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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落之子1~3 by 凌淑芬
2019-11-4 20:53
狄知道她在他背後看著他。
他裝作不知道,繼續沖他的澡。
這裡是醫療營的灌溉水源,離營區大約三百公尺,旁邊就是他們的農園。
這片農地闢在一個山坡的底部,三面有坡壁保護,可有效的阻隔野獸入侵,五十公尺開外就是從岩縫間的天然山泉,容易引水灌溉,當初將此處規畫為農地的人有動腦筋想過。
狄捧著山泉水潑在頭上,然後暢快地甩甩頭。洗完頭臉,他用毛巾就著泉水開始擦洗身體。他全身只穿著一件牛仔褲,這件褲子長度略短,褲頭略寬,不過加上一條皮帶勉強能穿。有意無意的,他的男性本能向她展示自己的強健體魄。
他要她。
他的身體要她。
當所有身體機能恢復正常運作之後,慾望也一樣。
動物本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在原始世界裡,雌性會被強壯的雄性吸引,因為強壯代表保護,代表更高的生存機率,而他們所在的世界保證非常原始。
他的每一條肌肉伸展,每一寸皮膚平滑,每個動作都帶著獵食者的致命優雅。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模樣。這是一副久經於戰鬥、從絕對靜止到絕對加速只需一秒、能夠殺戮也能從容的機器。
現在,它正在散發費洛蒙,召喚他身後的那個女人,他的大腦完全管不了他的動物本能。
「咳。」身後的女人終於決定出聲。
狄轉過身。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鐘。
她美極了!
豐潤的棕色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幾綹惱人的瀏海垂下來,讓男人目不轉睛的豐胸繃在合身的T恤裡。她的柳腰圈著一副軍用腰帶,上頭插了許多工具和一柄威風凜凜的開山刀。她修長矯健的長腿包裹在合身的長褲底下,他的大腦開始想像那雙長腿圈住他腰的景象,當然,中間沒有那件長褲和腰帶作梗。
退一步想,或許他會讓她戴著那條腰帶。
嗯,他滿意地在腦中描繪她全身赤裸,只配著那條腰帶,雙腿夾著他的腰讓他在她腿間馳騁的樣子──該死,他硬了。
幸好他還穿著牛仔褲。
「他們說你在這裡,所以……咳,我沒有打擾你吧?」她假裝不去注意他過度灼熱的目光,臉頰的紅嫣卻出賣了她。
「沒。」他懶洋洋地潑濕自己的胸膛。
「如果你要我等一下再來的話……」她不自在地轉開視線。
「我無所謂。」
他都這麼說了,勒芮絲當然不能承認自己有所謂。
其實她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和其他營地的男人談話過。天氣熱的時候,每個人農忙結束都會順道在山泉這兒沖個涼,柯塔、魯尼那些男人邊沖涼,她就在旁邊和他們談天,大家都覺得自然得很。
不過那些男人都不是三十歲的年輕肉體,他們也沒有六塊肌和雙頭肌賁起的手臂。
她的眼睛無法不盯著他看。
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身體可以用「漂亮」來形容。他的身形不像羅納那些飆風幫的人,刻意練出一團一團的大肌肉;他平滑的古銅色皮膚底下,一束束堅實的肌肉隨著他的動作伸展、收束。如果說那些大肌肉男像老虎,他就像一頭豹子,精巧優雅,每一個動作都無比從容。
這是一個十分瞭解自己身體的男人,知道它能發揮多大的威力,也能將那股暴力完全控制。她儍儍地盯了好一會兒,完全不知道自己正盯著他發呆。
他只是繼續清洗。
「然後呢?」過了一會兒,他問。
「啊?」
「妳找我有事?」他隱約有一絲微笑,一種很男性的笑容。
「噢!」她回過神,臉龐轟然炸紅。
咳!勒芮絲,妳給我差不多一點!她在心裡用力把自己搖晃一遍。
「那個……我只是覺得,咳,我應該向你道謝。」
基本上,不是「她覺得」,是醫生他們所有其他人「覺得」,所以,她只好應觀眾要求道謝。
又安靜了一會兒,他再看她一眼。「然後呢?」
「……」靠,他真的在等她道謝!勒芮絲瞪著他的背。真正的紳士是不會討人情的OK?
好吧!道謝就道謝。
「謝謝你獵的那隻卡拉里斯獸,接下來大家可以好一陣子不用擔心沒有肉吃了。」說完了,可以了吧?
他沒有立刻搭話。
尷尬的沉默讓勒芮絲不得不繼續找話說:「還有修理抽水幫浦,謝謝。嗯……咳,就這樣了。」
他又瞄她一眼,這次她絕對不會誤認他眼中的笑意。
她馬上覺得有必要為自己的立場解釋。「這也不能怪我啊!你一出現就一副神智不清、頭腦發昏的樣子,還全身血淋淋的,誰知道你幹了什麼?你說不定殺了一整族的人,強姦所有少女,把嬰兒通通烤來吃了,我們憑什麼信任你?」
「不客氣。」他懶懶地說。
「……」可惡!她又開罵了,她明明是來道謝的。
這個世界就是有些人讓人覺得你跟他們道謝很吃虧,這位狄先生絕對是箇中翹楚。
「很難吧?」他好笑地問。
「什麼?」她不善地瞪著他。
「向妳的假想敵投降。」他慢條斯理地擰乾毛巾。「明明妳想做的是在這人背上戳兩刀,偏偏他沒有給妳戳刀的理由,我瞭解。不過這種事跟拔牙一樣,一口氣拔掉比拖拖拉拉痛快多了。」
「……」這傢伙真的、真的很討厭!
