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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飆風幫,傍晚
貝托在牆頭輪守,一把來福槍揹在肩上。
槍裡其實沒有子彈,羅納不可能讓飆風幫以外的人拿槍,不過若有陌生人來犯,背上的槍依然有警嚇作用。
過去八年,叢林裡只來了一個陌生人。
貝托還未見過那個人,但他從提默的耳語中聽到了一些事,他不確定自己該對那些事有什麼看法,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世界上再來一個「羅納」,情況最差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他們的營區是由羅納和飆風幫親信統治,其他鎮民只能淪為打雜的,專門做一些清潔跑腿和輪班的勤務。貝托心裡其實很不樂意,不過他沒有辦法。
他的父親原本是深受莫洛德居民愛戴的鎮長,已經當了十五年,可惜他父親沒能逃過回聲爆炸;此後,貝托在大家眼中隱隱成為他父親的替代者,所有鎮民如信任他父親一樣信任著他,他們的安全成了他的責任。
飆風幫營區雖然是鎮民在被奴役下蓋出來的,過程中不乏有人死亡,貝托卻不能不說它是一個安全的營地。
他們從鎮上拖回建築專用的厚鐵板,在周圍築起一圈四公尺高的鐵牆,把整個營圍住,牆頭搭了巡守用的便道。
他們比醫療營大了五倍,營地周圍二十公尺以內的樹都砍光,所以視野良好。
他們用木頭、鐵皮蓋了房子,每兩、三戶鎮民共住一間,雖然有點擠,至少每個人都有房子住,只有少數後來加入的鎮民必須睡帳篷。即使如此,貝托也在自己的能力所及盡量確保他們住得舒適。
在這裡,只要你願意付出勞力就能換取食宿,不怕風吹雨打,不用流落在外,不必與叢林的猛獸搏鬥,比困頓窘迫的醫療營好多了。嚴格說來,這算不得已中最好的安排。
當然,這樣的生活是要付出代價的。
在羅納的治下,所有飆風幫以外的人都活得像次等公民。那些混蛋平時把鎮民當僕人使喚,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半要半搶的一定弄走;看上哪家的女人,誰敢說不?居民沒有所謂的「私有物」,所有東西,包括人,都屬於羅納和飆風幫,這整座營區幾乎是他們該死的後宮。如果有人反抗,結果就是被羅納拖到大門前的空地公開處罰,這些處罰包括鞭打、吊起來數日,甚至連坐親友和家人。
羅納早就把規則講得很清楚,這裡是他的地盤,他說的話就是法律!
鎮民們敢怒不敢言。他手下的二十幾條大漢個個是兇神惡煞,每個人的手臂都比鎮民的大腿粗,他們只是普通小老百姓,所有武器又控制在羅納手中,誰打得過這幫惡漢?
不是沒有鎮民試過反抗,但是下場都十分淒慘。最後大家認命了,反正只要安安分分的,日子也就是這樣過下去。
由於貝托是老鎮長的兒子,羅納知道他在鎮民中的地位不同,對他是比對其他鎮民好一點,不過比起飆風幫還是天差地遠。
貝托心裡其實是憤慨的。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早就離開了,去醫療營挨餓受凍好過在這裡當奴隸。
可是他不行,他還有萊娜。
萊娜剛發現自己懷孕了,他絕對不可能帶著她到外面冒險。
羅納不准他們去找醫生,這點讓他非常頭痛。再過不久萊娜就需要做產檢,他們營地裡只有一個年輕的獸醫。
洛伊大學剛畢業不久就碰上回聲爆炸,根本一點實務經驗也沒有。羅納強迫洛伊硬著頭皮上陣,他只好接下來,然而八年過去,一些小傷洛伊勉強還能應付得來,再嚴重一點的就沒辦法了。
貝托無法想像萊娜在這種情況下生孩子的情景。
他們需要醫生!
他心煩地走來走去,眼睛往前一瞥,無意間看見森林裡的某個地方。
他停下來,注視著那個點。他今天一直覺得那地方怪怪的,可是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是那棵樹嗎?他拿起望遠鏡檢查一下。
正好飆風幫的納杜爬上牆頭查勤,貝托立刻將望遠鏡遞給他。
「納杜,那個地方好像不太對勁,你看一下。」
整顆大光頭都佈滿刺青的納杜把望遠鏡接過去,看了半晌,聳聳肩把望遠鏡遞還給他。
「我沒覺得有什麼奇怪。」
「你看那三棵樹,早上好像不是這樣的。」貝托接過來又看了一下。
「樹就是樹,不然要長怎樣?」納杜怪眼一翻。
「我說不上來……你想,要不要請羅納過來看看?」貝托依然心神不寧。
「你以為羅納天天閒著沒事做,有工夫去記每棵樹長什麼樣?神經病!」納杜啐了他一口,逕自從鐵梯爬下去。
貝托又拿起望遠鏡看了半天,終於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這三棵樹禿了!
