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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醫生持著超音波探頭在萊娜塗滿凝膠的肚子上滑動,黑白影像立時呈現在一旁的螢幕上。

  「讓我算算看,十隻手指頭,十隻腳趾頭,一切正常。」醫生看向一臉融化的貝托。「你們想知道小孩子的性別嗎?」

  貝托和萊娜互望一眼,貝托重重一點頭。

  「請告訴我們。」

  探頭在萊娜肚皮上滑動,最後停在肚子的頂端,醫生指著螢幕中間一小塊白點。

  「這是個小男生。」醫生微笑,「恭喜你們。」

  「醫生,你上次產檢說的寶寶心臟雜音……」萊娜有些擔心地道。

  勒芮絲在一旁拍拍她的手,醫生卻一直盯著螢幕看,好像沒聽到萊娜的問題。過了一會兒,肚皮上的探頭快速滑動,最後停在非常接近腹側的地方,醫生眼睛一亮。

  「嘿!原來你躲在這裡,小傢伙。」

  貝托和萊娜同時一愣。

  「恭喜你們,你們有第二個寶寶,萊娜肚子裡的是雙胞胎。」醫生笑得合不攏口。

  第、第二個?所有人都抽了口氣。

  「但是,不是只有一個寶寶?」貝托驚訝過度,一時手足無措。

  「懷孕十八周才發現另一個胎兒的情況確實很少見,但不是沒發生過。有些雙胞胎會在肚子裡玩躲迷藏,一個遮住另一個的身影,就會不容易被看到。」醫生指了指螢幕上一個重疊的影像。「看到了嗎?這是另一個小寶寶的手,它躲在它哥哥身後呢!真是調皮。」

  醫生拿出聽診器聽了一下,確定位置之後,對勒芮絲伸出手,勒芮絲立刻將胎音擴大器遞給他。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胎兒疾速的心跳聲立刻傳了出來。

  「那不是雜音,是另一個胎兒的心跳聲。」勒芮絲驚奇地道。

  「噢,我的上帝,雙胞胎……」貝托頭重腳輕,必須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來才行。

  醫生微笑地看著夫妻倆緊緊抱在一起。

  「我本來擔心萊娜的胎兒太重,如果是雙胞胎的話,那就合理了。」醫生對貝托夫妻倆說,「目前看起來胎兒都沒什麼問題,定期做產檢就好。雖然現在是雨季,往來不太方便,不過今天剛發現另外一個小傢伙,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兩個星期後再來檢查一次。如果回去有疼痛或不正常的出血,立刻回來找我。」

  醫生將器材收起來,勒芮絲將萊娜肚皮上的凝膠拭去,幫她拉好衣服。

  「謝謝你!謝謝你,醫生!」貝托緊緊握住骽生的手。

  叩叩。

  勒芮絲和醫生互視一笑,一聽就知道是誰在敲門。

  他的敲門聲向來不疾不徐,不管是否有人立刻出來應門,絕不會一直敲下去,總是敲兩聲,然後耐心地等候。

  「進來。」醫生確定萊娜的衣服都整齊了才叫。

  狄玄武打開門走進來。

  貝托和萊娜下意識轉開目光,不敢直視他。

  狄玄武只要走進一間屋子裡,便瞬時充滿他的存在感。他總是自若從容,無須裝腔作勢,整間屋子便成為他的領土──這是羅納永遠學不來的氣勢。

  萊娜的眼睛只敢盯著地上。他將一個人活生生撕裂的記憶實在太過驚悚,所有來求診的人只要遇到他,都像眼前這兩人一樣,大氣不敢喘一聲。

  狄玄武對他們的瑟縮完全無所覺,只是對醫生道:「我要進森林打獵,你有沒有什麼需要的東西?」

  「雨這麼大,小心一點。」勒芮絲擔心地叮嚀。

  他的黑眸落在她臉上,對她唇角一挑,微暖的笑讓她的心停頓一拍。

  「我有幾種草藥的配方想實驗看看,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抓幾隻活的兔子或松鼠回來,謝謝你。」醫生頂了下鏡框。

