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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動身的那個清晨,天氣十分濕暖。

  他們破曉就出發,狄在前頭開路,勒芮絲走在他身旁,瑪塔和魯尼走中間,柯塔殿後。

  這座叢林像是活生生的生命體,每個呼吸、每個脈動都造就了這整片神奇的祕境。

  他們要走的路被掩蓋在茂密的草木下,基本上「路」根本是不存在的,他們必須用開山刀一步一步闢出一條路來。狄甚至相信,等他們回程的時候,叢林旺盛的生命力已經讓草木又長回來,他們可能還得再開一次路。

  他幾乎可以看見蜿蜒的莖藤在他眼前一寸寸地生長……慢著,那根藤蔓真的在他眼前一寸寸生長!

  他瞪著從他眼前爬過去的綠藤。

  「變形草。」勒芮絲告訴他。「它是含羞草家族的變異種,不會咬人的。」

  「……」

  為了取信於他,她甚至觸碰一下那根綠藤,那綠藤果然火速縮回去,然後裝死不動。

  「看,它怕你比你怕它更多。」

  「……我不怕它。」他防衛地看她一眼。

  勒芮絲聳聳肩,一副「隨你怎麼說」的表情,瑪塔在她背後偷笑。

  他或許以為他們的行進速度很慢,其實勒芮絲很清楚,這個速度已經比他們以前進城快了一倍。她和其他人拚命砍好幾刀才砍得出一個三十公分的空隙,他隨手一劈就劈出一個洞來。

  依照這個速度,他們很可能明天早上就能踏上公路的柏油路面,有他在真的滿好用的。

  瑪塔在後面開口:「我先說,我愛醫生,我愛艾拉,我愛梅姬,我愛醫療營的每個人,不過──」

  「偶爾能出來透透氣還是很好的。」魯尼幫她接完。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中午時分,他們找了個空地坐下來吃飯。

  「為什麼到現在我都沒有遇過你們說的噬人獸?」狄問。

  「因為叢林太裡面的地方沒有,要外圍一點才有。」勒芮絲告訴他。

  「為什麼?」

  「因為噬人獸大部分都在荒蕪地帶啊!要靠近荒蕪地帶比較容易撞見牠們。」

  「沒錯,那些城鎮比較靠近外圍,曝露在噬人獸的掠食範圍裡,所以進城才會這麼危險。」魯尼點頭。

  「牠們自己不會跑進叢林?」他不解。

  「不會啊,你完全不知道噬人獸的天性嗎?」勒芮絲驚奇地看著他。

  「……歡迎開示。」

  「可是我們每個人從小就被教導……噯,算了。」她驚異地搖搖頭,開始為他上一堂噬人獸一〇一。「地理問題當然是原因之一,主要還是因為噬人獸的特性:牠們沒有大腦。」

  「沒有大腦?」狄很難想像沒有大腦的大型掠食動物是什麼樣子。

  「應該說,牠們沒有一個完整的大腦,只有一個類似腦的不完全結構。雖然牠們的身體長得很大,牠們的腦結構大概只有一顆拳頭大小。」勒芮絲伸出一顆拳頭。「這麼小的組織只能負責最基本的生理運作:呼吸啦、心跳啦,嗅覺聽覺視覺啦。牠們沒有記憶力和智慧,只有最基本的生存需求。牠們只知道肚子餓了就吃,發情期就找母獸交配,可是牠們沒有哺育的本能,所以小噬人獸一出生就利牙利爪全副武裝,出生後兩小時就有獵食能力。總的來說,噬人獸只保留最基本的生物本能,這也是牠們如此危險的原因──牠們一旦攻擊人就不會停止,直到獵物被牠們吃光為止。」

