆的艾拉一看見她,立刻開心地尖聲大叫。

  「勒芮絲,看我,看我!」

  那鞦韆是狄玄武間暇時幫她搭的,就在瞭望哨的下方。

  「小心一點,不要盪太高哦。」勒芮絲看她越盪越高,不由得擔心。

  「看,我可以飛這麼高!」艾拉使勁往前擺,再往後搖,一雙小腿賣力地伸直、彎曲。

  沒有什麼比一個快樂的小朋友更可愛了,幾個大人不禁走出屋子,對她開心的笑顔微笑。

  梅姬抱了一疊衣服從勒芮絲身邊走過去,勒芮絲將她攔下來。

  「妳知道狄在哪裡嗎?」

  「幾個小時前看他往菜園那邊去了,現在不曉得還在不在那裡。」梅姬說完,繼續往歐巴太太的屋子走去。

  「他說他出去轉轉,中午會回來吃飯,下午我們兩個說好了要開始拓寬走廊。」柯塔從手邊的工作中抬頭。

  勒芮絲約莫知道狄玄武大概去了哪裡。

  他最近花在探索南邊叢林的時間越來越多。南邊通往內陸,北邊通往海邊的重災區,如果外面還有任何人類存活,南邊內陸是最有可能的。

  「勒芮絲,妳看,我會站起來!」艾拉興沖沖地站在鞦韆板上。

  「不行──」勒芮絲心中警鈴大作。

  艾拉突然腳一滑,鞦韆正好回盪,她整個人順著回盪的鞦韆往後飛了出去。

  「艾拉──」勒芮絲尖叫。

  一抹矯捷的身影從林中躍出,在半空中撈住艾拉輕輕一轉,落地時她安安穩穩地坐在他的臂彎裡。

  狄玄武對臂彎裡的小鬼皺眉。

  「狄!」艾拉開心地抱緊他的脖子,「你看,我剛才差點飛起來!」

  她竟然沒發現自己從死到生走了一迴。

  「艾拉!」勒芮絲臉色發白地衝過來。

  艾拉看見她的表情,笑容慢慢消失。

  「喔哦。」

  「妳活該。」她的救命恩人幸災樂禍。

  「以後不准妳站在鞦韆上聽見沒有?不然我叫狄把妳的鞦韆拆掉,永遠不許妳再盪鞦韆!」勒芮絲驚魂甫定,連珠炮地斥責。

  「發生了什麼事?」梅姬聽到動靜,匆匆從屋子裡奔出來。

  她聽到勒芮絲尖叫的時候艾拉已經掛在狄玄武的臂彎裡,沒看到最驚險的那一幕。

  「艾拉剛剛差點摔斷她的脖子!」勒芮絲沒好氣地道。

  「艾拉!」梅姬驚喘一聲。

  「狄接住我了……」艾拉小嘴巴一抿。

  「妳以為他會永遠站在那裡等著接住妳嗎?」勒芮絲脫口而出。

  狄玄武微微看她一眼。

  勒芮絲咬了咬下唇,對自己的話有點懊惱,不過沒有看他。

  「哎呀,艾拉,以後千萬不要再盪這麼高,摔下來不得了呀!」歐巴太太顫巍巍地拄著拐杖過來。

  勒芮絲深呼吸一下,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大人剛才說的話妳聽見沒有?」梅姬對女兒楚起秀眉。

  「嗯。」艾拉鬱鬱地偷瞄狄玄武。

  「嘿!別看我,我才不要惹她們,我還想活下去呢!」無情的救命恩人把她交回她娘懷裡,走到柯塔身旁。「柯塔,你介意我們明天再動工嗎?今天下午有些東西我想進森林裡看一下。」