  狄玄武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門一關上空氣又輕盈起來,貝托馬上舒了口氣。

  醫生低頭在處方簽上寫下幾個字,交給勒芮絲,勒芮絲拿了處方簽去後面的藥品櫃拿藥。

  「我開給萊娜的只是一些孕婦需要的維他命,照上頭指示的時間吃就好。」醫生把勒芮絲包好的藥交給貝托,對兩人笑笑。

  貝托低頭看著手中的藥包,沒有立刻離開。

  「我們不是怪物。」他忽然抬頭說,「我們和羅納那些禽獸不同,他……他說的話對我們不公平。」

  勒芮絲的笑容消失。

  「嗯,我明白。」醫生只是點頭。

  貝托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覺得內心梗著一些話非說出口不可。

  「我們和飆風幫不一樣!我們只是普通老百姓,沒有受過任何訓練,貿然反抗只是找死而已。狄先生說我們是共犯,可是我們從來沒有幫助飆風幫傷害過任何人,他這麼說不公平。」

  「因為他,你和萊娜才能來這裡產檢,現在你卻站在這裡指責他?」勒芮絲冷冷地道。

  「妳不明白,他那天說的話刺傷了我們每個人!」貝托爭辯。「對,或許我們沒有能力反抗羅納,可是我們也沒有幫他做壞事啊!我們唯一做的是洗衣服、煮飯、打掃、巡邏,讓營區維持正常運作,每個人有安全的環境可以生活。我父親死了,所有鎮民都仰賴我,我們和那些飆風幫的流氓不同,我們根本沒有做任何傷害人的事,更不是禽獸的幫兇!」

  勒芮絲聽夠了。

  「對,你們沒有主動做傷害人的事,你們只是見死不救!袖手旁觀有時比主動做壞事更糟糕!艾拉被羅納抓回去的時候,你們在哪裡?提默被揍得半死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你忘了他才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嗎?羅納強佔鎮民的女兒妻子時,你們又在哪裡?誰敢站起來說一聲『不』?梅姬……你為梅姬做過什麼?」勒芮絲一把怒火全發出來。「你說鎮民都仰賴你,好像你為他們做了多少事似的,你忘了梅姬也是莫洛德鎮的居民嗎?在她被羅納欺辱的時候,你幫了她什麼?你們所有人只是轉過身去,假裝沒看見,然後說服自己這樣對每個人最好!你怎麼還敢說你自己不是幫兇?你們的懦弱造就──」

  「夠了。」醫生低喝一聲。

  貝托和萊娜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

  勒芮絲深呼吸一下,強抑下腹中的怒火。

  「抱歉,我出去換一桶乾淨的水。」她提著醫生洗手的水桶,僵硬地走出去。

  「貝托,我明白你的心情。」醫生緩緩開口,「每個人都有求生本能,這是為什麼大多數猶太人沒有反抗地被關進集中營裡,因為他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可是唯一肯定的是反抗一定會立刻死亡,所以他們選擇順從,這是人類最基本的求生本能。」

  貝托垂下頭,捏緊手中的藥包。

  「但是,當命運開始走向最壞的方向,我們必須做出抉擇。如果我們抉擇得太遲,我們就永遠錯過了那個扭轉的機會,只能讓命運的巨輪輾壓過去。」醫生低沉地道:「你的父親是個勇敢的男人,飆風幫在他當鎮長的時期就已經在鄉里橫行,你父親從未對他們屈服過,最後連羅納都不得不看在他的份上收斂幾分。

  「我知道狄說的那番話很傷人,但某部分我認同他的說法──邪惡的蔓延不是因為壞人作惡,而是好人袖手旁觀。我可以向你保證,我願意提供你們應有的醫療服務,心中不會有芥蒂,但你若想在我這裡求一個心安理得,我只能說,這是你和上帝之間的對話,我無能為力。」

  萊娜咬了咬下唇,輕輕拉一下丈夫的手,夫妻倆沉默地離開。

  ☬

  「你在這裡做什麼?」

  狄玄武回頭冷盯著跟在他背後的少年。

  「噢,今天有人要過來看醫生,我是來通報的,是你自己指定我當信使的啊!」提默立馬綻出熱情的笑容。

  可惜他的熱情沒有溫暖面前的男人。

  這三個月耗在醫療營裡混吃混喝,讓一群女人寶貝他、寵他,提默瘦巴巴的骨架子終於開始填上一點肉了。

  有些男人長得英俊,有些男人長得陽剛,有些男人長得性感,提默則是長得漂亮的那一型。

  三個月的營養補充讓他的五官越發漂亮有形。

  「還有,洛伊想請醫生收他當實習醫生,請我陪他過來跟醫生說。」提默用力點頭。「洛伊就是我們營裡獸醫系畢業的那個人,之前我們不能來看醫生,都是讓他先看看的。他從來沒有醫人的經驗,連醫動物的經驗部很少,一整個就是被趕鴨子上架。

  「每個人都跟他說,醫生不會收他的。如果收了他,以後我們的營區也出現一個醫生,就不需要他了,醫生幹嘛這樣砸自己的腳丫子?我跟每個人說:『醫生才不是這種人,你們太小看他了!』