  「像僵屍。」狄下個結論。只除了僵屍不用交配。

  「可以這麼說,不過噬人獸死掉就死掉了,不會再活回來。」她眼中有沉靜的笑意。

  「牠們不會像僵屍病毒一樣傳染吧?」謹慎起見,狄覺得還是問清楚比較好。

  「你是指,被牠們咬到會不會變成噬人獸?答案是不會的。你被獅子咬到會變獅子嗎?」勒芮絲有點好笑。

  瑪塔趕快喝口水掩飾笑聲。

  「謝了。」狄乾乾地道。「我下次遇到獅子再問問牠。」

  「不過噬人獸的唾液有強烈的毒性,叔叔說,牠們的唾液像科摩多巨蜥,有各種頑強的細菌,但是比科摩多龍(巨蜥)更毒上幾百倍,其中幾種超級細菌連最強效的抗生素都殺不死。」勒芮絲警告他,「你記得營裡的洛道夫嗎?」

  狄點點頭。洛道夫是個七十二歲的老人,只剩下一隻手。

  「洛道夫的右手就是因為被噬人獸咬了,醫療營裡沒有足夠強效的藥物,醫生只好把他的右手切除,以免送了他的命,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要被噬人獸咬到,知道嗎?」她慎重警告。

  「咬到會死,瞭解。」

  「噬人獸沒有智慧,不會認路。我們以前對付噬人獸的方法,就是把牠誘進森林裡,牠們會不斷在樹木之間碰撞打轉,繞不出來。」柯塔說:「以前的叢林生存圈位於叢林中間,也就是有一半的叢林擋在它和北方的荒蕪大地之間,噬人獸進不太來。不過牠們的聽覺和嗅覺很好,偶爾有一、兩隻會追著獵物的味道跑進叢林,如果只有一、兩隻,我們遇到了比較容易對付。」

  雖然叢林本身就是個危險重重的地方,但它也擔起了保護的責任,自然界相輔相成的定律在此展現無疑。

  「回聲爆炸之後,擋在荒蕪地帶和生存圈間的叢林燒毀了,沒被燒死的噬人獸大舉入侵。就算有些倖存者逃過爆炸,也沒逃過蜂湧而來的噬人獸,我們才會往更深處的叢林撤退。」瑪塔說。

  「所以,醫療營的營地最初不是在現在這裡?」他問。

  勒芮絲搖搖頭。「我們在半年內撤退了兩次,第三次才在現在的地點落腳。」

  難怪。

  狄想過為什麼醫療營會在離城鎮幾十公里處,這樣對求診的人不是很不方便嗎?現在終於得到解答。

  他對噬人獸越來越好奇了,他那沒個正經的師父如果知道世界上有一種怪物,不長腦子又愛吃人,一定巴不得親自來看看,說不定還會想抓幾隻回去養之類的。辛開陽大概是世界上最好事的男人。

  「走吧!」他看大家都吃完了,收拾一下東西起身。「我們再走幾個小時,今天就差不多了。明天再走半天,應該能在中午到達目的地。」

  ☬

  到了下午,另一個噬人獸進不了叢林的原因橫在他眼前──

  一道寬五公尺、深一百公尺的斷崖將整片叢林切成兩半,就算噬人獸真能闖到這裡,這道斷崖也能將牠們隔在另一邊。

  狄站在邊緣往下看,沙石從他腳邊窸窣往下滑。

  下面是荒蕪乾涸的谷地,只長了稀薄的灌木叢。谷底有不少形狀詭異的骨骸,也不知是摔下去的,或是被谷底出沒的野獸吃掉。在這滿眼濃綠中,這道枯谷顯得格外突兀。

  「我們搭了繩橋,平時垂在山谷間,有需要時才會拉上來,」勒芮絲拍拍他肩膀。「來吧!繩橋在這頭。」

  狄讓她帶路。他們沿著斷崖走了三十公尺,她所說的繩橋便映入眼廉。

  那繩橋是就地取材做成的,由三個部分構成:腳踏板和左右各一條扶手用的粗索。繩橋兩端用極粗的U型鐵環固定在岩石上,平時整座繩橋放得很長,讓它垂在半空中,如此就算有噬人獸闖到這裡,也無法從繩橋走過去。等到人要走的時候,只要把繩橋拉緊,橋面就會升上來,走過去之後用力一抖,固定的活結鬆開,橋面就又降下去了。