這三棵樹距離他大概五百公尺,周圍被其他樹包圍,乍看沒有什麼不對,仔細看就會發現,那三棵樹光裸得像三根被削乾淨的牙籤,直挺挺立在森林中央。從他的視野只能看到三根露出來的尖頂,其他部分被前面那排樹遮住。
它們本來就是禿的嗎?還是一夜之間禿掉的?貝托不太確定。
三棵樹在一整座叢林裡不算顯眼,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注意到它們,可能是因為它們就在營區正前方,又是三棵併排長在一起,比其他樹更容易被注意到。
「嘿,貝托,我們來接班了。」兩個鎮民從鐵梯爬上來。
「你們看看前面有沒有什麼問題。」貝托決定讓他們兩人試試。
一個鎮民拿起望遠鏡,掃視一遍之後交給另一個,兩人看完之後對他聳聳肩。
「一切很平靜,沒什麼問題,接下來交給我們吧!」
貝托遲疑一下。或許他記錯了,或許這三棵樹早就禿了,只是他以前沒看見。
最後他把望遠鏡和長槍交給接班的人。
只是幾棵樹而已,叢林裡天天都有樹枯掉,沒什麼大不了的。
☬
他喜歡殺戮。
狄玄武在黑暗的叢林間奔跑,興奮的血液在他體內沸騰。
殺戮是他的本能。他享受敵人的頸動脈在他掌中搏動,享受他用力一捏那條頸動脈爆掉,享受一條生命在他手中逸去的感覺。
他喜歡骨頭斷裂的聲音,喜歡刀刃刺穿皮膚的韌度、內臟在他的刀尖下破裂。
他喜歡敵人痛苦的尖叫和呻吟,喜歡濃稠的血漿味,還有人死去那一刻失禁的氣息。
他愛極了殺戮的每一刻。
小時候,嗜血的天性曾經讓他困擾,他覺得自己不正常。為什麼其他人都覺得殺戮恐怖,他卻非常興奮?他一定不正常。
後來師父跟他說:「你無法改變你的天性,但你可以決定自己要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是讓自己的慾望本能主宰,從此變成一隻野獸,看見女人就強姦,看見財寶就搶奪?還是學會紀律和自制力,當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天權師伯也曾經跟他說過:「人性本惡,你不過就是人性之一。人類是從社會化的過程中學會『道德觀』、『價值觀』、『正義感』這些事,你的本性嗜血不是你的錯,唯有你自主性地選擇放棄道德價值和正義感,才是你的過錯。」
所以他認真地從師父身上學什麼叫武,什麼叫俠,什麼叫同門義理,什麼叫自制力和判斷力。
他比所有師弟妹都認真去學做為一個「人」應有的價值。
他把他本能裡缺少的那一塊,用後天的勤學來補足。
真正的強者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而是明白如何將他的強用在需要的地方。師父如是說。
他不必完美,甚至不必永遠踩在「對」或「正義」的線上。他可以游走在許多灰色地帶,但他不能拋開身為一個人應有的人性。
浪蕩不羈的辛開陽或許不像個好典範,狄玄武卻知道他是世界上最棒的師父。
如果當初師父沒有收養他,他不知道現在的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可能是一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如果不是當職業殺手,就是一輩子被關在牢裡到死為止。
但他學會了怎麼當「人」。
即使如此,體內的獸性總是在他即將殺戮時興奮地咆哮。
他無法改變自己的本性,只能控制那頭野獸,壓抑牠。當牠需要被釋放時,讓牠釋放在該釋放的人身上。
此刻,那頭獸在他體內翻騰撓動,要求被釋放!
他無聲無息地攀上那些蠢蛋自以為安全的高牆,漆黑的身影融成黑夜的一體。
他潛伏,暗行,搜索,偵察。他在黑暗中是如此自在,他甚至可以閉上眼睛,如野獸般以感官指引他前進。
殺戮的快感在他的血液中沖刷──已經好久好久了──他多麼懷念放手去殺的暢意!
不行!
他閉了閉眼,他必須克制自己。
他有目標。必須找到他的目標。
他打開第一間屋子的門,無聲無息地潛進去……
☬
第一陣騷動在凌晨時分響起。
「羅納──羅納──」從牆頭下來的鎮民飛快衝到羅納門外狂敲。
羅納從兩個陪睡的女人身上起來,低咒一聲。他媽的,才幾點而已,他正想再來一發,是誰這麼不識相?
「什麼事?」羅納赤身露體地打開門,撥開凌亂的黑髮,身後兩個女人驚惶地拉起床單遮掩自己。
「你一定要來看看這個!」那個鎮民臉色發白。
他的神情讓羅納心頭一凜。
「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打斷我的晨間運動,不然被打斷的就會是你的腿!」他低吼,隨手撈了地上的牛仔褲和衣服穿上。
納杜已經等在牆頭,另外兩個值班的鎮民臉色鐵青,所有人神色都不好看。底下有些屋子的窗簾掀開來,有人已經開始被這一大早的騷動聲一起。
羅納和納杜一起站上瞭望台,一名值班的鎮民立刻把望遠鏡遞給他。
這是第二個在他面前臉色發白的人,卻不是因為他的緣故,羅納不確定自己喜歡這種發展。
「什麼鬼東西?」他拿起望遠鏡掃了一圈,不確定自己要看什麼。
「那個方向,大約五百公尺左右。」納杜呑呑吐吐地指著正前方。
現在才早上八點,陽光灑在叢林的樹蓋上,氤氳蒸騰,預告著接下來一整天的高溫。太過明亮的光線讓羅納剛從室內出來的眼睛不能適應,他先揉一揉,再調整一下望遠鏡的焦距,對準正前方。
然後他看到了。
搞什麼……?