  「沒問題,我今天先把木頭鋸好,明天我們可以直接上工。」柯塔當然答應了。

  他點點頭,回到勒芮絲身旁,細細看著她依然蒼白的臉。

  「妳還好嗎?」

  「沒事,剛才被艾拉嚇到而已。」她勉強笑一下。一想到他不會永遠守護在他們身後,她不禁泫然欲泣,不敢看他。

  「我到森林裡看看,傍晚就回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語氣裡多了絲安撫。

  「嗯。」她點了點頭。

  狄玄武挑起她的下巴輕吻她一下。

  「狄,午餐做好了,吃完再去吧!不差這半個小時。」瑪塔拿著鍋鏟從廚房走出來。

  「好。」

  他先回屋裡將弓放好。

  吃完午餐,他到儲藏室拿了一捲繩索出來,也不知要做什麼。

  「我也要去。」小艾拉立刻黏過來。

  「妳的午覺時間到了。」狄玄武兇巴巴地說。

  「要去!」小傢伙也橫眉豎目。

  基本上他的兇對她是完全沒有威嚇力的。

  狄玄武想了想,今天要去的地方雖然之前沒去過,不過最近森林裡還算平靜,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性。

  「妳要是走累了,我不揹妳。」他威脅道。

  「要揹!」

  艾拉跑回屋子裡換上她的裝備──梅姬替她做了一件小背心,上頭像勒芮絲和狄玄武的工作背心一樣,有許多釦環和小口袋,她放些她四處撿來的小玩意兒,鐵釘螺絲釘之類的。

  她全副武裝完畢,跑出來牽住狄玄武粗糙的大手。

  狄玄武堅決貫徹自己絕對不揹她的信念,一大一小走出兩步,艾拉抱住他的大腿。

  才走到營地邊緣,小傢伙已經在他寬闊的背上了。

  ☬

  狄玄武帶著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傢伙來到臨時醫院的附近。

  這塊空地已經消毒完畢,不過他怕艾拉的抵抗力沒大人好,還是避開了當初紮營的區塊。

  艾拉一路上忙得很,一下子摘花,一下子檢查葉子上的小蟲,跑累了就爬回他背上去。

  他背著小鬼攀上一株異松,站在高處觀察五公里外的一處山頭。

  那裡是南方叢林的制高點,可以俯視整片裂地草原,費南多和荷西前幾天看的就是那個方向。

  狄玄武早就在觀察那個地方。基本上,那裡算是南邊叢林與其他部分的分水嶺,不算太高,最高點大約只有海平面上一百公尺;由於底下是裂地草原,比一般地面低,從坡底到坡頂的段差變成一百五十公尺。

  這個陡坡可能是當初地面被劈開時,土往旁邊推高的。若欲觀察南邊的叢林,甚至遠眺外頭的荒蕪大地,那處坡頂不失為一個絕佳的地理位置。

  這兩天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太陽的角度對了,坡頂制高點會有一個銀光一閃。他觀察了幾天都看不出來那個銀光是什麼,今天乾脆過去看看。

  裂地草原可以算是叢林裡安全的地區,由於太空曠,大多數獵物或掠食者都以叢林為藏身之處,會出現在裂地草原的只有禿鷹那一類的飛禽,狄玄武對那些飛禽倒不忌憚。

  「我不知道我們會花多少時間,妳現在反悔,要回去睡午覺還來得及。」他對趴在他肩膀上的小鬼說。

  小鬼搖頭。

  「好吧!預備備?」他說。

  艾拉用力一點頭,小手臂圈緊他的脖子。

  「走!」他縱身一躍。

  飛──

  艾拉漂亮的小臉蛋發光。

  她最喜歡趴在狄身上跳高高。他們像鳥一樣在一株又一株的高樹之間跳躍,風從他們的耳畔呼嘯而過。和狄在一起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好好玩,空曠的草原上都是她清脆的笑聲。

  他們只花了半個小時就來到裂地草原的坡底。

  狄玄武抬頭看著一百五十公尺高的頂端。

  這座斜坡非常陡峭,由於整片裂地長不出高樹,坡面失了水土保持變得十分鬆軟,連日的暴雨更讓好些地方出現土石滑落的痕跡。

  他捻起一把滑落的沙土感覺一下濕度。

  暴雨已經停了幾天,水氣在大太陽下蒸發許多。他從正下方的角度看上去,山頂有一大片不是泥土,而是岩層。整個坡壁斜度超過六十度,頂端那段岩層根本就是垂直的,在接近頂峰的三分之一處橫長出一株樹,看起來稀黃瘦弱,不過根倒是咬進岩層裡,應該可以做為他最後那一段的借力依據。

  狄玄武藝高人膽大,以前他從兩百公尺高空跳下來降落傘失敗都有過,這種斜度的山坡對他是小菜一碟。

  「我們要上去囉!」他跟肩頭上的小鬼說。

  「嗯。」艾拉抱著他的脖子堅定地點頭。

  頂端的銀光又閃了一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好奇心起。

  「抱緊了?」

  「走!」她像個小將軍一樣下令進攻。

  走!