  「你猜怎地?果然洛伊一說完來意,醫生馬上露出笑容說:『這真是太好了,我們迫切需要新的幫手。』嘿,我就說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你說是不是?」

  「……你向來話這麼多嗎?」

  「呃,我只是想要讓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醫療營嘛。」提默訕訕地摸摸鼻子。

  「我不是問你為什麼來醫療營,我是問你跟在我背後做什麼?」他冷冷地道。

  「我……我……我是來幫你提東西的!」他趕快接過狄玄武手中的兩個桶子,十分乖覺。

  話說,這兩個桶子滿怪的,其中一個是普通的鐵製水桶,裡頭灌滿乾掉的水泥,只有圓心保留一個直徑十五公分的空洞。另一個水桶則是空的,比較窄比較深,兩個水桶的重量很不平均。

  除了水桶,狄玄武另一手拎著一大袋空鋁罐,肩上揹著佩卓的弓箭,不曉得要做什麼。

  狄玄武懶得跟他多說,轉身就走。

  提默跟著他來到森林中央的空地,狄玄武停下來,把身上的東西都卸下來,提默趕緊把兩個桶子放在地上,好奇他要幹什麼。

  「把那個桶子裝滿土。」狄玄武指著空水桶說。

  提默馬上提著空水桶到旁邊挖土。他生怕動作太慢就看不到了,快手快腳填滿一桶土衝回來。

  狄玄武從裝空鋁罐的塑膠袋裡掏出一小袋黑炭,在水泥桶的中空部位放了幾塊黑炭,用瓦斯噴槍點燃。接著他掏出一個削短的厚鋼筒放進中空的部分,放在點燃的黑炭上,鋼筒和水泥之間約有兩公分的空隙。他把黑炭敲成小塊小塊的,填入空隙裡,黑炭不久就燒了起來─鋼筒的熱度開始升高。

  「你在做什麼?」提默好奇地探頭探腦。

  狄玄武沒回答他,只是耐心等黑炭的溫度上來。等了十分鐘左右,中央的厚鋼筒開始燒紅了,他把空鋁罐用鐵夾夾出來,放進鋼筒裡面。鋁罐極薄,一下子就被高溫融化。

  他一個鋁罐一個鋁罐慢慢放,看似的厚鋼筒竟然融了十二個之多。

  「啊,這是一個小型的熔爐。」提默醒悟,「你怎麼會做這個?太厲害了!你融化鋁罐想做什麼,做陷阱嗎?還是想做面具?戴一個銀光閃閃的面具一定很酷。」

  他真的很吵。

  狄玄武看他一眼。「你們營裡最近情況如何?」

  「噢,最近這兩三個月還算安寧,喬歐管事的時間變多了。」見他竟然主動問自己問題,提默受寵若驚。「以前都是羅納和佩卓使喚他,他再使喚我們,不過佩卓死了之後,羅納變得越來越古怪。

  「以前他做什麼事都面帶微笑,連打斷人家的腿也面帶微笑,超變態的,可是自從你狠狠教訓過他之後,他整天陰沉沉地關在他自己的屋子裡,好像以前那個假面具連戴都不想戴了。他的脾氣比以前更暴躁,有些女人晚上……」講到這個他有點不好意思,咳了一下。「總之,現在的他比以前難伺候多了。大家都說,他關在屋子裡是在盤算要如何報復你。狄,別說我沒警告你,你一定要小心一點。」

  他不置可否,繼續盯著熔爐裡的鋁汁。

  「因為羅納不管事了,喬歐只好自己扛起來。」提默繼續踴躍發言,「喬歐做人比較隨和,不像羅納那麼嚴厲苛刻,很多事得過且過就行了,大家現在日子反倒比以前好過。其實,如果不去想他是飆風幫的人,喬歐這個人講話還滿好笑的,不難相處。」

  「那幫人手上有多少軍火?」狄玄武再丟一個空鋁罐進去。

  「來福槍的子彈早就用完了,你看他們在牆上扛的那些槍根本沒子彈。」提默聳聳肩。「羅納可能還有一、兩把手槍有子彈吧!早幾年他們拿那些槍威嚇我們,每個人去打獵都不知節制地狂射,我想現在就算沒有用光也差不多了。這兩年我們進城已經找不到新的子彈。

  「我有一次偷聽到喬歐說,手槍裡的子彈用完就沒了,現在只剩下羅納和一、兩個他信任的人有手槍,不過他們都沒有再用就是了……等一下,你是不是想要我做你的探子?沒問題,交給我!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我。」他豪氣干雲地一拍胸脯。