他把望遠鏡拿下來不敢置信地往前看,確定自己沒有對錯方向,然後把望遠鏡飛快架回鼻梁上。
是真的!他又驚又怒。
森林裡,三棵光禿禿的樹上,吊著三具屍體。
那三棵樹所有枝葉不翼而飛,擋在它們前面的一排樹也不見了,三棵裸樹得以完整地曝露在他們眼前。
羅納將望遠鏡放下來,深深吸了口氣。
幾個值夜班的鎮民在旁邊微微發抖,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羅納的語氣竟然十分平靜。
「我、我……」拉維多呑了口口水。「我不是很確定……天一亮的時候,我就看到了。」
「天一亮就看到?」羅納忽然旋身,重重一拳揍在他的臉上。「那天亮之前呢?一整排樹被砍掉了,你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拉維多被揍倒在地上,捂著爆噴的鼻血嗚咽。
羅納火大地猛踹他的身體,踹得拉維多四處打轉,窄窄的通道上根本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滾,他只好整個人抱成一團,縮成胎兒狀。
「半夜一點聲響就能傳得很遠,你是想告訴我你什麼都沒聽到?你他媽的是死了嗎?還是睡著了?你在輪班的時候他媽的給我打瞌睡,對不對?」羅納暴怒的腳全踹在他的背上。
「我沒有!我沒有!」拉維多捧著腦袋哀號。
上一個在輪班時打瞌睡的人被吊在廣場上鞭打、吊了三天才被放下來。
「嘿,羅納,要不要叫前一班的人來問問?那時太陽還沒下山,或許他們看到什麼。」納杜小心翼翼地開口。
「去把他們叫來!」羅納怒喝,猙獰的臉孔再沒有任何性感風流可言。
另一個鎮民趕快下去,羅納拿起望遠鏡再看一遍,緊握的指關節泛白。
重點不是三個死人,而是他們的死法。
掛在左右兩側的人分別是愛德瓦多和巴特。巴特的滿頭辮子非常好認。
他們兩個從手腕的地方被吊起來,掛在樹梢,身上全裸,整個人拉成一條肉色的直線。在他們身上有一些可疑的痕跡,似乎被刑求過,他的望遠鏡功率有限,距離太遠了看不清。
但是他們的情況還比不上中間吊掛的那個人。
中間的屍體是萊特。他的手臂一樣被高高地吊起來,乍看會以為他和另外兩具屍體一樣是吊著的,只有細看才會發現他的兩隻手臂血肉淋漓地被切下來,和身體分離,剩下的身體部位被綁在兩隻手臂下面。
萊特身上的傷痕更明顯,明顯到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羅納都可以看見他的屍身和另外兩具的顏色不同。他的胸口血肉模糊,已經看不見完整的皮膚,兩隻眼睛只剩下兩個血洞,下體血紅色一片。從屍體扭曲驚恐的五官來看,這些傷口應該是在他活著的時候製造的。
羅納用力將望遠鏡扔出去,回身再踹拉維多一腳,拉維多只能蜷成一團求饒。
「羅納,他們說你有事找我?」一頭霧水的貝托被納杜硬拉到城牆上來。
「他就是昨天值白天班的人。」納杜小心地看著羅納。
「我問你,你昨天傍晚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事?」羅納的臉色肅厲。
「奇怪的事是指什麼?」貝托看納杜一眼,納杜迴避他的目光。
羅納知道貝托在鎮民心中的地位不同,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走出門外,他如果沒有來由地公然攻擊貝托,有可能會引發鎮民的眾怒。他努力忍下把貝托一腳踹下牆的衝動,從齒縫間迸出聲音。
「你昨天有沒有看到任何不同於以往的事?」
貝托再看納杜一眼,納杜還是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我好像看到有三棵樹突然葉子掉光了,我不曉得這算不算奇怪的事,我還讓納杜一起上來看。」
「我昨天明明叫你跟羅納報告,一定是你自己忘了。」納杜連忙道。
一股怒氣衝進貝托心頭,差點破口大罵。
「納杜說那不是很重要的事,沒有必要打擾你,所以我就沒有去吵你了。我說的是實話,信不信由你!」貝托忍著氣道。
羅納當然明白自己的手下是個什麼樣的人,貝托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說謊,不過他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拆自己親信的台。
「除了樹禿,你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羅納的目光陰沉。
「羅納!羅納!」有個飆風幫成員慌慌張張跑到牆下,抬頭對他們喊:「哥洛里……維克多……你一定要自己來看!」
天殺的又是什麼事?