狄伸手摸摸自己的頭髮。這坨亂毛太長了,鬍子也很礙事,他以前應該不是個喜歡留頭髮和鬍子的人。
山泉旁有一段砍下來的樹幹當作凳子,而他從瑪塔那裡接手的廚刀正插在木凳上。他拔起那把長刀,沾了點水,順著頭皮開始刮他的腦袋。
「你在做什麼?」勒芮絲張大眼睛。
「剔頭髮。」
「你會割傷你自己。」她說。
「我從不割傷我自己。」
那副百分之百的自信口吻讓她翻個白眼。
「每個人都割傷過自己,你小時候一定也割過,只是你不記得了。」
「我從不割傷我自己。」他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轉回去繼續削頭髮。
「我幫你。」她嘆了口氣,把他的廚刀搶過來。
她可不想他一頭血痕地回去,其他人會以為她對他施暴。
狄沒有拒絕。
她走近他背後,他慢慢轉了過來。
她屏住氣息,有點氣惱地知道他一定發覺了,可是她控制不住身體的反應。
從他胸膛散發的灼灼熱氣正引誘著她的手貼上去,他身上清新的泉水味讓她想湊過去幫他舔乾。她的每絲女性本能在這一刻甦醒。
十六歲就困在叢林裡的她從來沒有對任何雄性有如此強烈的反應,她不禁大吃一驚。
他就像是一顆散發著引力的陽極磁鐵,吸引著她的陰性磁極靠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定焦在他的頭皮上。
「你的頭髮長在你的後面,不是前面。」
「我的前面也有毛髮……」他的唇懶懶一勾。
她的呼吸又沒了。
「……例如我的鬍子。」他慢調斯理地說完,然後又轉了回去。
他身後的女人想從他屁股狠狠踢下去。
對一個正要拿刀在你頭上比畫的女人開玩笑絕對不是明智之舉,不過他忍不住。他對著眼前的岩壁微笑。
她咕噥兩聲,從腰帶解下一柄園藝用剪刀,開始為他剪頭髮。
「多短?」
「全部。」
「全剪掉?」
「嗯哼。」
「不要後悔喔!剪下去就不能改了。」
「我從不後悔。」還是那副百分之百自信的口吻。
「……我幫你留薄薄的一層好了,別看這裡是叢林,正午太陽很大,如果在太陽照得到的地方,頭皮會被曬傷的。」
她的手俐落地在他腦門移動,不到幾分鐘,他的滿頭亂髮就剪得乾乾淨淨,她再抽出刀削理整齊。
他伸手在自己頭上一摸,摸到一層幾乎是貼著頭皮的三分頭。還不錯!他轉過身來,鬍子下的唇角微微揚起。
「好,妳可以繼續執行妳的承諾。」
「什麼承諾?」她的注意力稍稍從他那吸引人的笑容拉回來。
「妳幾天前說的承諾。」
「我哪有給你什麼承諾?」她瞪著他。
「當時我向妳要刀子,妳說……」他直直看進她眼裡。「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服務你而生。」
勒芮絲啞口。
他的眼底再沒有任何戲弄,而是一種極端的專注。這是一個男人看中他非常喜歡的東西才有的眼神。
他的眼神在告訴她:我要妳,我會得到妳,妳會變成我的。
她的身體對於他散放出來的挑戰滿滿地接收到了,而且全面產生反應。
她的酥胸有一股腫脹感,肌膚微微刺痛,腿間的女性部位開始潮熱。
這股突如其來的性覺醒攻得她措手不及。他沒有浪費時間,直接將她手中的園藝剪刀插在他的廚刀旁邊,將她拉近自己。
她的乳房隔著一層薄T恤貼住他強壯堅硬的胸膛,他輕動一下臀部,腿間的隆起正好卡在她腿間的凹陷處。
她為體內翻湧的亢奮屏住呼吸,甚至無法假裝推開他或什麼的。
她的身體歡迎這份親近,她阻止不了。
他的長指在她的腰間徘徊,好幾次流連在她的褲頭,讓她幾乎呻吟出聲。最後,調皮的手指滑到她的刀鞘,抽出她的小刀塞進她手裡。
「我的鬍子。」他低聲輕語。
她的嘴巴張開,可是沒有聲音出來。
「勒芮絲,我的鬍子。」她的名字在他口中如絲般滑過。
「鬍子?」
「對,鬍子。」他的眼中浮現沉靜的笑意。「我要刮鬍子。」
「噢!鬍子。」
她猛然回神,臉孔發紅地幫他刮鬍子。
從頭到尾,他灼人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好幾次她的手一抖差點割傷他。
當他的鬍子終於刮完,她不曉得自己是該解脫還是該失望。接著,他毫無遮掩的面貌再度讓她的呼吸一窒。
她沒有想到他會這般好看。
他堅實的下顎線條如刀削一般,一根挺直的鼻梁中問有個小突起,好像以前斷過幾次。他寬而薄的性感嘴唇,立體深刻的五官,顯示在他亞裔的血統中還混了幾絲西方的血統。
他摸了摸光潔的下巴,滿意一笑,然後低頭吻住她。
他強烈的男性氣息在她口中爆炸。
他的舌頭毫不猶豫地侵入她口中,掠奪她唇內的領土,一隻包在牛仔褲下的腿蠻橫地擠進她的雙腿之間,往上摩擦她腿間的祕處。他的大手箍住她的腰,往下用力一壓,讓她的女性隔著粗糙的布料更能感覺他的摩擦。
強烈的慾望在她體內肆虐!
他沒給她機會想,立刻撈起她的雙腿勾在他健美的腰上,她的女性轉為摩擦他腿間的腫脹。他們的行為已經是巧妙地模擬性愛,只除了兩人身上的衣服都還在。
她呻吟一聲,幾乎被這股不熟悉的情慾燒毀。
她從來沒有對任何男人產生這樣強猛的慾望。營裡全是中老年人當然是原因之一,羅納和飆風幫那群惡棍更不用說。
只因為他是唯一身心理都合格的男人嗎?
不是的。她很明白。
她的生命完全可以缺乏慾望,她已經這樣度過了八年。如果他是另一個不對的男人,她相信她不會對他有任何感覺。
她此刻的所有慾望,都是因為她想要他,跟他想要她的程度一樣強烈。
他是一個危險的男人,但他也不是一個危險的男人。
他和飆風幫的人不一樣,他的危險從不是針對幼小和脆弱的人,她的潛意識早就比她的主意識接受這一點。
他不會強暴、凌虐、欺侮婦孺老人,他的身上充滿瞬間即發的暴力,但目前為止他施展暴力的機會都用在幫助他們,無論是他自願的或非自願。
他殺了路卡,救了她們。
他獵了卡拉里斯獸,讓他們免於飢餓。
而且他該死的好看。
此刻這個該死好看的男人正在誘惑她。
他讓她摩擦自己,吸吮她口中的香甜,當他終於結束這個吻時,她幾乎呻吟出聲。
「我們第一次做愛的時候,」他貼著她的前額喘息,語聲低啞。「我們會躺在一張舒服的床上,絕對不是在荒郊野外,在泥土堆裡。」
他說的是「我們第一次做愛」,而不是「如果我們做愛」。
這股強烈的自信讓勒芮絲既興奮又氣惱。
「營裡已經沒有多餘的床了!」她瞪著咫尺外的英俊臉孔。
……等一下,她本意是要告訴他不可能,為什麼聽起來像抱怨?
狄仰頭大笑!