  「我只是找個話題讓你不要來吵我。」狄玄武冷冷瞄他一眼。

  「……噢。」他摸摸鼻子。

  狄玄武從箭筒裡抽出一支箭來,不過這箭外表包著一層白色的石膏。提默看他把石膏模切開,把中間的箭小心地取出來,然後將整個石膏膜合起來,直直插進他挖回來的那桶土裡。

  箭筒裡只剩下三支箭,狄玄武做了三個石膏膜。他用防火鉗將燒紅的鋼筒夾起來,把裡面融化的鋁汁小心注入那三個空心的石膏膜裡。

  「我知道了,你要做鋁箭!」提默恍然大悟。「太厲害了!你怎麼會想得到這麼做?你可不可以教我?」

  「你什麼都想學,有完沒完?」

  「當然沒完啊!你什麼都會,我等多久才等到一個這種人?」

  他突然露出狠意。「你相不相信我打斷你的腿,把你的頭扭下來,把你藏在森林裡,沒有人能發現你的屍體?」

  提默真的嚇一跳,不過馬上露出笑容。

  「不可能,我要是失蹤了,勒芮絲一定會打斷你的腿,把你的頭扭下來,每個人都會發現你的屍體。」

  「……」

  靠!

  懶得理他。

  狄玄武等了一陣子,等石膏膜冷卻到一定程度,再用火鉗把土裡的石膏模夾出來,放在旁邊的地上,輕輕敲破,一根還未打磨的鋁箭立刻出現在眼前。

  「好漂亮……」提默彎身想去撿。

  「很燙。」他冷冷地道。

  提默連忙停住,還沒碰到他就感受到熱氣了,差點被它閃著銀光的樣子騙去。

  突然之間,提默眼睛一花。

  狄玄武張弓帶箭,對準他身後的叢林。

  提默連他拔弓、取箭、架箭、張弓的動作都沒看清楚,他整個人已經蓄勢待發。

  太扯了,這個也好厲害!可不可以教他?

  狄玄武冷冷對著樹林,手中滿弓,動也不動。

  一張黑色的臉慢慢從樹叢後露了出來,肩上揹著一個看似昏迷的人。

  接著,黑臉旁邊出現第二張臉孔。

  然後是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他們周圍的樹叢裡無聲露出更多張臉孔。

  每個人皮膚黝黑,身材矮小,突唇小眼,赤裸的身體和臉孔塗著花草汁液描繪的戰彩,手中都握著削尖的長矛。

  叢林土著。

  狄玄武張著弓動也不動,他們竟然走到這麼近他才發現,這些人果然是森林真正的主人!

  提默趕快抽出腰間的長刀,在原地轉來轉去。

  每個土著手上的矛頭都浸成深黑色,顯然餵了毒。如果這些土著擲矛攻擊,狄玄武自忖躲得過,只是他背後那小子八成會被射成刺蝟。

  僵持半晌,他將滿張的弓慢慢放低。

  這是個明確的示好動作,土著們看在眼裡。

  不久,第一個男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喉音,所有土著無聲轉頭,和出現時一樣安靜地消失。

  「哇……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土著。」提默喃喃走到他旁邊。「聽說他們才是這個森林真正的主人,連羅納都不敢去惹他們,不過他們以前只待在森林深處,為什麼現在會走出來?我們要不要追?」

  「好啊!」狄玄武冷冷道。

  「好,追!」提默提刀追了兩步。

  不對,狄沒跟上來。他趕快停下來,狄玄武只是在後面盤著手臂看著他。

  他訕訕地摸摸鼻子走回來。

  「那就不追了……」

  ☬

  「真是太可怕了,我們一定要做點什麼!」

  「醫生怎麼說?」

  「醫生當然連想都不用想,不過我們得顧慮其他人的想法。」

  「是啊,終究是一件大事,狄怎麼說?」

  「他出去了,等他回來我們再跟他談談──」

  狄玄武一踏入食堂就看見一堆女人在那裡嘰嘰喳喳。

  他謹慎地停住,想趁她們沒看見他之前悄悄退出去。

  根據經驗,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說話,第一個出聲的男人通常是自己找死,他可沒那麼趣。

  「噢!」後面那個破少年一鼻子撞在他背上,叫了出來。

  刷刷刷,每顆脂粉腦袋轉向他。

  他給提默一記殺人的眼光。

  「好,告訴我人名和地點,我馬上做。」他舉起手宣示。

  「你在說什麼?」勒芮絲一愕。

  「不管惹火妳們的傢伙是誰,我立刻去宰了他。」他的表情好像她們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他一隻腳在門內,一隻腳在門外,已經做好逃命的準備。

