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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勒芮絲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然後搓著雙臂回到被窩裡,狄玄武堅硬溫暖的臂膀立刻圈住她。
雨季來臨了。
席而瓦雨林四季如夏,只有雨季來臨時氣溫才會掉到二十度以下,而濕度會讓體感溫度降低,她現在的感受就像十五、六度的天氣。
對許多人來說,十五度或許不算太低溫,可是對於生活在熱帶氣候的勒芮絲,十五度已經像冬天了。
雨季裡沒有什麼事可做,每個人忙完了基本的日常勞務,都待在乾爽的屋子裡,這是一年之中勒芮絲難得比較清閒的一段時間。
狄玄武靠坐在床頭,全身性感地全裸,只有下半身蓋著一條毯子。他略微粗糙的指在她的皓臂滑動,帶來一陣麻麻癢癢的觸感。
「覺得冷就把窗戶關起來。」他依然閉目養神。
「你知道這間房間聞起來是什麼味道嗎?」
「像兩個人關在裡面做愛好幾天的味道?」
「答對了!」她睨他一眼。「我們需要新鮮空氣。」
他嘴角浮現一絲隱約的微笑,下一秒鐘整個人就壓在她身上。
她的上衣被他丟在床旁邊的地上,勒芮絲輕嘆一聲,感受著和他皮膚摩擦的微癢觸感。
這間屋子是醫療營的人送給狄玄武的。
原本狄玄武一直以為這間小屋要蓋來當醫生的辦公室。他們進城補給時,全營的人加緊趕工,甚至在佩卓搗亂之前就蓋好了。
那天他一回來立刻殺到飆風幫去,醫療營沒來得及把這項「禮物」送給他,直到他隔天回來。
勒芮絲猶記得他們從飆風幫回來的那天,每個人懷中抱著公雞母雞,背後牽著牛豬牲畜,所有醫療營的人下巴全掉下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尚未來得及送他的禮物,他又為他們帶回來更多東西。
醫生的反應比較有趣。他總覺得他們這種行為叫趁火打劫,跟強盜沒兩樣,不過醫療營所有人都被欺壓太久了,眼看一樁禍事到最後竟然變為喜事,所有人喜出望外,根本沒人把醫生的唉聲嘆氣放在心上。醫生又好氣又好笑,只得由他們去。
狄玄武覺得他做的每一件事只是舉手之勞,不曉得他們在高興什麼。他卻不知道,對醫療營來說,他們已經太久沒有接受過任何人的善意,在他們眼中他就像上天派下來的天使──雖然這個天使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典型。
現在,梅姬母女──咳,名義上還有她啦──住在原先的屋子裡,醫生則認為病房其實不需要那麼大,反正他平時看診和睡覺都在那裡,不如把病床數減為三床,多出來的空間為他隔成一間小小的睡眠區就好。
他們原本預定在雨季前蓋好公用空間,可是佩卓毀了他們的木頭,屋頂無法鋪設,整個屋子的框架和四面磚牆倒是都砌好了。狄玄武先用大帆布將屋頂罩住,等木柴烘好隨時可以動工。
他們還得張羅畜欄安頓那些雞隻豬牛,這些預期以外的工作讓每個人忙得不亦樂乎。
一個月前,他們重新砍樹,重新烘一批新木頭。由於雨季開始了,空氣裡的濕度相對提高,乾燥的時間比預期延長了一倍。再過兩天就是他們第一批成品出爐的時間,每個人都十分期待。
勒芮絲很難想像在這種大雨滂沱的日子裡要如何蓋屋頂。雨季之所以稱之為「雨季」,就是它真的會連下一季的意思,從開始下的那天到雨完全停大約需要三個月,中間就算偶爾小停一下,頂多故是小半天而已。
