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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他真的說了!每個人都聽到了!」
「別再動我的女人一下。」瑪塔模仿狄的語氣說。
「噢,我的天啊!」勒芮絲呻吟一聲,嬌豔的臉埋進手中。
儲藏室旁,三個女人窩在一起竊竊私語。
梅姬的臉頰難得升起兩片興奮的嫣紅,笑得像個少女一般。
「每個人都聽到了。」瑪塔手肘頂了頂勒芮絲。
「我叔叔也聽到了?」勒芮絲垂死掙扎。
「醫生站得最近,妳說呢?」梅姬已經許久不曾如此開心過。
「我們根本還沒怎樣,他沒有權利這樣說。」勒芮絲不顧臉頰的熱燙堅持道。
「關鍵字是『還沒』。相信我,丫頭,我懂男人的眼神,妳一點贏的機會都沒有。」瑪塔對她曖昧地眨眨眼。
「我有預感,他很努力在改變現狀。」梅姬吃吃地笑。
勒芮絲嘆了口氣。
好吧!等她有空的時候,她一定要和狄先生好好談談關於低調的藝術。
自從那天的衝突之後,每個人表面上回復正常生活,不過他們心裡都知道,羅納派出來的人吃了這麼大的虧,遲早會帶人來興師問罪。
勒芮絲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這樣,狄留在營區的時間變多了。
每當他出現,營裡的氣氛總是會有一些微妙的改變。
每個人的背邰挺得更直,女人主動向他打招呼,男人沒話找話跟他說兩句,連畏縮的梅姬都主動問他要不要幫他洗衣服。
他的存在讓人自然而然產生安心的感覺。
更特別的是,艾拉喜歡他。
只要他的身影一出現,艾拉一定會立刻黏上去。無論他如何齜牙咧嘴、皺眉恐嚇,他的小影子就是不肯離開他,到最後他只能棄甲投降。
營裡最近的娛樂就是看他怎麼變身成暴躁大叔,再被一個小鬼頭收服。
現在想想,艾拉竟然是他們裡面第一個不怕他的人。
艾拉純稚的反應讓他們每個人都明白,無論他是不是一個危險的男人,他的暴力都不會用在他們身上。
勒芮絲可以抗拒任何肉體上的吸引力,但她抗拒不了一個對孩童溫柔的男人──雖然這種溫柔是用很兇惡的表情包裹。
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勒芮絲心靈深處有一個角落漸漸在軟化。
「木柴加進去了嗎?」柯塔走到她身邊。
其他兩個女人抿嘴一笑,霎時解散,各自去忙了。
「全加進去了,你要不要看一下?」勒芮絲掀開牆角的小灶門。
柯塔傾身觀察洞裡的火焰半晌,滿意地點點頭。
「這樣可以了。」
狄為何徵用儲藏室的答案揭曉:燒窯。
是這樣的,勒芮絲現在才知道原來樹林裡砍下來的木頭不能立刻用。這種木頭叫「生柴」,水分太高,直接拿來蓋房子容易裂開或變形。
蓋瞭望塔和其他建設需要木頭,所有蓋房子的木頭都得經過乾燥處理,偉大的狄先生說他們需要一個烘木頭的窯。
一講到窯,柯塔的精神都來了。
「這個我幫得上忙。」他向狄自告奮勇。
「你以前是木匠?」狄皺起濃眉。
「不,陶匠,我是做花盆的。」柯塔愉快地道。
陶匠懂得燒陶。狄這個識貨人二話不說和他握手。
「歡迎加入。」
他們先把儲藏室的內牆塗上一層泥,把縫隙封死。由於儲藏室本來就是蓋來當廚房用,雖然灶台已經拆掉,可是外牆上留了一個灶孔。以前那個灶孔是為了方便清理灶裡的灰燼,如今就成了現成的風門,屋頂的煙囪也被重新疏通過。
營地周圍的樹一一被砍下來,清出視野良好的空間,而那些砍下來的樹就是現成的材料。
勒芮絲本來以為他們接著就要開始烘木頭了,沒想到狄率著營裡的一堆男女老少,到森林裡挑泥巴回來。
「挑泥巴要做什麼?」眾人納悶。
原來那些泥巴是可以做成磚頭的黏土。
柯塔摸了摸那些黏土的質地,非常滿意,直誇這是燒磚的好材料。
「我們要自己燒磚?」醫生跟其他人一樣既喜且惑。
「磚頭不難製作,既然要蓋東西,乾脆把所有破破爛爛的地方一口氣修好。」狄聳了聳肩。
他和柯塔若真的能燒出磚塊,那就太好了。造屋無論如何都比木造屋堅固,又冬暖夏涼,醫生樂觀其成。
既然柯塔是燒陶專家,狄放心交給他去做。
整個醫療營的人全都動員起來。
柯塔教每個人如何調合黏土,如何切成適當的大小。他們的克難窯溫度無法和真正的窯相比,成品的硬度會打點折扣,不過有自己做的磚頭可用每個人已經很滿足了。
第一批磚頭進窯的時候,大家圍在門口歡呼,狄忍俊不禁。
勒芮絲想不起來上一回全員精神如此健旺是什麼時候。