  「沒有人惹火我們,你不要滿腦了都想著殺人好不好?」勒芮絲又好氣又好笑。「嗨,提默。」

  「嘿,勒芮絲,我們剛才在森林裡做箭。」提默興高采烈地道。

  狄玄武森寒地看他一眼。

  呃,這個不必提嗎?提默吶吶地閉嘴。

  「你們中午吃過了嗎?爐子裡還有馬鈴薯燉肉,你們坐,我熱一下就來。」瑪塔立刻轉進廚房裡。

  狄玄武決定,就算要死也是吃飽了再死。

  他踏進門之前瞄一下醫生的屋外。診間外站了一個陌生人,與他年紀相仿,戴了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頗為斯文的樣子。

  那男人離診間的門大概有兩公尺,緊緊盯著裡面,不曉得在看什麼。

  「嗨,洛伊!」提默跟那個陌生人打招呼。

  那男人回過頭,對他揮了下手,臉上的表情有點奇特。

  「那邊在幹什麼?」狄玄武低頭啄一下勒芮絲的櫻唇,在餐桌前坐了下來。

  瑪塔將熱好的燉肉端出來,替他和提默各舀了一大碗。提默歡呼一聲,拿起叉子唏哩呼嚕開始吃,狄玄武望著在身前站成一排的女人,總有這是他最後一餐的錯覺……

  「醫生接了一個得瘟疫的病人。」勒芮絲在第一口燉肉送進他嘴裡的時候說。

  「可惡!」他就知道有問題!

  他把叉子往桌上一丟,不爽地踏出大門。

  「你要去哪裡?」勒芮絲趕快追上他高大的身影。

  「把那個病人丟出去!」

  「我就說他知道了一定會生氣。」梅姬在後面小小聲地說。

  「等一下,等一下。」勒芮絲急忙擋在他前面。

  她的小雞力氣完全擋不住他這部推土機,所有人都跟了出來。洛伊看見他來勢洶洶的樣子,嚇得退後好幾步。

  「洛伊,我怎麼說的?」醫生的聲音從診間傳出來。

  洛伊低頭一看,地上畫了一條線,他越線了,趕快再跳回線的另一邊。

  好極了,一條線!

  這條線必然有神奇的魔法,把瘟疫擋在後面。

  「你們在開玩笑嗎?」狄玄武咆哮。

  「聽著,那不是一般的病人,是深林裡出來的土著。」勒芮絲在他身前快速低語。「我們必須非常小心,我不想引發兩邊的衝突。」

  「只要他們把他們的病人帶回去,就不會有衝突。」狄玄武神色嚴苛。

  診間旁的樹影無聲無息冒出幾條人影,狄玄武全身的肌肉緊繃起來。他們就是剛才他和那小子在森林裡看見的土著。

  勒芮絲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心頭一跳。

  「他們平時住在森林深處,從不和外人往來。這麼多年下來,醫生只曾經和他們遇過一次。」她急急在他的耳畔說:「他們有自己的巫醫,如果不是情況無法收拾,絕對不會來找我們。醫生從不拒絕來求診的病人,請你先跟醫生談一下,我不想激怒他們。」

  狄玄武難以置信地看她一眼。不想激怒他們?她應該擔心的是被激怒的人是他。

  「醫生,請你出來!」他低吼。

  裡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醫生凝重的神情片刻後出現在門口。「噢,狄,你回來得正好。」

  狄玄武舉步想走進去,醫生立刻抬手阻止他。「站在那條線後面。從現在開始,任何人都不許跨越那條線,直到我說可以為止。」

  「這些人在這裡做什麼?」狄玄武不悅地停住。

  洛伊已經遠遠閃到營區邊緣了,比起瘟疫,他可能覺得狄玄武更恐怖。

  「噢,他們是我在森林裡的朋友,他們其中一個人生病了。」醫生溫和地道。

  朋友?

  「勒芮絲說他得了瘟疫。」

  醫生給姪女責備的一眼,勒芮絲低下頭,偷偷躲到狄玄武背後。

  「這不是瘟疫,是一種叢林熱,通常發生在雨季結束,天氣開始放暖的時節。因為這時節濕度比較高,空氣暖熱,正好是病蟲害繁殖的時期。席而瓦雨林與世隔絕半個世紀,有許多原生種的細菌是我們不瞭解的,這些細菌繁殖力非常強,不過足量的抗生素一定能解決。」

  狄玄武伸出手指開始算。「如果我說錯的話請糾正我:雨季結束,天氣濕熱,細菌大量繁殖,有人病倒,傳染力強──這個不叫瘟疫叫什麼?」

  「……好吧,那就叫它瘟疫好了。」醫生嘆息。

  它本來就是瘟疫!

