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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你們要去哪裡?」

  喬歐點了貝托和幾個青壯的鎮民在小廣場集合,把醫生的藥單交給他們,交代他們要到哪些東西要去哪裡找,羅納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

  「嘿,羅納!」喬歐被他嚇了一跳。「隔壁醫療營竟然接了得瘟疫的病人,真是糟糕透頂!現在他們漂白水和酒精不夠,我讓貝托帶人進城去找。」

  「你現在也幫那個姓狄做事了嗎?」羅納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屋子裡,膚色比以前淺了一號,英俊的臉孔多了一絲陰森。

  「沒有,」喬歐連忙解釋:「我只是怕他們的髒東西傳到我們這裡來,我們不是跟著倒楣嗎?消毒水可以殺菌,我們自己也用得上,多準備一點總沒錯。」

  「不准!」羅納冰冷地吐出話。「誰敢出去,我就殺了誰,你們有種就走出大門,看我是不是開玩笑。」

  貝托等人一僵,立刻看向喬歐。

  喬歐看看神情陰驇的堂哥,連忙把他拉到一旁。

  「羅納,這不是幫醫療營準備的,是幫我們自己。」喬歐陪笑地輕語。「叢林深處的土著得了瘟疫,溫格爾這傢伙不知死活,硬要收他們。你想想看,我們兩邊現在有來有往的,如果病菌傳回我們這邊怎麼辦?我們是在救自己啊!」

  「那正好,從現在開始,大家都不准過去。」羅納面無表情。

  自從狄來過的那一天起,羅納好像變了一個人,冷漠僵硬死寂,所有人味彷彿從他的身上消失。如果說以前羅納是個英俊的魔鬼,現在的他就變成一個陰森的厲鬼。他眼中只剩下暴戾之氣,再沒有人味。

  喬歐從小到大沒有在羅納身旁感到不自在過,可是這些日子以來,別說其他人,連他都下意識在躲避羅納。

  「羅納,現在也來不及了,我們的人早就去過好幾次了,那個死醫生故意瞞著我們,現在才跟我們說。總之,趁現在瘟疫還沒有傳開,我們多找點消毒水回來比較安全。你如果不想送給醫療營,我們不要送他們就是了,我們自己卻不能不囤點貨。」喬歐撒謊。

  羅納空洞冰冷的眸光突然落在他身上。

  「你不會也想背叛我吧,喬歐?」

  「怎麼可能?你在想什麼?你是我堂哥,我們是一家人,我怎麼可能背叛我的家人?」喬歐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那就好。我知道每個人都在嘲笑我……」

  「沒有人笑你,要是有人敢笑我哥,他媽的我第一個宰了他們!你還是我們的老大,大家就是跟以前一樣在過日子而已,一切都沒有改變。」喬歐忙道。

  「昨天晚上我叫艾頓那老頭的女兒過來陪我,她竟然拒絕了。」他陰森森地道。

  「女人嘛!每個月都有幾天不太對勁,你也不是不曉得。」

  羅納又用那種陰暗暴戾的眼神盯他許久,突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跟他以前一樣,像英俊性感的海盜,所有看到這個笑容的人反而悚進心窩裡。

  「喬歐,別說我沒有聲告你。」羅納輕聲道:「有一天我會殺了那個姓狄的,到時候你若不是站在我這邊,就是站在他那邊。」

  「我知道,我怎麼可能站在他那邊?我永遠是你的堂弟,你放心吧!」喬歐趕快道。「好了好了,這種跑腿的小事用不著勞駕到你,讓我來傷腦筋就好。你要不要回去喝瓶酒睡個覺?我叫艾頓老頭的女兒進去陪你。」

  羅納只是陰森地瞄他們每個人一眼,然後無聲無息地走開。

  喬歐的背心淌出一層冷汗。

  一直以來,羅納順心和不順心的情緒落差很大,他總認為那是因為羅納本來就是個熱情的男人,熱情的男人情緒當然激烈。

  這次在狄身上,羅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挫折,整個人也跌入一種詭異的谷底走不出來。每個人跟羅納說的話,他永遠往最壞的方向看去,突然間全世界的人都無法和羅納溝通了,連他這個唯一的堂弟也沒有辦法。

