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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前的女人有著世間最精緻的五官。

　　她眉目淡掃，櫻唇輕描，猶若國畫中踩著祥雲、仙氣飄飄的天人。

　　瑤光已至靚至美，但她的美是屬於人間的。他眼前的這人卻是空靈飄渺，乃至於人們第一眼看到她，不會去想美不美的問題，好像這庸俗的想法會玷染她的超凡出世。

　　她身上套著一件寬鬆大袍，衣袖飄飄，全白的袍身僅在袖緣滾著一圈黑邊，黑邊裡繡有古老的咒文。

　　她的一雙眼是盲的，眼底卻光華隱隱。這是一雙只見陰不見陽的眼，陰世之界皆脫不出她眼底。

　　她的年齡可能是二十歲，五十歲，也可能是一百歲，一千歲。她的清氣超脫於年齡之外，已經沒有歲月之分。

　　他為什麼想不起來她的名字？

　　她叫……她叫……天機！

　　她叫天機！

　　他精神一振。他終於想起來了，她就是他記憶中缺少的那一塊。

　　她和他師父開陽一樣，是七星之一。

　　天機對他隱約一笑，開口呼喚了兩個字。

　　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可是他只能看見她的嘴形在動，卻聽不見她的聲音。

　　天機很少叫他的名字，只有師父一家和瑤光會叫他的名字，其他人都叫他「狄」。當天機叫了他的名字，他便明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重要。

　　她的嘴唇在動。

　　他努力想聽她在說什麼，但她的#音像蒙在一層很厚的紗帳下，他怎樣都聽不清楚。

　　「你……九……劫……避……」

　　他感覺到自己快醒來了，她的形影漸漸透明。

　　他急了起來。不行！他必須想起來她說了什麼！

　　這些話很重要，他必須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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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猛然驚醒。

　　他出了一身冷汗，胸口沉甸甸的，原來勒芮絲伏在他身上睡著了。

　　黎明已經逐漸追趕上來，他抱著懷中的嬌軀，再也沒有睡意，只能睜著眼看晨光驅走他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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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從叢林穿出來的地方，約在離史多哥兩公里處。他們踩在久違的柏油路面，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柯塔甚至忍不住跳了一小段踢踏舞。

　　一群人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史多哥鎮終於在望。

　　狄原以為他會看見一座被叢林呑噬的廢墟，沒想到情況卻不是如此。

　　史多哥是一個很典型的南美小鎮，房屋大多是兩層樓的磚造房或木造房。據其他人的說法，史多哥佔地約三公里見方，柏油路當然已經破損，野草從裂縫中鑽了出來，有些比較靠近叢林邊緣的房屋已經被橫生的樹枒穿透，電線桿和電線成為野蔓攀爬的遊戲台，不過大體上整個鎮的形狀還在，除了荒葉野草，街道上還算乾淨空曠。