他渾厚陽剛的笑聲讓一陣震顫沿著她背心往下鑽。
「我是說,你要是以為我會隨隨便便和你做愛,你最好打消主意!」她氣道。「誰知道你一天到晚在叢林裡做些什麼?說不定你是想趁我們大家都睡著的時候,半夜把我們都殺光光,然後把我們所有的東西搶走。」
「妳在開玩笑嗎?你們有什麼東西值得搶的?」狄瞪大長眸。「就算有,你們平均年齡是六十五歲,五十四歲的柯塔和醫生已經算男人裡最年輕的了,女人裡只有妳和瑪塔勉強有戰鬥力。我一個人把一隻手綁在背後就可以挑了整個營,絕對不需要趁半夜大家睡覺的時候,說真的,你們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我都很難想像。」
雖然他說的沒錯,不過也沒必要這麼直接吧?她不爽地雙手插腰。
「是嗎?既然你這麼厲害,那你說說看怎麼做才對啊,專家先生!」
他隨便用腳尖在地上畫一個四方形代表營區。
「周圍五十公尺以內的樹全部砍掉,如果做不到,最起碼也要二十公尺,這樣如果有來意不明的人獸入侵,你們會先看到,不會讓他們一出現就已經在門外。這裡,這裡,這裡。」他腳尖點了營區的東、西、北三面,「架設瞭望台,定期有人守衛。」他在南邊畫出一條長線。「最危險的這一面用毒棘或鐵網做一面牆圍起來,通往飆風幫的那個方向設一個崗哨;營裡不分男女每個人都要輪班值守,定期做體能訓練。任何人離開營區都必須登記,起碼兩人一組,絕對不能有人落單。」
勒芮絲只是挑戰他而已,沒想到他隨便一說就是一大串,面子登時有些掛不住。
而且他說的都有道理,不是隨口唬兩句的。他沒有提那些不切實際的事,例如學飆風幫那樣築一座城牆,他知道他們沒有那樣的人力、工具和技術,他說的這些都是他們能做到的。
營裡雖然有很多老人婦孺,但輪班值守應該沒問題,蓋瞭望台有些難度,營區周圍有幾株高樹,她和柯塔商量一下說不定能搭個平台之類的。
「……你願意教我們嗎?」她拉下臉求教。
「妳願意跟我上床嗎?」
「你不能用上床交換防護措施!」她憤慨地說。
「據我所知,上床也需要防護措施。」
「你……」她差點笑出來,不過她一笑出來這男人就更無法無天了,她努力板著臉。「不管我會不會跟你上床,你都別想我拿性來交換。」
「好吧。」起碼她沒有一口否決,狄露齒一笑。
「好什麼?」
「好,我教你們如何防衛。」
「這並沒有提高我和你上床的機率,你明白吧?」她狐疑地打著他。
「甜心,我們一定會上。」他懶洋洋地微笑。「我只是想做點事讓妳開心,就叫它『前戲』吧!」
勒芮絲惱怒地看他一眼。
好吧!或許她真的不排斥和他上床,不過這不表示她會讓他太容易上手,尤其他這麼自信的神情只會讓人想挫挫他銳氣。
狄拿起他丟在一旁的T恤洗乾淨,這種天氣,不多久T恤就會乾了。
「我回去找找有沒有其他衣服,羅傑的身材和你最相近,湊合著應該還能穿。」她看他稍微短了一截的褲管,也只能將就了。
「這是誰挖的?」他比了下腳邊的灌溉溝渠。
「羅傑。」
「農園呢?」
「羅傑。」
「羅傑的衣服,羅傑的水道,羅傑蓋的農園,羅傑修的幫浦,聖人羅傑。聽起來很厲害,他人在哪裡」他把T恤擰乾。
「他死了。」她的神情突然封閉起來。
他看了她一眼,識相地沒有再問下去。
「看好那個小鬼,別讓她一個人亂跑。」他穿回濕T恤,把廚刀插回他的褲腰。
「怎麼了嗎?」勒芮絲忙問。
「這還用問?你們就這麼放心讓一個五歲的小鬼在森林裡跑來跑去?」他皺眉。
「不然呢?」勒芮絲看見他不以為然的表情,嘆了口氣。「這個災後的叢林就是艾拉的現實,我們沒有辦法改變,只能讓她盡量用自己的方式適應環境。放心吧!她只會在我們規定的範圍裡,不會跑太遠的。」
「我可不這麼認為。」他冷冷地把上次差點被巨蛛攻擊的事告訴她。
勒芮絲大吃一驚。
「你們遇見異蛛了?天啊……」
異蛛有很強的領域性,同一個地區通常只會有一隻,他殺掉的那隻應該就是之前她們在樹屋時曾看過的那隻。他們曾經想把牠找出來,可是異蛛行動快如閃電,被牠逃掉之後他們就一直沒能發現。
「異蛛是不攻擊人類的,只吃小型動物,牠可能把艾拉視為獵物了。」她想想都覺得有點可怕。「幸好艾拉當時跟你在一起,她根本不該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的。我會跟梅姬說,叫她一定要看好艾拉。」
「她的父親就是那個羅傑嗎?」他忽然問。
「羅傑?他當然不是艾拉的父親。」她很驚訝他會這麼猜。
「那她父親在哪裡?」
勒芮絲漂亮的臉驀地陰沉下來。
「永遠不要在艾拉和梅姬的面前問到小孩的父親,知道嗎?」
狄沒有多說,只是抽出他的刀在一塊比較堅硬的岩石表面磨了起來。依據他的經驗,他想從面前的人知道一些事情的時候,只要他不說話的時間夠久,對方通常會自己開始說起來。
「……艾拉的父親是羅納。」勒芮絲站了一會兒,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
狄只是瞥她一眼。
「八年前大家都躲進叢林裡,我們兩邊的人一開始互動比較頻繁。當時我們有羅傑、兩個醫生和幾個較青壯的男人,對飆風幫的食物依賴不那麼強。我們還有一些女人會做家事,所以羅納提議用家事服務換取他們的獵物,這樣的交易行為維持了兩年多,大家都沒有抱怨。」說到這裡,她的臉色又陰暗起來。「後來羅傑和一些青壯的男人陸續走了,我們越來越弱,飆風幫的氣焰也越來越囂張……」
她突然轉身,憤怒地踢一下石頭。「該死!我早該察覺的!每次梅姬從他們那裡做完家事服務回來,神色都不太對勁,我早該看出她情況不對!