  喬歐終於有些遲來地領悟:或許他堂哥的情緒,不單純是熱不熱情的問題。

  或許他堂哥的精神,其實並不是那麼穩定……

  ☬

  勒芮絲燒掉最後一桶醫療廢棄物,提著空桶回到臨時營地。醫生正在寫病歷,看見她回來,對她微微一笑,繼續埋回桌案前。

  經過了六個星期,疫情終於控制住了。

  後來土著終於調查出最可能的染病原因──醫生的直覺沒錯,他們曝露在他們完全沒有抗體的外來病菌之下。

  最原始生病的其實是兩個人。有一天他們出獵的時候,在森林裡遇見一個飆風幫的獵人。他們躲在樹後看著,那個全身穿著奇怪皮衣的男人吃一罐「鐵食物」,那人吃了兩口,鮍了皺眉,把那罐「鐵食物」隨手一放就走了。

  兩名土著非常好奇,等他走遠之後,把他的鐵食物撿起來嘗了幾口。那裡面的肉塊噁心極了,跟豬食一樣,兩個人把鐵食物丟掉,嘻嘻笑笑地回去找一起出來狩獵的同伴。

  他們不知道的是,飆風幫的男人沒有吃完,就是因為那個罐頭變質了。

  那兩個土著回去之後開始上吐下瀉,六天後重度虛脫,陷入昏迷,十天後死去,接著照顧他們的女人也開始出現症狀。

  原住民部落沒有消毒防菌的概念,女人在照顧他們時,沾染到他們的排泄物和嘔吐物,生病期間使用的食器也是用同一缸水。整個部落共飮、共食、共住、共睡,於是病菌很快在部落裡蔓延開來。

  根據他們的傳統習俗,死去的人必須在神帳裡停靈三天,在這蚊蠅滋生的盛夏,更是讓病媒的傳染雪上加霜。

  由於族長非常排斥與外人接觸,那兩人回來之後不敢對其他人說,不過在他們剛生病的初期,有幾個朋友去他們的帳篷探病,他們私下曾經跟一、兩個人提過。

  那些朋友有人回去之後開始生病,直到七個人死掉、族長決定向外求醫為止。

  最終,族長從一個沒有染病的家屬口中問出了實情。

  究竟那罐腐敗的罐頭食物裡有哪些病菌已經不可考,可以肯定的是,對未曾曝露在這種細菌下的土著而言,結果是災難性的。

  歷史上曾經有南美洲的原住民因為歐洲移民帶來的霍亂、鼠疫,甚至只是簡單的流行性感冒而大規模死亡。對外界來說很常見的細菌和病毒,對深居在叢林裡的他們而言卻是索命死神,他們的身體就是缺乏相對應的抗體。

  找到原因之後,醫生鬆了口氣,因為這些細菌對兩邊營區的人致命性沒有這麼強,不過為了預防出現變種,防護措施依然不敢馬虎。

  六個星期過去,病人一度增加到十七人,但他們終於陸續好轉,只有兩個身體最虛弱的人沒有撐過來,其他十五個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所有康復的病人陸續出院,回到他們自己的部落去,醫生教導他們如何消毒整個部落環境,甚至親自走了一趟去現場視察。

  狄玄武對於醫生要獨自和土著回去非常的不樂意,但土著拒絕讓其他人跟來,在醫生的堅持下,他只好讓他們離開。

  兩天後,醫生安全地回來了,族長甚至一路送他回來,順便探視他生病的族人。

  「勒芮絲,齊阿魯圖恢復的狀況非常好,我想最晚下個星期我們就可以回家了。」醫生笑道。

  臨時醫院裡只剩下兩個病人,其中一個是第一個被送來的男人齊阿魯圖。他是最早期感染的人之一,症狀最嚴重,最先死去的兩個病人就是他的好朋友,但是他擦過來了,如果情況許可,再過幾天這兩個病人都能回到自己的部落去。