  狄玄武在她的指揮下衝了上去。

  泥土比他預期的濕軟,他的腳一踩就陷下去,然後是一片土往下滑,幾乎毫無著力之處。如果換成其他人,早就跌個狗吃屎了。

  他氣凝丹田,運勁足下,大喝一聲,一個彈起兩人平平竄上一大段。他再運勁,再一個起落,又上了一大段。

  他深知爬陡坡靠的是一鼓作氣,如果中途停下就滑下去了,於是一口氣運足,不斷往上攀。

  那棵營養不良的樹轉瞬就在眼前,他相準了目標,往它稀稀落落的枝幹躍升而去。

  艾拉緊緊圈住他的脖子,他的左手往後按住她的小屁股,右手往樹的方向一伸──

  砰!

  由於太久沒有聽到這種聲音,第一時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砰!砰!

  又是兩聲,他再無疑義。

  槍聲!

  縱橫槍林彈雨多年的本能全面激發,他沉住氣,足尖一點往那棵樹彈去,千鈞一髮之際避開當頭而來的子彈。

  第三發離他的左太陽穴只有不到一公分,他背後的小艾拉倒抽一口氣,臉立刻埋進他後頸。

  他們在距頂端三分之一處,不上不下,無論是往上竄或是往下滑都會讓他們曝露在危險中,他唯一的機會只有用那棵樹當掩護。

  那棵樹不足以支撐他們太久的時間,但他沒有選擇。

  在他的手能抓到樹枝之前──

  砰!砰!砰!

  又是三顆子彈。

  他被逼回左邊,腳踩進一團軟土裡,整個人立刻往下滑。

  他終究是太大意了,這次算他栽了一回。

  他不急不躁,一手按住背後珍貴的小身體。最差的情況是他們摔回坡下,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一百公尺高的衝擊,他撐得住。

  但是,他撐不住接下來這個。

  轟──

  頭頂突然一陣巨大的爆炸聲。

  狄玄武仰頭,只來得及看見整片山朝他的頭頂塌陷下來。

  ☬

  轟!

  所有人被這聲巨響嚇了一跳,全衝到屋外。

  「你們聽到了嗎?」勒芮絲驚慌地打量左右的人。

  「是不是打雷了?又要暴風雨了嗎?」八十二歲的庫多老爺爺有重聽。

  「那聽起來……很像爆炸聲?」柯塔非常疑惑。

  可是,誰會有火藥?

  「從那個方向傳來的!離我們好像有一點距離。」魯尼指了指東南方。

  那裡是臨時醫院的方向。勒芮絲心頭一緊,狄玄武和艾拉剛才是往那個方向過去。

  「狄在森林裡,他一定也聽到了。」瑪塔立刻說。

  空氣裡響起一種悶頓的隆隆聲,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一種低頻率的震盪感,過了幾分鐘才平息下來。

  「那是什麼?」所有人面面相覷。

  「狄會不會先帶艾拉回來?他們沒事吧?」梅姬擔心地按住胸口。

  「柯塔,我們去看看。」勒芮絲迅速取過一柄長刀,插進自己的軍用腰帶裡。「醫生,你們待在裡不要亂走,如果狄回來了,跟他說我們馬上回來,叫他不要再離開。」

  「好,你們萬事小心。」醫生凝重地道。

  ☬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想殺他!