可以肯定的是,年紀大的老人家絕對不可能踩著滑不溜丟的樑柱爬高爬低的,少不得所有重活又要落到他肩上,她輕撫他的臉龐,不禁嘆息。
「還記得我今天早上拒絕你的原因嗎?還有昨天,和前天?」她低笑,左閃右躲他的索吻。
他的動作一僵。
「經期來了,抱歉。」她甜甜一笑。
「已經三天了還沒結束嗎?」他低吼。
「起碼還要兩天。」她善良地提醒他。
他挫敗地低咒一聲,倒回床上。
可憐的孩子!勒芮絲看他慾火高張的樣子,不禁有些同情。
他的慾望十分強烈,從他們兩個人有肉體關係開始,他每天一定都會要,晚上睡前一次,隔天在晨光中再來一次,連續三天不做對他好像真的很可憐的樣子……
她翻坐到他的腰上,對他誘惑地輕語:「我或許可以想個方法補償你……」
他的眼眸在半垂的眼瞼下發亮。
她掀開他的被單,沿著他精壯的胸膛開始往下吻。
結實的六塊肌,小腹,人魚線……最後將他納入口中。
狄玄武呻吟一聲,舒服地閉上眼,將她按向自己的灼熱。
她感覺他在她的口中膨脹,鼻間都是他的氣味,於是加快起伏的動作。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呻吟一聲,用力按住她的後腦在她口中噴發。
勒芮絲鬆開他,拿起床頭櫃的水杯漱漱口。
他緩過氣來,將她用力拉進懷中,深深地吻住她,不在意在她口中嘗到自己殘留的餘味。
「現在,讓我報答妳。」
「我告訴你我還沒……啊!」她倒抽一口氣,他害死人的手指已鑽入她腿間的縫隙……
十分鐘後,兩個人都全身舒軟地癱在床上。
這男人說得沒錯,時間地點和方式對他都不是問題。
「你是個邪惡的男人……」她雙頰潮紅,從剛才的餘韻中慢慢緩過神來。
狄玄武露齒一笑,隨手在床邊的水桶清洗一下。累積的慾望終於得到宣洩,他一口氣矯健地跳起來。
「我去瞭望哨看看。」
他到底哪來這麼充沛的精力?她受不了地搖搖頭,看著他穿好衣服,衝進大雨裡。
下午三點,雨雲密佈的天空卻暗得像傍晚一樣。
羅傑的樹屋被他們改為東北角的瞭望哨,狄玄武規定營裡七十歲以下身體健康的人,不分男女都必須輪班值守。醫生除外,因為醫生白天還要看診。
他本來以為有人會抱怨,沒想到每個人都配合度超高,甚至有超過七十歲的人氣沖沖跑來質問他「為什麼瞧不起老人?啊?啊?要不要來比畫兩下?」,結果被醫生幽默地用「你們連眼前的樹都會撞上去,就別替我添工作量了」,才把他們勸退。
以前不是他們不願意做,而是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現在既然有人將他們組織起來,他們不願再回到坐以待斃的生活。
狄玄武自己有空就會上去瞭望哨巡一下。他剛衝過梅姬母女的屋子外面,窗戶突然「啪」地推開。
「狄!」艾拉趴在窗戶上,雙眸亮晶晶。
「待在屋子裡。」他提高音量蓋過雨聲,繼續往瞭望哨的樹跑去。
不一會兒,一件亮黃色的小雨衣衝出來,緊跟在他身後。
「小心一點,繩梯很滑,不要跌下來!」梅姬靠著門輕喊。
一溜黃色的小影子對母親揮揮手,繼續跟上去。
她的雨衣是飆風營的一個鎮民送的。
過去三個星期醫生重新看診,照慣例是免費的義診。有些鎮民覺得過意不去,開始送一些自己做的派或小禮物。如果是用得著的東西,勒芮絲會留下來,其他的都請他們收回去。
後來鎮民發現,若是送給艾拉的禮物,大部分不會被拒絕,於是她開始多了些二手衣和玩具。
狄玄武來到樹下,停下來等她。這小鬼真是愛跟路!艾拉跑上前野心勃勃地攀住繩梯,一隻大手馬上將她拎到自己背上,免得她滑下來,某隻母老虎不跟他善罷干休。
艾拉圈住他的脖子,兩人一下子就竄上五公尺高的平台。
正在值哨的人回過頭和他對上眼,竟然是醫生!