柯塔非常慎重,全程監督到吹毛求疵的地步。
他體內的那個陶匠魂復甦了。
燒了十幾個小時,第一批磚頭燒好,不過還要放在裡面兩三天讓它冷卻。那幾天每個人都是笑開懷的,都期待著他們的磚頭可以趕快出爐。
勒芮絲看著每個人臉上的光彩,終於明白這些年來他們缺少了什麼。
他們缺少成就感。
人不能只是活著而已,那樣的生活跟行屍走肉沒有兩樣。
人活下去需要一個目標。如今他們的生活多了一個目標,而這個目標帶給他們成就感。
突然間,整個營地活了起來,即使最老邁的伊莉莎老太太都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幫忙擺碗筷,歐巴老太太幫忙洗菜挑菜,其他老人則幫忙清洗建築工具,整理接下來要修建的地方……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讓他們覺得自己有參與到。
是狄帶給他們這些。
他不只保護他們,提供他們食物,還給了他們一個目標。
她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感謝那個他們從南邊拖回來的半死不活的流浪漢,此時此刻,她卻是真心誠意地感謝。
第一批磚頭終於出窯了,每個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柯塔眼角的淚光久久不去。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沒用,無法為大家做更多,沒想到最後他是最有用的人之一。
狄正好在出窯的時候回到營地,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少突然衝過去抱他。
他嚇得兩三步飛到屋頂上,一副「我很貞烈你們想幹嘛」的表情,上屋頂的時候還不忘把身後的艾拉一起拎上去,超級講義氣。
勒芮絲當場掉腹狂笑,大家笑到眼淚都流出來,笑得他一臉莫名其妙。
他當然不明白他們在興奮什麼,連她都想不起來大家一起這樣狂笑是什麼時候。
這天,他們的第三批磚頭送進窯房裡。
「等這批磚頭出來應該夠用了。」柯塔把風門關上。「接下來我們就可以烘木頭了。」
他們燒出來的前兩批已經拿去砌新屋子的牆。
他們打算蓋一間大磚房做廚房、食堂和澡堂結合的公共空間,一間小磚房當醫生的辦公室,這樣勒芮絲她們的木屋就不用再充當辦公室了。
瑪塔最開心,以後她終於可以在室內煮菜,下雨時不用再被雨水濺濕,煮好的菜端出來的時候不用擔心天上掉下異物加菜。
等木頭也烘好,他們要用來蓋新屋子的屋頂,築另外兩座瞭望台,還要將現在的每棟屋子用通道連結起來,這樣雨季來臨時他們就不用再淋著雨去吃飯洗澡了。
如此的遠景,想想就覺得很美好。
「烘木頭和燒磚塊一樣嗎?」勒芮絲問。
「這我就不曉得了,要問狄才知道。」柯塔搔搔下巴。
「他在哪裡?」
「這裡。」
勒芮絲這一跳怕不有三丈高。
「不要再這樣嚇人了!」她回頭低吼。
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出現的男人沒什麼表情,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
「抱歉。」這個道歉一聽就沒有誠意。
「木頭不能放在太陽下讓它自己乾嗎?」她沒好氣地問。
他思考了片刻,點點頭。「也行,時間長一點而已。」
「多長?」
「兩年。」
「兩、兩年?」她撟舌難下。「……好吧!那用烘的呢?」
「兩周。」
「兩周?」她下巴掉下來。「不是像磚頭那樣幾天就好了嗎?」
「木頭必須低溫乾燥,烘得太急木頭會裂開。我們自己烘的乾燥度沒辦法像商業材那麼精準,不過應該堪用了。」他看一下前方的窯房。
好吧,兩周就兩周,總比兩年好。勒芮絲沉痛地嘆了一聲。
「嘿,小子!」
在旁邊做果醬的瑪塔丟了顆蘋果過來,狄頭也不回就接住,拿到嘴邊咬了一大口。
「這間磚房夠大,我們用井字型把木板一層一層疊上去,中間燒文火,應該一批或兩批就可以搞定,你覺得呢?」他問柯塔一句。
自己的意見被諮詢,柯塔與有榮焉地挺直背心。
「我想可以。只要排煙做得夠好,木頭不會留下太重的煙燻味。」
「嘿!你們想,可不可以順便燻一下我的培根肉?」瑪塔一聽到煙燻,眼睛都亮了。
「不可以!」三個人一致否決。
誰想一直住在煙燻培根味的木屋啊?