　　他們一踏上主街的路面，每個人便全心戒備，提防噬人獸從任何方向衝出來。

　　「你還好嗎？」勒芮絲走在他的身畔。

　　「我為什麼會不好？」狄看她一眼。

　　勒芮絲說不上來。她只覺得他今早有點心不在焉，和昨天的感覺不同。

　　「噬人獸有可能藏在任何一個角落，牠們的聽覺和嗅覺很敏銳，一鎖定我們的氣味聲音就像狗一樣緊追不放，一定要小心。」最後她只是說。

　　他點點頭。

　　整個城鎮出奇的安靜，蟲鳴鳥叫都降了好幾階。他們的腳步聲已經算很輕了，然而鞋底踩在柏油路面的「擦擦」聲依然十分響亮。

　　他往右邊看去，城鎮的右邊就是和荒蕪大地隔開的另一半森林，再過去就是噬人獸橫行的荒蕪大地。

　　其他人在他的身後散開，握緊手中的大刀，如臨大敵。

　　他提氣運息，罡氣流轉全身，眼耳口鼻各種知覺衝至極致，連最微細的蟲爬之聲都入了他耳中。

　　他聽見了身後四人的呼吸聲、心跳聲，天空傳來的鳥叫聲，森林的蟲鳴聲……一個異響抓住他的注意力。

　　他直直注視著左前方一棟兩層樓的磚造屋，耳殼動了一下。

　　咚，咚，咚──

　　一開始只有他聽見聲響，隨著他們逐漸接近，身後四個人也聽見了。

　　那棟磚造房的大門已經不知去向，只剩下空盪盪的門框，窗戶上防盜用的木頭擔板拉了下來，不知道什麼東西在屋子裡咚咚咚碰撞著。

　　砰！最角落那間窗戶的擋板突然被用力撞了一下，勒芮絲等人全後退一步。

　　「噬人獸，我們快走！」她壓低嗓子說。

　　狄只是對每個人做個手勢，自己往那間屋子走去。

　　「狄！狄！」勒芮絲在後面拚命嘶喚，他卻頭也不回地走過去，四個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向那間危險的房子。

　　狄高瘦的身影來到大門旁，探頭看了一下，一閃身消失在屋子裡。

　　他不能對最危險的敵人毫無瞭解，他必須親眼看看噬人獸是什麼東西。

　　屋子裡的窗戶檔板全放下來了，並不明亮，一進來是一間老舊的客廳，桌椅散亂一地，櫃子裡能被偷的東西都被偷完了。

　　他背靠著牆往內移動，先檢查一下安靜的右邊，確定沒有其他危險，再無聲地移到樓梯口，運氣傾聽，樓上也沒有其他聲響，最後緩緩走向傳出異響的左邊房間。

　　這間房間原本應該是起居室，和客廳之間沒有門，只有一個拱形的開口，他背貼在牆上，探頭往裡面一看──

　　一隻龐然大物用兩隻腳站立，被困在房間裡！

　　狄萬分驚訝。基本上，除了人類和靈長類，動物界用兩隻腳行走的並不多，因為動物的腹部大都很柔軟，四隻腳著地有助於牠們保護自己的要害，這是生物求生的法則。

　　所有用兩隻腳站立的動物都表示牠們的前肢具有強大的攻擊性，噬人獸顯然亦是如此，他必須非常小心才行。

　　這隻噬人獸超過兩百公分，體重大概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公斤之間，肌肉堅硬結實。

　　如果要他形容，他會認為這東西像傳說中的「狼人」。牠的四肢都很長，比靈長類更接近人形的外觀，背面佈滿灰褐色的硬毛，正面胸部是深灰色的厚角質層。牠的臉長得像變種的犬科動物，有─張長長的嘴巴，可是牠一張開嘴，下顎竟然像蛇一樣可以跟上顎脫離，張到比牠的整顆頭還大。

　　此時，牠被困在兩座倒下來的書櫃中間，不斷在書櫃和左右兩面牆圍成的小空地打轉。

　　看來勒芮絲說得沒錯，牠們沒有智力，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物本能，所以這麼簡單的陣勢竟然也將牠困住了。

　　牠每撞到牆一下就張開嘴，發出「嘶──」的吼聲，一副犬科的長相偏偏叫聲像貓，真是造化弄牠。

　　噬人獸撞了半天撞不出去，伸起爪子四處亂抓，抓來抓去只抓到空氣，更生氣了。牠轉了個身朝向狄這邊，張嘴嘶吼，嘴裡竟然像鯊魚一樣有兩排倒勾的尖牙。

　　長得像狗，叫聲像貓，牙齒像鯊魚。

　　牠嘴巴的構造說明牠能一口咬碎其他動物的頭骨，牠像狼人的站姿說明牠的行動快如閃電，牠修長的四肢說明牠攻擊的範圍很廣，牠像貓的嘶叫說明牠是安靜的動物，牠高大的體型說明牠力量極大──這種動物融合了所有狩獵者應有的特質，簡直是部完美的殺人機器。

　　如果荒蕪大地上充斥著這樣的怪物，他相信他離開的計道遇到一個重大考驗。

　　好吧！不打不相識。

　　狄撿起一根斷掉的椅腳，往房間中央一丟。

　　剛剛還在原地撞來撞去的怪物突然飛身躍起，撲向椅腳落地的地方。

　　哇哦！

　　牠雖然不會飛，但速度跟飛的也差不多了。他攻擊敵人的速度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狄再不敢大意，以對付一個武林高手的心情出招。