羅納低咒一聲,衝下牆頭。
飆風幫徒領他到哥洛里和維克多的屋子。
他們的屋子只有一個房間,一進去就是左右兩張床和滿地的髒衣服。哥洛里和維克多躺在自己的床上,兩眼驚恐地瞪著,嘴巴微張,臉上毫無血色。
羅納臉色鐵青地一搭他們的頸脈。
「SHIT!」他飛快抽回手,摸到滿手濃稠黏膩的液體。
他刷地將兩人身上的床單掀開──他們的脖子和他們的身體並沒有連在一起。
「發生了什麼事?」夜貓子佩卓也被驚動了,排開門邊的人大步進來,他的獵弓如影隨形地揹在他肩後。
羅納偏了下頭示意他自己看。佩卓把床單掀開,倒抽了口氣。
羅納把他拉進來,將門關上,所有好奇張望的臉全被擋在屋外。
「不只他們,萊特、愛德瓦多和巴特死在森林裡,身上有刑求的痕跡。」羅納壓低嗓音,卻壓不住不斷上揚的怒氣。
「萊特、愛德瓦多、巴特、哥洛里和維克多,他們是前幾天跟我一起到醫療營的人。」佩卓陰沉地道。
羅納霎時領悟,事情一定和醫療營脫不了關係。
那幫半老不死的傢伙,竟然想和他鬥了嗎?
不,他們沒有這個能力。在醫療營裡,若要說誰有這種能力,答案只有一個。
「哥洛里和維克多是死在自己的床上,萊特、愛德瓦多和巴特昨天晚上沒有出營,卻死在森林裡。無論動手的是誰,他都可以潛進我們的營區,將其中兩個殺死,將另外三個拖出去,而且從頭到尾沒有驚動任何人,這怎麼可能?」羅納心頭驚懼、憤怒,各種複雜的情緒交加。
那個人如果能無聲無息進來殺人,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被暗殺的對象。羅納和佩卓在彼此眼中看見一模一樣的恐慌。
「羅納,佩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大家都圍在這裡?」喬歐不明所以地在外頭敲門。
兩人互望一眼,羅納打開門面對自己的堂弟。
「聽著,喬歐……」
砰!砰!砰!大門響起三聲巨大的捶門聲。
所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有些鎮民甚至叫出聲。
「去看看發生什麼事!」羅納改口對喬歐說。
喬歐莫名其妙地走開兩步,守門的人已經自己跑過來,神情十分奇異。
「幹什麼?好好的門不守,誰叫你進來的?」喬歐推了他一把。
「呃,外頭有個人正在敲門。」
「什麼人?」喬歐喝道。
「呃,不認識。」守門的人搔搔腦袋。這麼多年來,從沒有陌生人來敲過門,實在太奇怪了,他不敢大意。
喬歐正想叫他把那傢伙攆走,羅納突然拉住堂弟。
「羅納,怎麼了?」喬歐愕然回頭。
羅納把他往哥洛里的屋子一推,讓他自己去看,然後對所有人做個手勢。
在場的飆風幫徒立刻進入戒備狀態,每個人都聚攏過來。有小孩的鎮民趕緊將小孩抱進屋子裡,貝托看見萊娜站在人群的後方,連忙跑過去抱住妻子。
飆風幫成員原有二十五個,羅納一夕之間少掉五名大將,不可謂不是重創。
剩下的飆風幫成員紛紛拿出自己的武器,在大門旁圍成一個半圓,對羅納點了點頭。
「什麼鬼──」喬歐看到屋子裡的兩具屍體,倒抽一口氣跌跌撞撞退出來。
羅納深吸一口氣,「開門!」
守門人不敢怠慢,打開大鎖,緩緩將沉重的鐵門往旁邊推開。
一道高大結實的身影站在正中央。
羅納狠眸一瞇。
狄。
果然是他想的那個人。
狄玄武只是冷冷地站在中央,雙手負在背後,甚至沒有武器,他衣服上的斑斑血跡讓他過度平靜的臉龐有一股不真實的感覺。
看見他的身影,喬歐神色大變。
「啊──」離大門最近的飆風幫徒殺了過去。
狄玄武的目光甚至沒有往他們身上瞥一下。他從頭到尾看準羅納,身形一閃,突然就在門裡了。
兩名大漢先後殺到,他一個古怪的手法從他們的中間穿過去,其中一個人的木棍竟然換到他的手中。
他反手一人腦袋一棍,兩個人哼也不哼,倒地不起。
其他飆風幫的人一看不對,大叫一聲,同時衝過去。
十來條人影在他身前圍成一團。
他依然不言不語,只是步伐穩定地往前邁進。手中的木棍眼花繚亂地揮出,一堆人長刀、短刀、開山刀、匕首、各種武器與他手中的木棍相交,鏗鏗鏘鏘連響過去。
他手中的木棍沒有被任何刀件損毀,一棍下去一定有一聲慘叫,再幾棍下去一定有人倒下。
炫目的刀光劍影中,他穿梭自如,猶如無物。
一把流星錘突然飛來,勾住他手中的木棍。甩錘的是一個兩百多公斤的大漢,狄玄武嘴角一挑,臂肌暴起用力回抽,那個大漢非但沒搶到他的木棍,自己的流星錘反而被他奪去。
他換了一樣武器,流星錘揮舞開來,威力比大漢舞得更勝一百倍,被掃中的人馬上皮肉翻飛,多出好幾條血痕,只能慘叫著抱傷退開。
狄玄武一一將擋他前面的人放倒。只要面前的人失去行動力,他並不追擊。
他一路往場中央殺來,眼神冷冷盯住羅納和佩卓。背後一群斷手斷腳、滿臉血痕的傷兵躺在地上哀號,成為他驚人的背景音效。
所有鎮民全看呆了。
他們從沒想過他們懼如虎蛇的飆風幫,有一天會這麼輕易被一個男人掃平。
「你找死!」佩卓怒喝一聲,張弓朝他的面門直射而去。
佩卓是叢林生存圈最厲害的弓箭手,據說他連一隻蒼蠅都射得中。
他這次失手了。
狄玄武的步伐停都不停,直接迎著箭走過來,在萬分之一秒內突然身形一歪,那支箭繼續從他的身後射去,將一個飆風幫的人釘在地上。
佩卓又驚又怒,架起第二支箭。
他的速度不夠快!