  「那個病人必須離開。」

  「不。」

  「醫生!」

  「不。」醫生堅定地重複,「我尊重你的立場,但我才是醫生,所有跟醫療有關的事由我來決定。由我作主什麼樣的病人可以留下來。」

  醫生轉頭進去。

  「狄!」艾拉看見他,立刻開心地從自己的屋子跑出來。

  「不要過來!」他這次是真的兇。

  艾拉怯怯地在半途停了下來,梅姬趕快將她抱到後面去,拍拍她的背心。

  「勒芮絲。」醫生在診間裡叫。

  「我在。」勒芮絲連忙從他身後閃出來。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不得走進這條線以內,如果進了診間,就不能擅自離開。我們必須規畫出一塊隔離區,沒出現症狀的人在隔離區待滿七天才能重新回去接觸人群。」醫生走到門口交代。「所有醫療廢棄物都拿到菜園那裡燒毀,處理的人一定要戴口罩和手套,一旦皮膚接觸到,立刻用稀釋十倍的漂白水清洗,知道嗎?」

  「是。」勒芮絲和所有聽到的人都應了一聲。

  狄玄武耙了一下頭髮。看來他是無法阻止這個老頑固了!

  「病人不能待在這裡。」他宣布。在醫生和他翻臉之前,他繼續道:「待在這裡,傳染給其他人的風險太大,我們必須另找一塊空地搭設臨時的醫療營,我相信這個人不是唯一的病人吧?」

  那群土著從頭到尾都無聲地站在樹影間,對他們的話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是聽不懂他們的語言。

  「好,我們去你在南邊整理出來的那塊空地,那裡離土著出來的路更近,正好方便他們過來。」醫生想了一想,覺得他的話有道理。

  狄玄武回頭陰那小鬼一眼。艾拉趕緊縮回母親懷裡,假裝很忙地玩她的衣襟。

  那塊空地距離醫療營大概兩公里,他本來打算當作探索南邊叢林的中繼點,後來他莫名其妙攬起了整個醫療營的事,那塊整理好的地反而被他忘了。全醫療營只有艾拉知道那塊空地,真是小叛徒!

  「我今天會帶著幾個人過去把帳篷搭好,明天開始,所有得了叢林熱的人都只能到那個臨時營,不准來到我們這邊!」

  他大步流星地走開。

  ☬

  那個土著果然不是唯一的病人,最後送到臨時醫院的染病者有十二個之多。

  勒芮絲在第一天就決定留下來當醫生的助手。

  「我是這裡唯一的護士。」對於狄玄武的不悅,她如是說。

  他和柯塔在臨時營搭了一間長棚,擠一擠可以躺十五個病人;一間可以睡兩個人的帳篷,晚上給醫生和勒芮絲當睡棚;狄玄武另外折彎樹枝綁上帆布,變出一個棚子來,醫生用來當他的臨時診間、藥房兼辦公室。

  臨時醫院有專用的小爐子,瑪塔每天早上過來送當天的飯菜,勒芮絲便在小爐子上加熱。橫在營地後方的那片毒荊棘在這時候反而成了一道安全牆,讓他們不用擔心野獸從後面攻擊。

  主營區的藥櫃搬了一大部分過來,漂白水和消毒水在醫生的棚架旁邊堆了兩排,退役的小型發電機被搬了過來供醫療儀器使用,附近有水源可供他們清洗器械。

  臨時醫院外拉開十公尺的空地當作隔離區,所有送進營內的東西都放在隔離區中間,裡面的人再出來拿,內外的人禁止直接接觸。

  臨時醫院有兩套替換的食物容器,不與醫療營的人共用。勒芮絲每日洗淨後用熱水燙過,隔天瑪塔送菜來的時候再交給她,如此輪替使用。

  洛伊沒有進去臨時醫院。

  他想要,但醫生告訴他,自己現在被困在臨時醫院裡,其他鎮民的醫療必須由他接手。洛伊負責看診,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過來請教醫生,醫生再教他怎麼做。

  一開始土著只送了兩個人過來,沒想到後來染病的土著越來越多。

  醫生有點著急,大量的抗生素雖然漸漸展現出效果,可是他們的抗生素存量越來越少,如果再有其他病人,他不確定還夠不夠用。

  最基本的要先教土著消毒環境,找出疾病的來源,偏生他們語言不通,實在沒辦法詢問病人到底是如何感染、在哪裡感染,部落裡還有沒有相同症狀的人。

  狄玄武每天像過來看一下,若是發現有新病人,臉色總是一沉。勒芮絲眼下疲倦的青影只是讓他更煩躁。

  兩個星期後,病人症狀都有減輕的情況,卻開始進入反覆期。醫生忙得焦頭爛額,原本就清瘦的身形看來更消瘦了。不過幸好最後人數停留在十二人,暫時沒有再增加。

  這天,喬歐在提默的通報下,帶了兩個手下過來。他們沒有進醫療營,而是直接來臨時醫院。

  「嗨,狄,我有事來找醫生。」看見狄玄武也在場,喬歐神色有些不自在。

  「我聽說了。」狄玄武冷冷地道,不然他等在這裡做什麼?