瑪塔嘖了一聲,窩回去繼續熬果醬。
「我去後頭幫忙砌牆,有需要再叫我。」柯塔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開。
狄盯著自己被拍的地方。
最近對他「動手動腳」的人越來越多了……
「嘿,小子。」瑪塔在另一口鍋子上翻炒花生,「謝謝你。」
「謝我什麼?」
「這一切啊!」瑪塔對整個營地一揮。「如果不是你,我們沒辦法做這麼多事。」
「不用謝我,我是為了哄她跟我上床才做的。」狄啃了一口的蘋果往勒芮絲一比。
勒芮絲差點一口氣嗆死。
「你──你──你──」她面紅耳赤地瞄瑪塔一眼,超想劈了他。
「別擔心,我們都知道了。」瑪塔揮揮手。
「都……知道了?」勒芮絲目瞪口呆。
「他跟每個人都這麼說。」瑪塔愉快地翻著她的大鏟子。「跟他上床吧,勒芮絲。不過一定要表現好到讓他回味無窮,千萬別一次就沒戲,我們還需要他。」
狄愉快地同意,勒芮絲快昏倒了。
「你們在聊什麼?」剛整理完醫案的醫生好奇地走過來。
勒芮絲惡狠狠地噔他一眼,警告他別在自己的叔叔面前亂說話。
「放心吧!醫生也年輕過,他知道年輕人的腦子都裝了什麼。」狄輕鬆地把剩下的蘋果啃完,舉手瞄準幾公尺外的垃圾筒,空心進籃,得分!
愛現。
「噢,原來在聊這個。」醫生馬上就明白了,怡然地點點頭。
為什麼叔叔也……她要殺了他!她發誓她一定要殺了他!
「對了,狄,我可以借用一下你善於修理東西的長才嗎?」醫生頂了下眼鏡,笑瞇瞇地道。
狄做了個「請帶路」的手勢,兩人一起轉向他的辦公室。
勒芮絲想想不對,趕忙追了上去。
每天早上起床,她和梅姬都會將私人物品收拾整齊,不過她突然不確定她晾在窗邊的T恤有沒有收起來,內衣有沒有露出來……以前不覺得跟叔叔共用的空間有什麼不對,現在一想到狄要進去,突然間每件不能被他看見的東西都躍入腦海。
幸好,勒芮絲腦子裡擔心的那些事都沒發生。
除了醒來那夜觀察過環境,這是狄第一次踏進醫生的辦公室。
他非常訝異辦公室的醫療儀器竟然比他想像的更多。
超音波儀、心電圖、電擊起搏器,手術刀械和醫療器具,受限於空間之故,許多醫療器材互相疊在一起,他懷疑還有多少是能正常運作的。
這些儀器都需要吃電,而發電機需要吃油,汽油在這個時候是珍貴物品。營內的兩台發電機主要都用來做基本民生需求,如照明,抽水幫浦、電扇等等,每天限定時間啟動和停止,這些醫療器材可能都難為無米之炊。
醫生很辛苦的把一台移動型超音波儀從重重障礙中搬了出來。
「這台超音波上個月還能用,有一天就突然壞了,你能幫忙看看嗎?」
「醫生,這些都是專業儀器,他會修嗎?」勒芮絲在一旁插口。
「他可以試試看。」那個「他」涼涼地說。
勒芮絲翻個白眼,狄對她露齒一笑。醫生覺得這兩年輕人的互動真可愛,年輕就是好啊!
布簾突然被輕輕拉開,三人回頭一看,梅姬抱著睡眼惺忪的小艾拉怯生生地走出來。
「啊,妳們在午睡嗎?抱歉,我們移到隔壁去。」醫生連忙道。
「沒關係,艾拉已經醒了。醫生,我不曉得你現在要忙,真是對不起。」梅姬有些不好意思。平時艾拉要睡午覺她們都會到隔壁的木屋去,只是因為後面在施工,那間房子比較吵,她以為醫生暫時用不到辦公室,才會帶女兒回來睡覺。
「沒關係,沒關係。」醫生忙道。
午睡剛醒的艾拉一看見狄,立刻鬆開媽媽的手黏上來。
狄照例對她齜牙咧嘴一番,完全無視的艾拉揉揉睏頓的雙眸,像隻黏人的小貓咪,可愛極了。
「去拿起子過來。」狄命令她。
艾拉看看一旁的工具箱,小手打開,抽出一支螺絲起子給他。
「十字的。」他兇兇的。
小手又換支十字頭的過去。
「她會認螺絲起子?」勒芮絲很驚訝。
「妳要以『非法僱用童工』逮捕我嗎?」狄防衛性地看她一眼。
這小鬼老黏著他,甩都甩不掉,他索性支使她做一些遞工具的跑腿事。據某位女士的說法,這營裡不能養吃白飯不做事的人,他只是遵行她的旨意而已。
「嗯,我不曉得。」勒芮絲盤起雙手,很認真地看著艾拉。「艾拉,他平時會讓妳服重度勞役、不給妳吃、不給妳睡,還鞭打妳嗎?」
艾拉很嚴肅地搖搖頭。
「妳可以跟我說實話,不必害怕唷!」勒芮絲對她點點手指。「如果他逼妳工作超過八小時又苛待妳,妳只要說一聲,我一定會重重處罰他。」
艾拉認真地搖搖頭,漂亮的黑眼睛閃過一絲笑意。
「好吧!」勒芮絲莊嚴地看著狄。「艾拉願意為你擔保,這次就放你一馬。」
狄咕噥兩聲,鑽回他的機器裡。
一台完整的超音波儀他沒幾下就拆光了,每當他使用完一樣工具,艾拉就伸手接過去,他要什麼她再遞給他,兩個人竟然合作無間。
勒芮絲看艾拉那認真的小可愛臉,又疼愛又好笑。無論威猛的狄先生願不願意承認,他根本就是個天生的孩子王。
「這個線圈壞掉了。」狄研究了片刻,指了一個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的零件說。
「可以修嗎?」醫生連忙問。