  特務,職業殺手,犯罪集團,恐怖分子……他們都沒能成功。狄玄武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死在一群地痞流氓手中。

  他終究是太托大了。

  排山倒海的土石往他壓來,遮去了全部陽光,他彷彿在這一片灰黃色的塵泥中看見自己的終點。

  你在二十九歲那年有一場大劫,避無可避。天機告訴他。

  他一直以為所謂的「大劫」就是他掉到另一個平行世界來,他錯了。

  他的大劫是眼前的這一幕。

  他看過這一幕。

  天機當年跟他說完,按著他的頭頂,貫注法力讓他看到這一幕,可惜這個記憶來得太遲了。

  天機清冷的語音繼續在他腦中響起──

  「這劫雖有死卦,卻非死證,你只能硬接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還有一線生機。

  在土石流即將埋住他的那一刻,他雙膝微彎,奮力一躍──

  這一躍幾乎是他畢生功力之所成。他的膝蓋以下已經被軟泥絆住,無可借力之處,他只能反踩在軟泥的拉力下,將作用力變成反作用力,奮力掙出。

  他最多只能將自己拔高十幾公分而已,這十幾公分便造就了不同。

  他的肩膀從土石流中竄出,他反手揪住背上的小孩,使勁一擲,艾拉飛向那株橫生的樹。

  驚天動地的聲響終於停止,除了腦袋和左邊的肩膀,他整個人被埋在土石流裡。

  ❖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天機交給他一只聚魂燈。「這燈裡有一隻魂魄,不屬於我們的世界,我需要你把它送回它應該去的地方。」

  他將聚魂燈接過來,微感不解。

  「為什麼是我?」這些跟術法有關的事,天機從不假任何人之手。

  「因為你跟它們有緣。」天機微微一笑。

  不是「它」,而是「它們」,表示還有更多。

  「為什麼?」他依然好奇。

  天機一反疏冷的天性,對他的好奇有問必答。

  「我永世注定無子,楊克想要一個孩子。」她淺嘆一聲,負手走到窗前,望著七十層高以下的世界。

  她的眼睛其實看不見窗外的景色,但她憑窗而立的情景卻自然無比。或許在她見陰不見陽的眼中,她看見了一個與他們其他人都不同的世界。

  「為了讓楊克得到他想要的孩子,我做了一件事──」天機輕嘆一聲。「一件逆天理的事。」

  他看了看手中的聚魂燈,若有所悟。

  「是我小時候看見的那盞古燈嗎?」

  「嗯。」天機點頭低嘆,「我從亂世中攫來一縷魂魄,原以為它藏在千萬條亂魂之中不會被察覺……我錯了,天理自有其依據,我打開空間之縫擭取它的那一刻,有一些魂魄也跟著飛了過來,它們並不屬於我們的世界,如今卻在我們的世界投生。這是我循私而犯下的錯事,我必須撥亂反正,否則,人間秩序將因此大亂,萬劫難復。」

  「這燈裡就是一縷需要送回去的魂魄?」他看著手中的燈。

  一切都是我的錯。薇兒說。

  因為她來,世間大亂,她認為是她的錯。

  不,薇兒,這不是妳的錯,是人總是貪求太多。

  「這事不能隨便找人,需得與聚魂燈有緣之人才行。從你站在薇兒燈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命中注定之人。你願意幫忙嗎?」

  當然願意。

  她是天機,他的師姑,他義不容辭。

  ☬

  一切都有了解釋。

  為什麼他見過那麼多奇怪的世界,每個世界的時間背景不同,卻似乎同時存在,因為他真的去過那些地方。

  他是天機的信使,為她送那些亂掉的魂魄回到它們原本的世界。

  每一扇門後面,都是一個獨立的時空。

  一切也忽然明朗起來──天機為什麼選擇他,他為什麼和聚魂燈有緣,為什麼掉到這個世界裡。

  因為他也是一抹不屬於那個世界的魂魄。

  這裡才是他的家,他必須回到他的世界來。

  在他腦中源源湧現的記憶猶如經過了永恆的時間,實際上才短短數秒而已。

  狄──狄──

  他粗喘一聲,張開刺痛的雙眼。

  狄──

  有人在叫他。

  「狄──」

  艾拉的哭叫終於穿透重重迷霧,喚回了他的神智。

  「狄!狄!」艾拉緊緊抱著撐住她的樹幹,對著他伸手哭喊。

  「別……別動……」他喘息。

  鬆軟的土石流有如千萬隻手將他拉住,讓他動彈不得。他只要一動,身下的軟土就威脅著再坍塌一次。

  這裡地盤不穩,如果再坍一次,連艾拉棲身的樹都會滑落下去,他們會一起死。

  他愛這個小傢伙,他不能讓她跟他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連胸口擴張都會震動到土泥。