「你怎麼上來了?」兩個人同時問出聲。
「我今天下午有點空檔,上來替安東尼奧接兩個小時的班。」醫生笑著,眼角都是和藹的魚尾紋。「在底下待久了,偶爾上來看看,也有不同的景致。」
狄玄武點點頭,讓背上的小人兒先上了平台,自己再爬上去。醫生挪了挪身子,空出位子,兩大一小在平台上盤腿坐定。
這間樹屋本來就有屋頂,他們又增建一些,盡量蓋住大部分的平台,角落放了個火爐,除了烤暖也可以燒點熱水,雨季值班時比較不那麼辛苦。
艾拉鑽進狄的懷裡,背靠著他的胸膛坐得安安穩穩,好像這是她專一的王座。她的黃色雨衣把他的前襟都弄濕了,他看起來不怎麼在乎,大掌調整一下她的坐姿,讓她更舒服一點。
「艾拉,嗨。」醫生微笑對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在她面前幾寸就停住不動。
艾拉看看醫生,再看看他的手,最後小手慢慢放進他的手掌心。
「妳晚上睡覺會冷嗎?」醫生溫柔地捏捏她的手。
她搖搖頭。
「那就好。」醫生微笑。
她害羞地笑一下,縮回狄玄武的懷裡。
狄玄武隔著雨衣感覺她身體涼涼的,運起內勁,黃色雨衣的濕意馬上蒸發,兩人一下就全身暖烘烘。小傢伙被烘得懶洋洋的,眼皮慢慢開始打架,這個時候本來就是她睡午覺的時間。
醫生看著艾拉坐在他懷裡瞌睡的樣子,不禁莞爾。
「她愛你。」
「……」這對他可不是讚美。
「喂!像個男人一樣,接受事實吧!」醫生輕笑著擊他一下肩膀。
狄玄武翻個白眼。
「勒芮絲說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醫生放輕聲音,免得吵醒睡著的小傢伙。
「嗯。」
他低沉的嗓音在胸腔裡震動,聽在小傢伙耳中就像令人安心的搖籃曲。
「那你想起所有的事了嗎?」醫生問。
「幾乎。」狄玄武淡然道:「如果你是想問我記不記得如何來到這裡,答案是否定的。我想起了一切,獨獨對過去半年的記憶一片空白。」
醫生慢慢點頭。
狄玄武沒有說的是,他的夢境確實開始喚起一些記憶。
他記得一條很長的走廊,兩旁都是一扇扇緊閉的門,走廊竟然兩端都看不見底。
直覺告訴他這裡是天機的地方,可是他記得天機住在紐約的南集團大樓裡,那裡再怎麼大都不可能無止無盡,他不懂他看見的是什麼。
不過那裡既然是天機的地方,某方面這就是一個解釋。
天機大概是全世界碩果僅存、獨一無二的妙法之人,陰陽五行,奇門遁甲,紫微八卦,所有你想得出來的數術玄學她都會,而且不只如此。
她能呼風喚雨──不是象徵式的說法,是真的能開壇召來狂風大雨──能溝通陰陽,能施符降咒,能收鬼降妖。
「遇鬼殺鬼,見佛殺佛」這句話正是為她而生的。
在二十一世紀高科技世界裡,本不應該有一個如此「遠古」的人存在。話說回來,他那身懷絕世武功的師父叔伯們,哪一個不是如此?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天機的絕頂法術是其一,他師長的超凡絕俗是其二,他突然掉到另一個世界是其三。被這群奇人撫養長大的結果,就是世界上很少有什麼事情能讓他以為不可能了。
在他的夢境裡,他曾打開長廊的其中幾扇門。那幾扇門後的情景他記不起來,他只知道門後的世界和他的世界不一樣,有時候他甚至感覺他還帶著其他人──或其他靈魂──一起過去,彷彿他在執行一個任務。
所有謎樣的殘缺記憶讓他煩躁不安。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一定和天機有關,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自己丟到這裡來。天機雖然和任何人都不親,他已經是師弟妹中最常和她互動的一個,他以為她起碼會向他透露一些什麼。
或者,她有?