「得找一個新的換上。」狄把機器再重新組裝回去。「不只超音波儀,井邊的那個抽水幫浦,軸心已經磨得差不多,再上油也撐不了多久,這些零件都需要找新的換上去。」
醫生和勒芮絲面面相覷。
「看來我得進城一趟。」勒芮絲尋思道。
「不行,太危險了」醫生的臉色霎時一變。
「我們的汽油也快用完了,如果不趁飆風幫把城裡搜括乾淨之前搶一些回來,我們的電器最後都會不能用。」她對狄一點頭。「他再厲害也沒辦法變出替換的零件,醫生,我們得進城去。」
他當然知道姪女說的有道理,可是……醫生忍不住看了狄一眼。「這事得慎重討論才行。」
一堆儀器中有一樣東西吸引了狄的注意。
「你們有這個玩意兒?怎麼不早說!」他不敢置信地把那「玩意兒」從重重障礙中搬出來。
那是一台已經作古多年的無線電。除了主機之外,另外有一支對講機可以帶在身上,只是現在只剩下主機而已。
「那個東西已經壞很久了,不能用。」勒芮絲從他的肩後探頭看。
狄把整台機器搬到外面的露天餐桌,就著天光開始檢查。他忠實的小影子當然一起跟了出來。
他檢查了一下,發現電路板有幾個地方氧化了,電池也已經沒電。換一顆新電池,把氧化的地方除鏽之後再重新焊接,應該能繼續用。
「它的對講機呢?」他問。
「我有見過這東西嗎?嗯,好像不見很久了。」醫生揉了揉下巴。
「文斯洛醫生。」勒芮絲嘆了口氣,提醒他。
「啊!」醫生霎時想了起來。「文斯洛醫生離開的時候,帶了一支對講機在身上。他說他會沿路向我們報告狀況,如果外頭已經安全了,我們可以一起離開,結果……」
他們最後聽到的是他被咬死之前的慘叫。
「讓我搞懂一點:你們只有一台通訊設備,然後你們讓一個走了就不打算再回來的人帶走它的一部分?」
叔姪倆互視一眼,聳了下肩,對他點點頭。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狄無法理解。
他們違反所有野外求生的法則,但是他們竟然還活著?祖墳冒青煙都不足以形容他們的幸運。
這一刻他終於相信了,這個世界一定有上帝,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那個時候誰知道是什麼情況?如果我們知道自己會在叢林裡困一輩子,我們保證什麼東西都抱得緊緊的,再挖個洞藏起來。」勒芮絲白他一眼。
他無奈搖頭,盯著那台無線電半晌。
「你們說的鎮上在哪裡?」
太好了!醫生真是感動到想哭。狄如果願意親自走一趟,他就放心了。
「在往西約六十公里的地方,不過中間有許多崩塌斷裂的路段,要走到目的地大概要花上兩天。」
「好吧,我去。」他點點頭。
「我跟你一起去。」
「勒芮絲!」醫生驚叫。
「醫生,我們有太多東西需要補貨。離我們最近的『史哥多』應該被飆風幫的人搜括得差不多了,我們可能要再往前走到『莫洛德』去。」她告訴狄:「莫洛德是史哥多十公里外的另一個鎮。」她轉頭回來對叔叔說:「重點是,營裡缺哪些東西只有我最清楚,與其讓他們去一趟回來又東漏西漏的,不如我跟著去。」
「不行,太巵險了!」醫生拚命搖頭。「狄精於冒險,讓他走一趟雖然辛苦,起碼他能照顧自己,妳是個嬌滴滴的女孩,如果出了意外怎麼辦?不然讓柯塔和他一起去。如果不是我很清楚自己的體力只會造成其他人負擔,我甚至願意自己去呢!」
「叔叔,我已經不是個嬌滴滴的女孩了。」勒芮絲靜靜地說。
醫生一愣。
他彷彿醒了過來,用全新的眼光看著他的姪女。他一直只記著她從小長大的模樣,實際上,勒芮絲在一個原始叢林裡克難地生活了八年,她早已不是那個甜美不知世事的小女孩了。
在他眼前的,是一個二十四歲、成熟又負責任的年輕女人。
「讓她跟著去吧!我不會讓她出事的。」狄開口。
醫生看看他們兩個,終於嘆了口氣。
「好吧,這一去起碼要五、六天,我們得準備好你們在路上吃的糧食和行李。」
正在廚房喝水的柯塔聽見他們的對話,走了過來。
「你們在討論什麼?要去哪裡?」
「我們要去城裡,如何?有興趣嗎?」狄對他挑了下眉。
「好,我們還缺一些蓋房子的工具,正需要跑一趟,算我一份。」
他們商議一下,決定再找兩個人,五個人應該足夠把他們所有需要的東西扛回來。
「我、我去!」梅姬突然勇敢地站出來。
「梅姬,妳還有艾拉要照顧。」勒芮絲立刻表示反對。
梅姬咬了咬下唇,「我年輕力壯,能夠扛行李,請讓我幫忙。我……我不能只是躲在營裡什麼都不做。」
雖然形容憔悴,狄看得出她全盛時期一定是個極具姿色的女人。他想起勒芮絲說的:她也曾經勇敢而美麗。
艾拉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只有一雙濃眉略顯霸氣。
「你們在聊什麼?」瑪塔好奇地靠了過來,其他人向她解釋他們要進城,她馬上一拍胸脯。「那有什麼好說的?我當然非去不可!鹽、糖、香料……老薩爾多藏在他櫃子裡的那罈辣醬一定還在,飆風幫絕對找不到,我要將它搬回來。」