  「太好了,你絕對猜不到我有多想念我的床。」勒芮絲笑逐顏開。

  「不只是床而已吧?」醫生難得打趣她。

  勒芮絲臉紅,瞪叔叔一眼。

  「醫生,如果你現在不需要我,我想去溪邊沖個澡好嗎?」她覺得全身黏黏的,盛暑的叢林真是一點風都沒有。

  「去吧!這裡有我。」醫生微笑點頭。

  她回睡篷裡拿一件乾淨的T恤和清潔用品,提起洗澡用的空水桶,隔離區外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裡。

  狄玄武盤著手臂,鼓起的肌肉線條讓她流口水。

  他真是好看極了。簡單的牛仔褲包裹住他結實的長腿,白色襯衫的釦子鬆開兩顆,沒被衣服蓋住的部分露出古銅色的強壯肌肉。

  他的姿態非常輕鬆,他身上蓄發的力量卻讓人明白,他從零到暴衝只需要一秒鐘。

  他們已經分開六個星期了,他的眼神專注地盯在她臉上,然後游移到她豐滿的酥胸與修長的美腿,在那雙腿中間稍微流連了一下。

  這男人竟然在她叔叔面前用眼神對她做愛!勒芮絲被他看得全身發熱。

  「想上哪兒去嗎?」他懶洋洋地問。

  「洗澡,想當護花使者嗎?」她挑了下眉。

  「捨我其誰?」

  「你只是想偷看。」她揭穿他的用心。

  「偷看?那是宵小的行為!」他很英勇地否認了。他當然是光明正大地看。

  醫生忍俊不禁,揮揮手叫兩個年輕人快離開。

  他們平行地往水源處走去,中間隔著兩公尺的距離。雖然土著的病菌對他們殺傷力不會太大,醫生依然要求每個人要做好隔離,直到所有疫情結束為止。

  距離臨時醫院約兩百公尺處有一條小溪,從營區看不見,但隱約可以聽見水流聲,她平時都來這裡取水。

  到了溪邊,她食指一轉要他背過身去。

  「妳是認真的?」他質問。

  「嗯哼。」

  「妳知道妳身上的每一寸我都吻遍了吧?」她食指還是繞一圈。

  狄玄武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噥,轉過去。

  勒芮絲走進淺淺的溪邊,開始脫掉身上的衣服。

  她只是想到她從來沒有大白天在他面前脫過衣服,他們每次做愛都是在晚上和晨光中,如果她身上有自己沒發現的贅肉怎麼辦?在這種大白天根本無所遁形。

  「你們什麼時候要搬回來?」狄玄武背對著她坐在一顆大石頭上,摘根腳邊的草放在口中嚼著。

  「醫生說最多再一個星期就可以回去了。」

  她拿起洗髮精洗頭髮,沖乾淨泡沫之後用肥皂洗淨臉和身體,潑水的聲音在他身後不斷響起。

  「回來之後需要隔離嗎?」

  「可能還是要隔離一陣子,不過醫生認為感染的細菌對我們並不危險,或許觀察幾天就夠了。」

  全身的黏膩汗味都洗掉了,她舒服地長嘆一聲,躺進淺水裡讓清涼的溪水流過她的裸軀。

  不知不覺間已是燠熱的八月了,今年好像一晃眼就過去大半,想想今年發生好多事啊!

  「對了,醫療營的屋頂都蓋好了嗎?」她坐起來,冷不防一道黑影壓下來。「你──」

  狄玄武將她光裸的嬌軀抓進懷裡,重重吻住她。

  她在他狂風暴雨般的吻中勉強找到空檔說話:「可能……傳染……」

  「我沒有那麼容易生病。」他沙啞地道,終於鬆開她的唇,開始解開自己的釦子。

  勒芮絲慾火高張!

  管他的!