她在夢境中一直對他重複一句話,他知道這句話很重要,可是他就是想不起來。
他不求知道原因,只想知道他還有沒有機會回去?
「狄,大腦是一塊神祕的領域,有時你不強迫去想,原始記憶反而容易催發。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讓你的大腦慢慢復原吧!」醫生道。
「我明白。」他點了下頭。
兩人靜靜看著籠罩在雨中的叢林。
厚重的雨勢如一道白色的簾幕,隨著風勢左飄右搖,恍然會有一種伸手可及的錯覺。
「你真的做過你說的那些事嗎?」片刻後,醫生問。
「什麼?」
「暗殺獨裁者,顛覆政府,除去犯罪首腦?」
「嗯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段手掌寬的木頭,再抽出一柄小刀,開始刻了起來。
「為什麼?」
「工作。」他聳了下寬肩。「我替一間很有權勢的集團服務,保護他們在世界各地的產業,這些產業有時候包括人。這個世界是個危險的地方,我們不見得總是能將所有的人安然撤離動亂的地區,所以唯一解決的方法,就是除去那些製造動亂的人。」
醫生慢慢地點頭。
「是誰教會你這些的?」
「我師父。」他看醫生一眼。「我是個孤兒,師父收養了我,教了我所有的武功,我的工作曾經是他的工作,據他的說法,他輩分比我大,所以他『升官』了。他把我踢出去,現在去世界各地跑腿的人換成我。」
他嘴角流露的笑意讓醫生明白,他和他師父的感情非常好。
「他是個好師父嗎?」醫生問。
「他?」狄玄武的笑意變得更深。「他大概是全世界最無賴的人,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偷懶藉口,他都想得出來,心情不好就怠工,不然就是獅子大開口,吃定了我們老闆愛他如兄弟,不會對他怎樣。更別提他從大老闆那裡揩了多少回油,我沒見過比他更糟糕的男人──但,是的,他是世界上最棒的師父。」
「聽起來是個很有趣的人。」
「全世界最讓人頭疼的人!」他微笑。「你一定會愛上他。」
醫生笑了起來。「我相信,但願我有機會能當面對他表達我的謝意。」
「謝他什麼?」狄玄武看他一眼。
「謝他教出了你。」醫生嘆息。「最強的能力落在錯誤的人身上,往往成為其他人的夢魘,他將你教成一個強壯的男人,也同時讓你擁有紀律和正義感。在這個世界上,這種結合體幾乎絕跡了。」
他安靜片刻。「別誇得太早,如果我告訴你我心中在想什麼,你應該會落荒而逃。」
「哦?」醫生微笑。「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應該殺了羅納和飆風幫的人。」他靜靜地說。
醫生沉默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親眼見到他們了。」他的眼神轉為冰涼。「醫生,在你的世界裡只有需要幫助的弱者,其他人都不重要,但我看過太多像羅納那樣的角色,他們的問題在於他們的愚蠢!真正能爬到上位的人有頭腦,知道何時該攻,何時該守,何時該靜觀其變,何時該忍辱負重。像羅納那樣的宵小卻只知道逞兇鬥狠,他們就像裝了暴衝裝置卻忘了裝上開關的故障玩具,唯一能阻止他們的方法就是把他們都殺光。」
醫生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那天為什麼沒有殺了他們?」他不是在叫狄殺了他們,他只是想知道。
「不為什麼。」狄玄武懶懶地把雕出來的木頭屑吹開。「這叢林沒什麼好玩的事,太早把他們殺了,日子不是很無聊嗎?」
醫生微微一笑。
他們都知道他的原因不是如此。狄沒有立刻殺了所有飆風幫,是因為醫療營的人都在場,尤其是勒芮絲。
他才剛用了很極端的手段處決佩卓,那一幕已經夠讓每個人晚上做惡夢,他不想在他們面前掀開另一場腥風血雨。
「你從來不罵髒話。」醫生突然說。
狄玄武怪異地看他一眼。
「我當然會罵髒話。」這話從哪裡冒出來的?