  雖然看起來有點危險,卻不失為一個聰明的設計。

  「羅傑做的?」狄看那手法心裡就有了底。

  「嗯。」勒芮絲輕輕一點頭。

  「我欣賞他,他如果還活著,我們應該會成為朋友。」

  「你們不會。」勒芮絲的臉龐浮現一絲笑意。「你們兩個都是習慣發號施令的男人,光是討論誰當老大就可以讓你們吵很久。」

  「有道理,更何況我們看上同一個女人,遲早有一天要打得你死我活。」狄搭揉下巴。

  勒芮絲臉紅地瞪他一眼,瑪塔「噗」的一聲笑出來。

  狄拉了拉繩橋確定它的堅固性。這種藤蔓韌性十足,不怕風吹雨打,羅傑果然是個識貨的。

  「好了,我先過去。」他固定好繩橋後說道。

  「不,我和魯尼先過去,這橋一次能走兩個人不是問題,兩位女士走中間,狄你斷後。」柯塔主動說,總不能每次都讓他打前鋒。

  雖然過了斷崖就進入噬人獸的領域,不過牠們應該進不到這麼深的地方來,狄想了想便同意了。

  柯塔先過橋,走到三分之二處魯尼再踏上去。柯塔到了之後,回過頭等他的同伴。

  魯尼走到三分之二處,瑪塔接著踏上去。

  狄站在勒芮絲後面,注意到她的手不斷反覆握拳再放開,很緊張的樣子。

  「妳一個人可以嗎?」他在她耳畔問。

  沒事,別看下面,別看下面。妳爬過樹屋,這斷崖只是比樹屋高了那麼一點點點點而已。勒芮絲拚命深呼吸。

  「沒問題。」

  「妳怕高?」他饒有興味地問。

  「誰、誰說的?」她只是怕那種左右兩邊沒有依靠,稍微踩歪一點就會摔下去的高,樹屋起碼還有一片平台撐著她。

  「放心,我跟在妳後面,不會有事的。」狄安慰她。

  不要浪費大家時間了,走!她深吸一口氣,壯士斷腕地踏上橋面。

  她兩隻腳發著抖,終於走到橋的一半,隱隱感覺身後一沉,知道他也踏上來了,她的心稍微一寬。

  她走到三分之二處,那端的瑪塔和柯塔已經鼓勵地伸長手等她。她露齒一笑,踏出下一步──

  劇變陡生!

  繩橋突然從柯塔身後的U型鐵環鬆脫,勒芮絲連人帶橋在他們眼前消失。

  「勒芮絲!」瑪塔尖叫。

  勒芮絲甚至來不及尖叫,只能閉上眼睛。

  完了。

  一道龐然黑影從她身後撲來,勒芮絲只覺得自己整個人像飛了起來,「啪」的一聲撞在堅硬的山壁上。

  她肺腔裡的空氣全被擠了出去,粗喘一下,狄熟悉的味道從她背後包覆過來。

  是他。

  他堅硬的鐵軀緊貼著她,將她壓進山壁裡。他又救了她!

  他雙掌雙足深深插入岩壁裡,用自己的四肢將他們兩人牢牢釘在山壁上,整副身軀變成一張罩住她的安全網。

  啪!鬆掉的繩橋打在他們背後的山壁上,驚起一陣飛鳥。

  她還活著。

  她的心臟跳得飛快,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活著。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繩橋鬆掉的那一刻,他突然一躍而過,呑噬他們之間的距離,及時抓住了她。

  他臂上的肌肉一股股暴起,顯然施盡全身力氣,兩人凌空懸在一百多公尺高的斷崖中間,只靠他的掌尖和足尖固定。

  谷風獵獵咆哮,她的襯衫被冷汗濕透,涼進了骨子裡。

  「勒芮絲?勒芮絲?勒芮絲!」

  「狄!」瑪塔和柯塔在他們上頭狂叫。

  「妳還好嗎?」他的聲音平靜得超乎現實。

  「嗯哼……」她用力呑嚥,不敢張開眼睛。

  「勒芮絲,狄,你們在哪裡?」其他三人淒厲的呼喚持續從他們頭頂傳下來。

  不知是誰站得離崖邊太近,一陣沙子當著他們的臉撲下來,狄甩甩頭,低咒一聲。

  「退後,我們沒事,不要再往前了!」

  瑪塔一聽見他的聲音腳都軟了。感謝上帝、耶穌基督、聖母瑪莉亞、聖子聖靈和所有她想得到的神靈!