比起梅姬,體格粗壯的瑪塔實用多了。
最後瑪塔跟她交換工作,讓她在他們出門期間負責替大家煮飯。梅姬一聽鬆了口氣,總算有她派得上用場的地方了。
最後一個名額,他們找了男人中還算年輕的魯尼。
魯尼今年五十八歲,以前在學校當校車司機。他當初摔斷腿,付不起醫院的醫藥費,家人聽說叢林裡有外地來的醫生設了一個免費的醫療營,於是將他送到這裡來,沒想到因此而逃過一劫。
魯尼身材瘦瘦高高的,體力比外表看起來更好,雖然因為當年的複雜性骨折而留下微跛的後遺症,一般行動倒是沒有問題。
明天就是四月了,每年四月底五月初叢林開始進入雨季,這一下要下到七月夏天來臨為止。叢林一年四季均溫,勉強來說雨季就像它的冬天。因為濕度高,早晚溫差大,一出門就濕冷冷的非常難捱。
木頭需要兩星期的烘乾時間,他們最近準備一下,趁這段期間去鎮上補給,回來之後木頭差不多出窯,加緊趕工,說不定可以在雨季來臨之前把營區蓋好。
計畫敲定之後勒芮絲卻憂愁起來。
「叔叔,如果我們出門之後,飆風幫又上門找麻煩怎麼辦?」
梅姬一想到上回勒芮絲和醫生他們不在,飆風幫的人做了什麼事,臉色立刻慘白,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
「我留在這裡,他們不敢亂來。」醫生沉聲道。
「可是……」
「勒芮絲,我已經主持這個醫療營八年了,我相信我可以撐幾天沒有你們的日子。」醫生笑著說。
狄看了眼勒芮絲和梅姬懷中那張害怕的小臉蛋,隨口一問:
「妳要我殺了他們嗎?」
「……」
「……」
「……」
因為他問得真的太順口了,順口到好像在問「今晚要吃麵包嗎?」,所有人一時無法反應。
「……你一個人能殺得了他們嗎?」勒芮絲終於說。
「勒芮絲!」醫生連忙輕喝。
「你幹嘛兇我,提議的人是他耶!」她委屈地說。
「誰都一樣。」醫生又好氣又好笑。
「飆風幫總共有幾個人?」狄問。
「二十五個。」瑪塔回答。
醫生瞪她一眼,瑪塔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
狄在心裡算了一下。
「大部分的人我沒見過,可能需要觀察幾天確定目標。我可以出發前先挑了羅納、佩卓、喬歐三個,群龍無首夠他們亂上一陣子。如果還是不放心,我找個他們都睡著的深夜,一個晚上應該能搞定。我們可以等我處理好之後再走。」
「……」
「……」
「……」
「……」
他說得如此閒話家常,再度讓所有人靜悄悄。
他真的打算殺了那二十五個人。
勒芮絲明白他不是開玩笑的。
重點是,所有人完全不懷疑他做得到。
他說起這件事完全沒有情緒,就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好不好,正因如此才讓他的話聽起來更致命。
只要她的一句話就好。
有一個男人,只要她一句話,願意殺死二十五個跟他不相干的人。
她不知道該感動還是害怕。
不,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怕他。
只是她稍微感受到,古代那些君王身旁的美女只要一句輕聲細語,就能搞得天地變色是什麼樣的心情了。
「不!我們不會平白無故殺死二十五條人命!」醫生斷然道。
勒芮絲鬆了口氣。
她經常在心裡詛咒飆風幫的人死掉,但從沒想過這件事可能成真。
說真的,如果讓她選,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會是什麼……
「好吧!如果你們改變主意,告訴我一聲。」狄聳了聳肩,到廚房拿了顆蘋果,施施然走開。
所有人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們真的在決定飆風幫的生死耶!這種事太不真實了。
瑪塔清清喉嚨。「你們說,他剛才的話是認真的嗎?」
呿!所有人對她翻個白眼。
這種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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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狄自己一個人出門,基本上給他一把刀子他隨時能上路。
偏偏這一趟還有另外四個,其中兩個是女人,兩個是中老年,所以事前的準備就格外重要。
他們這一去短則七天,長則十天,營內要花時間幫他們準備路上的食水裝備,此外他們也得考量到,去的這五個算是營內最青壯的人力,勒芮絲非常不放心,希望能確保營內的存糧在他們離開之後不虞匱乏。
換在其他時候,狄會很不耐煩。這樣你幫我準備、我幫你準備是要拖到西元幾年?