「不,你從不在其他人面前罵髒話,尤其是在女士面前。就算你發生什麼意外,例如鐵鎚敲到拇指之類的,開口要罵出來的那一刻,只要有女人在場,你就會收回去。」醫生微笑。「這不是我說的,是梅姬那些女人說的。」
「……」
「你進每間屋子都會先敲門,即使門是打開的;你從不偷偷摸摸走到別人背後,除非故意嚇勒芮絲;如果你跟其他人一起用餐,你一定會確保年紀比你大的人先開動,你才會動手。」
「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只是想指出,不管外表多麼兇神惡煞,內裡的你其實是一個有教養的人。」
「所以呢?這代表我是好人?」他覺得荒謬極了。「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風度翩翩的殺人魔嗎?」
「但是沒有一個會在陳述他打算如何殺掉一幫惡徒時,一邊替一個小女孩刻玩具。」醫生指了指他手中那個即將成形的木頭兔子。
狄玄武的手僵住。
他低咒一聲,自暴自棄地把那隻兔子丟下樹去。
這個孩子氣的舉動讓醫生咯咯笑了出來。
「你是一個很好的青年,狄玄武。」醫生嘆了口氣,輕拍他的肩膀。「我一直對你不放心,可是去飆風幫的那一次才讓我真正對你放下心來,我終於領悟你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我曾經擔心勒芮絲不能遇到一個她值得的人,現在,我放心了。」
狄玄武聽了他的話,反而沉默下來。
「但是你打算離開。」醫生嘆息一聲,毫不意外地說。
雨勢變緩了,幾乎完全停下來,看來他們會有幾個小時的無雨時光。
「不是現在。」片刻後,狄玄武才開口。
「不過你有離開的打算。」
「我不能永遠留在這裡,我必須知道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
「我明白。」醫生點點頭。
這片叢林,困不住這樣一個驚世絕俗的男人,醫生只是希望,當這男人離開的那一天,自己能在心愛的姪女身旁勸慰她的心碎。
他不會阻止勒芮絲和狄在一起,因為一個人的心之所向是無法阻止的。出於相同原因,他也沒有試圖勸狄留下來。
「總之,你要離開前,先知會我一聲,讓我準備好如何安慰勒芮絲。」醫生拍拍屁股站起來。
「……你不臭罵我『既然你要離開,幹嘛招惹我姪女』之類的?」
「罵了你就會和她保持距離嗎?」醫生低頭對他微笑。
「不會。」
「那就對了,何必浪費時間?」醫生笑笑。
狄玄武若有所思。溫格爾就像一張安全網,靜靜張在那裡,當你不需要他時,你不會感受到他的存在,然而當你墜落之時,他會在那裡穩穩地承接住你。
或許這看似冬烘的老醫生,才是整片叢林裡最清明的人。
「啊!上面這麼多人?」柯塔的腦袋從繩梯頂端冒出來。「現在輪到我當班了,醫生,你要不要下去休息?」
「正好,我們要下去了。」醫生對他笑了一下。
「對了,醫生,提默那小子來了,他在下面等你。」
醫生先讓柯塔爬上來,自己再轉身下去。
「喂,小鬼!」狄玄武輕點一下懷中的小腦袋。「我們該走了。」
艾拉惺忪地揉揉眼睛,一看到前面的人變成柯塔,嚇了一跳。
「嗨,艾拉。」柯塔對她和善地微笑,知道她的習慣,沒有試圖碰觸她。
艾拉怯怯地回他一個笑容。