「她漸漸變得蒼白退縮,像隻驚惶的小動物,大一點的聲音都會嚇到她,尤其每個星期到了她該去飆風幫那裡的時間,她的表情簡直可以用恐懼來形容。可是連著出了許多事,我太專注於如何讓醫療營正常運作,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異狀……」
「羅納強暴她?」狄沉靜地說。
她憤怒地踢開另一顆石頭。「他強暴她,嘲弄她,告訴她沒有人會相信她的話;就算有人相信,他們也不能阻止他對她做任何事。他說,她若回去告訴醫生,那他就把醫生殺了,然後把我們整個醫療營一把火燒掉。
「梅姬相信他了。她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忍氣呑聲,每個星期去他那裡兩次,任他……」勒芮絲的語音發鼦。「你該看看梅姬以前的模樣,她是多麼的美麗善良……羅納不只毀了她的肉體,也毀了她的靈魂,她不再是以前那個熱心又勇敢的梅姬了……」
狄站起來,將勒芮絲拉進懷裡,她的臉埋進他頸窩。
「有一天早上她衝出去孕吐,醫生發現了。醫生不知道父親是誰,她也不肯說,但從她恐懼的神情醫生知道一定有問題,這分明不是她和誰兩情相悅的結果。」她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我知道問題一定出在飆風幫那裡,立刻阻止她再過去,可是她滿臉蒼白地說她一定得去,最後被我們逼得受不過,她終於說出所有的事……」她一想到自己當時的憤怒,現在依然全身發抖。「醫生第一個反應是衝去質問羅納,但是梅姬死命把我們攔下來。我們看她的情緒太激動,怕傷到她和孩子,只好暫時答應她我們不會做什麼,先將她安撫下來。
「沒想到羅納那個喪心病狂的傢伙發現梅姬那個禮拜沒有過去,竟然帶了人找上門來。醫生很憤怒地質問他梅姬的事,他……他……」她又氣得發抖,連羅納當時說的混帳話都無法轉述。
狄只是安撫地輕拍她的背。
她深呼吸了幾次。「總之,羅納知道梅姬懷孕了,大笑著說誰知道那個野種是誰的?最後醫生撂下狠話,兩邊的人從此不再來往!如果他們有任何醫療需要,他們可以自己過來,他本著醫生的職責一定會醫治病人,但是除此之外,顏風幫的人不再被醫療營歡迎。」
當然這個協議後來必須做一些妥協,他們必須和飆風幫闢一個食物交易機制,但交易的地方一律選在兩個營的中間點,在特定時間、多人在場之下進行。
他們已經學會教訓,不會再有人單獨和飆風幫的人碰面。
「羅納就這樣罷手了?」狄的眼神冰冷。
「當然不可能!羅納這條毒蛇!醫生公然在他的人面前斥責他,他的面子怎麼下得來?他一定要在其他人面前立威信才行。於是,他當場叫他的人把我們的營區搗毀,最後還想綁架醫生,醫生拿手術刀對著自己的頸動脈說,他如果想讓這個叢林裡的最後一個醫生死掉,就儘管動手吧!不過他最好祈禱自己下半輩子都不會有需要醫生的時候。」想起當時決絕的場面,她依然心驚不已。
「羅納對他無可奈何,只好同意了這個互不侵犯條約。可是你別以為他死心了,這些年來他想盡辦法要逼我們在他的勢力下屈服。」勒芮絲從他懷中退出來,兇猛地瞪著他。「你知道他對艾拉做了什麼嗎?」
「……他動過那個小鬼?」狄的眼神冰涼。
「兩年前我和醫生到鎮上去補給藥品,羅傑知道醫生不在,趁機帶人來,說艾拉是他的女兒,他有一半的監護權,硬是把艾拉帶走。柯塔他們怎麼攔都攔不住,還被暴打了一頓,而梅姬已經進入崩潰狀態。
「我和醫生四天後回來,立刻殺去飆風幫要人。」她說到這裡,聲音又破碎。「你應該看看艾拉的樣子……她才三歲而已……她的外表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可是她回來之後有四個月一句話都不說,除了梅姬之外不能忍受任何人碰觸她,一碰到她就尖叫。直到現在,她依然害怕突然的接觸,我們都盡量不從後面靠近她,免得她嚇到。」
狄想到那天他不由分說地撈起她,然後殺了那隻異蛛,幸好她沒有太強烈的反應。他猜她大概是被那隻異蛛嚇儍了。
「提默是唯一一個努力保護她的人,他當時才十二歲而已,為了保護艾拉,他被打得鼻青臉腫,左手臂骨折。我們只能從他的話裡知道,飆風幫那群混蛋把艾拉帶回去之後,當成一尊洋娃娃般玩弄。他們把她吊在高空中當作引誘異鷹的活餌;把她關在黑暗的箱子裡,直到她尖叫哭泣才放她出來;半夜將她一個人丟在森林裡,然後他們半小時後才出去找她,拿她當獵物一樣地取樂……我幾乎聽不完提默說的話!我好想、好想、好想殺了羅納!」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恨一個人過,恨到讓她動了殺機。
為什麼人性可以卑劣粗暴至此?她無法理解!
她的叔叔讓她看到人性至為光明的那一面,羅納卻讓她看到人性至醜至陋的那一面。
「其他鎮民呢?沒有人站出來保護她?」狄冷漠地問。
勒芮絲失望的表情說明一切。
那些鎮民都太害怕羅納了,寧可眼睜睜看著飆風幫的人虐待一個三歲小女孩,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保護她,只除了一個十二歲的男孩。
「我有種感覺,我不會喜歡羅納。」狄森冷地說。
他對小孩退避三舍,是因為他不擅長和小孩相處,不代表他不在乎孩童的安危。所有小孩都應該被保護得好好的,就這麼簡單。
如果有誰敢動他家那堆小鬼,他會活生生把那些人撕開,並且確保在撕開的過程中那些人的意識都十分清醒。
艾拉漂亮嚴肅的大眼睛閃進他腦海中。
噢,他相信,他和羅納絕對不會喜歡對方的。
「總之,別在梅姬和艾拉面前提起她父親,艾拉沒有這種父親。」勒芮絲鄭重警告完,大步離開。
狄站在原地,直到她消失在轉角後面。
他又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打算拿出你的來福槍了嗎?」
溫格爾從山坳後走出來,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容。
「何必?我也年輕過,我知道年輕人的大腦都裝了什麼。」溫格爾聳了聳肩。「我只是覺得太早出來一定會讓我親愛的姪女尷尬,所以……」
狄把刀重新插回腰帶上。
「陪我走走如何?你還沒逛過我們的菜園吧?」溫格爾轉身就走,知道他一定會跟上來。
狄跟了上去。
菜園的面積不大,卻規畫得錯落有致,有種蘿蔔、馬鈴薯等根莖類的區塊,葉菜類的區塊,甜菜和甘蔗等調味植蔬,還有玉米和香草類,甚至有一小區種小麥。
能在一片荒地上開墾出菜園,他們當初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在菜園一角,有一小區與其他蔬菜隔開來。溫格爾走到那個小區塊,指著成排的手掌狀暗紅色葉子。