　　他滾倒在地，一招地堂腿掃出，欲將那噬人獸絆倒，那噬人獸竟然只是蹎躓了一步，反而是他踢出的腳隱隱作痛。

　　好傢伙！

　　他再一招地堂腿掃出，這次加了五成功力下去，那噬人獸終於被他掃倒。

　　「嘶唦──」噬人獸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叫，聞到他的味道，一躍而起往他撲了過來。

　　狄跳開，噬人獸兩副利爪「刷」地直直插進木頭地板，跟戳豆腐一樣。狄不等牠起身，凌空躍到牠的背上，右腳往牠的頸椎重重踩了下去。

　　不是他自誇，這一腳下去，就算是他師父辛開陽，在沒有防備的時候也只能頸椎斷裂而死，可是他一踩下去就知道不對。

　　噬人獸背上的硬毛看起來像普通獸毛，可是他踩下去就感覺到獸毛底下有一層又厚又韌的皮，質感就像烘烤過的厚牛皮，用刀子可能都刺不穿。

　　他獵過卡拉里斯獸，卡拉里斯獸的身上長滿類似穿山甲的盔甲，可是鱗片與鱗片中間是柔軟的，只要瞄準那個縫隙就能輕易刺進牠體內，噬人獸卻全身都是這種厚牛皮，連牠的脊椎都被保護住。

　　狄知道不用兵器是不行的了，單憑赤手空拳很難殺得死牠。幸好他今天有機會實習一下，他可不希望將來被一群噬人獸追著跑，臨時才發現這些「驚喜」。

　　他從腰間抽長刀，噬人獸一個蹲身躍了起來，他跟著躍起，卻是朝噬人獸相反的方向。他還沒落地就聽見背後「嗤唦」一聲，一股腐臭的氣味朝他攻過來。

　　狄的腳在半空中踩一下牆面，彈到另一面牆上，再輕輕巧巧落下，轉眼間又變成在牠身後。

　　噬人獸憤怒地狂吼一聲，在原地轉了幾次，每一次狄都先一步轉到牠身後。牠撲來撲去，半天都看不到明明跟牠在同一個空間的「獵物」，不禁挫敗地嘶嘶狂吼。

　　牠們的叫聲不響，應該是為了便於夜間時的狩獵，這對狄卻是個利多，因為叫聲不響就表示牠們不容易引來其他同伴。

　　狄陪牠轉了幾圈，有時在牠前面，轉眼又到了後面，慢慢看出牠的弱點在哪裡。

　　牠在胸椎第五節的地方有一塊膚色較淡，隱隱約約的粉紅，只是被獸毛蓋住了。當牠火大時，背上的獸毛豎起來，那塊粉色的皮肉就露了出來。

　　即使如此，那也是一個只有一個五角銅板大的目標。

　　牠不斷地衝來衝去，他得繞到牠背後才能瞄準目標，距離必須夠近才行，可是任何人只要進入牠手臂的範圍，等於把自己放在一個死亡攻擊線裡。

　　牠的動作太靈活了，狄試了幾次都來不及出手。牠爪子抓得到之處，牠的嘴就隨之而來，快如閃電，他一直記著勒芮絲的提醒，千萬不能被牠咬到！

　　他們一前一後互繞了幾圈，噬人獸突然無預警地轉身，十隻比刀還銳利的爪子向他掃過來，狄退得慢了一些，三道細細的血痕立刻劃在胸口。

　　牠們沒有智慧，所以這不是牠故意的招式，牠只是依循著氣味的方向攻擊。

　　他笑了出來。「瞎貓也能碰上死耗子，算你運氣好。」

　　噬人獸一聽見他的聲音，嘶嘶亂叫地撲擊，狄只是在牠的利爪下閃來閃去。

　　他可以不出聲，卻不能不讓牠聞到自己的味道，他得想個法子才行。

　　他眼角餘光看到另一頭的書櫃，一時有了靈感。

　　他故意大動靜往兩座書櫃的中間衝過去，噬人獸想也不想追著他的聲響過去。他跳入兩座書櫃中間，噬人獸「唦──」張開巨大的下顎，往他的氣味來源咬了過來，狄在最後一刻往上一跳，抓住屋頂的橫樑，整個人攀上橫樑。