  勒芮絲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她會跌下去,她會跌下去,她會跌下去……

  「勒芮絲?」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勒芮絲!」

  「嗯……?」勒芮絲的大腦終於從一堆祈禱文跳出來。

  「我需要妳幫我一個忙,妳能爬到我背上嗎?」

  「爬……爬到你背上?」

  「我現在不能移動,所以妳必須幫助我們兩個,移到我的背上去。」

  「我……我……」她呑了口口水,只能緊緊巴著岩壁,動都不敢動一下。

  「嘿,寶貝,看著我。」狄的語氣十分溫柔。勒芮絲終於勉強睜開眼睛,微微轉動脖子看他。

  「我不會讓妳跌下去的。」狄深深望進她眼底。「我還沒和妳上床,怎麼能讓妳死?相信我。」

  她當然相信他。她只是太害怕了,他們掛在懸崖中間耶!

  「嗯……」她嚥了口口水,「我相信你。」

  「好,現在慢慢把妳自己挪動到我的背上。」他的姿勢有點像一隻超級大壁虎,四肢攀在壁上,右腿是彎起來的。「踩著我的右腿慢慢挪過去。放心,我會抓住妳,我不會讓妳掉下去。」

  勒芮絲,妳不是才剛跟叔叔保證妳不是一朵脆弱的小花嗎?

  不服輸的本能終於激發她的求生意志,她閉上眼睛先深呼吸兩下,擊退體內的恐懼。

  她的右腳踩在他屈起來的大腿上,右手扣住他的右臂。他硬邦邦的臂肌有如鐵條,讓她稍微安心一點,她一寸一寸地從他的腋下鑽出來。

  可是爬到他背上更恐怖。被他壓在胸前起碼還有他的身體遮擋,一旦爬到他的背上,她等於整個人懸在一百公尺的高空中。

  勒芮絲不小心往下瞄一眼,眼前又開始轉圈圈。

  「妳做得到的,寶貝,加油。」他柔聲鼓勵,「爬到我背上,抱緊我。每個男人都希望女人死命貼緊他們,尤其是身材像妳這麼好的女人,這是男人夢寐以求的天堂,讓我滿足吧!」

  她又笑又嗆了一下,不曉得該掐死他還是抱住他。他全身繃得如一塊鐵板,可是他依然用輕鬆的語氣想卸除她的恐懼。

  勒芮絲覺得自己一定要振作,她不能再軟弱下去!

  她一寸一寸移動,終於成功把自己移到他的背上,雙手緊緊箍住他的脖子,雙腳能圈多緊就圈多緊。

  「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什麼?

  她還來不及問,突然間,他們兩人飛了起來。

  「啊──」勒芮絲終於發出她晚一拍的尖叫。

  輕功素來不是狄的強項。

  在他們師兄妹裡,輕功最好的人是他的師妹安,他的輕功只是靠精純的內力支撐而已,可是這樣就夠了。

  ❖

  「壁虎游牆功」與其說靠的是輕功,不如說靠的是內力。他師父懶洋洋的嗓音在他腦中響起。

  輕功好的人如果內力不足,時間長了一樣會慢下來,反而跑不過內力精純但輕功弱的人。「開陽神功」走的是剛猛路子,乍看與輕身功夫完全相反,其實萬變不離其宗。只要你的內力夠精純,壁虎游牆功使起來依然如魚得水。

  ☬

  這是以長補短的道理。

  他的輕功不足,但是他的內力是師兄妹之中最深的,甚至比法蘭克──他師父的親生兒子──都要好,開陽神功的第一傳人是他!