「這是『艾爾葉草』,非常強效的止痛鎮定劑,土著的族長教我的。他們通常不和外人來往,可是我剛到叢林生存圈不久,便遇到族長的兒子傷口嚴重感染,是我救回他兒子的命,那陣子族長和我分享了一些草藥知識。可惜我們的語言不通,只能靠比手畫腳,不然他應該可以教我更多。」
「我相信種草藥一定很重要,畢竟你花了這麼多時間在它身上。」狄的語氣微諷。
溫格爾只是微微一笑。
「藥物當然重要。縱觀人類的醫療史,其實是一部止痛史。所有人類對於醫療的需求都源於疾病所產生的痛苦,你知道如果讓一個人選擇長期慢性的疼痛和立即死亡,多數人都寧可選擇立即死亡嗎?」溫格爾摘下一片艾爾葉草,湊在鼻間聞一聞它辛辣的氣味。「止痛是醫藥學的基本防線,我們沒有用不完的止痛藥,卻隨時都有人可能受傷,我必須準備好足夠的藥物確保我的病人不致痛苦。」
狄不置可否。
「是的,我明白勒芮絲非常辛苦。」溫格爾嘆了口氣。「這樣的生活對一個芳華正盛的女孩多麼不公平啊!她來到這裡的時候才十六歲,本該是一場短暫的探險,暑假結束她就回到她的世界去了,可是回聲爆炸改變了一切,兩個月變成她的永恆。」
溫格爾有點感傷地看了看四周。「我很愛我哥哥,也就是勒芮絲的父親,不過我必須說,身為一個父親,他對勒芮絲並不盡然公平。」
「為什麼?」狄蹙起劍眉。
溫格爾嘆息。「拉斐爾從不掩飾他想要一個兒子的事實。他深愛勒芮絲,但他依然盼望有一個兒子。勒芮絲一直想尋求她父親的認同,她想向他證明,所有兒子做得到的事,她都做得到。我甚至認為她想當一個醫生或護士,除了是受到我的影響,有更大成分是因為醫護人員讓人尊敬。她想向她父親證明,即使她不是兒子,她也能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人。
「即使是現在,我們被困在一座被上帝拋棄的叢林裡,她的父母有很大的可能已經死了,她依然想向她父親證明,她能做得到,她能在這裡生存下來,跟個男人一樣。」
狄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所以,你讓她管理醫療營。」
「勒芮絲是一名絕佳的管理者,連我都沒有她做得好。」溫格爾微微一笑,「她的生活需要一個重心。一開始她非常徬徨,只想回到她父母身邊,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她的父母住北邊,就是回聲爆炸襲擊的方向。可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難道她的一生就這樣渾渾噩噩地結束了?」
溫格爾感懷。「我只能每天給她更多的訓練,不是包紮傷口、基礎針縫這些技巧,就是讓她去煩那些柴米油鹽的問題。她的表現超出我的期待,現在,我已經不知道她如果一走了之,我能不能做得來了。」
狄若有所悟。溫格爾既然是一個去過各種災難現場的醫生,就不可能是事事等人幫他張羅好的大爺。他對姪女的愛如此之深,他在乎的不只是她身體健全,還有她的心靈。
「我剛才聽你問起羅傑的事,這整個灌溉水道都是他挖的。」溫格爾對他微笑,帶著他沿著園內的灌溉水道走了一圈。
「我聽說了。聖人羅傑。」
「噢不,羅傑不是聖人,他是個好人,但不是聖人,他是羅納的人。」
什麼?腦袋剎車!狄不可思議地看了醫生一眼。
「沒錯,羅傑是飆風幫的一員。」溫格爾點點頭。「他的父親也是獵人,和羅納的成長背景差不多,羅傑加入『飆風騎士』只是因為他真心喜歡騎重機,而這附近唯一懂重機的同好就是羅納這群人了。他平時只和他們一起出門騎車,從不涉入他們的其他爛事。羅納雖然是個壞蛋,不過他也有尊重別人的時候。羅傑贏得他的尊重,所以他並不強迫羅傑一定要每件事都加入他們。
「回聲爆炸之後,他們在叢林裡蓋了一座營區。羅傑知道叢林裡有另一個醫療營,兩個月後主動找了過來。」溫格爾露出一絲笑意,眼神因回憶而有些悠遠。「不消說,我們當時的狀況並不怎麼好。營裡本來就只有一些老弱殘病,當他發現我們資源和食物都很缺乏的時候,他幫我們打獵,還回去跟羅納說,醫療營需要他們的幫助。」
「我可以想見那場談話的結果。」狄沒有笑意地勾一下嘴角。
「你想得沒錯。」溫格爾嘆息。「羅納想也不想就拒絕了,羅傑於是表明要脫離他們,來我們的醫療營。」
「羅納讓他走了?」狄有點不太相信。
「具體的細節我並不清楚,總之最後羅傑是過來了──他是唯一從羅納那裡過來我們這邊的人。」溫格爾告訴他。「他有一雙巧手,他知道如何修機器,如何接水管,如何狩獵,他訓練了幾個男人跟他一起打獵。因為他的加入,我們的營區漸漸上了軌道,有他在的那兩年,我們的日子並不難過。」
「發生了什麼事?」狄靜靜地問。
「狩獵出了意外。」溫格爾的語氣十分沉重。「那天他外出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幾天後我們出去搜尋的人只找到他一部分屍體,大部分都被野獸吃掉了。」
狄安靜下來。
「勒芮絲簡直心碎。」溫格爾望著眼前飽滿的茄子。
狄的眉幾不可見地一蹙,目光回到他臉上。
「她那時候才十八歲,羅傑二十五了。她崇拜羅傑,我看得出來羅傑對她也有意思,只是她年紀太輕了,羅傑希望等她更大一點,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再說。」溫格爾黯然道:「可惜他們再也沒有機會。」
羅傑的人生結束在他最聖人的時候,勒芮絲對他的憧憬停在最美好的階段。
狄抬頭看了老天一眼。謝了,祢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慢著!」狄瞇起眼盯住醫生。「你告訴我這些,該不會是要我保證永遠不會離開她吧?」
「放心,不是這麼回事。」溫格爾對他微笑。「我無意干涉你和勒芮絲的情事。我不希望她一輩子對愛情懵懂無知,即使最後受傷、心碎,都好過平淡無奇地過完這一生。」
「很好。」夠上道。
「我說這些只是要告訴你,羅納那幫人讓勒芮絲對男人不信任,越強壯能幹的男人越不信任。這不能怪她,她沒有什麼好例子可以依循,唯一的好人又沒能活太久。」
「所以你是好心幫助我瞭解你姪女嗎?」他頗覺不可思議。「只因我獵了一隻卡拉里斯獸,又修好那個該死的幫浦,你就認為我是好人了?」
當然不是因為那些。
「路卡。」醫生微笑。
「什麼?」
「路卡。」醫生重複一次。「當時你神智不清,甚至控制不了自己,你聽見了暴力的聲音,你的本能主宰一切:你選擇殺了路卡。」
所以呢?