　　噬人獸又被困回兩座書櫃和牆壁中間。

　　他的氣味就在牠的正上方，牠只是原地不斷跳躍，卻抓不到他的人。

　　狄把汗濕的襯衫撕開，往牠背後一丟。噬人獸鼻翼張動，撲向有襯衫氣味的方向。狄在樑上看準角度，趁牠轉身去抓咬那件襯衫時，連人帶刀直撲而下，一刀刺入那片小小的粉紅色皮膚。

　　「嘶──唦──」噬人獸痛得大叫，拚命往背後亂撩。

　　狄用力轉動刀刃，使出全力順著牠的脊椎往下切開，血淋淋的皮肉翻飛，噬人獸尖叫一聲，倒在地上抽搐兩下，終於氣絕身亡。

　　狄氣息急促，沒想到殺一隻噬人獸竟然讓他累得夠嗆！

　　他低頭看一下胸膛的血痕，從噬人獸的背心抽回自己的刀，往大門走去。

　　「他說不定被咬了，說不定受傷了，說不定死了！」勒芮絲在外頭急得團團轉，其他人只能不斷安撫她。

　　當狄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門口，所有人鬆了口氣，勒芮絲想也不想地投入他懷裡。

　　「裡頭是噬人獸嗎？」柯塔連忙湊上來問。

　　「我們只聽到屋子裡乒乒乓乓的，根本看不到發生什麼事，又怕衝進去會礙你的事，反而幫倒忙。」瑪塔驚魂甫定地拍拍胸口。

　　「嗯，我把牠殺了。」他簡單地道。

　　「你把噬人獸殺了？」魯尼重複。

　　「你沒事吧？」勒芮絲著急地摸遍他全身。「哎，你的胸口，你受傷了！」

　　「皮肉傷，沒事。」他安慰她。

　　「我已經說了噬人獸很危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聽話啊？」勒芮絲又氣又急。

　　「你沒被咬到吧？」瑪塔趕緊掏出一件乾淨的T恤給他穿上。

　　他對每個人的關切只是點了下頭。

　　「我沒事。噬人獸雖然危險，不過不是殺不死的，牠們背心有一塊粉紅色的組織非常柔軟，是牠們的要害。」只要是殺得死的東西，他就不怕。

　　「他殺了噬人獸。」魯尼慢慢重複一次。「嘿，你們聽到沒有？他一個人就殺了一隻噬人獸！」

　　擔憂過去，魯尼的話終於陷進他們的腦子裡──

　　他一個人殺了一隻噬人獸！

　　通常遇到噬人獸的攻擊，能躲的人一定盡量躲，能困住牠就盡量困住，即使迫不得已非得正面對決，也一定要好幾個人才可能有勝算，更別說這好幾個人裡面不見得每個人都活得下來。

　　可是他一個人單挑一隻噬人獸，而且把牠殺了。

　　每個人又用那種看怪奇博物館動物的眼神看他了。

　　狄啼笑皆非。

　　「你是變異種吧？」魯尼說。

　　「我不是變異種！」

　　該死的！到底要他說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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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在街上初步檢查了一下，確定沒再聽到怪聲音，他們從鎮中心分散開來，四處搜索剩下來的物資。

　　狄和勒芮絲一組，瑪塔、柯塔和魯尼一組。

　　狄陪著她走進一間雜貨店，兩人一路玩起了「你們有沒有？」的遊戲。

　　「你們有沒有網路？」他們進了雜貨店，他翻了下已經被翻爛的貨品架，問她。

　　「你是說那種用電腦傳訊息給另外一台電腦的東西？有啊！不過我總是想，有話說打電話不是比較快嗎？為什麼要透過電腦？」勒芮絲負責翻找櫃檯後面。這裡連保險箱的門都被拆走了，是說不管裡面放的是什麼金銀財物，現在也用不上了吧？