剛才還在幾公尺外的男人,突然身形一閃就在他眼前了。
佩卓不暇細想,握著弓當武器,往狄玄武的腦袋揮過去。
狄玄武不躲不閃,一掌直接抓住他的弓,佩卓呆了一呆,下一秒,他被狄玄武從頸子揪住,舉在半空中。
「你……你……」佩卓的臉孔漲得通紅,句子擠不出來。
在旁邊的喬歐已經跟其他人一樣呆掉,甚至忘了救人。
「不急,等一下就輪到你。」狄玄武冷冷對羅納說。
然後,他將佩卓摔在地上,一腳踩住佩卓的背心,雙手拉住佩卓的右手,硬生生將他的右臂撕下來。
「啊──」佩卓發出慘烈之至的尖叫。
所有人臉色全變。
狄玄武停也不停,面無表情,空手撕開佩卓的肢體像在撕熟雞腿一樣,他繼續將佩卓的左手握住,用力一扯,佩卓的左手又離開他的身體。
「啊──」佩卓慘叫一聲,滿地打滾。
血從他的兩邊肩膀汩汩流出,有些鎮民看得受不了了,轉過頭開始嘔吐。
把一個活人的皮肉撕開,這需要多大的力氣?羅納臉色慘白地盯著在地上打滾的同伴。
狄玄武維持一貫冷靜專精的表情,踩住哀號的佩卓,兩手握住他的右腿。
「不……不……」一個女人已經受不了,回過頭埋進丈夫的胸口。
狄無視於任何人的存在,兩手用力一扯,佩卓的右腿也離開他的身體。
他繼續把佩卓的左腳扯下來,往旁邊一拋。
偌大的廣場上,血腥狼籍,四根斷肢散在四個方向,佩卓躺在腥紅血液中,一點聲響也無。沒有人知道他只是昏過去,或者已經死了。
眼前的景象太過慘烈,竟然沒有人發得出聲音,整片營區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狄玄武深呼吸一下,慢慢吐出來,將體內的獸關回牠的籠子裡,抬頭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孔。
他通常不會用如此狠烈的手法殺人,只有在情況必須的時候。
現在就是情況必須的時候。
飆風幫以懼壓人,鎮民以懼被壓,「恐懼」是這個營區的共通點。
於是他製造更大的恐懼,讓他們明白,這個恐懼,可以發生在他們每個人身上。
「……」
「……」
「……」
醫療營的人到了。
醫生帶著柯塔、勒芮絲和幾名同伴,一走進來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
柯塔的眼神像見到鬼一樣,趕快看著正前方,勒芮絲勉強自己雙眼平視,不要去看地上的血團。每個人盡量保持神色鎮定。
醫生嘆息一聲,蹲在佩卓身旁,探一下他的頸動脈。佩卓的脈搏還在跳動。
「他……」醫生的話還沒說完,一隻腳橫空而來。
啵!佩卓的腦漿從後腦噴出來,當場爆頭而死。
「他死了。」狄玄武冷冷替他說完。
醫生無言地望著他。
他冷漠地轉向羅納幾個人,臉上毫無任何情緒。
生平第一次,羅納嘗到「恐懼」的滋味。
即使在回聲爆炸的時刻,他都不曾如此恐懼過。回聲爆炸時他知道他有很大的機會逃過,可是他沒有任何機會逃過眼前的男人。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只要他露出一絲弱色,這些鎮民和殘存的黨羽再不會把他當一回事。
他必須動手。
羅納咬了咬牙,赤手空拳朝狄玄武衝過去。
勒芮絲一手捂著嘴巴,不確定她有辦法再承受一次像佩卓這樣的慘狀。
幸好狄玄武沒有殺羅納的意圖,他只是結結實實地痛揍羅納一頓。
臉,鼻子,眼睛,嘴巴,胸口,小腹──
他的鐵拳落在羅納身上,一拳接著一拳像打沙包一樣。羅納的雙眼腫了起來,兩顆牙齒連著血一起噴出,整張臉漸漸變形──
「夠了!」醫生終於喝道。
狄玄武高舉的拳頭一頓,慢慢收住,抓起羅納癱軟的身體,往喬歐的方向推過去。
喬歐臉色慘白地接住自己的堂哥,沒有動手。他知道打也打不過,與其自取其辱,乾脆等狄玄自己動手。
「咳……咳咳……」羅納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液,竟然沒有昏過去。
狄玄武沒有再追擊。
他站在廣場中央,視線冷冷掃過每個人。他身上濺滿了點點滴滴,全是別人的血,刺目得猶如一尊修羅惡鬼。
所有人不是低頭就是轉開眼,避開他的目光,沒有一個人敢和他對上。貝托緊抱住萊娜,她把臉埋在丈夫懷中簌簌發抖。
狄玄武終於開口:
「我以為我們可以和平共處。」他淡漠的話沒有說得太響,每個人的耳膜卻被震得嗡嗡脹痛。「這個叫佩卓的人和他的手下,試了三次想殺我。」
他慢慢繞著佩卓的屍體,低冷的嗓音在廣場中飄揚。
「我一直很有耐性,事實證明,你們不值得我的耐心。所以,從現在開始,我作主,一切由我說了算。」
他抬腳往地上一挑,掉在地上的一支箭飛進他手中,他頭也不回地朝左側射去,一個躲在屋後想開槍的飆風幫徒「啊」的一聲,心口中箭倒地。