「你可以躺在床上裝死,沒有人會知道,」醫生告訴他,「可是,即使在你幾乎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之時,你依然選擇曝露你的脆弱,擊倒那個正在欺凌弱小的惡霸。孩子,人的本能是很有趣的,人的行為可以說謊,本能反應卻騙不了人。你的本能反應讓我明白,你不是一個羅納,你永遠不會變成羅納!」
狄哼了一聲,總覺得好像被他講得很不酷的樣子。
溫格爾被他的反應逗笑了。「接受你的本質吧!你比任何一個飆風幫的騎士都像個真正的騎士。」
「……隨便你。」
「總之,我不擔心,我還有這個。」溫格爾對整排的艾爾葉草一揮。
「止痛藥可以讓你變身超人?」狄質問。
「不是的。」溫格爾搖頭。「過量的艾爾葉草會讓人心跳停止。」
「……」
「我說了,它是強效的鎮定劑,所有鎮定劑服用過量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狄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你瞧,我不全然那麼光明。」溫格爾斂去所有輕鬆的表情。「我知道有一天羅納會不甘心受制於我,只要我不歸他管,他就永遠不能信任我。我不確定當他動手的那一天我能不能保護每個人,必要時,我會先下手為強。
「我是個醫生,在醫學院畢業的那年對上帝立誓:永不傷害。這些年來我從未違反過自己的誓言,然而當我心愛的人受到威脅,我選擇毫不猶豫地傷害。」
「你是人,不是上帝。」狄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對。
「或許吧!」溫格爾轉身看了菜園一眼。「希望你也記住這一點。」
所以,終究還是來撂話的,女人有爸爸叔叔哥哥弟弟就是這麼麻煩。
「沒有不敬之意,不過,醫生,我不認為你殺得了我。」狄翻個白眼。
「孩子,別儍了,」溫格爾露出溫暖的微笑。「我是個醫生,如果我要你死,我當然殺得了你。」
☬
當喬歐帶著兩個飆風幫的人踏上他們的營地之時,勒芮絲正和瑪塔忙著清空儲藏室。
這間儲藏室是營地裡少數的磚造屋,最原始是蓋來當廚房用的,後來劇變陡生,他們收容的人比原本預計的更多,這間磚造屋才被改裝成食物和日用品的儲藏室,他們另外在旁邊幫瑪塔搭了廚棚。
根據某位狄先生的指示,他如果要完成她對他的要求──幫忙強化營區安全──他需要用到這間儲藏室。
勒芮絲不曉得他要用來幹嘛,不過她還是和梅姬忙著把裡面的東西清出來。
午餐時間快到了,瑪塔把一鍋香噴噴的燉肉端到露天餐桌上,走過來看她們的工作進度。
「需要我幫忙嗎?」儲藏室裡大部分是她正在醃的卡拉里斯肉乾。「我可以把那些肉乾先移到……」
勒芮絲眼尖先看到喬歐,立刻做個手勢制止瑪塔說下去,把門關上,不讓喬歐看見儲藏室裡的肉。
醫生從窗戶看見喬歐帶人來了,立即從辦公室走出來。
勒芮絲在心裡低咒一聲。狄說得沒錯,他們真的得把營地周圍清出來,不能再讓飆風幫的人一冒出來就已經是在他們家門口。
「喬歐,你要幹嘛?」她不客氣地擋在三個高頭大馬的男人面前。
平心而論,喬歐和他那個喪心病狂的堂哥都是英俊的男人,外貌可能是他們這家人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
喬歐大約一百八十幾公分,是個典型的拉丁帥哥。他有一頭濃密鬈曲的黑髮,深邃的深色瞳孔,古銅色的皮膚和一身在健身房裡練出來的健壯肌肉。他同時是羅納的頭號使喚狗。
羅納和他擁有相像的外表,只除了喬歐是那個什麼都「差一點」的堂弟──身高差一點,肌肉差一點,聰明才智差一點,果斷精明銳利狠毒通通都差一點。
他崇拜他的堂哥就像蒼蠅崇拜大便。
醫生輕輕一拍她的肩膀,對她搖搖頭,自己迎上喬歐。
「我記得我們有過協議,如果不是醫療事故,你們不能沒有事先通知就跑過來。」醫生的口吻平靜中藏著嚴厲。
喬歐訕訕地笑了一下。
「嘿,醫生,我是帶著和平意圖來的。」他舉高雙手,對旁邊的黨羽歐瑟一點頭,歐瑟把一塊兩公斤重的鹿肉遞上去。「為了表示善意,我們甚至帶來一份見面禮,羅納知道你們現在非常需要肉類。」
如果是以前,這塊肉可以讓他們吃兩天,他們會暗自開心不已,不過那是在他們已經有吃不完的肉之前。
勒芮絲還是示意瑪塔收下來,沒必要引起他們的猜疑。
瑪塔撇了撇嘴把肉接過來,喬歐對她竟然沒有喜逐顔開有些意外。
「你有什麼事?」醫生簡單地問。
「路卡不見了,羅納要我過來問問。你們有沒有人看見他?」
柯塔和一干男人停下手中的工作,紛紛從營地不同的方向走過來。
狄不在其中。
勒芮絲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搜尋他的身影,不禁低咒一聲。她堅定地把目光對在喬歐身上,不再去想那個失蹤的男人。
「我們沒有見過路卡。」她簡單回答。
「這就奇了,路卡從來沒有一個人離營這麼久過,已經兩個星期他還沒回來。」喬歐抓抓臉頰。
「我們這裡是醫療營,不是托兒所。」醫生板起臉。
喬歐又露出訕笑的表情。
「何必這樣呢?好歹我們是鄰居。提默說前幾天他還在林子裡看到路卡的足跡,這兩天幾乎都不見了。我想,路卡既然在這附近出沒,或許你們有人看見他。」
原來如此!勒芮絲還在想為什麼半個月過去了,羅納一直沒有派人來問,原來是提默一直在幫他們掩飾。
這小子難道不知道他在冒險嗎?羅納一旦發現自己受騙,他只會吃不完兜著走。
下次見到他一定要警告他,不要再幫他們了,勒芮絲不能讓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用自己的安危來保護他們,她的良心過不去。
「我已經說我們沒看見,你可以離開了。」勒芮絲老實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喬歐看看他們,再看向他們身後的老人。梅姬抱著艾拉驚惶地躲在門後,一臉隨時會昏倒的慘白。
他總覺得這些人不太對勁,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好吧,如果你們看見路卡,跟他說─聲羅納在找他,叫他趕快回去。」他走到餐桌前,深吸一口氣。「好香啊!一定是瑪塔做的燉馬鈴薯吧?我最想念瑪塔的燉菜了。」
他一掀開鍋蓋,怔了一怔。
滿鍋肥滋滋油膩膩的大塊肉對他招手。
「你們哪來這麼多肉?」他立刻放下鍋蓋,神色漸厲。
「關你什麼事!」勒芮絲的下巴一昂。