  熟爛在胸的「開陽心訣」已經刻印在他的大腦裡,即使失去記憶都不能抹滅掉它的存在。

  他提氣在胸,依心訣運息,四肢在岩壁上一個借力,整個人揹著背上的勒芮絲平平往上移了一公尺,然後四肢箕張,「啪」的一聲,再度戳入堅硬的石壁裡定牢。

  勒芮絲已經嚇得頭暈眼花,只能緊緊閉起眼睛,什麼都不敢看。

  他們與上方的距離不斷縮短,二十公尺,十九公尺,十八公尺,十七公尺……

  上頭的人完全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見「咻──啪!」、「咻──啪!」、「咻──啪!」的聲響,離他們越來越近。

  柯塔趕緊接過魯尼遞給他的繩索,往崖邊拋了下去。

  距離崖邊十公尺時,累得滿頭大汗的狄已經幾乎碰到他們拋下來的繩索。

  「勒芮絲,狄,你們搆得到繩子嗎?」柯塔在上面大喊。

  「會不會不夠長?」瑪塔焦急地在旁邊問。

  「勒芮絲,妳抓得到繩子嗎?」狄平穩地問著他身後的女人。

  「還差一點點。」勒芮絲抬頭看了一下。

  狄運氣再往上游了一公尺。

  「抓到了!」勒芮絲大叫。

  「好,妳把繩子綁在自己腰上,叫他們拉妳上去。」

  「那你呢?」她焦急地問。

  「我就在妳後面,別擔心。上去之後叫他們退後一點,別擋在邊緣。」

  勒芮絲知道在這個時候婆婆媽媽只會造成他的負擔,立刻照著他的話做。

  繩索挪好之後,她仰頭一喊:「我好了,拉我上去!」

  她腰間的繩索一緊,上頭響起三個人「嘿咻、嘿咻」的聲音,她慢慢被吊離他背上。

  幾分鐘對她而言卻像永恆,勒芮絲終於回到崖頂。

  「慈愛的天父啊!耶穌基督,聖母瑪莉亞保佑。」瑪塔迫不及待地衝過來抱住她。

  「狄叫我們讓開一點,他要上來了。」勒芮絲迫不及待地說。

  眾人一聽,趕快往後退。

  可是他要怎麼上來?

  沒有人搞得清楚,連親身經歷過的勒芮絲都不太敢確定。

  「咻──啪!」、「咻──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背上少了她這個負擔,他的節奏明顯快了許多。

  勒芮絲現在只求他平安上來,回到她身邊。

  她無法承受他變成另一個羅傑,她還有很多話想跟他說。

  咻──

  一道如鷹展翅的黑影從邊緣掠過,輕輕巧巧落在他們面前。

  狄慢慢站了起來,神威凜凜。

  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來。

  狄沒等他們回過神,自己走向鬆脫的鐵環前,沉吟看了半晌。

  「哈!」瑪塔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衝過去給他一個重重的擁抱。「小子,我不知道你是誰,為什麼會做這些神奇的事,我只感謝上蒼讓你存在。你救了我們的勒芮絲,我們所有人都欠你一次。」

  柯塔跟著衝過來,又是拍肩又是握手又是擁抱。

  狄的臉上又出現那種「我很貞烈你們想幹嘛」的表情了。

  勒芮絲什麼都沒說,輕嘆一聲,額頭靠在他的胸口,一動不動。

  狄臉上浮現隱約的笑意,輕撫一下她柔嫩的臉頰。

  「有人把鐵環挖鬆了。」魯尼跟他一樣檢查過U型環後,做出結論。

  「真的,你們看,這裡有挖鑿的痕跡。」柯塔憤慨地道:「這是人為破壞,分明想害死人嘛!」

  「為什麼有人要做這種缺德事?我們又沒和誰結下深仇大恨。」瑪塔怒道。

  「飆風幫。」勒芮絲的神色一硬。

  「可是他們進城的路線和我們不同,他們有自己的通道,為什麼要特地過來破壞我們的繩橋?」瑪塔氣憤地說。

  「就是因為他們有自己的通道,所以才破壞我們的繩橋。」狄冷冷的。

  一股強烈的忿怒從勒芮絲的心底升起。「他們不希望醫療營的人進城和他們搶補給。」

  所有人頓時咒罵起來。

  「走吧!要算帳不急在一時,反正我們已經過來了,回去再另外想辦法。」狄說。「太陽開始下山了,我們得在天黑前找一個適合過夜的地方。」

  魯尼摸摸下巴,後知後覺地發現剛才好像發生很了不起的大事。

  「哇,你好厲害。狄,你是變種人嗎?」

  ☬

  「我不是變種人。」

  狄用樹枝翻動營火。

  瑪塔轉動營火上的兔肉串,油脂滴進火裡,「滋」的一聲發出誘人的香氣。她灑上鹽巴,分給每個人一串,所有人配著他們的麵包吃了起來。

  「我可不那麼確定。」瑪塔啃了口兔肉串斜睨他。「說不定你是實驗室做出來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請問,如果我是實驗室做出來的,我自己為什麼會不知道?」