一大揹著一小跟剛才一樣溜下樹。提默站在樹底下正在和醫生說話,一看到狄玄武,眼睛一亮,立刻熱情地黏過來。
「嗨,狄!」
他這麼熱情幹嘛?他們兩個很熟嗎?狄玄武冷淡地瞄他一眼。
提默完全沒有被他的冷淡打倒。
「狄,你上次打那個誰誰誰的動作──」提默比手畫腳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我在家裡自己練了一下,你看看!」
他剝掉厚重的雨衣,跑到他們溜下來的樹前,勒芮絲等一干人全打開了窗戶看。
提默吸口氣,跳起來右腳往樹幹一踢,整個人側向滑了出去,左腳不曉得是抽筋還是什麼的,抖了兩抖,招勢未完整個人就落地了。
「還不錯吧?我知道需要再練習一下,不過我應該不久就能學起來了。」提默跑回狄玄武面前討賞。
狄玄武只有一個感想:不忍卒睹。
他跳那多高?離地三十公分嗎?笑死人!他再跳三十年也學不會。
他真的以為照著招式做他就算學全了?狄玄武翻個白眼,轉身想走。
勒芮絲下巴拄在雙手,靠著窗台,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們。
狄玄武對上她期待的眼神,嘆了口氣,回頭把破少年召過來。
「深吸一口氣。」提默莫名其妙地照做,狄玄武食指比著他的胸口,「憋著!想像那口氣凝聚在這裡,照著我手指的地方走。」
狄玄武的手指從膻中開始,沿著經脈轉了一圈,來到丹田,提默憋著氣跟著冥想。
「把所有的氣聚集在這裡,吐出來的時候順著那股氣流跳起來,準備好了?」他的手在提默丹田一按。「去!」
提默一口氣噴出,縱身一躍,竟然比剛才跳的高出許多,左腿成功地在半空一踢,飄然落地。
「耶!」
「成功了!」
「提默讚!」
啪啪啪啪啪!各方響起熱烈的掌聲。
提默又驚又喜,他在家苦練半天的招式,竟然如此輕而易舉便完成了。
「謝謝你,狄,我一定會努力練習的,你以後可以再教我嗎?」提默狂追上去。
狄玄武把艾拉交給她娘,懶得理背後那個吵死人的傢伙。
「嘿,艾拉,狄給妳刻了一隻兔子,掉在那邊樹底下了,妳要不要去找找?」醫生在後頭愉快地叫。
「……」某人步伐一滯,差點跌倒。
艾拉眼睛一亮,咚咚咚跳離母親懷裡,去找她的小兔子。
這營區真沒一個好人。
❖
他站在那條無止無盡的長廊,兩側緊閉的門後有兇猛撓抓的聲響。
「你……九……劫……避……」
身後的絮語讓他飛快旋過身。
天機。
她長袍飄飄,神色莊寧,衣角的符文隱隱現出金光。
她的身旁站了一個端緻秀雅的少女,容貌與她年輕時幾乎如出一轍。
少女看著他的眼中似有無盡的歉意。她微垂著頭,烏泉般的黑髮流洩,神色哀傷。
薇兒。
她是天機的女兒,叫作薇兒,今年十八歲,他最疼愛的就是這個文靜乖巧的小師妹。她不學武,只跟著天機學琴。
「……二……劫……」天機又說了一次。
他搖搖頭,開口想告訴她他聽不見她的聲音。他嘴巴動了,聲音卻發不出來。
天機那雙只見陰不見陽的雙眼突然一睜,一道金光從她眼中直射入他眼中。
他的腦門轟然一暈,在腦子娌清清楚楚響起一句清喝:
「你二十九歲那年有一場大劫,避無可避!」
☬
狄玄武滿頭冷汗地驚醒。
他的心臟快如急鼓,耳裡全是自己「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的心跳聲。
他想起來了!