「我獵了幾隻兔子,不行嗎?」柯塔走上前一步,努力擺出橫眉豎目的樣子。
「嘿!喬歐,這裡還有一鍋!」歐瑟走到灶台前翻開正在燉的那鍋肉。
另一個黨羽萊特走到儲藏室用力打開門,然後下巴掉下來。
「嘿,喬歐!」他回頭大喊。「這裡也有,一整間都是肉!」
「這可不像幾隻兔肉而已!」喬歐親向儲藏室一看,立刻怒喝。
「我們的食物不需要你們關心!」勒芮絲衝過去把門拉上。
「喬歐!」歐瑟從灶台下拿出一大塊帶骨的煙燻火腿。「這、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根腿骨又厚又粗,絕對不是體型小的獸類。這干老弱殘兵就算自己出去打獵,也絕不可能挑這麼大的獵物。
喬歐看著那塊火腿,陡然領悟。
「你們殺了路卡!路卡獵到一頭巨獸,你們就埋伏在一旁暗算他,搶了他的獵物,我說的沒錯吧?」他指著勒芮絲和醫生控訴。
「這是我們自己的獵物,沒有人搶你們的!」勒芮絲大喊。
「火腿還我!」瑪塔只擔心她的心肝寶貝火腿被搶走。
歐瑟眼尖,突然發現柴堆旁邊有一柄柴刀很眼熟。
「喬歐,這是路卡的柴刀!」他搶到柴堆旁,舉起那柄柴刀大叫。「你看刀柄這裡有個L的記號,這是路卡親手刻的,我一眼就認出來。」
梅姬幾欲暈去。當時一團混亂,他們埋了路卡之後,她回來收拾,在地上撿到一把柴刀,她以為是營裡的,所以順手將它放回柴堆旁。天下的柴刀都長得一樣,從來也沒有人去注意那柄柴刀是不是他們的……
喬歐搶過那柄柴刀,對準醫生的鼻子厲問:「如果你們沒見過路卡,他的柴刀為什麼會在你們營地裡?」
這個意外讓醫生和勒芮絲措手不及。
「我在森林裡撿回來的,我不知道它屬於路卡。」勒芮絲勉強說。
「放屁!妳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喬歐大喝。
勒芮絲的背心突然有一種觸電般的感覺。
狄回來了。
她不必回頭就知道。
彷彿從他踏進營地的那一刻,一股神祕電流就從他腳底下的土地傳向她,再從她的腳底鑽上她的心田。
他回來了。原來她心底一直在期待他出現,她幾乎為這個意念帶來的安全感而舒了口氣。
營裡的人全屏氣凝神。
每個人都知道飆風幫的人發現他的存在是遲早的事,可是兩方真正碰面,他們才意識到衝突有可能多激烈。
每個人只是盯著狄移動的身影,深怕呼吸大一點都會驚破這片詭異的寂靜。
狄走路完全無聲,全身的肌肉如流水般滑動,蘊滿了力量,圍繞在他身周的氣場充沛而自制。他們彷彿看著一個懸崖邊的水澤,寧靜無波,可是一旦潰堤,就是驚滔駭浪的沖勢。
狄對緊繃的氣氛恍然不覺,甚至沒有多看喬歐一眼,他只是直直走到餐桌前,湊到那鍋燉肉旁吸了口氣,然後拿起勺子替自己盛了一碗肉湯,往板凳一坐,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艾拉從母親懷中擠下地,一溜煙鑽到狄身旁,緊緊捱著他坐定。
狄照慣例很兇惡地瞪她,大手卻自動拿過一個空碗,從自己碗裡倒了一塊肉和肉湯在那個碗裡,推到她面前。
艾拉看看他,再看看那碗肉,最後學他一樣拿起湯匙,兩個人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他是誰?」喬歐錯愕地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是他殺了路卡嗎?」
「不是!」勒芮絲火速否認。
萊特大步走到餐桌旁,一腳朝狄和艾拉坐的板凳用力踹去。
「嘿!叫你呢!你是誰?」
艾拉嚇得叉子都掉了,緊緊抱住狄的手臂不放。
狄只是掏出手帕擦擦嘴,偏頭看了萊特的腳一眼。
「你再做一次,我就把那隻腳扭斷。」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一樣。
萊特一個不爽,右腳又是一抬。
狄抬頭盯住他。
萊特舉在空中的那隻腳僵住。
他的角度正好擋住狄的臉,喬歐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勒芮絲不用看也知道。
她見過狄那樣子看人的眼神。
那不是一雙人的眼睛。當你被這樣的一雙眼對住,你腦子裡想到的是夜深人靜的叢林裡,突然在林間深處亮起來的兩抹綠光。
那是兇猛的大型狩獵者鎖定你的目光。那雙眼讓你知道此刻牠看著你,牠不是在看一個有生命物體,而是看著一塊肉。牠已經掌握了你的每個動向,牠只是在尋思要從什麼角度衝出來把你撕成碎片。
那雙眼木然、冰冷,沒有任何一絲屬於人類應有的溫度。當那雙眼睛的主人殺了你,他不會覺得抱歉。你正好在那裡,而他想知道撕開你是什麼感覺,就這樣而已。
萊特心中被恐懼填滿,這一腳竟然踹不出去,可是他不能在自己的同伴面前丟人。最後,臉孔漲紅的他轉身把那鍋燉肉踢到地上,然後假裝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回喬歐身旁。
狄低頭看了那鍋被打翻的肉湯,他的午餐毀了。
他對艾拉一點頭,艾拉立刻一溜煙鑽回母親身旁。
「嘿!你!你最好跟我回去!」喬歐對狄叫囂。「勒芮絲,妳知道規矩,他若不跟我回去不會有好事,妳不想看見他變成下一個羅傑吧──」他突然咬住舌尖,好像不小心說溜了嘴。
勒芮絲一怔。
「下一個羅傑?為什麼……」她喃喃道,眼睛漸漸睜大。「羅傑是你們殺的?你們殺了羅傑?」
「我、我沒有這麼說。」喬歐換上防衛的表情。
她倒抽一口氣,終於反應過來,突然衝過去對喬歐瘋狂地撕打踢抓。
「你們殺了羅傑,你們殺了羅傑!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這該死的傢伙──」
喬歐被她攻得措手不及,不曉得是心虛或怎地,竟然沒有反擊,只是東躲西躲地閃避她。
「我沒有殺他……不是我殺的……我說不是我殺他的!」他連忙把勒芮絲的手扣住。
「嘿!」兩個黨羽衝過來抓她。
「你這個混蛋!混蛋!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他是你的朋友!羅傑是你們的朋友啊!你們竟然殺了他……」勒芮絲像抓狂的貓不斷地扭動踢打。
喬歐沒有還手,歐瑟想扣住她,卻被她的指甲抓出好幾條血痕,痛得嘶嘶直叫。萊特索性揪住她頭髮用力往後甩,勒芮絲痛苦地叫了一聲,整個人被他甩出去,撞在一堵剛健強硬的胸膛上。
她分不清自己臉上是汗還是淚。
羅傑……
這些年來,他們一直以為羅傑是為了他們出去打獵而發生意外,他們是如此愧疚。原來!原來是羅納的人殺了他!