  她要他!已經六個星期了!

  她想念每天晚上被他充滿後睡著,凌晨在他的愛撫中醒來。

  她想念他的味道,他的吻,他的手指滑入她,她被他填滿,他在她腿間猛烈的撞擊。

  她每天晚上慾火中燒地入睡,有時甚至必須咬住嘴唇,才能不呻吟出聲。

  狄玄武的襯衫和牛仔褲被他粗魯地往後一丟,甚至不在乎它們是不是掉進水裡。他重新攫住她的櫻唇,大手近乎粗魯地抓住她一邊的乳房揉捏。

  她輕吟一聲,微痛的刺激感更加激揚她體內的慾望。

  六個星期真的太久了,他們都不需要太多前戲。狄玄武一把捧起她光裸的臀,放到他剛才做的那塊大石上,分開她的腿,安置好自己,重重衝入她的體內。

  他只撞擊了幾下,兩人在幾分鐘內衝上高峰。

  久別的第一次做愛,強度超乎他們的想像。勒芮絲只能靠在他的肩頭喘息,他急速的心跳在她耳邊如戰鼓一般。

  片刻後,他低下頭,開始溫存地吻她。

  第二次的步調較為輕緩。他抓過自己的牛仔褲鋪在她的臀下,以免她嬌嫩的皮膚磨傷。

  勒芮絲再無法在乎他是不是在光天化日下看遍她的身體。從他讚賞膜拜她每一寸肌膚的眼光,她只覺得自己美麗無比。

  他吻過她的肌膚,在她豐潤的胸前輾轉流連,她的蓓蕾被他的輕咬刺激得堅挺起來,他憐惜地吸吮舔吻一下,然後將她翻過去。

  勒芮絲趴伏在大石上,讓他從後面進入自己。

  她的身體還因為剛才的高潮而腫脹,他試了幾下,她輕嚶一聲,只進去一半。他捧高她的臀,下半身翹在半空中,只剩下手臂撐在大石上,然後毫不容情地推入。

  「啊……」勒芮絲嬌吟一聲,然後咬住下唇,適應那強烈的鼓脹感。

  他很大。通常他都很有耐性,但六個星期或許真的太長了,一入到底之後,狄玄武動作有些粗野。

  「啊……輕、輕一點……」勒芮絲趴在大石上,俏臀被他強壯的手臂捧高,只能無助地任他在背後暢懷馳騁。

  他的力量大得每一次入侵都像要頂進她的心裡。她有些受不住,他從未如此狂野過。她嬌喘連連,前臂被他頂得滑動,他似乎以為她要躲開,大掌更加強力扣住她的臀,在她後頭肆意撞擊逞歡。

  這男人真是野獸……

  勒芮絲無法計算自己高潮多少次,只知道最後她撐不住自己的上半身了,只能軟軟地趴回石頭上,任他在後頭捧高她的臀肆意逞歡。

  最後的結束,他將她翻過來,抱起她抵在旁邊的一棵樹上用力撞擊,在她最後一次興奮痙攣中滿滿地射入她體內。

  過後。

  兩人全身鬆軟地攤在溪邊,勒芮絲躺了好久才勉強聚集一絲力氣坐起。

  她想回溪裡清洗自己的身體,偏頭看見依然躺著的他。想到剛才被這野獸出柙的男人擺弄得這麼慘,她半是調皮半是報復地俯身過去,含弄他軟掉的部分。

  沒想到這男人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在她口中抽了兩下,又有變硬的趨勢,她嚇得趕快放開他。