  喬歐清了清喉嚨。「醫生,你有空嗎?」

  溫格爾從長棚走出來,疲憊地站在隔離線後面,勒芮繼續在病床間走動,幫病人打針和換點滴。

  「喬歐,你有什麼事嗎?」

  醫生向來有老式歐陸人的風格,看見人一定會先寒暄兩句「許久不見」、「你氣色很好」之類的,對再不喜歡的人都一樣。從他單刀直入的問話方式,狄玄武知道他真的累了。

  喬歐趕快退開一步,好像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會被傳染似的。

  「醫生,我們營裡的人回報說,你這裡收了得瘟疫的病人,這樣不太好吧?現在我們的人常常來醫療營,你這樣等於是把兩邊的人都曝露在危險中。」

  「臨時醫院離醫療營很遠,我們已經做到兩方完全的隔離,病菌不會傳到醫療營去的。」醫生低沉地向他保證。

  「話不能這麼說啊!誰知道這些病毒是怎麼飛的,說不定風一吹就吹到我們兩邊去了。還有,他們說洛伊天天會來問你看診的事,瑪塔也會送飯,這個不能算完全隔離吧?你能百分之百保證真的一點都不會傳染給其他人嗎?」

  醫生躊躇一下。

  醫療文獻記載,叢林熱的主因是一種非常頑強的桿菌,而不是病毒。抗生素只能殺得死細菌,卻殺不了病毒,從大量抗生素產生了效果來看,醫生認為這次的病因和文獻記載差距不遠,不過現在似乎不是教喬歐「關於病毒和細菌之差異性」的時候。

  重點是,這種事沒有人能「百分之百」保證,只能盡量防堵。

  勒芮絲走到醫生身旁,神情和醫生一樣疲憊。

  「這種情況只是暫時的,他們的病況已經很有起色了。」勒芮絲忍不住看向狄玄武。

  「別看我,我同意他的說法!」狄玄武聳了下肩,喬歐受寵若驚地看他一眼。

  他本來就不是人道主義者,在物資缺乏的時候收進一群需要大量物資的病患只是自找苦吃而已。

  「醫生和我來到叢林的原因,就是要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勒芮絲的臉龐緊繃。「我不期望你們能瞭解,可是在這種時候,多點鼓勵而不是責難,我們會非常感激。」

  狄玄武看她變得更深的黑眼圈,只能嘆息。

  「抱歉。」

  喬歐見他竟然臨陣倒戈,想想情況不對,趕快站出來。

  「醫生,既然你堅持要救這些土著,我們只好自己明哲保身。洛伊是我們的人,我今天就帶他回去,等你們這裡的事忙完了,我們再恢復之前說好的條約,這樣總行吧?」

  醫生一聽不禁大為躊躇。他被綁在這裡,他們自己營裡也有需要醫療照顧的老人,目前暫時都是洛伊在處理,如果洛伊被帶回去,醫療營就出現空窗期了。

  狄玄武肩膀的線條突然繃了起來,勒芮絲太瞭解他的肢體語言,連忙轉頭。

  叢林無聲無息地多出幾條人影,其中一人肩上扛著一個病人。

  醫生心頭一驚,又有人繼續病倒嗎?

  「勒芮絲,把那個角落整理一下,快鋪一張新的床!」醫生迅速行動。

  勒芮絲跑到棚子裡搬出乾淨的床單,用行軍床鋪了一張新病床。

  醫生指示土著將病人放在那間行軍床上,立刻用聽診器聽病人的胸腔。

  病人家屬開口說了一堆話,神情很憂慮的樣子,醫生搖搖頭,實在是聽不懂他們的話,土著開始比手畫腳。「嘰哩咕嚕嘰哩咕嚕……嘰哩咕嚕嘰哩咕嚕……」

  狄玄武心頭一突。

  他們的語言和舒阿爾族的語言非常相似。

  他曾經奉派到亞馬遜雨林出任務,在那裡待了兩個多月,舒阿爾族是亞馬遜雨林裡的一支土著。

  他要出發之前,天機把他叫去,要他學舒阿爾語。

  是這樣的,天機從不管事,只理她的玄學術法。如果有一天,天機突然把你叫過去,要你做一件莫名其妙的事,你一定會做,因為那件事很可能最後會救你一條小命。

  狄玄武花了三個月硬啃了舒阿爾語,結果在那次的任務裡完全沒用到,因為跟他接頭的那個土著已經社會化很深,學會說西班牙語了。

  回來之後他只以為天機誤判了而已,也沒想太多。沒想到,他竟然是在另一個世界裡聽到舒阿爾語。

  或者,這才是天機要他學的用意?