　　在他的世界裡，網路一開始是軍事用途，美國人發明的，直到一九八〇年代這項技術才開放給普羅大眾使用。初期的網路只有telnet（遠程登入協定）那些很陽春的通訊協定，大部分是以文字訊息的傳送為主。

　　在這個世界，大爆炸將人類科技文明延宕了數十年，所以在她十六歲的時候，網路應該還只是停留在最陽春的發展。

　　「你們有沒有行動電話？」他猜應該沒有，因為行動通訊是在網路蓬勃發展之後才出現的。

　　「行動電話？你是說，可以邊走邊講、不用拉線的電話？有啊！」她的回答讓他吃了一驚。「很多家庭都有無線電話了，你沒見過嗎？」

　　噢，她搞錯了。

　　「不是室內有主機的那種無線電話，是妳有一支電話不用跟任何主機連接，走多遠都可以撥打，不必受限於跟主機之間的距離。」

　　「那它沒有主機的訊息要怎麼打出去？」她奇怪地問。

　　也就是沒有。不出所料。

　　雖然她十六歲就進來叢林，狄不認為外面的科技發展在回聲爆炸後有太大的變化，他估計這個世界的科技應該停留在他的一九八〇年代水準。

　　他又問了一些B.B.Call、傳真等等的問題，最後的結論：基礎的電話線路在大爆炸之前早就鋪設好了，所以電話撥接是有了，可是再進一步的寬頻、光纖等等，牽涉到鋪設新電線，而行動電話則需要基地台，這些都必須進入荒蕪地帶才能鋪設，不會有人冒死去做這件事。

　　突然間，地球從近在咫尺的「地球村」概念，再度變成每個生存圈獨立存活的遙遠距離，上帝真是有幽默感。

　　勒芮絲把這家雜貨店翻過一遍後，攤了攤手。

　　「這已經是第三間雜貨店，能被拿走的東西都被拿走了。」她吹開額前的一綹瀏海，有些挫敗。

　　她吹瀏海的樣子太可愛了，狄自問為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把她弄上床？

　　「你們多久進城一次？」他撿起一個塑膠罐，搖一搖之後把它丟到角落。

　　「羅傑在的時候，每三個月會進城一次。他死了之後……」勒芮絲神色微微一黯。「這是第三次。」

　　也就是說，他們過去六年平均兩年才進城一次？

　　「營地的食物和資源撐得了這麼久？」狄難以置信地看她一眼。

　　她有些氣悶。「你以為進城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嗎？每一次來都要冒著有人受傷或被吃掉的風險，所以我們都撐到不能撐的時候才來，其他我們自己能耕種的就盡量靠自己。」

　　難怪他們過得苦哈哈的。飆風幫顯然就好過多了，營區更安全，設備更新，鎮上消失的東西八成都到了他們那裡。

　　「走吧！我們去鎮上的五金行看看。」

　　「我們可能要到莫洛德去，如果連莫洛德都找不到補給，最差的情況就是到十五公里外的『參孫市』了。」勒芮絲嘆了口氣。

　　大街上，柯塔、魯尼和瑪塔也各自從搜尋的店家出來，每個人都兩手空空，沒找到任何能吃能用的，倒是柯塔找到兩罐礦泉水。

　　這兩罐礦泉水也不過是從叢林的水源採來的，為了洩憤，他們把水喝光光。

　　「哪裡有五金行？」狄兩手插腰，很男人的姿態，目光往街頭一掃。

　　「這一頭。」魯尼是史瓦哥的居民，鎮上的地形他最清楚。「往下走兩條街，狄奧羅的五金行是我們鎮上最大的，不過可能有用的東西也不多了。」

　　「帶路吧！」狄點點頭。

　　他們往外走，走了五分鐘，打老遠就看到狄奧羅五金行的大門和窗戶全沒了。門外堆的鐵架以前放滿五金工具，現在全被打翻，鐵釘螺絲釘散落一地。

　　狄要他們等在原地，自己先過去確定一下屋子裡沒有危險。不一會兒他出來，對每個人點點頭，所有人一起走進去。

　　「盡量找手鋸、鉗子、盤刀、起子、鐵鎚、螺絲和鐵釘，這些東西我們蓋房子的時候用得到，電鋸那些耗電的機器就不用了。」他交代下去。

　　所有人應了一聲散開來，他自己往後面的倉庫走去。

　　狄打開倉庫門，一陣霉味撲鼻而來。

　　倉庫內極為陰暗，他先打開兩面窗戶，讓陽光透進來。

　　果不其然，貨架幾乎都被搬空了，乏人問津的都是一些需要插電的機器。他翻找一下，沒能找到跟無線電對講機有關的東西，不過有些電路板倒是用得著。他用力搬開一組擋路的木工桌，角落裡有一疊黑色板子引起他的注意。