  「男人沒有回彈這麼快的!」她咕咕噥噥地坐進溪水裡,清洗腿間的黏膩。

  「那是妳沒遇見對的男人。」他懶洋洋地往她身後一坐,將她夾在雙腿之間,長指往前伸幫她清洗。

  她咬住下唇,被他挑逗得差點呻吟出聲。

  這根本不是幫忙!她堅定地把他的手抓開,自己趕快洗一洗,上岸穿回所有衣物,免得讓某個男人又獸性大發。

  「確定不要再來一次?」

  他站在水中,一手插腰,對自己的裸露完全無感,英俊性感得讓人想撲過去將他一口吃下去,或被他一口吃下去。

  「不!」她堅定地道。

  耗了這麼久,叔叔一定會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她想到就雙頰發紅。

  狄玄武聳聳肩,走到岸上撿起自己的襯衫和牛仔褲穿上。

  「食堂的屋頂已經夠好了,其他連接各棟的走道也都完工,醫生的診間離其他棟比較遠,只能蓋一條走廊跟食堂連接,不過起碼有片屋頂,比以前要冒雨出來吃飯好了。」他把皮帶拉緊,回答她之前被中斷的問題。

  「梅姬和艾拉都還好吧?」她在這裡的期間只擔心梅姬夜裡又做惡夢。

  「我沒看到她們不好。」他聳聳肩。

  對喔!問他這種女人的問題根本白問的,勒芮絲白他一眼。

  梅姬偶爾會代替瑪塔送飯來,看她氣色還可以,不過艾拉年紀太小,大人怕她抵抗力不足便不准她過來,所以勒芮絲已經六個星期沒看到小艾拉了。

  兩人漱洗完畢,她拿起自己的盥洗用具,和他一起慵懶地走回臨時營區。

  過了好久好久之後,勒芮絲才發現,原來醫療營的瞭望哨看得見這片溪畔……

  ❖

  「玄武大哥,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聽見薇兒的聲音,回過頭。他們在那條無止無盡的長廊上,兩側門內狺吼騷動,薇兒站在他身後幾步遠之外,明亮憂傷的雙眸望著他。

  身為師兄的保護慾在他胸中升起,狄玄武走向她,想安慰她只要有他在,一切都會沒事的。

  薇兒站在原地沒有動,可是無論他怎麼走,他們中間永遠隔著相同的距離。

  「楊克想要一個孩子。」

  天機低柔的嗓音在虛空中響起,他火速回頭,身後同樣是無止盡的長廊。他站在長廊中央,背後卻沒有人,他回頭尋找薇兒,薇兒的頭慢慢抬起,忽地變成她母親天機的臉。

  他以前為什麼沒有發現,原來薇兒和年輕的天機生得一模一樣?

  天機暗華隱隱的眼盯著他。

  玄武大哥,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注定永世無子,楊克想要一個孩子。

  你二十九歲那年有一場大劫。

  玄武大哥,一切都是我的鉗……

  我注定永世無子,楊克想要一個孩子……

  你二十九歲那年有一個大劫……

  天機和薇兒的聲音交互在長廊之間,越來越響,到最後他的鼓膜已經受不了,他捂住雙耳難以承受地蹲了下來。

  場景一變,他在一間斗室裡。

  他還不到十歲,斗室內十分陰暗,這裡是天機的地方。

  他們幾個兄弟妹都十分敬畏天機,雖然她平時說話輕緩徐和,但身上總是有一股有說不出的威嚴,他們這幫小鬼對她的敬畏甚至多過對南先生的。平日如果不是天機召喚,他們根本不敢擅自踏入天機的居所。

  然而他們也是小孩子。

  跟所有的小孩一樣,他們對於法術、咒語這個神祕的世界充滿想像。

  他走向祭壇,著迷地凝視著中央的一盞古燈。古銅色的油燈正發出幽幽火光,他凝視著那抹亮光,在火的中心看到一個神祕的光點舞動。

  「那是聚魂燈。」

  天機在他身後悠緩出聲。

  他被抓個正著,奇異地卻沒有任何畏懼感。他著迷地望著那個舞動的光點,眼睛完全無法移開。明明是平凡的火光,卻充滿說不出的迷離吸引,看得越久,他的心越平靜,彷彿那盞燈可以安撫他所有的恐懼憂傷。