  她知道他有一天會去到另一個世界,所以一直在用她的方法幫他準備好?

  狄玄武的心頭涼涼的。

  他開口用舒阿爾語回了那個土著一句:「你說他昨天才倒下來的?」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土著大喜,趕快巴著他嘰哩咕嚕說了一長串。

  「等一下,你說太快了,我聽不懂。」他很無奈。

  他們說的話雖然像舒阿爾語,卻又不全然一樣。有點像一個說北京話的人聽一個四川鄉音極重的人說話,兩種話發音方式不同,但都是中文,語言結構一模一樣,有些關鍵字的發音也相近,勉強用猜的還是能猜出幾分。

  「你會說他們的語言?」勒芮絲大驚嚇。

  「我會說的語言和他們十分相似,能通個五、六成吧!」

  「太好了,」醫生興奮得臉都紅了。「請你幫我問他們,第一個生病的人誰?他們知不知道那個人在哪里染病的?第一個病人也在這裡嗎?部落裡總共有多少人,還有多少人出現症狀?」

  狄玄武只能盡力而為。

  三個月能學的語言實在有限,不過透過他的破翻譯,兩方也通了七七八八,醫生終於有一個大概的輪廓。

  第一個染病的人已經死了。事實上,他們帶來的第一個病患是在部落裡死了七個人之後,巫醫和長老都沒有辦法控制病情,最後部落族長想起了多年前曾和醫生有來往,才要族人帶著最嚴重的病人過來。

  他們一直找不出原因,族裡的巫師說他們得罪了邪靈,是邪靈在報復,目前部落裡還有兩個人身體開始不舒服。

  「跟他說,那不是邪靈,是環境裡有不衛生的根源。請他們務必回去調查,最初生病的那幾個人是不是共同去過某個地方、吃過某些東西或喝過哪裡的水是其他人平時沒有的。」醫生突然想到一件事,「順便問問這七個人有沒有接觸過外界的人事物。」

  數百年來土著生活在深林之中,幾乎不與外界接觸,他們對外界的細菌或病毒沒有任何的抵抗力。歷史上有幾次美洲原住民大規模死去,都是因為簡單如感冒病毒或日常常見的細菌引起的。

  狄玄武將他的話翻譯給土著聽,土著聽完連連點頭。

  「跟他們說,回去之後把已經死掉的人的東西通通火化,環境必須大規模消毒。勒芮絲,勒芮絲,過來幫忙!」醫生抱起兩大桶漂白水。「這一半的漂白水讓他們帶回去,狄,你告訴他們如何將漂白水稀釋──」

  一陣兵荒馬亂之中,醫生教了他們如何隔離已經出現症狀的人,如何處理可能被污染的物品,如何消毒環境和找出病源,幾個土著終於─人提著一桶漂白水回去了。

  「狄,太感謝你了,真沒想到竟然有外人會說土著的語言。」醫生雖然疲累,心情卻是一輕。盲目奮戰個多月,今天終於有了突破。

  「醫生,我們的消毒水不夠用了。」勒芮絲有些愁惱地望著剩下的漂白水和酒精。

  「狄,你可以帶人進城一趟,把所有漂白水、酒精和生石灰都帶回來嗎?」滿臉為難的醫生只能再麻煩他。

  狄玄武看了旁邊的喬歐一眼。

  進城當然不是問題,他自己後來也又回去了一趟,不過他怎麼可能在喬歐知道的情況下離開醫療營?

  「我們去吧!」喬歐主動說。

  狄玄武對他挑一下眉,他連忙道:「不是為了你們,是為我們自己。如果瘟疫在你們這裡傳染開來,對我們也沒好處。」

  這倒是。

  「醫生,我們需要狄留下來幫我們翻譯,那些原住民過幾天可能會回來報告他們的結果。」勒芮絲提醒。

  「是。」醫生點點頭。「喬歐,洛伊必須留在醫療營,現在我們兩邊的人都需要他。我將我需要的東西寫下來,你們帶人去找,快去快回。」

  醫生匆匆走回他的診療棚,寫好單子先噴過酒精,放在隔離區中間。喬歐有點心驚驚,不太敢過去拿,狄玄武索性幫他拿回來。

  「你會回來吧?不需要我過去找你吧?」狄玄武將單子交給他時涼涼地道。

  「咳,當然不需要。醫生,一個星期後見。」喬歐接過單子,逃命似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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