　　「這是……？」

　　太陽能板嗎？

　　他篾異地瞪著那堆黑板子，太稀奇了！他竟然在這種地方看見先進的太陽能板！

　　他立刻把那幾塊黑色的太陽能板搬到中央的地板上，一一檢查。真的是太陽能板！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覆蓋著一層灰，這些板子看起來卻很新，根本沒用過。

　　他再回那個角落翻一下，開始找其他需要的配件，應該還有蓄電模組和主控面板才對。

　　在一個連網路建置都缺乏的世界裡，竟然找得到太陽能模組。雖然這些太陽能板是很初階的產品，能源轉換率比不上晶矽太陽能板，可是已經讓他有意外之喜了。

　　「嘿，你在做什麼？」勒芮絲聽見裡頭乒乒乓乓的聲音，探頭進來看。

　　「你們竟然有太陽能板！」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噢，那個是十幾年前流動掮客帶來的貨。」魯尼探頭一看到那堆太陽能板，立刻有印象。「當時南邊那條通道還能走，有些掮客會帶貨進來，據說這是什麼……呃，『新一代的偉大發明』，可以改變人類生活什麼的。老狄奧羅信了，花了貴死人的錢買了這堆鬼板子，本來裝設的公司會跟著下一批掮客一起過來，結果商隊在荒蕪大地受到攻擊，掮客不敢來了，這堆板子就變成垃圾堆在狄奧羅的倉庫裡，他氣得連看都不想再看一眼，我還以為他早已把它們扔了呢！」

　　可憐的老狄奧羅，願上帝保佑他的靈魂。魯尼在胸前畫個十字。

　　「這是太陽能板，這東西很有用。」狄向他們保證。

　　「它是做什麼的？」勒芮絲狐疑地看著那堆烏漆抹黑的東西。

　　「它能把太陽的光轉換成電力，從此以後我們不需要汽油和發電機就能發電了。」

　　「對對對！」魯尼想起來了。「狄奧羅當初就說什麼……『這該死的太陽把我們害得夠慘了，現在對我們做點有用的事也算贖罪，不然老子都想把它射下來了』，原來它們是這樣用的？」

　　狄明白過來。科技發展是基於生活需要，在這裡，網路不見得是必要的，但頭頂上的太陽天天在裡，針對太陽能的發展才會比網路快很多。

　　「陽光能夠變成電？」勒芮絲半信半疑。「我聽說有些計算機之類的不用電池也可以操作，難道同東西？」

　　「是。」

　　「可是那是計算機啊，小小一台的，發電機可是大上許多，這東西能取代發電機嗎？」她伸手去搬一片試試，

　　哇！這麼重？她睜大眼。

　　「當心，這六片太陽能板加起來超過五十公斤。」狄叮嚀。「魯尼，跟它一起的模組呢？」

　　「什麼模組？」魯尼一愣。

　　「應該還有蓄電模組和主控面板，狄奧羅把它們放在哪裡？」

　　「呃，這我就不知道了。」魯尼搔搔腦袋。「如果不在這間倉庫裡，可能真的被他丟掉了。」

　　「我們大家散開來找找看。」他立刻說。

　　「這東西很重要嗎？」擠在門口的瑪塔搞不懂。

　　狄耐心地看著他們。「營地裡的發電機吃的是汽油，所以我們每隔一陣子得進城找汽油，遲早有一天汽油會用完。這些太陽能板的電力足夠我們整個營地的基本生活設施使用了，只要好好維護，以後我們永遠不必再煩惱沒有電的問題。」