  「聚魂燈是做什麼的?」他問。

  「凝聚魂魄用的。」天機飄然移到他身旁,與他一起望著那盞古燈。「裡面有一隻脆弱的魂魄正在聚魂。」

  「它在裡面多久了?」

  「九年了。」

  九年,跟他一樣大,他今年也九歲了。

  「它還要在裡面待多久?」

  「再一、兩年吧!它的魂質太弱,得看它自己的造化。」

  「聚完魂之後呢?」他渾然忘了這是他第一次和天機說上這麼久的話。

  「然後就可以降生了。」

  「天機姑姑,妳是說它會變成一個小孩嗎?」他驚奇極了。

  「嗯。」天機的神情淡雅。「它會變成你的小師妹,楊克想要的孩子。」

  他回到長廊中,又是成年的他,兩排無盡的門後正在騷動。

  「我需要你。」天機在他身後說。

  他回過身。

  這是三年前的事,他記起來了。

  他從天機手中接過一盞古燈,天機雪白的指從袍袖間露出,指著長廊的某一扇門。

  「這個魂魄不屬於我們的世界,它在這裡能待的時間已經滿了,我需要你將它送回原來的地方。」

  「為什麼是我?」天機叫他做的事他當然不會拒絕,他只是很不解。

  「不是我選擇了你,是它選擇了你。」天機對他掌中的聚魂燈點了點頭,神色安詳。「你自小就和它有緣。」

  他記得了,他從這個時候開始了這段旅程。

  每隔一段時間,天機便會將他找來。有時是一盞燈,有時是一個木盒,有時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些魂魄都不屬於他們的世界,時間已屆,必須讓它們回歸本位。

  他平時替南集團在世界各地出各種任務,然而,只要天機召喚他,他便成為她獨一無二的時空信使。

  他漸漸成為師兄妹之中跟天機接觸最密切的人。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薇兒說。

  「楊克想要一個孩子,我注定永世無子。」天機說。

  這些魂魄不屬於我們的世界。

  你二十九歲那年有一場大劫,避無可避。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

  楊克想要一個孩子。

  這些魂魄不屬於我們的世界。

  你二十九歲那年有一場大劫……

  ☬

  狄玄武一身冷汗地驚醒,心臟在他胸膛內瘋狂震動。

  昏暗的夜幕籠罩著整座小屋,他覺得胸口沉甸甸的,手一摸,艾拉小小的身體趴在他胸前睡著了。

  「你做惡夢了?」勒芮絲輕柔的手撫去他額角的冷汗。

  「吵醒妳了?」他慢慢吐出一口氣,讓體內的騷動平息下去。

  「你在說夢話。」

  「我說了什麼?」他的嗓音在夜裡分外低沉。

  「我不知道,那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勒芮絲依然輕撫著他的臉龐。「你夢到什麼?」

  「……我夢到一些遺忘的事。」

  「你不是都想起來了嗎?」

  「我還沒想起我跑到這裡的原因。」他盯著黑暗的天花板。「我的大腦試著透過夢境告訴我。」

  勒芮絲扳開他的手臂,鑽進他的懷裡。他懷裡現在躺了兩個人,她們兩人的重量讓他感到安寧。

  兩人靜靜相擁,她喜歡這樣靜靜地躺在他身邊,什麼都不做,只是聽他的心跳聲。

  「你想起什麼事?」她輕聲問。

  狄玄武沉默一下。他不曉得那些混亂的夢境代表什麼,他只知道他的遭遇必然和天機有關,甚至和薇兒有關,但他無法把所有片段拼湊起來。

  有些片段在他醒來的那刻就消失了,他只記得許多騷亂的感覺,和不斷重複的句子……

  「勒芮絲,我來自一個和妳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終於說道。這是他可以肯定的部分。

  「我知道。」她點點頭。「你是從亞洲來的,聽說亞洲有很多傳統跟我們不一樣,我想起我小學時候有個日本同學,她的家人非常有禮貌,幾乎到了讓人覺得彆扭的程度,你和她就不太一樣。」