不過她的要求是在被他圈在身體和一根樹幹中間提出,過程包含了許多的吻、愛撫、身體摩挲、交換口水等等,所以他沒有太抱怨。
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她和他上床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所以前面的這一段過程他就當作是前戲了。
最後他定下三天的期限,三天之後出發,回來正好趕上木頭出窯。
這表示這三天他得盡量進森林裡狩獵。
「不要再打太大隻的獵物,太危險了,打一些野鹿兔子之類的就行了。」勒芮絲擔憂地囑咐他。
她終於開始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他樂於從命。
以前狩獵對他們如此困難,除了能力和人力的問題,另一個原因是他們幾乎沒有武器。
狄發現醫療營最接近「武器」的東西就是那些長長短短的柴刀、菜刀、開山刀,再加四柄斧頭,然後就沒了。
期待這群老弱婦孺擲飛刀、擲斧頭去殺山獅顯然是不切實際的事。他們提著柴刀要是追得上野鹿,他頭砍下來讓他們當球踢。
不過有他在,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就算赤手空拳進森林,照樣拎著獵物回來。
狄拿著一柄開山刀走進森林裡,他的老相好主廚刀掛在他的腰上,被他當匕首使。
明天就是他們出發的日子,瑪塔跟他說,如果還有想獵的東西最好在下午前搞定,她出發之前得把所有的獸肉醃製起來,所以今天一吃完早餐他便進了森林。
老實說,營裡的存糧吃上一個月都綽綽有餘了,如果今天沒有遇到看得上眼的,他不打算再殺生。
背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轉身等著。
片刻後,那片傳來窸窣聲的樹叢分開──
「嘿!」提默盯著停在鼻端一公分前的刀,連忙舉高雙手。「是我,是我,我不是壞人!」
「你在做什麼?」狄對他皺眉頭。
「你好,我是提默。我是探子,我在探路啊。」提默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那個笑容被他腫到只剩一條縫的左眼破壞不少。
狄冷冷地收回長刀。「你的眼睛怎麼了?」
「噢,這個,沒事。羅納又問了我一次關於路卡腳印的事,我『照實』說了:我不是專業獵人,可能看錯了也不一定。羅納聽了不太高興。」少年渾不當一回事地聳聳肩,他聳肩的動作也有點僵硬。
不關我的事!狄轉頭走開。
「你就是把萊特痛揍一頓的那個人嗎?」少年亦步亦趨地跟上來。「太棒了!我跟你說,萊特那傢伙是隻卑劣的毒蛇,他想取代喬歐的位子已經很久了,他一直想說服羅納他才是更值得重用的人,羅納要他做什麼事他都肯做。」提默指指自己的臉。「我臉上有足夠的腳印證明我說得沒錯,這次他被揍成一團爛泥巴,真是太大快人心了,連喬歐都不同情他!」
「你出來狩獵都這麼吵嗎?」狄頭也不回。
「噢,我不狩獵的,我只負責幫他們找哪裡有獸穴。」換言之,探路順便當活餌。
他在狄身後跟了一陣,話匣子又打開來。
「嘿!你是不是很厲害?我想你應該很厲害吧?你殺得了路卡,路卡是我們營裡最能打的人之一。你還在喬歐跟歐瑟面前把萊特打成那樣,他們回來都不說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一定是你,醫生那裡沒有一個人這麼會打,太酷了!你為什麼這麼厲害?誰教你的?你能不能教我?」
狄回頭看了他一眼。
提默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一個激凌。他從勒芮絲口中得知這個神祕的狄是醫療營的朋友,他和醫療營的人也是朋友,所以他自動一加一等於二地認為狄和他也是朋友,現在他發現自己好像犯了一個錯誤,如果狄並不這麼想呢?
這可是一個殺了路卡,獨力打敗喬歐、萊特和歐瑟的男人,自己對他瞭解多少?如果他認定自己是另一個羅納的手下呢?
提默在他寒涼的目光下後退一步,呑了口口水。
「你覺得殺人很酷?」狄的嗓音和表情沒有任何溫度。
「我、我沒這麼說。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像你這麼厲害的話,羅納他們就不能再揍我了。」他下意識摸摸自己腫起來的眼睛。「如果我像你這麼厲害,我就可以保護很多人。我可以保護醫生、勒芮絲、梅姬、艾拉……
「尤其是艾拉,如果我很強,羅納他們把她帶回來的時候,我就可以抱著她逃命,他們就沒有辦法把我用鍊子拴起來,然後欺負艾拉了。」他的眼神一黯。「我知道艾拉一定很恨我。當時佩卓和萊特把我痛揍一頓,羅納從我懷裡硬是搶走她,艾拉滿臉淚痕地伸出手,可是我沒有辦法救她……如果我夠厲害的話,我就能救她了。後來她都不和我說話,也不讓我靠近她,在她心裡,我一定和羅納他們一樣都是壞人。」
「……那小鬼本來就不跟人說話。」
「可是她會主動跟你說話,勒芮絲說你是少數可以抱她的人。」提默難過地道。
狄望著這個沮喪的少年。
人性真是奇怪的東西。
回聲爆炸時提默頂多七歲吧?一個七歲的孩子,在那些飆風幫的暴力中成長,卻沒有跟著變成一個暴戾少年,反而擁有一顆熱血無比的心;而那些所謂的「善良老百姓」,卻任由兩個小孩在狼口中死命掙扎,成為一群無聲的共犯。
他自己也是在動盪不安中長大,在他記得的片段裡,不乏戰場、廢墟、鬥毆或飛車追逐的場景,可是他不認為自己是沒人愛的──
辛瑤光!