　　沒想到這幾片貌不驚人的黑板子竟然這麼有用，每個人都吃了一驚。

　　「快快快！我們趕快幫忙找一找！」柯塔連忙招呼大家一起行動。

　　「可是，你會裝這個東西嗎？」連花大錢買下來的狄奧羅都不會用呢！勒芮絲不禁有些擔憂。

　　「這只是一個基礎模組而已，線路橋接不太難，回去之後要找個合適的地點設太能板比較需要傷腦筋。」

　　勒芮絲搖搖頭，笑道：「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說完便分頭跟大家一起去找了。

　　他開始搬動倉庫裡的鐵架，看看機組有沒有被壓在哪個角落。

　　最後是瑪塔找到的，主控機組全在屋後的柴房裡。

　　狄檢查了一下，確定外觀看起來沒有任何損壞，把主控機組搬進倉庫裡，跟太陽能板堆在一起。

　　目前為止，太陽能板和工具是找全了，可是食物和藥品幾乎是空的。這堆機組加起來約七十公斤，就算靠壯漢揹回去也要五個人才夠。他一個人可以揹七十公斤沒問題，只是他們還有其他補給，他也得保留一點餘力來開路和警戒；這樣看來，最安全的方法是他分兩趟來拿。

　　幸虧飆風幫的人不懂太陽能板的妙用，就算看到了也不會理它們。

　　「我們還有半個鎮子沒搜完，天快黑了，明天再繼續。如果明天還是找不到食物，我們後天往莫洛德出發。」他說，「這些太陽能板先放這裡，等我們補給找齊了之後再回來拿，沒必要扛著一堆重物走冤枉路。這一趟揹不回去的，我會再回來一趟。」

　　勒芮絲一聽就覺得不妥，又不知道自己想反對什麼。她只覺得他一個人好辛苦，所有重度勞動他一個人全包了……

　　「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過夜，跟我來。」柯塔忽地露出一抹微笑。

　　他帶他們走了幾分鐘，來到隔壁街的一棟磚造屋前。這棟屋子的主屋部分看起來像住家，後面連接一個類似工坊的小屋。

　　「這是艾拉斯莫的家啊！」魯尼打老遠就認了出來。

　　柯塔微笑。「是的。艾拉斯莫是個絕佳的玻璃工藝匠，我和他合作過幾次。他脾氣雖然古怪了點，和他混熟之後倒不難相處。每次我來史多哥交貨，一定會繞過來找他喝酒聊天。」

　　「只怕不只一點吧！」魯尼咕噥，可見這位艾拉斯莫在鎮上頗有些怪名聲。

　　「艾拉斯莫是有點……該怎麼說？被害妄想症，對！被害妄想症！他把他的屋子蓋得跟碉堡一樣，你們自己看了就知道。」柯塔講起舊事不禁感慨。

　　他們來到艾拉斯莫家的門口，狄注意到這棟屋子比其他屋子堅固許多，沒有破敗得那麼厲害。屋子的每間窗戶都裝上鐵條，大門也有一道鐵柵門，所有門窗都關得緊緊的，窗戶擋板放下來。

　　柯塔上前轉了轉鐵柵門的門把，鎖住了。

　　「我來。」狄走過去，手握住門把運勁一扭，鎖「嘎吱」一聲被他蠻力扭斷。

　　「有這小子在真是方便。」瑪塔笑道。

　　狄先走進去檢查。

　　屋子裡很安全。

　　今天累了一天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出現倦色。屋裡沒燈，他們找到幾根蠟燭，在客廳裡點亮。

　　客廳裡沙發桌椅一應俱全，除了蒙上一層灰，完全沒有受到破壞，恍然會有一錯覺，以為屋主只是離開去度個假而已，隨時都會回來。

　　他們看了一整天的破屋破瓦，突然看到一間保存得如此完整的房子，勒芮絲和瑪塔不禁高興地歡呼一聲。

　　「還有更好的，跟我來。」柯塔對他們招一下手，往屋後的工坊走去。

　　工坊和主屋是以通道相連的，只有一道上鎖的鐵門，理所當然又是被某人的蠻力破壞。

　　每個人走進幽暗的工坊裡，空氣中飄著一股陳腐的氣味，以及……

　　那是，水的味道嗎？

　　勒芮絲舉高手中的燭台照亮內部，工坊中央赫然有一座水井！

　　「有水井。」勒芮絲驚呼一聲跑過去，瑪塔馬上跟過去。

　　兩人立刻打了一桶水上來，勒芮絲捧起井水喝了一口，清涼甜美。太好了！她舒服地閉上眼睛。

　　所有人歡呼一聲，全圍了過來，拿起旁邊散落的玻璃容器舀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太好了，今晚連洗澡都不是問題。」魯尼笑瞇瞇地道。