他停也不停,彷彿剛才的打擾沒有發生過。
「你們可以試著繼續殺我,但是下場會跟那個小丑一樣。」他指了指那個想偷襲的飆風幫徒。「還有誰想試嗎?」
一些飆風幫成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了片刻,沒有人敢去撿掉在地上的那把手槍。
魯尼走過去撿起來,插在自己褲腰上,以防萬一。
「很好。」狄玄武繞了一圈,最後停在羅納和喬歐身前。
羅納勉強靠堂弟的攙扶站著,一張臉早已看不出形容。
「你一直想知道是不是我殺了路卡──是的,我殺了他。」狄玄武傾身向羅納,柔聲道:「我殺過當政者、暴君、獨裁者、毒梟、恐怖分子、犯罪首腦、軍閥;我推翻過政府,瓦解過全球最大的販毒集團。這些人都有一個共通點,手下都養了群像你們這樣的廢物,專門替他們辦一些跑腿打雜、上不了檯面的事。你知道你在我眼中像什麼嗎?像一堆蟲子,我手一伸就捏死一堆的蟲子。
「你是社會的最底層,生物鏈中的食腐者,而你竟然以為你能和我平起平坐?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屈辱的。」
狄玄武站直身,繼續踱步。羅納腫脹的眼中射出強烈的恨意。
「是時候讓你們這些人明白你們的位置在哪裡了。我和溫格爾醫生不同,醫生認為其他鎮民是無辜的;在我看來,一群人為了自保,不惜出賣身為人的尊嚴,對孩童和女人的苦視若無睹,然後回頭又想以無辜者自居,這種人比地痞流氓更不如。起碼地痞流氓知道自己是地痞流氓,不會成好人。」
貝托為首的鎮民被他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們通通都是禽獸,是怪物,是不是飆風幫並沒有分別。我喜歡對付禽獸和怪物,因為我自己就是一個。如果讓我來說,我會認為把你們通通都殺了比較快,你們每個人都罪有應得。」
所有鎮民臉色大變,好幾聲抽氣聲在人群中響起。
「不過你們運氣不錯,我對這個營區的人一點興趣都沒有!」他冷冷勾了下嘴角。「我甚至認為羅納應該繼續領導你們,因為你們本來就該在地獄裡腐爛,我一點都不在乎。不過,從現在開始,任何跟醫療營有關的事都必須透過我,我就是你們兩方的使節。」
他停下來,看著每個人,「有意見嗎?」
每個人都垂下視線。
「很好,規定如下:」他冷冷掃過每張臉孔。「第一,往西三公里處有一個兩棵異榕共生的地方,那裡以後是中界點。這個營區的人不得越過中界點,除非事先提出申請,如果你擅自跨越,我會視你為意圖攻擊醫療營,我會殺了你。
「第二,醫生閒著沒事很無聊,我想為他找點事做。」
嗯?勒芮絲沒想到話題會轉到自己人身上。
她不禁轉向身旁的叔叔,醫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神色不變,手卻微微握緊。
「從明天開始,醫生的門診時間是每個星期二到星期四,一個星期三天,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五點。」他抬起手腕看一下自己的錶。「誰有錶?」
有幾個人怯怯地舉起手。
「很好,對時,現在的時間是星期一早上十點四十七分,」他告訴他們。「你們的世界,從現在開始,依循我的時間運轉。」
所有人都沒有意見。
「如果當天有病人要看門診,前一天必須請信使過來報備;如果有急診,醫生不出診,你們自己把病人抬過來,同樣必須有信使隨行,抬不過來就讓他死了吧!我無所謂。任何人未經通報跨越中線,一律視同第一條處理,我會很不高興,你們不希望我不高興吧?」
所有人忙不迭搖頭。
叔叔這一生只想做一件事,就是醫治病人。
一個好醫生沒有病人,就像一個廚師端出一身廚藝卻沒有人品嘗。
勒芮絲悄悄按住狂跳的心,他記住了她說過的話。
她偷偷望向醫生,醫生的神色平靜無波。只有她知道,她叔叔激動的時候耳朵會發紅,他的兩隻耳朵現在就紅通通。
狄玄武停在羅納面前,似笑非笑的。
「我認為指定一個我們兩方都能接受的信使是很重要的,你同意嗎?」
「同意,我們同意。」喬歐搶著回答。
羅納吐出一口含血的唾液,勉強點點頭。
「很好。」他又轉了一圈,在人群中開始挑選。
他轉到哪個方向,那個方向的人就縮一下。最後他的長指一點,指向貝托。
貝托愕然比著自己,狄玄武搖搖手指,貝托往旁邊一讓,身後那個瘦竹竿男孩露了出來。
提默。
提默比比自己的鼻子,狄玄武對他勾一下手指。他眼睛一亮,一拐一瘸地朝他蹦過來。
勒芮絲一看到他就心疼極了,他不知道又做了什麼,半張臉被揍成豬頭樣。他的右手用布條掛在胸前,角度看起來不太對,應該是斷了,左腳看起來也怪怪的。
這孩子遲早會被他們打死!