一張清麗絕倫的臉孔突然躍進他腦中。
他想起來了。瑤光是他師父辛開陽的師妹,他的師姑。她和她丈夫沒有小孩,所以他們這群孤兒就像她的孩子一樣。
一想起瑤光,他體內深處湧上一股溫柔的暖意。
瑤光就是他的母親。她總是溫暖地等著他,伸出雙手迎接他。他每次從危險的任務中回來,第一個去見的總是她,然後才是他的師父。
他是被愛的。
他沒有血親,但他有家人。
他有師弟妹,有師父,有師娘,有師叔伯,還有愛他的瑤光。
如果他死了,他知道有人會為他傷心哭泣,甚至為他報仇。
他的身後有人,但提默什麼都沒有。
是什麼讓這個孩子一直到現在都堅持著正直的信念而沒有被扭曲?
「你有親人嗎?」狄的口氣和緩了一些。
「本來有我爸,不過他在我十歲那年死了。」提默悶悶地道。
「怎麼死的?」
「他去鎮上尋找補給品的時候被噬人獸吃掉了。」提默道,「我爸總是說,溫格爾醫生是這座叢林裡最值得尊敬的人,叫我永遠不要忘記。」
「後來是誰照顧你?」他低沉地問。
「餐廳裡有飯我自己去吃,晚上睏了我自己找地方睡。後來有幾個鎮民會照顧我,讓我去他們家睡覺吃飯,只要我不替他們惹麻煩就行了。」
也就是說,如果他有麻煩,他們也不會為他挺身而出。狄諷刺地勾一下唇角。
吼──
吼──吼──
「那是什麼?」提默驚跳起來。
聽起來是從很遠的地方發出來,很像某種高亢的獸吼。
無論吼哮的是什麼動物,牠的體型絕對不小,狄甚至感覺得到腳底下隨著每聲咆哮傳來的震動。
狄右手的開山刀射出,釘在一株異松離地約兩公尺的地方,然後提起內力輕輕一躍,腳尖踩在那柄開山刀上,往上彈去。他的左手抽出腰間的廚刀,釘在更高的樹上,腳再輕輕一點,如此交互使力,轉瞬間整個人已經飄上十幾公尺高的樹上。
「什麼鬼?」提默儍在原地,張口結舌地看著他。
他是人類嗎?
狄站在粗壯的樹枝上遠眺。
整片綠油油的叢林在他眼前展開來,約六、七公里遠的地方,一簇樹叢正劇烈地擾動。
吼──吼──
獸吼聲是從那陣擾動的中央響起來的。吼聲前半段聽起來像大象,尾音卻以獅吼收尾,什麼動物會發出這種叫聲?狄匪夷所思。
突然,一節直直長長的脖子從枝葉間抬了起來,頂著一顆三角形的腦袋。
「什麼鬼?」他跟樹下的少年一樣張口結舌,只是對象不同。
那是什麼東西?
恐龍嗎?恐龍復活了?
他目瞪口呆,那根長脖子又縮回去。
那應該不是恐龍,而是某種超大型的變種爬蟲類──說話回來,放大兩百倍的變色龍是不是可以算恐龍了?
他媽的這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他搖搖頭,不可思議地往下溜,提默在樹下已經迫不及待地奔過來。
「這一招太酷了,你可以教我嗎?」
狄離地還有五公尺,忽地──
咻!