  「他們要放你出來之前一定會把記憶洗掉。」柯塔還記得他年輕時看過的那些科幻電影。

  魯尼一彈手指。「啊!這說不定就是狄剛來的時候一點記憶都沒有的原因。」

  所有人恍然大悟。

  「我不是變異種!」狄又好氣又好笑。「任何人只要有一個厲害的師父,都能做到我做的這些事。」

  「叔叔確實說過,人類沒有出現異種。」勒芮絲說,「如果狄是變異種,他應該跟其他異種一樣從外表就看得出來,例如變成一個三百公分高的巨人。」

  「誰知道那些瘋狂科學家是怎麼想的……」瑪塔不怎麼信地咕噥。

  狄啼笑皆非。

  再扯下去他們就要把他擺到新奇博物館了,如果叢林裡有「博物館」這種東西的話。

  他把營火撥得更旺一些。「好了,我們明天一早動身,今晚輪班守夜吧!」他看一下腕錶。「魯尼,你值第一班,十點到半夜一點。我值第二班,一點到四點,柯塔,你值四點到早上七點那班。」通常輪班守夜,值中間班的人是最辛苦的,他排給自己。

  柯塔聽了搖搖頭。「今天什麼都靠你,你已經太累了,我和魯尼是老人家,不需要太多睡眠,我們兩個人就可以了。」

  「喂,別瞧不起女人啊!」瑪塔抗議,「算我一份。勒芮絲今天嚇得夠嗆了,今晚妳和狄都休息吧!」

  狄想了想,反正他睡得淺,就算有什麼動靜他也會聽見,於是同意了。他把腕上的錶摘下來交給柯塔。

  這錶是出發前醫生借給他的。整個醫療營只有醫生有手錶,平時大家都看他辦公室牆上的那個鐘。

  狄曾問他:「世界都毀滅了,時間還重要嗎?」

  醫生轉著手錶發條,慢條斯理地說:「生命雖然捨棄了我們,不表示我們該捨棄生命,每一分每一秒當然都很重要。」

  魯尼、柯塔和瑪塔三個人分配好時間,所有人攤開自己的睡袋在營火旁鋪平,魯尼坐在一棵倒下來的樹幹上,開始守第一班。

  「我睡上頭,如果有什麼異動,我從上面看得到。」狄指了指營地旁的一棵大樹。說完,他把行囊放在勒芮絲旁邊,只拿著一把長刀往樹下走去。

  「你要睡在樹上?你會摔下來喔!」瑪塔警告他。

  「我從不摔下來。」還是那種百分百自信的口吻。

  只見他在樹幹一按,整個人往上一溜,一下子就上樹了。

  瑪塔嘆息。真是白擔心他了。

  營地裡一時安靜下來,營火的嗶剝聲與魯尼偶爾添塊柴的聲音,混和著叢林的自然聲響,這是他們已經深深熟悉的催眠曲。

  露天野宿原本應該讓人神經緊繃的,每個人心中卻十分安適。他們看著樹上那個黑色剪影,心裡很清楚只要有那道黑影在,他們會有一個安全的夜晚。

  勒芮絲在睡袋裡翻來覆去,終於不再強迫自己睡覺。她翻開睡袋,走到狄的樹下,俐落地爬了上去。

  他坐在粗壯的枝幹上,背靠著主樹幹,她的腦袋一探出來,他整個人往旁邊挪了一下,改為側坐,勒芮絲靈活地爬到他空出來的位子坐下。

  他們兩人的腿掛在半空中,並排而坐。

  月娘的銀華落在影影綽綽的林間,有如一隻隻閃著銀光的精靈,當風吹動,枝影搖曳,銀光精靈便忽隱忽現。

  勒芮絲在這座叢林生活了八年,第一次發覺它的夜是如此美麗。

  月光洗禮著他強硬的線條,讓他看起來像一尊英俊的石雕。她將他的手抓在手中,輕輕捏弄把玩。

  「那是什麼感覺?」她撫著他掌心粗糙的皮膚,輕聲呢喃。

  「嗯?」他的目光收了回來,落回她嬌麗的臉龐。

  「高大強壯,無所不能,無所畏懼──那是什麼感覺?」

  「妳是最近第二個問我類似問題的人。」他好看的唇角一挑。

  「哦?第一個是誰?」她抬眼看他。

  「提默。」

  「提默?」她微訝地輕笑,「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開始聊天了?」

  「前幾天我在森林裡遇到他。還有,我們沒有聊天,只有一個很吵的屁孩不肯接受別人閉嘴的暗示。」

  勒芮絲笑了起來。

  「我很擔心他。」她嘆息。

  狄沒有說話。

  「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男孩,飆風幫那群混蛋並沒有善待他,」她看向遠方。「他們對他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不高興就暴打一頓,我真擔心有一天他會死在他們手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他的嗓音低沉。

  「我更怕的是,有一天他們不是把他打死,而是把他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她鬱鬱地道。

  「勒芮絲,妳無法對每個人的生命負責。」

  「我知道,可是……」她無法對善良的提默視而不見。「我在想是不是請醫生找個理由,把他從羅納那裡要過來,這樣說不定會好一點。」

  「一點也不好。」他想也不想地道。

  「為什麼?」她不服氣地看著他。

  「你們向羅納開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掌握了你們的弱點。妳想讓那小子死得更快的話,儘管開口吧!」