天機從小就警告他,他二十九歲那年有一場大劫!
天機說的每句話他都切切在心,唯有這個警告他選擇不放在心上。在他的想法裡,未來之事如此渺茫,事先知道了又如何?既然避無可避,不如等時間到了再做打算。
他今年二十九歲。
天機早就知道他會有這一天。
他的背心湧上一層冷汗。如果天機早就知道,那代表……他不敢再想那代表什麼,因為那代表的意義很可能是他不願意面對的。
避無可避。
連天機都無能為力的事,他,真的回不去了吧?
勒芮絲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安穩地睡著,他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緊。
門無聲地滑開,他的肌肉繃緊,那串細細的腳步聲讓他又放鬆下來。
他知道來的人是誰。
一抹小影子靜靜走到勒芮絲的床邊,狄玄武沒有出聲,免得嚇到她。
小影子遲疑地站了一會兒,終於推一推勒芮絲。
勒芮絲惺忪地睜開眼。
「艾拉,妳想跟我們一起睡嗎?」她睏睏地翻開床單,身後的男人馬上收緊手臂。
啊,對了,他們兩人都沒有穿衣服。勒芮絲趕快把床單按住,有些困窘,艾拉卻輕輕搖了搖頭。
「媽媽……」小貓咪輕嗚。
勒芮絲心頭一驚,再也顧不得,立刻翻開床單跳下床,摸黑把T恤和牛仔褲快速套上,狄玄武沉默地跟在她後面著裝。
「走,我們去看看媽媽。」勒芮絲抱起小艾拉,往屋外走去。
她們一踏出門,狄玄武張開的傘已經在她們頭上,他自己的身體倒有一大半落在雨中。
灼灼的體熱在後面烘暖她們,三人一起走向梅姬的小屋。
屋內昏暗無燈,勒芮絲進了門先把艾拉放下來,然後快步走到後面的行軍床,按開床畔的小燈。梅姬在床上蜷成一團,全身撲簌簌顫抖。
狄玄武站在門外,不方便進去。小艾拉遲疑一下,跟他一樣站在門口。
勒芮絲躺在梅姬身後,雙手緊緊抱住她,不斷搖晃她的身軀。
「噓,噓,沒事了,我在這裡,大家都在這裡,沒事了……」她溫柔地誘哄梅姬,如母親誘哄夜半夢魘的孩子。
梅姬有些夜裡會做惡夢,以前她們住一間,她都會在梅姬做惡夢時安撫她。
勒芮絲不禁有一絲罪惡感。最近她幾乎都睡在狄的屋子裡,沉浸在熱戀之中,竟然完全忘了梅姬的夢魘。
梅姬面對著牆,緊咬著自己的雙手嚶咽啜泣,勒芮絲不斷輕撫她的髮絲,輕吻著她的額角,溫柔地安慰著她。
「沒事了,妳已經回到我們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妳……」
狄玄武站了一會兒就覺得他不太適合留在這裡。他看看艾拉,她的一雙眼睛幾乎佔掉半張蒼白的小臉。
「我要回去睡覺了,妳要跟我回去嗎?」他問她。
艾拉遲疑地看著啜泣的母親,最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狄玄武伸出手,她立刻投入他的懷中,一大一小回屋裡睡覺去了。
勒芮絲抱著梅姬好一會兒,直到她的啜泣和顫抖慢慢平息下來。兩人靜靜待在淡黃的燈光中,淅歷瀝的雨聲帶來一種近乎催眠的寧靜感。
「他和佩卓……」梅姬低啞地開口。
勒芮絲沒有說話。
從來沒有人敢問梅姬在飆風幫發生過什麼事,雖然從提默和幾個鎮民不自在的轉述,醫生和她隱約知道一點,卻沒人敢提,免得刺激到她。
醫生曾經嘆息,如果他當年兼修心理學的專業就好了,起碼不會對於梅姬的創傷如此無助。
「先是羅納,然後是佩卓……」梅姬的臉埋在自己手中。「有時候是他們兩個人一起……他說,如果我敢告訴別人,他……他會殺了我們所有人,然後把我帶回去,讓他的兄弟都一起……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每次要去他那裡都胃痛得全身發抖……」
勒芮絲很努力抑回眼眶中的熱意。
她為什麼這麼盲目呢?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發現梅姬的不對勁?