「從現在開始,這個小鬼就是我們共同的信使。任何人有任何原因必須穿越中界點,先讓這個小鬼過來跟我通報。所有這個小鬼沒有通報的,我一律當成你們非法越界。」他看了其他人一眼,最後停在羅納和喬歐身上。「如果這個小鬼出現的時候,身上有任何傷痕,我視同有人刑求他,逼迫他配合,意欲對醫療營不利,所有當天進入醫療營的人我一律視為侵略者,殺無赦!你們最好保證這個小鬼走路不要跌倒,爬樹不要掉下來,而且長命百歲。」
勒芮絲緊緊按住胸口。
他保護了提默!
所有她曾經向他提過的事情,他看似不經意,如今卻都幫她做到了。她的眼睛濕濕的。
「有時候大家的運氣都很好,難免好幾天沒有人需要醫生。」狄玄武似乎非笑道:「不過,如果連續兩個星期都沒有人上門,我就會開始好奇,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每個人突然都這麼健康?我一好奇就會想過來看看,要是讓我聽到有人咳嗽一聲,我會認為他感冒了,可是他不想去看醫生。」他雙手負在背後,傾身對羅納說:「那麼我就會找你聊聊,為什麼你們的人不來看醫生?難道你們不信任醫生的技術嗎?如果你們沒有很好的理由,我會覺得受到冒犯,你明白吧?」
「咳,我們明白,明白。」喬歐稍稍挪動一下身體,讓自己擋在他和羅納之間。
「嗯?」狄玄武只是對羅納挑一下劍眉,直到羅納終於點頭為止。「很好,我們終於有共識了。」
他不但恢復醫療營的門診,而且讓羅納不敢再阻撓他們來看醫生。勒芮絲終於忍不住輕輕握住叔叔的手,在他的掌心摸到和自己一樣的潮熱。
所有她不知道如何解決的難題,他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幫他們解決了。
「我所有的規矩都說完了,有人有異議嗎?」狄玄武對著廣場問。
他腳尖忽然挑起地上的一把刀,刀跳到半空中,他抬腳用力一踢,甚至不必轉頭,刀直直射向左前方的屋頂,一個潛伏的飆風幫徒慘叫一聲,手中的弓掉在地上,心口正中一把刀落地而死。
「有一個人有異議,還有其他人嗎?」他神色自若地看著所有人。
他們可以看醫生了!
他的話開始在鎮民腦子裡生根。
羅納不能再阻止他們!
只要超過兩個星期沒有人去醫療營,他就會回來找飆風幫的麻煩。在場絕對沒有哪個人希望他回來找麻煩。
貝托突然覺得腳有些軟。他昨天還在憂心的問題,沒想到一夜之隔,這個血腥恐怖之極的男人出現,問題就解決了。
他究竟是惡魔還是天使?
「很好,所有的規則即刻生效。」他對羅納微微一笑。「瞧,當我們互相合作的時候,事情不是進展得十分順利嗎?」
人家好像不是自願和你合作的……柯塔在心頭嘀咕。
「現在,我們是不是該來談談賠償的問題?」狄玄武看了看喬歐,口氣甚至可以說是和藹可親的。
「賠、賠償?」喬歐吶吶的。
「佩卓毀了我們要蓋屋子用的木頭,」他的腳隨便踢一下佩卓的屍塊,其他人一縮。「把我們的存糧搶走,你不會以為我打算空手回去吧?」
「對極了!」雙手插腰的瑪塔十分憤慨。
那可是她辛辛苦苦醃製的肉乾,用了多少香料啊!
「噢,你可以把你們的食物都帶回去,沒問題。」喬歐清了下喉嚨。
「那叫『歸還』,我說的是『賠償』。你們害我大老遠跑一趟來教你們規矩,難道不應該有賠償嗎?」
這個有點像趁火打劫,醫生清清喉嚨,勒芮絲精明能幹的天性馬上發作,立刻握緊叔叔的手,不准他打亂場子。
醫生暗嘆一聲,只好不再出聲。
喬歐在心裡譙遍每個人的祖宗十八代。
說真的,佩卓這次想對醫療營動手,他一開始就持反對意見,偏偏羅納進城去了,沒有人壓得住佩卓。
醫療營對他們根本不構成威脅,大家相安無事明明很好,他就不懂羅納和佩卓為什麼這麼容不下他們。
看吧,現在下不來的不只自尊心了吧?