  頂上已經沒有聲音了。無論是誰製造這場爆炸,他們都算好時機,一得手就離開。

  聰明。因為他若脫身,第一件事就是將他們撕成碎片。

  他看一下左右的情況,在腦子裡演練各種對策,然而每一種的結果都是他被崩塌的土淹沒,艾拉跟他一起死。

  他脫不了身。

  他抬頭看一下山頂,一塊巨石已曝露出來,搖搖欲墜。它的地基被炸掉了,不需要任何外力,只要大一點的風一吹,它就會滾下來,帶著他和千萬斤泥土一起下地獄。

  他可以什麼都不做。

  巨石還是會滾下來,他還是會死,可是巨石滑落的路徑避開了艾拉的樹,只要他不誘發第二次土石流,她會沒事。

  營地裡遲早有人會出來找他們,他們會找到艾拉,她會活下去。

  他如果做任何動作,牽引了土石流,她就連等待的機會都沒有。

  「狄!狄!」艾拉哭喚著,一直伸長手想拉他露出來的那隻手。

  他們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她再拉長三倍也搆不到他。

  「別……別動,臭小鬼……」他一半的脖子埋在土裡,連講話都很困難。

  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可以嗎?如果那種長得像始祖鳥的禿鷹來了怎麼辦?如果異蛛出現怎麼辦?

  她的位子太曝露了,像現成的獵物一樣,等待那些大型狩獵者來叼走。

  他想像艾拉被生呑活剝的樣子,向來不容易恐懼的他竟然害怕了。

  他好累。

  他努力把自己釘在土中,像一個錨,因為他的堅持土石才能暫時固定住,可是一個人對抗一座山實在太累了。

  「狄……」艾拉摸摸自己的背心,突然想到什麼,打開左上角的口袋,抽出一小捲白色的線。

  這是超高分子聚乙烯纖維,用來做為弓箭的弦。他之前換弦的時候,剪了一段給她玩,他幫她在纖維線的兩端綁了勾勾,讓她可以像流星錘一樣甩出去,再勾東西回來。

  高分子聚乙烯的強度極高,她手中的這一段大概可以承受四十五公斤的重量。

  他的體重超過四十五公斤,可是四十五公斤足夠讓他借力掙離這片泥淖。

  他在腦子裡盤算一下可能的方法。

  無論如何,他只有一次機會。他施力的那一刻,整片山就會崩坍,艾拉的樹會跟著被淹沒。

  他只有不到五秒鐘的時間抓住她,然後他必須衝得比落土更快,一鼓作氣!

  艾拉蜷縮在樹幹上,咬著下唇,淚漣漣地盯著他看。

  「嘎──」一隻始祖鳥已經在他們的頭上盤旋。

  幾隻禿鷹開始飛過來,據說禿鷹可以感應到幾公里外即將出現屍體的訊息。

  不,你們這些混蛋,你們別想吃她!

  他可以的,他做得到,他必須。

  「艾拉,把繩索在樹上繞一圈勾住,要勾牢!另一端拋給我。」

  艾拉點點頭,先把眼眶擦乾,然後依照他的話把繩子在樹幹套牢。她堅毅的小臉蛋滿滿都是固執,好像在跟大自然嗆聲:我不會讓你們殺死狄!

  他真愛這小鬼!

  綁好之後,她力氣小,使勁拋了兩次才拋到他抓得到的地方。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小丫頭救了他。

  「好,妳待在那裡別動,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別怕,我會過去接妳,明白嗎?」

  艾拉點點頭,眼中充滿對他的信任。

  「預備備。」他對她微笑。

  她堅忍不拔地點點頭。

  「衝!」他抓住鐵勾奮力一扯,勾子咬進他的掌心,而他毫無所覺。

  腳下的軟泥一鬆,他上方的軟土被帶動,嘩喇喇開始滑落,他橫刺而出,抓住那個柔軟的小身體護在懷裡,撲天蓋地的土石流朝他們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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