  勒芮絲咬了咬唇,知道他說得有道理。

  「那……如果你去呢?」她試探性地問。「他們有越來越多人知道你很厲害,如果是你去,羅納一定不敢動你。」

  「不!」又是想也不想。

  「為什麼?」

  「妳為何認為我有拯救世界的情操?這是提默的人生戰鬥,必須他自己去打。如果他不敢站起來為自己反抗,他活該一輩子受制在羅納手中。」

  「他只是一個大孩子。」她不服氣。

  「他十五歲了。」

  「你就救了艾拉呀!」

  「她只有五歲,小姐。」

  「十五歲只比五歲多十歲!」

  「小姐,妳也只比提默多十歲,我想和妳上床,我可不想和他上床。」

  「你腦子裡能不能不要只想上床的事?」勒芮絲又好氣又好笑,漂亮的臉蛋悄悄紅了。

  「妳在開玩笑嗎?當然不行!我從醒過來看見妳的那一刻起,腦子裡就沒有想過別的事。」他義正辭嚴。

  「……」

  「即使我們真的上床了,我也不覺得我有辦法立刻『不想』,要也是等做過癮了再說。」

  「……」

  這話竟然讓人莫名奇妙地覺得被恭維了,她真是沒救了。

  「咳,如果你們兩個需要一點隱私的話……這裡沒有。」瑪塔的聲音飄了上來。「不過我們其他人可以假裝睡了,而魯尼的耳朵本來就不太好。」

  「瑪塔!」她困窘地對著樹下叫著:「我才不會在樹上……拜託!誰會在樹上啊!」

  「小姐,妳的經驗顯然十分需要拓展。」他懶洋洋的嗓音每個人都聽到了。「我就把它視為我的責任了。總有一天妳會明白,時間和地點都不是問題。」

  樹下飄來幾串憋笑的咳嗽聲。

  「你可不可以小聲一點?」勒芮絲面紅耳赤。

  「抱歉。」很沒有誠意的道歉。

  下面的睡袋翻動一下,大家都很認真地假裝睡覺去了。

  她想想不甘心,抓起他的手咬一口。

  她貓啊?這麼愛咬人。不過想到她的嘴可以用在哪些地方,他愉悅了起來。

  「你還沒有回答我,當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是什麼感覺?」她問。

  「我並不是無所不能。」那隻被貓咬的手繞過她頸後,將她圈進自己懷裡。

  在她眼中幾乎算是了。

  「你會的這些功夫是誰教你的?」她好奇地問。

  「我師父。」他沉靜地道。

  「你想起過去的事了嗎?」她輕聲問。

  「有一些。大部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不刻意去想,記憶反而會自己回來。」

  「是。醫生說了,一旦記憶開始回復,長程記憶會比短程記憶回復得更快一些。」她低聲央求:「跟我說說你記得起來的部分好不好?」

  他的眼光悠遠地落在叢林深處。

  「我記得我是個孤兒,被師父收養的時候應該不到五歲。除了我,還有其他幾個跟我一樣的孤兒被收養。我們這群孩子一起長大,一起拜在不同的叔伯門下學藝,就像兄弟姊妹一樣。」

  勒芮絲好難想像他還是個小孩時的模樣。他感覺起來就像有一天上帝決定:讓我創造一個強硬無情、比壞蛋更壞蛋、比超人更超人的男人吧!然後「砰」的一聲,他就冒出來了,完全略掉嬰兒期,直接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你記得你兄弟姊妹有多少人嗎?」她輕問。

  他想了一下。「五個。有兩個人拜在天權門下,天權師伯另外住在他處,不和我們一起,不過我們大家往來很密切就是了。」

  「你是說,在你的家鄉,還有很多人會像你這種厲害的武術?」真是不可思議!