　　「艾拉斯莫老是覺得有一天太陽會掉下來，噬人獸會攻進叢林，河水會中毒，還有什麼天知道的鬼災難，他說他就算要死也得死在自己家裡，所以他連井都挖好了。」柯塔笑道。

　　「敬艾拉斯莫和他的被害妄想症。」狄笑著舉高玻璃杯。

　　「敬艾拉斯莫和他的被害妄想症！」所有人一起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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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勒芮絲用毛巾擦著濕髮走回客廳裡。

　　「換你了。」

　　她剛洗完澡，身上已經換過乾淨的衣服，整個人神清氣爽。

　　狄懶懶地從沙發上撐起身，拿起自己的盥洗用具，經過她身旁時，輕觸一下她水潤的臉頰。

　　狄是最後一個用水的人，勒芮絲跟其他人一起坐在客廳裡，茶几中央點著幾根蠟燭照明。每個人帶來的乾糧和瑪塔用肉乾煮成的湯放在桌上，瑪塔為她舀了一碗湯，勒芮絲兩手捧著碗，深吸一口肉湯的香氣。熱熱的湯滑進胃裡，她滿足地嘆了口氣。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正常」了，正常到跟她和父母、叔叔一起坐下來吃晚餐的情景一樣，她時間竟有些怔忡。

　　「今天真是累壞他了。」瑪塔對後頭傳來的潑水聲一努嘴。「我們明天能多帶一點就多帶一點他還得扛那堆重死人的太陽能板呢！」

　　勒芮絲點點頭。燭光掩映著她嬌豔絕倫的臉龐，她雙頰被水氣染紅，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尊標緻的洋娃娃。

　　「我老人家不行了，得先去躺下才行。」魯尼伸個懶腰，疲累地站了起來。

　　柯塔立刻道：「艾拉斯莫有三間房間，瑪塔和勒芮絲，妳們一人一間，魯尼你和狄一間，我今睡客廳守夜。這房子其實很安全，大門已經用鐵鍊拴起來，今晚應該不會有什麼事，我們可以好好一頓覺。」

　　所有人都點點頭，勒芮絲幫著瑪塔收拾桌上的雜物。

　　狄洗好了澡走回來，白色襯衫貼在他潮濕的皮膚上，刻畫出一條條精實的肌肉線條。

　　勒芮絲的心臟立刻漏了一拍。他看起來英俊得不可思議！

　　「我跟你們到每個人的房裡看看。」狄出來的時候聽到柯塔的分配，沒有意見。

　　魯尼選擇最靠近客廳的那一間，狄看了一下，確定窗戶都很牢靠，對他點點頭。魯尼留下來，他陪著兩個女人繼續往下走。

　　瑪塔睡中間那間，也沒有問題，勒芮絲繼續往走廊底端走。

　　最末的那一間，狄進去推推房間窗戶，確定擋板和鐵條都很牢靠。

　　勒芮絲看了下她今晚過夜的地方。這間房和其他兩間差不多，一張雙人床，一個簡單的衣櫃和梳妝台。雙人床的床墊有點灰塵，拍一拍就好，比起睡在野地上不知好多少倍。

　　她在衣櫃裡找到幾條還滿乾淨的床單，立刻鋪了上去。

　　狄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張羅完之後，她吁了口氣，站起身滿意地看著自己今晚的睡床。

　　「勒芮絲？」

　　他的輕喚讓她回頭。

　　然後，他的表情讓她的氣息屏住，心跳停止。

　　狄對她身後一點頭，黑眸深如海。

　　「這裡有一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