她當時只顧著算配給、數人頭,每天忙那些柴米油鹽的事,卻連跟她同一房睡的梅姬都沒時間關心。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她早一點發現,梅姬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沒事的。」她的鼻音有點重。「佩卓已經死了,羅納再也不能傷害妳。如果他敢亂來,狄一定會殺了他,妳已經安全了。」
「有一陣子我覺得自己好骯髒,好想死掉……然後我發現自己有了艾拉……」
當時醫生曾含蓄地告訴梅姬,如果她想中止妊娠,他可以幫忙。出於宗教信仰的因素,梅姬最後選擇生下艾拉。
勒芮絲常看著艾拉,暗暗感謝梅姬當初沒有放棄這個可愛的小孩。可是,她心中十分清楚,如果梅姬選擇拿掉艾拉,她一定會全力支持,因為沒有一個女人必須承受這些恐怖記憶的後果。
「我不敢拿掉孩子,我怕我的靈魂會下地獄,可是我一直在心裡暗暗希望孩子流掉……我不想要那個魔鬼的小孩,如果它知道它自己是不受歡迎的,或許它不會想被生下來……將來艾拉若知道我曾有這種想法,她一定會恨我……」
「這不是妳的錯。艾拉愛妳,妳是全世界最好的母親,妳給了她滿滿的愛,她永遠都不會恨妳。」
「那兩個魔鬼,我天天詛咒他們死掉,現在佩卓真的死掉了……勒芮絲,我是不是一個邪惡的女人?我的體內充滿了恨意,有一天上帝一定會懲罰我……」
「上帝就算要懲罰,也是懲罰那些混蛋。」她兇猛地說。「佩卓的靈魂一定會下地獄,有一天他們通通會在地獄裡焚燒!」
梅姬嘆了口氣,疲倦地閉上雙眼。
勒芮絲又陪了她許久,直到她重新睡著為止。
勒芮絲不驚動梅姬地下床,轉身去看小艾拉在哪裡。每一次她媽媽做惡夢,她總是嚇得不知所措。
在房裡找不到艾拉,她帶著納悶離開梅姬的屋子。
最後,她在她和狄玄武凌亂的大床上找到他們。
狄玄武呈大字型躺著,艾拉像隻小貓咪蜷在他的身邊,拇指塞在嘴巴裡。一大一小睡得人事不知。
勒芮絲的心融化了。
狄玄武在睡夢中搔搔臉頰,艾拉蠕動一下,他的手垂下來下意識將她攬緊,兩人繼續安寧地睡著。
這一刻勒芮絲知道自己愛上他了。
愛上這個可以將一個人活生生撕裂,也能讓一個驚惶的小女孩靠緊他安睡的男人。
她可以不為了情慾愛他,不為了他幫助醫療營的老人愛他,不為了他三番兩次救她而愛他,但她無法不為他對一個五歲小女孩的溫柔而愛他。
她輕嘆一聲,脫掉鞋襪和牛仔褲,爬上床加入他們。狄玄武惺忪地張開眼,她鑽入他溫暖的懷裡,他強壯的手臂收緊。
在夢魘的夜裡,她和艾拉第一次安安心心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