飆風幫殺了羅傑!
「他是你們的朋友……」她語音破碎。「他只是想幫助我們……你怎麼做得出來,喬歐?你這個惡魔!」
「不是我殺的!是佩卓殺了他,跟我沒有關係。」喬歐迴避她控訴的目光,只是堅持。
「那有什麼差別?你知道羅納和佩卓要他死,你完全沒有阻止,這跟你親手殺的又有什麼兩樣?」她憤怒地拭掉臉上的淚水。「我曾經以為你是你們三個混蛋裡唯一一個還有點救的,我錯了!喬歐,你和他們兩個一樣壞!我希望有一天你們通通死掉!和羅傑一樣痛苦地死掉!」
她用力掙開環住她的手臂,衝回木屋裡。
喬歐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你們該走了!」醫生臉色鐵青地道。
「他呢?」喬歐指著狄不平地道。
狄聳了聳肩,語氣還是平淡得如聊天一般。「你可以跟羅納說,如果他想見我,他可以挪動他的屁股到這裡來找我。」
事情已經搞黃了,喬歐也不想久待,哼一聲轉頭就走。
「等一下。」狄突然說。
喬歐回過頭。
「我對誰殺了羅傑不感興趣,不過那鍋燉肉是我的午餐。」狄指了指地上那鍋肉。
「那又怎樣?」喬歐挑釁地道。
「浪費食物是不對的事,我要他把那鍋肉吃掉。」他指了指踢翻肉湯的萊特。
萊特臉色一變。
三人交換了下視線,毫無預警的,三人同時朝他攻過來。
所有旁觀者驚叫一聲。
狄的一雙腳甚至沒有離開原地。他抬起右拳迎向喬歐打來的一拳,屈起左腿迎向歐瑟踢過來的腳。拳對拳,腳對腳,喬歐向來引以為傲的硬拳像擊中岩石一樣,歐瑟的小腿疼痛入骨,兩人同時倒抽了口氣。
狄的動作快如閃電,右手變招直接拍向喬歐的天靈蓋,喬歐閃避不及被他貼住,狄氣貫丹田,內力一吐,喬歐只覺得腦門好像被一支大鐵鎚擊中,眼前一黑,登時昏了過去。
料理掉一個。
狄的左手一個虛招擊向歐瑟的胸口,歐瑟連忙舉手擋格,狄的右手一模一樣的招式拍向他的天靈蓋,掌力一吐,第二隻暈了過去。
沒有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切發生在短短幾秒鐘之間,他們只看到狄的手摸了他們兩人的腦門一下,他們就莫名其妙暈倒了,跟變魔法一樣。
「我敬畏的上帝啊──」七十多歲的歐巴老奶奶連忙在胸口畫十字。
他料理完兩個,萊特的雙拳才擊到,他回首扣住萊特的兩拳,萊特只覺得拳頭像是被兩隻老虎鉗夾住,痛得慘叫一聲。
狄傾身向他,陰森地低語:
「別再動我的女人一下。」
話一說完,喀喀兩響,萊特剛才甩飛勒芮絲的右臂和右手腕一起骨折。
萊特放聲尖叫,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狄停也不停地右腳一踹,萊特的右腳踝脫臼,這下連叫都叫不出來,直接軟倒,正好撲在他踢翻的那鍋肉湯前。
肉湯混著泥土被踏來踏去,早成了一團泥漿。
狄彎下腰在他耳畔輕聲說:「吃掉。」
溫格爾清了清喉嚨開口:「狄……」
「住口。」狄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對萊特道:「你吃不吃?」
他對付過太多像飆風幫這樣的人渣,即使他的大腦不記得,他的本能也記得。
這種地痞流氓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憑著幾分蠻力就橫行天下,其實對付起來再簡單不過。
暴力是他們唯一懂的語言,所以對付他們,就要用他們懂的語言。
他們以暴力制人,你就必須以暴力制他們。
萊特痛得滿頭大汗,還是強硬地搖頭。狄二話不說揪住他的左手,喀嗒一聲扭斷他的小指。
「啊──」萊特尖叫。
有幾個女人已經受不了,躲回屋子裡。
「吃掉。」他平靜地說。
萊特現在不只是滿頭大汗,連眼淚都迸了出來。他抖著手抓起一團泥巴肉,卻無論如何都塞不進口中。
狄二話不說,喀喀!扭斷他的無名指。
「啊──」
勒芮絲本來躲在屋中垂淚,被萊特的尖叫聲一驚,又衝了出來,沒想到一出來就看到萊特這麼淒慘的樣子。
「吃掉。」狄平靜地道。
萊特將斷掉的右手抱在胸前,抖著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撈起一塊肉勉強塞進嘴裡。
塞了幾塊,他臉頰塞得鼓鼓的,半張臉上都是泥土肉汁,含在嘴裡呑不下去。
「吃掉。」狄平靜地折斷他第三根手指。
萊特嘴巴張開,半口肉掉出來,連叫都叫不出聲。
「夠了!」醫生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沒有辦法忍受蓄意的暴力,即使對方罪有應得。他走過來將萊特脫臼的腳踝扭正,狄這次不再制止。
萊特倒抽口氣,差點被嘴裡的泥肉嚥住,不過腳踝扳正之後,痛楚反倒減輕了。他不敢囂張,乖乖讓醫生幫他把每根斷掉的骨頭正位。
勒芮絲終於回去拿醫療箱出來。
醫生無聲地忙碌著,幫他的斷骨用板材固定好,回頭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兩個人,對狄詢問地挑一下眉。狄聳了聳肩,走到那兩人身旁,足尖輕輕在他們天靈蓋一踢,兩個人「啊」的一聲一起醒過來。
「我敬畏的上帝啊──」七十多歲的歐巴老奶奶又在畫十字了。
「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喬歐跳起來,眼光一轉,看見萊特的慘狀,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萊特,你怎麼了?」歐瑟大喊。
萊特恐懼地看狄一眼,嘴裡的泥巴肉還沒呑完,又不敢當著他的面吐出來。
「把這塊垃圾撿起來,滾。」狄平靜地指了指萊特。
喬歐頭腦再不靈光也知道這男人並不好惹了。他長這麼大,打過無數趟拳,還沒有人能三招內讓他昏過去。
這個神祕的男人能無聲無息把他們倆放倒,把萊特整治成這樣,就能對他們做出更大的傷害。
兩個人二話不說架起萊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喬歐。」狄在他們身後靜靜地喚。
三個人裡面最嚇的是萊特,他怕死了他們被叫住是又要吃什麼苦頭。
喬歐狼狽地瞪住他。
「記住,是我讓你們走的。」他平靜地道。
你們還活著,是因為我讓你們走,我隨時可以改變主意。
所有人都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三個男人連攙帶扶,火速離開醫療營。