  「我也不認為我是日本人。」他低笑。雖然他並不真正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從他有記憶開始,他就被師父收養。因為師父的緣故,他會說中文;工作的需要,他們五個人都學了幾種主要國家的語言,他會說中、英、法、西語,和一點舒阿爾族語。

  「跟我多說一點你的事。不是出任務的事,是你平常生活裡的事。」她輕聲央求。

  於是他告訴她。

  兩人在黑暗中絮絮低語,偶爾艾拉翻個身,他們會停下來,等她睡沉之後再繼續。

  他的故事裡有很大一部分包含瑤光。她是他唯一知道的母親,他師父的妻子若妮對他也很好,但她和瑤光不同。

  若妮是仙敬愛的師母,瑤光卻是他可以偶爾發個牢騷、耍耍脾氣的母親。

  他跟她說他們師兄妹小時候如何淘氣,將各自師父家裡的盆栽全部剃光頭,只為了互比誰的師父比較疼他們、誰不會被揍──事實證明,他們全都被揍了。

  他說他窮極無聊和他的師弟法蘭克比誰的體力好,他們約定從城市的東邊跑到西邊,跑到誰先受不了停下來為止。結果他跑到一半就被師父召回去出任務,他師弟儍儍跑了兩、三趟,跑到快斷氣才發現他中途棄賽了。

  他說有一次他回師父家吃飯,那晚若妮做了他最愛的馬鈴薯燉肉,而不是師父最喜歡的煎牛排。隔天他被他師父拎到道場慘操三天,直到他拖著麻痺的身體跑去跟他師母說,他最喜歡的其實是牛排,以後煎牛排就可以了。

  他說了許多成長中的趣事,生命中重要的人,他曾經旅行的地方,甚至他會哪些武功──他獨獨沒有提到天機。

  天機的記憶在他心中依然太隱晦、太迷離,他需要時間。

  勒芮絲在黑暗中很辛苦地忍笑,想像他們這群師兄妹小時候搞得一干大人雞飛狗跳的樣子。

  「你愛他們。」

  「嗯。」

  「所以,你會想盡辦法回到他們身邊。」她嘆息。

  他沉默一下,「我不確定我還有沒有辦法回去。」

  「但是你不會永遠留在這裡。」她的話語十分平靜。

  狄玄武不曉得該說什麼。她不愧和醫生是叔姪。

  「妳會怪我嗎?」他終於問。

  「為什麼會?」她微微驚訝地看著他。「你就是這樣的男人,這座叢林困不住你的。」

  她越瞭解他,越接受這個事實。

  她以前不敢提,是因為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約她一起走。

  如果他約她一起走,她不曉得該如何回答。她放不下叔叔和這裡的老人家,她也放不下他,可是她又怕他根本不想約她一起走,那她一定會心碎。

  既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乾脆不問。

  「玄武,沒有叢林掩護,外面的世界很可能早就毀滅了。」她的眼眸微微濕潤。「你離開之後,很可能迷失在無邊無際的荒蕪大地,甚至可能連回來這裡的路都找不到。」

  「我明白。」但他還是得出去看看。他不能一直躲著,不能不去發掘真相,這不是他的本性。

  「你什麼時候要走?」她小小聲地問。

  「還早,現在不用擔心這個。」他深深地注視她。「勒芮絲,我答應妳,我不會讓妳留在一個受威脅的環境裡,即使要走,我也會在確定妳安全無處之後才會離開,明白嗎?」

  她軟軟地枕在他的肩頭。

  「玄武。」

  「嗯?」

  「我……」

  一個字就停住了,她沒有說完。

  他知不知道她沒有說完的話是什麼似乎不重要,也似乎很重要,也似乎她有沒有說完本身就不重要。

  他們頭靠著頭相擁,一起靜靜地看著屋頂。

  最後,他小心地把艾拉抱到旁邊放著,翻到她身上深深吻住她。

  他們換到床旁邊的地板,以免吵醒床上的小孩。

  那一夜,他用最纏綿、最溫柔的方式和她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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