說真的,佩卓死了,喬歐不怎麼難過。這傢伙從來沒看得起他過。至於萊特,佩卓一直想拉攏萊特,踢掉他在羅納身邊的位置,如今這兩人都死了,喬歐反倒少了兩個問題,可是他們留下來的爛攤子卻要他來收拾殘局。
他不知道怎麼收拾殘局!
以事都是的,他只要負責在羅納的手一指,他把被指的那個人抓出來痛揍一頓就好。
他一點都不懂羅納為什麼喜歡當老大,當老大麻煩死了。雖然羅納以前是他們這幫人的老大沒錯,不過他們頭上還有另一個更大的老大頂著──那混蛋把所有親信召進他挖的地下室裡,以為躲得過回聲爆炸,結果一堆人全燒死在裡面──如今他們自己當老大了,喬歐只覺得麻煩透頂。
他懷念以前的日子。
他們一幫人逍遙過生活,閒著無聊還能收收保護費,揍揍人,人人都怕他們,日子多風光啊!
鎮民既然相信那個貝托,就讓貝托去管那群蠢蛋就好了,羅納幹嘛非管事不可呢?
現在換成這個狄想當老大,喬歐一點意見都沒有!
如今他們三個頭頭裡面,佩卓死了,羅納半死,喬歐發現自己是最幸運的一個。他想繼續保有這份幸運。
「你想要什麼?」他毫不掙扎地問。
如果羅納的表情本來就很難看,現在只是更難看而已
「我注意到你們有牲畜。」狄玄武往他們的獸欄一指。「牲畜是活著的肉,我可以接受。我要你們從醫療營裡搶走的所有食物,外加一對公雞和母雞,一隻母牛,兩隻乳豬。」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這幾乎分掉他們的一半種畜了!
喬歐感覺到身旁的羅納一僵,連忙偷偷捏捏堂哥的手臂。
反正他們還有一隻公牛和兩隻母牛,一隻公雞和七隻母雞,夠用了。豬的部分比較麻煩,他們的母豬死了,只剩下一隻種公和兩隻小豬。如今小豬被他要去,讓種公和野豬交配也就是了。
「好,你拿去。」喬歐一點都不想再觸怒這個兇神惡煞。
「你把牠們牽出來吧!」狄玄武點頭。
喬歐回頭使喚人牽出他們要的牲畜,鎮民的動作不慢,一來是怕死他了,二來多少有點感謝他讓他們可以看醫生,這種交織著恐懼和感謝的心情複雜萬分。
勒芮絲手心開始潮濕。
他們有牛、有雞、有豬了!
有母牛就有牛奶,有公雞母雞就有雞蛋和小雞,有豬就有培根吃,能夠找到野豬配種的話還能有源源不絕的小豬,不必再常常冒險進森林打獵。
她不敢相信事情會突然往這個方向發展,一時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
狄玄武忽地撿起佩卓屍體旁的獵弓,好生欣賞了一番。
「嘿!這把弓不錯,既然我們剛認識,把它送給我當見面禮如何?」他微微一笑,注視著羅納。
「可以,可以,你拿去吧!」喬歐點頭。
「你若不願意也沒關係,我不想讓其他人以為我佔你便宜。」狄玄武只是對著羅納說。
他要的不是喬歐,他要的是羅納。
他要羅納在所有人面前向他低頭,認同他是今天唯一的贏家。
羅納眼中的恨意幾乎將他整個人燃燒殆盡。
「隨便你……」
「你確定嗎?你聽起來有點勉強,我瞭解佩卓是你的好友,如果你想留著他的遺物,我完全可以理解。」狄玄武微笑。
羅納破碎的口中勉強吐出話來。
「『請』收下……」
「既然如此,我恭敬不如從命了。」他微微一笑。「這個地方穢臭萬分,請恕我不想久待,希望我不必有再回來的一天。」
他突然屈身一跳,整個人躍上了旁邊的屋頂,再兩三個起落,高大瘦削的身形已消失無蹤。
所有人盯著他消失的方向,難以相信自己今天早上究竟經歷了什麼。
他是人還是鬼?
只有鬼魅是用飄的,然而眼前慘烈無比的血腥,分明是實實質質的人類才做得出來。
每個人的表情彷彿他們剛經歷過一場夢境,這夢境中有血腥,有殺戮,有惡魔,有暴力,結尾卻帶出希望。
他們很清楚,那個恐怖鬼魅會像今天一樣一直潛藏在暗處,突兀地出現,再突兀地離開。
「你們聽到狄先生的話了,門診明天開始。」醫生看向提默,「你先跟我回去,我幫你看看手上和腳上的傷。」
「是!」提默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
醫療營的人有志一同地轉身往外走,提默一拐一拐地跟上去。
沒有一個飆風幫的人敢阻止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