  狄看她一眼。「坊間的功夫大部分是練來強身健體的,真正的內家心法早在百年前就失傳了。我師父他們是一群……很奇特的人,那些失傳百年的心法不知怎地在他們之間傳了下來,所以他們是真正的武林高手,現代人很難想像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武術境界。」

  他不知道如何讓她瞭解「師門」的觀念,外國人看功夫,只看到很炫的身形伎法,這是「武」的部分,但武不能沒有「俠」。

  俠是師門義理,是是非黑白,是公平正義。

  他絕對稱不上「俠」,甚至不是典型的「好人」。他生性冷漠,討厭繁文縟節,不愛多管閒事,但他心頭自有一套行事準則,有所為有所不為,起碼他師父是這麼教他的。

  勒芮絲點點頭。「就像醫療營一樣。裡面有血緣關係的只有我和叔叔,梅姬和艾拉,其他人原本都是陌生人,可是這麼多年下來,每個人早就是家人了,有沒有血緣關係並不減少我們對彼此的愛。」

  「差不多是這樣的意思。」狄堅毅的嘴角浮現一絲微笑。

  「你和你的師兄妹感情一定很好吧?」

  他點點頭。「我是大師兄,保護師弟妹是我的責任──包括他們惹麻煩的時候,硬著頭皮跟他們一起受罰。」

  他腦海中浮現一幕幕每個人小時候習武的畫面。他們各自跟著不同的師父,收徒的是天樞、天權、玉衡、開陽這四顆星星。

  他們師兄妹難免有爭吵鬥氣的時候,可是每個人都很清楚,關起門來吵是一回事,在外面誰敢動他們的人一下,就是找死。

  他想念他的師弟妹。

  他想念他師父,師母,瑤光,師叔師伯。

  他甚至想念他的老闆,南先生。

  他不知道他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這些人。

  「你想起來要如何回家了嗎?」她輕聲問。

  「不記得。」他英俊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

  他完全不曉得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越靠近這幾年的記憶就越空白。最讓他困擾的是,他覺得他的記憶少了一塊。

  他已經想起來大部分對他有意義的人,可是他總覺得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他沒有想起來。

  這人身上好像罩了一張網,與其他記憶隔離,讓他在想起其他事時總是無法觸發到這一塊。

  他有預感,若他能想起這個人的事,他的謎團就解開了。

  「狄……」

  「嗯?」他的手和她十指交握。

  她望著兩人握緊的手指,心中澀澀甜甜的。

  「如果……如果你想不起來,那就算了。你可以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她抬起清亮的眸看著他。「醫療營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說完這句話,她屏住氣息。

  狄沒有回答她的話。

  好一會兒,他只是凝視著深邃無盡的夜,彷彿陷進了一個遙遠的記憶裡。

  「我會想起來的。」最後,他只是說。

  她的笑容悄悄消失。

  她注意到,他沒有接受她永遠留下來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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