一陣銀光直指他的胸膛而來。
所有的物理定律都說,物體在半空中無法改變方向。那根疾射的銀箭對準他的心臟,而他無力迴避。
「不──」提默狂吼。
物理定律錯了。
發現這個定律的人不認識他。
狄暴喝一聲,氣貫丹田,雙臂從肩到指關節劈劈啪啪一陣爆響,他使出十成的功力往樹幹拍去。
這一掌貫注了他全身功力,掌風幾乎硬如實質,被擊中的樹幹立刻爆裂,木屑紛飛。如果有人把這一截樹幹劈開,他們會發現樹皮下的經絡已經寸寸斷絕。
他順著這一掌的反作用力斜刺而出,避過了那一箭的來勢,反手將箭撈在手中。
提默在樹下看得頭暈目眩,只見他輕飄飄在空中轉了一圈,手在松樹枝一攀,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
林間一時無聲。
狄冷冷地盯注箭射出的方向。
一聲輕笑,佩卓撥開樹叢走了出來。
電影裡最常見的街頭惡霸:一頭油膩膩的頭髮,皮背心皮褲,肌肉結實塊壘,目露凶光,兩隻露出來的臂膀佈滿刺青,巴不得人家不知道他是壞人──佩卓就完全長這個樣子。
佩卓和他年齡相仿,一七八公分左右,卻有著拳師狗一樣的體格,一柄殺傷力十足的獵弓執在手中。
「佩卓,你差點射到人!」提默連忙上前大叫。
佩卓漫不在乎地將他推開。「我看見有東西從樹上溜下來,以為是松鼠,抱歉。」
松鼠哪有這麼大隻?提默只敢怒在心裡。
「不妨。」狄微微一笑。
另外兩個跟佩卓形象差不多的同黨從後頭跟了出來。狄深深為「地痞流氓」的角色可以如此具象化而感到驚異,如果附近有人在拍黑幫片,真的不愁找不到臨演。
他們三人在左邊肩頸的交界處都有相同的刺青:一條蜿蜒的龍纏繞著一顆骷髏頭,骷髏頭的嘴角滴出一滴鮮血。
喬歐他們身上也有同樣的刺青,看來這是飆風幫──不,是「飆風騎士」──專屬的圖騰紋身,這樣他要認人就方便多了。
「你爬樹的那一招滿炫的,」佩卓指了指他滑下來的異松。「你一定練過體操吧?聽說東方人體操都很厲害,你們說呢?」
「安可、安可!」他背後的兩個黨羽吹口哨叫囂。
狄垂下眼,斂去眼中的殺意。
「喬歐說你過去幾年一直和那群骯髒的土著住在深林裡?」佩卓又回頭問他兩個黨羽:「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一個亞洲人千里迢迢跑到南美洲來,卻躲在森林裡跟一群土著住在一起?」
「那些野人裡說不定有他的體操老師。」其中一個黨羽嘲笑。
「學體操的人都是娘娘腔,他看起來很娘娘腔。」另一個黨羽手在胸前圈成一圈,開始跳起芭蕾舞。
他們知道芭蕾舞和體操是不同的東西吧?
狄嘆息。看來他真的淪落了,對手只剩下一群白癡。
「他會的不是體操,是功夫。」提默咕噥。
「『功夫』啊?」佩卓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啊喳──啊喳──」後面那兩個小丑開始毛手毛腳的比畫起來。
「你們演得還不錯,有沒有考慮過走演藝路線?你們會是很成功的丑角。」狄很善良地告訴他們。
兩個小丑一僵。
「他媽的你說什麼?」一個黨羽不爽地朝他走來。
「嘿,嘿,不必這樣吧?」提默趕快擋在那個人面前。
「你這小子吃的苦頭還不夠是不是?」那個黨羽一把推開他的腦袋,另一個人把他拎起來往旁邊摔。
狄只是低眸把玩手中的那支箭。
提默本來以為他對佩卓的挑釁會大開殺界,沒想到狄無動於衷,他不禁有些失望。
不過想想也是,現在是三敵一,陰狠毒辣的佩卓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另外兩個人也沒簡單到哪裡去,任何人都會選擇先明哲保身。
「聽說路卡是你殺的?」佩卓走到狄面前,嘴巴的臭味直接噴在他臉上。
狄盯著眼前猥瑣的臉孔,想了兩秒鐘。
算了,出門在即,先不要惹事,回來之後有的是時間。
「我問你話沒聽到嗎?」佩卓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在這兩秒間失去又撿了回來。
「路卡做了什麼會讓他被殺的事嗎?」狄悠閒地反問。
佩卓的眼眸一瞇,輕輕哼了一聲。
出門前羅納有交代,先不用去動醫療營的人,等他們自己的事處理好再說。算這小子運氣好!
「你知道我對你那種猴子戲法有什麼看法嗎?」佩卓咧出一口不整齊的牙齒,「我認為猴子戲法就是給猴子耍的,一點屁用都沒有,再厲害的功夫也比不過我手中的這把弓。」他揚了揚手上的弓。
「佩卓,你應該多刷牙,這會改善你的人際關係。」狄給他一個善良的建議。
佩卓的眼中掠過殺機。
「別怪我沒警告你,沒有人可以動我們的人而不必付出代價。」他陰狠地道。
「這個警告對兩邊都適用。」狄微笑,笑意卻沒有進到他眼底。
「走。」佩卓對兩名手下一揮手,轉身就走。
兩名小丑揪著心不甘情不願的提默一起離開。
「嘿!」狄叫住他們。
佩卓不耐地回過頭。
「你不要你的箭了?」狄懶懶地問。
佩卓巴一下提默的腦袋,「去拿回來!」
提默按著後腦,嘀嘀咕咕地走過來。
狄不等他走近,食指按住箭尾,往地上一壓,然後一整根箭慢慢沒入土裡。
那根箭的長度是七十五公分。提默不知所措地瞪著地面上的小洞,佩卓和那兩個小丑的臉色難看到極點。
狄不理他們,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